221 / 264 ·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結2 Yui's story

6 想當然耳,平冢靜也有十七歲的時候。

秀蘭鄧波爾、灰姑娘、處女瑪麗……還有香迪和莫希托這種基本款雞尾酒的無酒精版本。

折本打工的店家提供的無酒精雞尾酒有許多種類。我光看她寄到我手機的PDF檔,令人疲憊的第六堂課就結束了。

再過不久就是馬拉松大賽,意即慶功宴的準備時間也所剩無幾。

店家特地算我們比較便宜的價格,代價是學生會和我們侍奉社要去那邊當外場的工作人員。

這倒無所謂。這還無所謂。

問題在於,調製每種飲料也包含在外場的工作之中。仔細一想,我在居酒屋打工的時候,吧台員也是外場人員的工作。

那麼,這位吧台員該由誰擔任呢?

這個問題非常困難。

要擔任慶功宴,而且還是喝到飽的吧台員,主要有三個條件。

首先是手速。精準地消化掉源源不絕的點單,一次調製大量飲料的速度。

接著是隨便的態度。將「紅石榴糖漿:10ml」、「檸檬汁:20ml」、「萊姆片一片」這種食譜上的詳細數值隨便抓一個量就好的態度相當重要。每次都拿量杯量根本來不及。最好還要有「萊姆片用完了,用檸檬片代替也行吧……反正差不多……」的隨機應變能力。

最後是懂得放棄的心。這個最重要。「有點調錯了……算了!沒人會在喝到飽的飲料吧要求味道要有多好喝啦!」這種不把客人放在眼裡的乾脆態度,可謂吧台員必備的修養。

只要具備這三個要素,在居酒屋打工時豈止能立刻成為戰力,根本是主要戰力。肯定是先發球員。之後如果遇到有人包場要開宴會,就算你在那個時段沒排班也會臨時被抓去救火,還能在可能有人鬧事的宴會上故意放慢提供酒類的速度,大顯身手。儘管如此,時薪還是不會變高,連更改合約的時機都找不到。老闆是沒聽過「誠意不是用講的,要用錢來表示」這句名言嗎?結果就是只會在爆炸忙的時候抓你過來上班,內心的跑者隨時會被刺殺。我就是因此辭職的。我怎麼一天到晚辭職。

從以上的條件來看,我得出吧台員該由我擔任的結論。

雪之下想必會完全按照食譜調製,而且以個性來說,讓她管理全場應該更適合。一色會亂調一通做錯了再吐舌頭敲著額頭說「做錯了做錯了嘿嘿☆」,應該可以隨便應付過去,但她身為學生會長,必須負責招呼相關人士。由比濱會即興改造食譜,做出大量超乎常理的飲料,必須請她專心在外場接待客人。折本雖然會幫忙,讓她做自己熟悉的工作效率更佳。

於是,班會在我用手機預習食譜的期間迅速結束,不知不覺到了放學時間。

同學們也離開教室參加社團活動或回家,教室里剩沒幾個人。我穿上外套,背起書包,打算跟上這波潮流。

這時,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轉頭一看,已經穿好外套的由比濱站在那裡。

「……自閉男。」

「喔。」

怎麼了?我面露疑惑,由比濱像在思考似地沉默了幾秒,揉著嘴邊的圍巾。

「那個,今天我有點事……」

由比濱把臉埋進圍巾,視線落在地上,看似在煩惱要怎麼說。

可是,她很快就抬起頭,用一如往常的開朗語氣說道:

