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 264 ·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8

⑧ 時機成熟,比企谷八幡終於開口

深夜,我開啟家中的電腦,確認所有運行中的虛構帳號。

這些帳號正式上線後的三天期間,我幾乎一直守在推特上忙東忙西。

畢竟不是全校的所有學生都有用推特,也有不少人對學生會選舉沒什麼興趣。我遇到不少早已荒廢的帳號,也有不少人直接無視我的留言。有一段時期,轉推數陷入瓶頸,遲遲沒有進展,於是我另外新增葉山後援會的帳號。

多虧這一招,儘管距離全校一千兩百名學生的轉推數有一大段距離,至少也達成目標。這一切真的要感謝葉山。

如此一來,我得以捏造具有說服力,可以端上檯面的資料,跟一色伊呂波,以及之後的雪之下、由比濱交涉。

不過,距離計畫完成還差一步。

我開著電腦,拿起手機。

印象中自己好像沒儲存那傢伙的手機號碼。我開啟通訊錄逐一尋找,嗯,果然沒有。

「啊……」

仔細想想,我一直覺得反正不會跟他聯絡,所以沒儲存手機號碼。還是說原本有,只是後來把他刪掉了……我連為什麼沒有他的號碼都記不清楚。

對了,打開通話記錄找找看。

通話記錄內幾乎都是小町的號碼。往回翻到校慶的時間點時,出現一個陌生的號碼。對喔,當時不是打電話給他過嗎……

原來這台可以打電話的多功能鬧鐘能保存那麼久的通話記錄,值得稱讚。

我撥電話列那個號碼。

鈴聲還沒響完一次,電話便接通。

『是我。』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這麼應答。

「材木座嗎?」

『唔嗯。找我何事?我正在玩手機遊戲,麻煩你快一點。』

啊,難怪材木座那麼快接電話。我還以為他永遠坐在手機旁邊,等著我打電話過去。那樣反而有點恐怖。總之,佔用他太多時間也不好,不如速戰速決吧。

「抱歉啦。關於推特上的帳號,有點事情要麻煩你。」

『唔嗯?』

他回答得不置可否,但我不以為意,繼續交代事項。

這件事沒什麼難度,不過是稍微變更一下設定。

貴為電腦大老師的材木座聽完我的要求,當然沒有拒絕。只不過,他的回應多了一絲躊躇。

『嗯,這點設定上的小改變是能很快完成沒錯……』

「那麼,你改變你負責的幾個帳號,我這邊我自己處理。」

『這個我不介意……但是八幡啊,你確定要這麼做?』

材木座竟然為我擔心,真是難得。但我還是盡量平靜地回答:

「怎麼了嗎?」

『……這實在不是值得稱讚的方式……而且伴隨著危險。』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材木座語重心長地說道。雖然他說得一副裝模作樣,從聽筒內的氣聲聽起來,我又覺得他的態度很認真。

正當我想著該怎麼回答,材木座忽然大聲說道:

『哎呀,你可別會錯意喔!我才不是擔心你,而是擔心自己會不會被連累,或是你一見事情不妙立刻斷尾求生罷了。我也要先告訴你,我方已經做好在發生那種事態時把你咬出來的準備。』