「晚點才會到社辦。你先去吧。」

「……喔,了解。」

反正我們也沒有約好每次都要一起去。

我點頭應允,由比濱回以略顯疲憊的微笑,憂鬱地走出教室。她怎麼了?要去看牙醫嗎……

那無精打采的微笑令人有點在意,但我也不好意思過問人家的私事。

我目送由比濱駝著背離去,跟著走出教室。等事情辦完再去社辦吧。

總之先把這個PDF檔印出來。

想記東西的話,還是要看紙本資料。我知道手機也能做筆記、用熒光筆畫線,不過畫面實在太小,閱讀起來很傷眼。而且總覺得紙本資料比較記得住,沒錯,我本質上就是個昭和人。

校內有可以印資料的地方嗎……我邊想邊在走廊上前行。

圖書館前面是有影印機,但我記得它沒辦法把手機里的資料印出來。要申請使用電腦教室又很麻煩……學生會辦公室應該有印表機,可是擅自借用八成會被硬塞工作。

既然如此,去校外的便利商店最快……

我做好決定,走向腳踏車停車場。

都要專程跑一趟便利商店了,順便買點什麼吧……例如用來回報雪之下和由比濱之前請我的MAX咖啡的茶點……

按幾下手機,再按下印表機的按鈕,機器便轟隆轟隆開始列印。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機器吐出來的紙張,把剛印好的食譜扔進塞滿雜七雜八文件的資料夾。

然後在店裡閑晃,買了MAX咖啡、其他幾種飲料和看起來不錯的茶點,走出店門。

仰望天空,西方開始染上暮色。本來還覺得不會花多少時間,可是冬天太陽一下就下山了。

隨著天色變暗而降低的氣溫,害我冷得身體一顫,逆風騎著腳踏車,沿原路回去。

回到學校後,運動社的吆喝聲響徹寒空之下。

應該有很多學生已經回家了。停車場很空。我將腳踏車亂七八糟地停進那個空位。

鎖上車子,提著窸窸窣窣的塑膠袋,走向大門口。

眼角餘光在校舍陰影處看見熟悉的丸子頭。夕陽餘暉將帶粉色的褐發照得熠熠生輝。

是由比濱啊……

她的事情辦完了嗎?我也正好要去社辦,最好跟她打聲招呼吧……

我如此心想,走向由比濱。

才走沒幾步,腳步就突然停下。

被迫停下。

因為我在日落時分將近,夕陽西下的校舍後方,看見由比濱對面站著一個人。

我反射性躲到校舍的牆壁後面,緊貼著牆壁,卻感覺不到水泥冰冷的溫度。只覺得壓低音量吐出的氣息冰冷得嚇人。

我只有瞥見暗處一眼而已,認不出由比濱前面的人是誰,也沒那個心思觀察對方的長相。

但從背影看得出是個男生。

比她還高的身高、黑髮有點自然卷的削邊頭、卡其色的羽絨衣,握緊羽絨衣下襬的手浮現青筋。

雙腿緊張得瑟瑟發抖,下定決心跨出一步的球鞋,發出踩在沙子上的聲音──腦中浮現這樣的畫面。

我不敢遠觀,也不敢好奇地偷看,只能屏息躲在牆邊。

我看過那個場景。

不對,一模一樣的場景從來沒看過。背景、人物、構圖、遠近感、角度、物件位置都截然不同。

氣氛卻跟聖誕節的得士尼樂園和那時候的校舍後方極為相似。

所以,我不得不意識到。

聽不見聲音。也不想聽見。

用不著聽見他和她的對話,我也猜得到內容。

明知呼吸聲不可能傳過去,我仍然屏住氣息。

連踩在沙子上都會躊躇,小心翼翼把腳往後挪,避免發出聲響。

慎重地退後一、兩步,緩慢拉開距離,轉過身去……

不去正視。

我連在正門口換上室內鞋的時間都捨不得花,穿著髒兮兮的鞋子,漫無目的走在走廊上。

實在不想直接去社辦。

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她。再等一段時間,我是否就有辦法裝得若無其事?

我下意識走向連接主要校舍和特別大樓的露天走廊。之所以選擇走教職員辦公室那一側,而非平常使用的教室那一側,或許是因為我想盡量多繞點路。

我坐到窗邊的長椅上,仰望天花板。吐出積在胸口的嘆息,無意間閉上眼睛。

然而,閉眼睛也沒意義。

不管是假裝沒看見、看見了卻不採取行動、沒有看出來,我都早已習慣,短短一瞬間瞄到的畫面,卻烙印在眼底揮之不去。

照在背上的陽光沒有溫度。可是,隔著眼皮感覺到的亮光在逐漸減弱,告訴我時間並未停止流動。

現在由比濱的事情──他們兩個是不是談完了?

我深深嘆口氣,踩在油氈地板上的腳步聲混入了我的嘆息聲中。就在我想著「有人經過嗎?」抬起臉的瞬間,威猛的吶喊聲傳入耳中。

「手刀攻擊!」

「好痛……」

頭頂傳來一陣悶痛。我摸著被打的地方抬起頭,平冢老師單手抱著巨大的紙箱,對我咧嘴一笑。

「還敢摸魚啊。不去參加社團活動?」

「啊,呃……」

我思考著該怎麼解釋,結果想不出像樣的理由,只能露出乾笑掩飾尷尬。

平冢老師疑惑地皺眉,不久後無奈、溫柔地吁出一口氣,一副拿我沒轍的樣子。

「你來得正好。過來幫忙。」

她抬起下巴示意我跟過去,看到我站起身,滿意地點頭,將手中的大箱子塞給我。

「來,拿好。」

「啊,好的。」

平冢老師單手就拿起來了,所以我還以為不會有多重,想不到那個箱子沉甸甸的。裡面裝啥啊……

我眯眼瞪著箱子,平冢老師為我解答。

「今天剛好有未來志向諮詢會,裡面裝的是相關資料。」

「原來有這樣的活動……」

「嗯,一色含淚努力籌辦的喔。」

看見平冢老師笑得那麼開心,我猛然想起之前去咖啡廳的時候,一色好像說過有其他工作……她本來想拜託我們幫忙的另一件事是這個嗎……

可以理解平冢老師為何忍不住笑出來。

那個一色率領學生會,靠自己的力量努力完成工作,身為學長,身為推舉她擔任會長的人,我感到既高興又驕傲,還有點寂寞……對不對?是那種微笑吧?不是「爽啦妳偶爾也該吃點苦」的笑容吧?對不對?老師?

在我有點猶豫要不要確認平冢老師的真意時,我們來到教職員辦公室。

平冢老師打開辦公室的門,向我招手。看來是要我搬進去。

我聽從她的指示,重新抱好箱子,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咕噥道「不好意思……」邊點頭打招呼邊走進去,跟在平冢老師身後。

「放桌上就好。」

「收到。」

至今以來,我屢次被抓到──更正,屢次來到這張桌子前,映入眼帘的卻是陌生的畫面。

平常亂成一團,文件信封罐裝咖啡甚至連模型都有,整個是開趴狀態的辦公桌,今天整整齊齊的。桌上只有用繩子裝訂的黑色封面筆記本,以及擱在旁邊的原子筆。

我一瞬間以為是別人的桌子,只有沒有正面擺放的旋轉椅,看得出平冢老師的作風。

「……是這張桌子沒錯吧?」

我感到不安,回頭詢問,平冢老師皺起眉頭。

「你什麼意思……」

「沒啦,只是覺得變得好整齊……」

平冢老師眯細雙眼,望向乾乾淨淨的桌面。

「……噢。對啊。年末的大掃除延期了……之前清掉一堆東西。」

她疲憊地活動肩關節,捶打肩膀。要一次整理好亂成那樣的桌子自然會累……那我就把這個箱子放在老師努力清空的桌上啰。

「嗯,在那邊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老師指向教職員辦公室裡面。那裡是用隔板隔出來的區域,我們常用來講事情的會客室。

我點了下頭,走向會客室。

一坐到沙發上,皮革就凹陷進去,彈簧吱嘎作響,身體深深沉入其中。有地方可以好好坐下來,我忍不住吁出一口氣。

冰冷的物體突然碰觸臉頰,彷彿要堵住我的嘆息。

我嚇得回過頭,從背後偷偷靠近的平冢老師,用冰涼的MAX咖啡碰觸我的臉。臉上帶著淘氣的笑容,將那罐MAX咖啡扔給我。

「拿去。」

「謝謝……」

別用扔的啦……

平冢老師坐到我對面的沙發,用眼神叫我喝。雖說是她自掏腰包買的,人家特地請客,我就感激地收下吧。

我點頭回應,拉開MAX咖啡的拉環。聲音與打火石的摩擦聲重合。

宛如風中殘燭的火焰點燃香煙紙和煙草,散發濃烈的焦油味。平冢老師一臉享受的樣子,緩緩吐出細長的白煙。

她拿起矮桌上的煙灰缸,發出響亮的聲音彈掉煙灰,瞥了我一眼。

「選好了嗎?」

沒頭沒腦拋出的這句話,令我感覺到身體瞬間僵住。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跟之前我和折本佳織一起走在回家路上的時候,她問我的問題很像,我仍然像如鯁在喉一樣,發不出聲音。