「你未免太垃圾了吧。」

我忍不住笑出聲音。他究竟是真的這麼認為,還是用迂迴的方式對我忠告,我實在分不出來。

「不用擔心,只有我們知道帳號是誰在操作。即使有人想查出真實身分,這個帳號的人也不存在。所以誰都不會受到傷害。」

『真是那樣就好……』

見材木座仍然有些疑慮,我決定送他一句名言。

「材木座,你知道嗎——『只要問題不成問題,就不是問題』。」

『八幡,你簡直垃圾到極點喔~』

我感覺得到,這句話出自真心誠意。

「我才不想被你這種人說是垃圾。總之,拜託你啦。」

『唔嗯,真拿你沒辦法。到時候不要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喔!我是說真的——』

「知道啦知道啦……再見。」

我不等他說完便切斷通話。那個傢伙最後真的喊得很激動……

不過,材木座的擔心都是多餘的。不管再怎麼樣,責任都不會落到他的身上。

我重新整理瀏覽器,確定材木座已經變更負責的帳號設定。

接著就是把資料印出來。

等待列印完成的期間,我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

翌日,星期五。今天是決戰的日子。

雖然說是決戰,倒也非正式的學生會投票。今天的最大任務,正是想辦法避免三方競爭的多數決投票。所以跟決戰比起來,「攤牌」或許更正確。

我能夠繼續在這裡耍帥,也只到第三節課下課為止。一進入第四節課,我的內心便開始七上八下。

待會兒將是一場大豪賭。

我把第四節課的所有時間用來思考如何提升自己的勝算——說「思考」不太正確,我真正做的,其實只是重複無意義又沒有止盡的文字遊戲與邏輯謎題,藉以緩解自己的緊張。

我一直坐立不安,頻頻看時鐘,計算還有多久下課。

這段時間終於也告終。下課鈴響的那一刻,我帶著昨天準備好的資料夾,第一個離開教室。

目標是一年C班,亦即一色伊呂波所在的班級。

我不了解一色平日的生活習慣,無法得知她午休時間會去哪裡,因此得把握剛下課的時間立刻去她的教室等人。

我在腦中沙盤推演,模擬要如何對一色開口,或是如何請班上同學找她出來。不會有問題的,我事先在家中浴室對著鏡子演練過好幾次,不會有問題……不會有問題吧?總覺得還是有點不安……

東想西想之間,C班教室已經出現在眼前。

教室的門開著,我偷偷探頭往裡面看。光是這個舉動,我便覺得自己完全是可疑分子。C班的學生大概也難得著到不同年級的人,紛紛把頭轉過來……不妙,得在他們把老師找來前趕快解決!

環視一圈後,我發現一色坐在教室後方的窗邊座位,正要跟幾個朋友一起吃午餐……看來只能請人幫忙找她了。不會有問題的,不會有問題的,都練習那麼多次了……八幡,加油喔!(CV:戶冢彩加)好,我有勇氣了!

教室門口站著三個戴眼鏡的男生,我對他們出聲。

「請問……方便打擾一下嗎?」

我不斷提醒自己不要把聲音拉尖,結果反而有點低沉。

「喔,好……」

其中一個人願意理我,另外兩人則交頭接耳,似乎要先開會才能決定。好吧,我不是不能理解。總之別管他們,趕快進入下一個程序。

「能不能幫我找一色同學?」

「喔……」

儘管這個男生回答得不甘願,他還是進入教室幫我找一色。一色聽到有人找自己,飛快地看向這裡,然後略微露出失望的表情。真抱歉啊!來找你的人是我。

一色踩著雀躍的步伐走過來。她這時已經換上笑容。

「學長,有什麼事嗎~」

「為了學生會長的選舉,有事情想請你幫忙。」

一色聽到我這麼說,一臉抱歉地縮起身體。

「是……不過,能不能等到放學之後~中午我有點……」

她一開始肯定會拒絕,這是預料中的回應。我當然也準備好如何應對。我加深自己的死魚眼,用嚴肅的口氣告訴她:

「那絕對來不及。」

「絕對來不及嗎……嗯~~」

一色盤起雙手思考一會兒,最後終於下定決心。

「知道了。那麼請等我一下~」

她小跑步回座位,收拾好自己的午餐,又小跑步過來。

「好了。我們要做什麼?」

「可以跟我去一趟圖書館嗎?有些文書工作需要處理。」

「喔……好吧,這也沒有辦法~」

等一下,你是不是閃過非常不情願的表情……

午休時間的圖書館寂靜異常。會在這個時候來圖書館的學生本來就不多,而且現在也還不到大家擠來圖書館的時期。

悄然無聲的圖書館一角,響起某個人格外明顯的嘆息。

發出這陣嘆息的人,正坐在我的面前。

「唉……」

她又刻意深深地嘆一口氣,接著瞄我一眼。

「學長~這個真的得由我來寫才行嗎~」

「沒辦法啊,你不是不想當學生會長……更何況我找不到其他能幫忙的人,但又想趁有時間的時候趕快解決……」

一色聽了,不高興地鼓起臉頰。你太狡猾了……

「……唉,也是啦。不過,抄這些東西還是很辛苦耶~」

我拜託一色的工作,是把從虛構帳號搜集來的連署名單抄進連署人名冊。這段話真拗口。

坐在這裡一個勁兒地抄寫名字當然很無聊。我也在做同樣的事,所以心裡很清楚。

基於這個緣故,一色開始分心對我說話。她這麼做也可能是一種防衛機制,先說點什麼話打破沉默,以免意識到跟我這種人待在一起的局促不安。不管怎麼樣,跟我說話都不可能是一件快樂的事。

雖然抄寫的進度慢了下來,這樣倒也不壞。

「啊,對了。前幾天跟葉山學長一起在外面玩的人,是他的女朋友嗎?」

「你覺得呢?」

「咦~~告訴我一下有什麼不好~~」

「先把工作做完再說。」

「好吧。不過~那種人的話感覺沒有問題,我也沒什麼意見……」

聽你在那邊喃喃自語很恐怖好嗎……要是在葉山面前,你不可能表現出這一面對吧。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女性對男性鬆懈下來不是為了引誘,而是純粹因為對方不屬於自己的菜(根據個人調查)。那麼,這個道理反過來是否也說得通,認為女生防備心重的話,代表對自己有好感?答案仍然是否定,這僅代表對方真的很討厭自己(根據個人調查)。

一色繼續閑談打發時間。

「還有啊,學長是不是跟葉山學長很要好?」

「不是,一點也不好。我不過是被某位學姐硬逼著當他的陪客。」

「啊,那麼學長下次要不要跟我出去玩?然後邀請葉山學長一起去。」

「算了吧,我才不去……」

我這個召喚祭品未免也太好用,要不要乾脆把我做成一張卡片?

話說回來,我很清楚我們早晚會觸及葉山的話題。這是一個好機會,趁現在詢問她的看法比較不容易讓她起疑。

「我問你,你……覺得葉山這個人怎麼樣?」

正要把問題問出口時,我臨時修改自己的用字。我的內心住著一位純情少女,直接說出「喜歡」這種字眼實在有點難為情。然而,修正過的問法似乎讓一色覺得不太舒服,她張口結舌一陣子,慌慌張張地對我低頭道歉。

「啊?這、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學長你想追求我?對不起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一色極其自然地拒絕,迅速將我秒殺……奇怪,難道你是拉麵人(注35漫畫《金肉人》中角色,曾以37秒的最快時間擊敗馬達人。)?戰鬥明明還沒開始耶……

「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聽聽看你對他的看法。」

「嗯~我對他的看法嗎~感覺會是我很喜歡的類型~」

「喔,這樣嗎。『感覺』是吧……」

「那個人應該很不錯,所以會想先出……會想跟他牽手看看~」

你剛才是不是差點要說「出手」?果然是外表溫溫和和的蕩婦……

不過,我也得以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事。

這樣一來,即可抱持十足的把握跟她交涉。

直到這一刻之前,我無法徹底掌握一色伊呂波的為人。我跟她認識的時間不長,所處的立場跟環境相差太大都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始終看不清她的核心部分。

透過跟一色的對話以及我至今的人生,所有的拼圖總算聚集完整。

她有鬼靈精的一面,懂得利用自己的天真,也懂得如何抓住異性的心。這是我的妹妹比企谷小町也具備的特質。但是一色可愛和討人喜歡的程度不夠,結果變成一點也不可愛的小町。

再提到外表跟算計,這個部分為雪之下陽乃所擁有,但一色的程度遠遠不如她,結果變成劣化版的陽乃。

還有溫溫和和的印象,這種個性跟巡學姐很相似,可是本質上卻完全不同。結果,一色伊呂波只像冒牌的巡學姐。

以及想要受到寵愛的願望,我依稀在這裡看見相模的影子。只不過,一色的能力比相模好上太多,結果變成超級強化版的相模。

賦予自己角色,時時刻刻表現出該角色的樣子,這屬於折本佳織的作風。從好一陣子之前,我便有這種感覺。因此若以類型區分,一色伊呂波跟折本屬於相同類型。

綜觀上述幾點,不難導出跟這種人交涉的方針。

一色的自尊心絕非高不見頂。遇到該討好的人時,不排斥討好對方;希望永遠受到寵愛,但也懂得顧好自己的招牌,絕不隨便作賤自己。簡單說來,一色想守護的是自己的「品牌形象」。

因此,她不喜歡信任投票這種有損自己形象之虞的機制。最讓人感到討厭的,莫過於勝算百分之百的戰鬥。此外,她也明白出任學生會長無助於提升自己的行情。

從某些層面而言,她的思考模式頗有保守型中堅企業經營者之姿。

那麼,我應該能以公事公辦的態度跟她對話。

我忽然沉默下來,使一色再度感到乏味。她用略帶撒嬌的聲音開口:

「學長~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用?為什麼還要特地手抄一次……」

「也不是完全沒用……」

「總覺得這種說法怪怪的……」

一色對我露出白眼。

「其實不管抄不抄這些東西,最後八成都是雪之下或由比濱獲勝。照這樣想的話,的確沒有意義……不管你再怎麼努力,都贏不了她們。」

「咦~不覺得那樣說很傷人嗎~雖然我也不想贏得選舉啦~」

她把我的話當做笑話帶過,我則非常正經地回答:

「儘管放心。你絕對不會贏,這點我保證。」

這時,一色的眉毛顫了一下。

「是、是啊~不過,萬一不小心贏的話,感覺也很可怕~」

我搖搖頭,淡淡地解釋。

「雪之下請了葉山負責她的助選演說。」

「啊~對喔。」

「由比濱也有三浦幫忙。」

「喔~三浦學姐……」

好在一色對三浦的名字有所反應。我知道這兩人的關係不好已久,於是抱持點燃她心中火苗的期待,繼續說下去。

「然後,由比濱在班上跟葉山很要好,葉山跟雪之下又是青梅竹馬。」

「這樣啊……什麼?青梅竹馬?」

一色似乎真的不知道這件事,語氣明顯激動起來。

「明眼人應該都看得出她們就是那種人,你沒有任何一點贏得了她們。」

「嗯……」

就我個人聽來,她發出的回應不知是嘆息還是沉吟。

我敢肯定地說,這間學校再也沒有比她們更厲害的女生。其他地方說不定也找不到。

一色的話越來越少,我趁勢追擊。

「再說,當初幫你連署參選的那些人,十之八九不會投票給你。」

「嗯……」

「他們現在一定笑得很高興。等你輸掉選舉,還會笑得更大聲。」

「……」

聽到這裡,她再也沒有回應。但我仍不罷休。

「你一定也很生氣吧。」

啪——靜悄悄的圖書館內,響起自動鉛筆筆芯斷裂的聲音。除此之外,就只有我的說話聲。

「只要你稍微出一點丑,他們便能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因為那些人只是在玩弄你,捉弄你,把你當成笑柄。」

一色停下動作,盯著手上的自動鉛筆。

「既然被對方陷害,哪有不回敬一下他們的道理……」

「……唉,如果可以的話。」

聽到這句低喃,我馬上回答:

「當然可以。」

一色的肩膀跳動一下。我注意到這個小動作,儘可能從容地告訴她:

「那些人挖這個洞給你跳,為的正是貶損你,惹你不高興。既然如此,你只要反將回去,用他們布置好的舞台達成最好的結果即可。」

如果對女生而言,一半的同性皆為自己的敵人,如果一色伊呂波真的喜歡葉山隼人——

我孤注一擲,把一切賭在一色身為女生的自尊上。

「想不想贏過有葉山助選的雪之下,跟有三浦支持的由比濱?」

這時,一色抬起頭。

但她又立刻露出對待客人專用的膚淺笑容。

「不過,我根本贏不了她們吧~就算真的贏了,我也不知該怎麼辦~」

就我看來,一色算得上聰明的女生。她很明白自己的價值,懂得展現別人對自己期待的樣子。在此同時,她又狡猾地區分這些態度的使用時機。

也因為一色很聰明,她很清楚自己跟雪之下、由比濱的差距。不解開這層枷鎖的話,便激不起她的挑戰心。

「你知不知道我要你寫的這個東西是什麼?」

「不是連署名冊嗎?」

「沒錯……不過,是你的連署名冊。」

「嚇?啊,不對……耶?」

其實你沒必要修改語氣(良心建議)。

我從資料夾拿出另一疊紙張。

這疊紙張上的內容,清一色是「一色伊呂波後援會」上被轉推的內容。我一張一張攤開,擺到她的面前。

「可是~我已經有足夠的連署人數……」

「選舉規章內定的連署人數門檻為三十人。只要到達這個數字,多少人連署都沒問題。」

一色拿起這些紙張掃視。我接著補充:

「這些名單加起來大約有四百人。這四百個人都是你的支持者。」

「……」

此時此刻,一色想必在玩味這個數字的意涵。經過半晌,她察覺到什麼,如同被電到做的丟下紙堆。

「臨、臨時要我改變主意也不可能啦!而且人家連演、演說內容都還沒想~」

「先前雪之下給你的那張政見,是不是還留著?」

我突然轉換話題,一色想了一下才會過意。

「咦?啊,應該還留著。」

「那麼,直接拿來用就好。」

她聽到我這麼說,顯得有點擔心。

「嗯~~那樣不會變成傀儡嗎?」

「放心,不會。」

見她不解地把頭偏向一邊,我的嘴角忍不住揚起邪惡的笑容。

「反正你不需要真正實行。不乖乖按照劇本走的人根本不叫傀儡。從來沒有人會真正實現競選承諾,而且也沒人真正期待他們實現承諾。」

「那不是比傀儡更糟糕?」

一色的臉上閃過無奈的笑意。

「……不過~就算真的選上,我也不認為自己能做好學生會長……我實在沒什麼把握,而且還有社團活動~」

我能理解她的不安。

在貿然決定的情況下成為學生會長,卻表現得一塌糊塗,只會砸毀自己苦心經營的招牌。當前的她正衡量著風險與利益,在做與不做之間擺盪。

既然如此,我必須把風險與缺點轉化為對她有利的優點。

「兼顧社團跟學生會的確很辛苦……但是相對地,你也能得到更多回報。猜猜看是什麼?」

「回報?嗯……經驗之類的東西吧~未來參加升學考試也可以加分——學長,你不覺得自己很像老師嗎~」

一色又白了我一眼,彷彿在說:「我不想聽你沒有營養的說教喔~」

只不過,太小看我的話,之後後悔的可是你自己。

「……不對,你搞錯了。你能得到的回報是——『雖然一年級就當學生會長真的很辛苦,我還是神采奕奕地去社團活動報到!』」

我竭盡所能地模仿一色裝可愛的口吻。一色目睹這一幕,暗叫一聲「天啊……」唔嗯,長標題果然行不通嗎?

我清清喉嚨,繼續說下去。這次,一色確實有所反應。

「以能力來說,一年級跟二年級的人不會差太多。然而,在一年級的階段失敗卻可以被原諒。」

她意識到什麼,猛然把臉轉過來。我確走她看著自己的雙眼後,多加一分力道。

「還有,兼顧社團跟學生會的話,代表你受不了學生會的工作時,可以拿社團當逃避的藉口,不想去社團的時候也一樣……這是只有你才擁有的優勢。」

「但不管再怎麼說……感覺,還是很辛苦呢~」

一色不安地扭動肩膀。這是她目前所展現最正面的反應。

如同一色先前所言,若照現在的情形當選學生會長,她只會淪為傀儡,甚至比傀儡還不如。以一色一個人的力量,根本做不了任何事。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能解釋成她適合學生會長一職的理由。她需要眾人的幫助和庇護,能得到以葉山為首的廣大學生呵護,這正是她最大的優勢與好處。若要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要是遇到困難,儘管去拜託葉山幫忙。他會陪在你身邊整整一年。利用社團結束後的時間一起去吃飯順便跟他商量問題的話,還加贈護送你回家的售後服務時間有限要買要快。」

我一口氣說完這麼一大串,一色聽得連連眨眼。

「……學長,你的頭腦該不會很好吧?」

「你說呢?」

只可惜個性跟心地都很差勁。

一色輕輕嘆一口氣,露出苦笑似的微笑。

「好吧……既然有這麼多人支持,只好答應啰!學長的提議也很吸引人……再說,我也不喜歡被班上同學在背後嘲笑……」

她說到此,換上很明顯不安好心的笑容,說:

「就當做被學長騙一次吧。」

說也神奇,我竟然覺得這種笑容可愛多了。

我在特別大樓的走廊緩緩踱步。才隔幾天不見,便覺得這幅景象教人懷念。

放學後的喧囂、學生們的吵嚷、從外面傳來的社團活動和銅管樂團聲……在在像極了許久不見的老面孔。

我來到侍奉社辦,把手放上門把。大門沒上鎖,她們大概已經在裡面。我輕輕吐一口氣,進入社辦。

室內飄著淡淡的紅茶香。

雪之下跟由比濱各自坐在固定座位,但是彼此沒有交談。

平時總是拿出文庫本閱讀的雪之下,今天默默地端坐在位子上;由比濱也沒在玩手機,只是尷尬地側眼瞄雪之下。

這也沒有辦法。

畢竟她們要參選學生會長的消息已經傳開。我監控推特上的內容時,也看到一些人談論這件事。

雪之下對於由比濱決定參選一事,也不可能不知情。由比濱的心中想必七上八下,擔心雪之下會對她說什麼。

不過,一切即將畫下句點。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我簡單地問候,走到自己專屬的座位坐下。