什麼?選什麼?妳指的是什麼?好突然喔。呃妳突然問這個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照理說怎麼回都可以。只要馬上回話就行。

我不敢往一縷白煙的對面看,視線慢慢落向煙灰缸的底部。啊,真希望能一溜煙地逃走。

我灌下甜膩的咖啡,一如往常揚起一邊的嘴角扯出笑容。

「……您指的是?」

我自認為在笑,但我現在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呢?平冢老師目不轉睛地凝視我,又吸了一口煙,白煙隨著微笑脫口而出。

「選組啦。跟志願調查表一起發給你們了吧。」

「喔、喔……」

我當場愣住,回以錯愕的聲音。

經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開學第一天確實有收到那類型的文件。因為八卦及慶功宴的關係,害我徹底忘了。

跟想像中不一樣的話題導致我全身脫力,差點從沙發上滑下來,只好靠假裝喝咖啡來調整坐姿。

「是有收到沒錯……」

「你兩張都還沒交。我在想你是不是有煩惱……」

老師露出淡淡的苦笑。溫柔的眼神看似在問「你有其他煩惱嗎」。

她其實早就看穿了吧。畢竟她平常就很關心我們這些學生,我不認為平冢老師會沒聽說那一連串的謠言。她只是貼心地沒去提及。

為了逃避那關心的視線,我抓住書包,拿出塞滿各種文件的資料夾。

「純粹是忘記了。我現在就填。」

我在資料夾中摸索,卻因為太亂的關係一直找不到調查表,只能把裡面的東西全拿出來。

好不容易找到選組調查表和志願調查表,正想填寫時,平冢老師好奇地探出頭。

「那個,您這樣我很難寫……」

我迅速用手擋住紙,板著臉說道,平冢老師苦笑出聲。

「我有點好奇……可以看嗎?」

「喔,可是很普通耶?全是私立文科,只是把感覺考得上的校系由上往下排而已。」

「沒關係啦給我看給我看~」

平冢老師把身體湊得更近,看著我手邊的眼神洋溢發自內心的溫柔,與那開玩笑的語氣形成對比。

「……我想先看過一次。」

向我訴說的聲音緩慢又平靜。她的面容我明明早已看習慣,卻散發一種像在凝視遠方的寂寥感。大概是只有大人會露出的表情。我不禁看得出神。

不曉得是因為我一直沒說話,還是她察覺到我的視線了,平冢老師忽然抬頭,露出豪邁的笑容。

「你搞不好又會寫要當家庭主夫。」

我以微笑回應她的玩笑話。好吧,被看到也不會怎麼樣。平冢老師是我的班導,終究會被看到……我按照剛才的宣言,隨便寫下符合我程度的私立文科。平冢老師眯起眼睛,看似在守望著我。

「大概是這樣……」

「嗯,謝了。」

等到我寫完,平冢老師抬起頭,不知為何看起來神清氣爽。

她當面跟我道謝,連我都覺得難為情。

我隨口回了句「不會」、「沒有啦」,將剛剛拿出來的各種文件整理好,以掩飾害臊。

平冢老師的視線停在其中一張紙上,用手指拎起來,是我去便利商店印的食譜。

「……雞尾酒?」

「是無酒精雞尾酒。」

「哦──?」

為什麼要看無酒精雞尾酒的食譜?平冢老師面露疑惑。

「我要在馬拉松大賽的慶功宴上當外場。」

平冢老師聽了,往我這邊瞪過來。

「未經允許禁止打工喔?」

「是志工啦。侍奉社的活動。」

其實真的是做白工。我聳聳肩膀,有那麼一點真心感到不耐。

「是嗎……算你勉強過關。」

平冢老師輕笑出聲,視線落在無酒精雞尾酒的食譜上,然後翻著食譜,感慨地接著說:

「最近的學生真時尚──竟然會在慶功宴上喝這種飲料。看起來根本和雞尾酒一模一樣。」

「只是喝個氣氛啦。外行人不可能調得這麼漂亮……」

無酒精雞尾酒雖然外觀跟真的雞尾酒並無二異,終究是無酒精飲料,再怎麼喝都不會醉。若由真正的調酒師調製,或許能靠亮麗的造型及現場氛圍讓大家稍微有喝醉的感覺,但以我的技術有點令人不安。喝不醉,外觀又普普通通,喝酒的人肯定會覺得很空虛。尤其是愛酒成痴的平冢老師,她八成會嗤之以鼻。

出人意料的是,平冢老師對這東西的評價還不錯。

「挺好的啊。要重視氣氛。這種事玩得開心最重要。」

她邊說邊含住香煙,點火,然後百無聊賴地吐出一口煙。

「真羨慕你們沒酒喝還能玩得那麼瘋。我現在完全無法想像沒有酒的慶功宴。不如說是其他人不會接受沒有酒……」

「中年大叔是這樣沒錯。」

我應聲附和,平冢老師點頭如搗蒜,神情透出一絲疲憊。是那個嗎……被職場的餐會累到了……

儘管這只是我的想像,大人──尤其是上一個世代的昭和人,什麼活動都會喝酒吧。就像「過年要有過年的氣氛」的感覺。慶功宴尾牙歡送會這類型的活動,當然也會配酒。在那種場合喝無酒精飲料的話,會有吃飽太閑的人說「你竟敢不喝我倒的酒!」纏著你不放。

「我也好想喝酒……」

平冢老師隨著嘆息吐出白煙。

它搖晃了一瞬間,很快就在空中消散。

平冢老師望向窗外,彷彿在追尋白煙消失的方向。我好奇那裡有什麼東西,跟著看過去,只看得見黃昏的天空及操場,沒什麼特別的。

老師所注視的景象,肯定不在此處。

「……所以,有時會特別懷念。」

她輕聲呢喃,嘴角勾起溫柔卻哀傷的笑容。

「用不著喝酒也那麼開心。用不著喝醉還是能玩到早上。光配寶特瓶裝的茶就能聊個不停。」

那是在緬懷遙遠的過去,一去不復返的往昔的口吻。因為寂寞才顯得美麗,因為時光不會倒流,懷念過去的話語聽起來格外悅耳。

「即使是在深夜時分,即使只是在路邊的公園,即使是在自動販賣機前面,即使身上還穿著制服,話題也不會中斷。沒人提議要回去,所以大家直接跑到其中一個人家繼續聊,不知不覺睡著了……」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露出懷念微笑的臉龐。說我看呆了也沒錯。真想一直聽這個人述說往事。

然而,或許是我的視線太失禮,平冢老師不自在地扭動身軀,清了下喉嚨掩飾過去。

「我也曾經十七歲過。」

她笑得略顯羞澀。靦腆的笑容使她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稚嫩,可以窺見往日的青春時期。