雪之下看周來,維持嚴肅的表情張開緊抿的嘴唇。

「真難得,你竟然會特地找我們來。」

「因為我想得出我們共同的結論。」

雪之下聞言,稍微訝異了一下,隨後垂下視線,反芻自己聽到的字眼。

「我們的……結論?」

「對。」

我看向由比濱,她同樣默默地看著這裡,等待我的下一句話。

「縱使我們的做法各不相同,整個社團還是該達成共同的結論。尤其是學生會選舉這種僅此一次的委託。」

學生會選舉只有這麼一次,機會僅存在當下,容不得我們反覆嘗試錯誤。因此,大家達成共識才是最好不過。

「你們仍然堅持自己的做法嗎?」

儘管心裡很清楚她們會如何回答,姑且確認最後一次。

雪之下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沒有一絲和緩的跡象。她想也不想,用堅定的語氣回答:

「我不會改變做法。這是最妥善的方式。」

這句話有如銳利的冰柱,狠狠地刺入我的身體。

在她不由分說的魄力下,我一時說不出話。社辦內頓時陷入寂靜。

另一個小歸小,但是充滿滲透力的聲音響起。

「……我也,不會改變。」

由比濱盯著桌面,說什麼也不肯看向我們。雪之下感受到她相當認真,緊咬住嘴唇。

「由比濱同學,你沒有參選的必要……」

「我會參選,而且一定要贏。」

由比濱同樣鐵了心不打算退讓。她始終低垂著臉,使我無法窺見表情。雪之下看著由比濱的側臉,嘶啞地輕聲詢問。她凄切的表情難掩心中的痛,眯細的雙眼也顯得悲傷。

「為什麼,連你也這麼做……」

「……因為小雪乃你不在的話,這裡一定會消失……我不要這個樣子。」

由比濱的聲音在顫抖。雪之下緩緩吐露一字一句安撫她。

「之前我不是說過,這裡不會消失嗎?所以,不需要連你也參選。」

「可是——」

由比濱抬起頭要反駁,但是一看見雪之下的臉,話語便消失在口中。

於是,由我接下去。

「事實上,你沒有參選的必要……雪之下也一樣。」

「……那是什麼意思?」

雪之下眯細眼睛,銳利地看過來。

「我應該已經否決過你的做法。」

沒錯。我之前的提議被她評得體無完膚。以為光靠個人的力量總有辦法解決問題,完全是我太看得起自己。葉山也點醒我不論自己怎麼想,其他人會如何看待自己,將意見強加到我身上——雖然同時也有人讓我發現,或許不是如此而已。

「……沒錯。我不是要提那個……我已經放棄那麼做了。」

這次的方法不同於過去。我多費了不少功夫以避免風險,並且達成要求的條件。

「……」

雪之下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沒開口說什麼。她似乎對我乾脆地撤回提案感到意外。

「那麼……為什麼,我們不用參選?」

由比濱戰戰兢兢地問道,一副害怕聽到回答的樣子。不過,我的回答非常普通,沒什麼好害怕。

「一色終於願意擔任學生會長,所以委託本身已經不存在。」

她們兩人聽了皆驚訝得說不出話。後來是雪之下先開口。

「怎麼突然……」

「事情不是突然改變。我們一開始便搞錯前提。」

我們通通選錯解決問題的方向。

為沒有意願的人製造台階,讓她安然下台是一種方法。

事實上,還有另一種方法——讓沒有意願的人產生意願。如此一來,問題本身便跟著消失。

「一色並非不想當學生會長,而是擔心過不了信任投票。她不喜歡參加這種一定當選的選舉,這會讓她的學生會長當得很沒面子。」

有些人不聽其他人的意見,選擇自己創造成功經驗。而且若不照自己的劇本走,便無法心安理得。

相同的道理,也有人確實創造屬於自己的角色,並且努力維持該角色。

一色純粹是不願降低自身價值,所以只要排除擔任學生會長的缺點,明確告訴她有哪些優點即可。

「達成這個條件後,一色自然願意當學生會長。」

由比濱聽到這裡,仍然存有疑慮。

「但我們不參選的話,不是又變成信任投票?」

「對,會變成信任投票。不過,只要信任投票有其價值便沒問題。不損及一色品牌形象的話,事情就另當別論。」

她們依然不太理解,用視線要求我說明。

這種時候與其繼續浪費唇舌,直接拿出具體例子會更有效果。我拿起自己的書包,從中取出資料夾。

「於是,我讓她明白自己的價值。」

裝在資料夾里的正是稍早給一色看過的紙張。上面記載著轉推過後援會帳號推文的使用者一覽。

「這是什麼?」

由比濱抽出其中一張紙問道。

「我在推特上發現一色的後援會帳號。不過除了一色之外,其他人好像也有後援會。」

所有後援會的帳號都是我建立的,現在還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話,連我都開始佩服我自己。不過,我說的話沒有任何一句是謊言。

雪之下看著資料,不解地低語。

「竟然在網路上搜集連署……」

「不只如此。在多名參選人後援會的推文中,被轉推最多次的就是一色。」

「換句話說,這等於正式投票的前哨戰……」

我點頭同意她的說法。

虛擬的網路平台不足以構成障礙,這項事實仍然會成為對其他人的負面流言。即使其他人有意參選,也可能受到這份等同正式投票前哨戰的資料影響,而打消念頭。無法達到這個目的也沒關係,只要一色從這裡得到自尊,產生動力便相當足夠。

雪之下迅速看過一張又一張的資料,然後長嘆一口氣。

「原來網路上有這種事……難怪提到連署的時候,大家的反應都不是很熱絡。」

她找的人應該不至於剛好是在網路上轉推過文章的人。只不過,那一連串推特連署帳號確實給了他們思考的空間。

可以選擇的項目數量大於一時,自然會產生猶豫。

每個人猶豫的時間固然短暫,一旦這股氣氛蔓延開來,累積的損失時間也相當可觀。路上之所以會塞車,正是出於一輛車的短暫煞車。兩者是相同的道理。

啪沙——

雪之下把資料湊過來,指著上面的內容問我:

「……這是不是你做的?」

紙張被她捏出皺痕。

「某一群有志之士吧。至於是哪些人我也不知道。」

「……這樣嗎。」

雪之下沒繼續深究。

她大概也明白再問下去也問不出所以然。我不可能主動承認,而且即使真要追查,資料內的帳號內容也不足以查出是哪個人。

「好多人連署喔。」

由比濱愣愣地低喃。

「是啊,確實不少。差不多有四百人。」

我也看向那份一色伊呂波後援會的轉推名單。

這幾天共有葉山、三浦、海老名、一色、戶冢、相模、戶部,以及後來新增的葉山第二後援會帳號定時推文,八個帳號累積超過四百次轉推,其中以葉山後援會的轉推佔壓倒性多數。若把所有轉推數平均下去,一次推文的轉推數可能連二十都不到,在多個帳號同時運作下,才累積到這個數量。

沒錯,「四百」是這八個帳號加起來的轉推數,而非一色後援會的帳號單獨達成。

再怎麼說,總武高中內的推特使用者非常有限,一色不可能真的得到那麼多人支持。

所以,我在此設了唯一的騙局。

雖然推特的帳號在註冊後便固定下來,但前面的使用者名稱可以隨時更改。

昨天夜裡,八個後援會的使用者名稱皆變成「一色伊呂波後援會」,頭像也全部被更換。

動手腳的正是在背後操作這些神秘帳號的人。

仔細觀察的話,不難發現帳號部分不太一樣。但這些帳號通通由「kaicyou」、「ouen」(注36兩者分別為「會長(會長)」、「後援(応援)」之羅馬拼音。)之類的字組成,難以跟特定人物聯想在一起,所以這個部分還可以勉強辯解。

雪之下跟由比濱看著這些名單。

老實說,若真一一檢查,其中有不少重複和匿名的帳號。

這些資料只是唬人用的。

只要能撐過今天,撐過現在這段時間,即算順利達成任務。

由比濱突然放下資料,準備拿起手機。

看到這一幕,我不禁流下冷汗。她該不會打算上網確認?