「有點想看看十七歲的老師。」

平冢老師聞言,豪邁地笑了。

「哈哈!你見到年輕的我就糟啰。我以前是個超級美少女,搶手到不行。你馬上會被我甩掉。」

「怎麼會以我對妳有好感為前提啦。還擅自甩掉我……雖然我也覺得會演變成那種情況。」

「咦?」

平冢老師目瞪口呆,眼睛眨個不停。但她立刻回過神來,吐著氣擦拭額頭,呼出一大口煙。

「好險……要是我十七歲的時候見到你,說不定會一秒被拐走。」

「怎麼可能……」

十七歲的平冢靜到底多好騙啦,害我突然好想會會她。是說妳現在感覺更好騙耶。

老師吐出一小口煙,表示她是開玩笑的,用煙灰缸緩緩捻熄香煙。她挺直背脊,注視我的溫柔眼神恢複成成熟的大人。

「比企谷,你也有十七歲的時候。」

「呃,我現在就是啊……」

平冢老師點頭回應我的吐槽。

「是啊……你今年十七歲。有些事只有現在才能做,只有現在才會被允許去做。」

她的語氣像在教育我,令我下意識正襟危坐。

平冢老師拿起放在矮桌上的食譜。

「無酒精雞尾酒也包含在內。對不再年輕的我來說稍嫌不足,只能代替酒喝,不過……」

平冢老師慢慢確認每一種飲料的配方。沒有琴酒也沒有伏特加。跟雞尾酒本來的配方看似相同,實則不然。

用比較惡劣的角度看,儼然是模模擬物,虛有其表的偽物。

「……可是,對你們來說並不是替代品。不會被醉意掩飾,不能靠醉意掩飾,反而可以說是更純粹的事物。」

平冢老師靜靜把食譜遞給我。

「重要的是心意。再簡陋的無酒精雞尾酒,都遠比隨便撿來的便宜貨來得高級。」

偽物的食譜在眼前翻動。

然而。

假如連外在都無法掩飾的贗品,也能得到認可。

假如連青澀的心意,都有資格傾注其中。

它或許有可能成為什麼。

我將手伸向老師遞給我的食譜。手一握緊,紙張就有點皺掉,不過反正之後會被我看到爛,應該是無所謂。

我接過食譜,平冢老師展露溫柔的微笑,我則揚起一邊的嘴角,回以嘲諷的笑容。

「至少外觀我想弄得好看點……因為我對味道沒自信。」

「酸甜苦辣各有各的好。」

「這樣會被客訴吧。」

我們相視而笑。

純粹是在聊無酒精雞尾酒。其中顯然隱含另一層意思,我們卻沒有說出口。

用不著明言,也足夠明白。

不,我知道。我只是自以為明白,實際上什麼都沒做。而她推了我一把。

「我該去社辦了。」

我將資料夾塞進書包,從沙發上起身。

「嗯,加油吧。」

平冢老師跟在後面送我出去。我們即將走出會客室時,她從後面叫住我。

「啊,對了。」

回頭一看,平冢老師對我做出擊拳的動作威嚇我。妳在幹麼……

「要辦慶功宴是可以,別玩得太瘋了。喝酒會被停學喔。」

「不會有人在這種慶功宴上喝酒啦……」

平冢老師最後一拳揮得特別用力,我嘆著氣笑了下,轉過身去。

「我已經決定第一次喝酒要跟誰一起喝了。」

然後擅自跟身後的人約好三年後的時間。

走向社辦的腳步輕鬆了那麼一些。

特別大樓的走廊沒有其他人,只聽得見我的腳步聲。那陣腳步聲步調比平常還快,像在催促我似的。

社辦的門近在眼前。我在門前吐出一口長氣,小聲幫自己提起幹勁,握住門把。

門輕輕一拉就開了,沒有任何抵抗。

清爽的紅茶香氣。電暖器低沉的運轉聲。

以及訝異地看過來的雪之下與由比濱。

「你好。」

「啊,自閉男,好慢喔。」

社辦里的景象沒有變化。優雅拿著茶杯的雪之下跟大嚼點心的由比濱都一如往常。

剛才校舍後面的事件彷彿從來沒發生過。或者只是我誤會了,太早下定論。

儘管如此,我要做的事並不會改變。

「嗯,辛苦了。」

我隨便打了聲招呼,踏進社辦。

卻沒坐到平常的位子上。

雪之下對站在原地不動的我投以疑惑的眼神,由比濱則納悶地凝視我手中的塑膠袋,好奇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今天我可以早點走嗎?雖然我才剛到,講這種話很奇怪。」

「咦?」

她們幾乎在同一時間歪頭,宛如一對貓頭鷹母女。

「我要去一色那邊處理慶功宴的事。」

「這樣呀……」

「我們是不是也該一起去?」

「不用,我不是要當吧台員嗎?所以,嗯,有點事要討論……」

我邊說邊從塑膠袋裡拿出兩罐MAX咖啡,放到兩人面前,如同在進貢供品。

「我想用MAX咖啡做無酒精調酒,得先跟她提案。啊,這是之前的回禮。」

提案只是我亂扯的借口,卻比我想像的更有說服力。

雪之下按著太陽穴表示頭痛,無奈地嘆氣。由比濱也明顯感到無言。

「唉……」

「自閉男,你也太喜歡MAX咖啡了吧……」

「有什麼關係……」

她們的反應實在很過分,不過這個理由似乎得到同意了。兩人紛紛點頭,一副拿我沒轍的樣子。嗯──她們這麼好溝通是很好,但我心情有點複雜……

算了,雖然於心不忍,都得到允許了,我就告退吧。

「那今天我先走了。拜啦。」

我提著塑膠袋,舉起一隻手擺出「不好意思真的對不起」的道歉手勢,急忙走向門口。

「好、好的……再見。」

「啊,嗯,明天見……」

兩人錯愕地輕輕對我揮手。我點頭回應,緩緩關上門。

好,移動到下一個目的地吧。

我沿著原路回去,快步走在特別大樓的走廊上,前往學生會辦公室。

當然不是為了跟一色說我想做MAX咖啡無酒精雞尾酒。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

幫這一連串的謠言划下句點。

為此,需要先跟謠言的關鍵人物葉山隼人締結合作關係。可是即使想找葉山商量,我沒有任何手段可以聯絡到他,目前只能靠其他人轉達,或者直接去堵他。

這種時候,最可靠的就是學生會長兼足球社經理一色伊呂波。

反正不管怎樣都得等葉山的社團活動結束。

既然如此,與其在寒風中苦苦等待,不如請一色幫忙聯絡,在學生會辦公室等他。不愧是伊呂波,真可靠。

走沒多久,就到了學生會辦公室前面。我打開手中的塑膠袋,檢查內容物。除了MAX咖啡外,還有幾種飲料跟點心。拿來代替慰問品正好。

假借送慰問品的名義請人吃東西,對方或許就會願意幫忙。慰問品就是有這樣的魔力。稱之為互惠原則可能有點牽強附會,不過對方確實會比較容易聽你說話。如果有人帶吃的給我,我也會覺得「難道我非工作不可嗎……好煩喔……不想工作……」。

總之,我要靠這袋慰問品討好她,在學生會辦公室跟伊呂波合作!我打起幹勁,敲了幾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靜待片刻。

「啊,來了。」

門後傳來有點驚訝的聲音,接著是匆忙的腳步聲。門把慢慢轉動,門發出吱嘎聲打開了幾公分。從後面探出頭的,是個戴眼鏡、綁麻花辮、有點土氣的可愛女生。

「啊,那個……請問,有什麼事嗎?」

記得她是書記妹妹。她看起來有點戰戰兢兢,臉上寫著「嗚嗚嗚……有不認識的人來……好可怕……」請問是我多心嗎?

不過,本人的心靈之堅強可是有品質保證的。我決定走強硬路線,假裝跟她認識。我擠開要開不開的門,遞出塑膠袋。

「啊──妳好。這給你們的。」

「啊,啊,謝謝你,這麼多禮……」

我硬將塑膠袋塞到她手中。膽小的書記妹妹似乎不敢拒絕,鞠躬向我道謝。唉唷──妳這樣不行喔──怎麼可以亂拿陌生人的東西呢──

「那、那個,會長,有人送慰問品……」

然而,她不知道如何處理收到的慰問品,呼喚坐在裡面的一色。

一色大概是對慰問品一詞有反應,從裡面走過來,探頭確認書記妹妹拿著的袋子裝了什麼,兩眼發光。

「哇──學長好貼心喔。謝謝你慢走不送──」

門發出「嘰……」的聲音逐漸關上。

討厭!互惠原則對伊呂波半點用都沒有!

我用力抓住快要關上的門,強行撐開縫隙。再把臉擠進去,維持傑克•尼克遜在《鬼店》中的名場景的狀態纏著她不放。

「喂?不要送客好不好?妳這孩子怎麼拿了人家的東西就立刻趕人回去……」

一色微微歪頭。

「是喔,你有什麼事嗎?我沒有耶。」

妳真是自我中心到令人神清氣爽的地步呢,伊呂波~怎樣?沒事就不能來嗎?我沒事也不會來啦。所以我今天來確實有事。

「一色,借一下學生會辦公室。」

「什麼?」

一色這次往反方向歪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