好在她思考一會兒後決定作罷,將手機放回原處。

而且在這個時間點,使用者名稱跟頭像都還沒改回去。真要查的話,也只會看到跟這份資料一模一樣的內容。

在有跟隨者的情況下變更名稱,是非常冒險的手段。

值得慶幸的是,只要我方不在推特上發文,跟隨者的河道便不會出現新的內容。

今天一天下來,我跟材木座都沒發布推文,跟隨者發現使用者名稱跟頭像改變的風險隨之降低。此外,跟隨者不是只跟隨後援會帳號,他們的河道會持續湧出其他帳號的推文,讓後援會的推文不斷被往下洗,終至淹沒。

當然,我也無法排除已經有人發現後援會帳號改變的可能。

這倒沒有關係。只要撐過今天這一天,我將關閉帳號,讓一切消失得乾乾淨淨。

後援會帳號基於兩個理由而存在。

其一,做為說服一色伊呂波擔任學生會長的資料。

其二,牽制雪之下的行動,延緩她搜集到足夠連署人數的時間,並展示一色當選會長的可能性。一旦雪之下放棄參選,由比濱也將失去參選的理由。

「嗯,超過四百人連署……」

雪之下看完資料,如此低語。

全校共計一千兩百名學生,假設有三個人參選學生會長,簡單計算一下,不難算出當選所需的最低票數為四百零一票。

這四百多人的名單正是一色可望當選的證明。

解釋到這裡應該已經夠詳細,我收回資料,整理好之後放回自己的書包。

「妨礙一色成為會長的問題都已解除,所以——」

我看著兩個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們沒有參選學生會長的必要。」

這句話看似沒什麼大不了,卻花了我好長一段時間才說出口。這就是我的結論。沒有人會受到傷害,沒有人會被問罪,也沒有人會被責備。一切的責任與傷害,將隨後援會帳號一起消失。

由比濱抒了一口氣。

「太好了……問題解決了……」

她從精神上的疲憊解脫,肩膀放鬆下來,露出久違的笑容。

我也稍微扭動頸部,緩解僵硬的肩膀。

轉到雪之下的方向時,我發現唯有她一人默默地不說話。

她不發出任何聲響,像一個精巧的陶瓷娃娃。雙眼如玻璃和寶石般透明,散發冰冷的氣息。

那正是我所熟悉的雪之下。沉著、穩重、冷靜、端莊,以一般的概念來看,她的姿態依舊美麗。

然而,現在的她卻顯得虛幻,彷彿輕輕一觸便會消失。

「是嗎……」

雪之下嘆一口氣說道,把頭抬起,卻不看向我或由比濱。

「也就是說……這次的問題,跟我參選的理由,都不存在了對吧……」

她望向遙遠的窗外。

「是啊……」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窗外仍是熟悉的風景,西斜的太陽,又高又清澈的天空,以及葉片落盡後,在風中孤單搖擺的樹木。

「嗯……」

雪之下略微垂下頭,閉上雙眼。

「我還以為,應該能了解的……」

這句話不是對誰所說,只像一串空洞的聲響。

我的內心還是湧起一陣騷動。

雪之下如同在懷想遙遠的過往,悼念逝去的事物。但我很清楚自己絕對不能發問。

她靜靜地起身。

「——我去向平冢老師和城回學姐報告。」

「啊,我們也去——」

喀噠一聲,由比濱正要站起身。然而,雪之下對她露出平靜的笑容,示意她別這麼做。

「我一個人去就夠……如果花的時間比較久而晚回來,你們先走沒有關係。我會記得歸還鑰匙。」

雪之下說完後,離開社辦。

她對由比濱的態度和笑容,應該跟過去沒什麼不同。

那麼,我為何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心中的騷動尚未停歇,雪之下的話語仍在耳畔回蕩。

這時,我才首次意識到——

如果——

如果雪之下的真正用意並非如此——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來。

雪之下對選舉規章了解得很徹底,我一直以為那是她聰明才智與豐富知識的表現。

雪之下說過她不介意當學生會長,我一直以為那跟校慶的時候一樣,出自對姊姊的競爭心態,以及專註於一件事情的態度。

可是,如果——

如果她的那句話發自真心呢?

我是否不小心遺漏混雜在千言萬語內的真話?

我是否只從自己的立場解讀她的行動原理,把事情看得過度樂觀?

有些人不面臨問題或找不到理由,便無法產生行動。

有些人儘管抱持一定的把握,仍然會因為沒把握的另一半,而無法有所行動。

我很明白這個道理。即使發現其他這樣的人,也沒什麼好訝異。

儘管如此,我卻排除了這種可能性。

我不知道實情究竟如何。

我們從未針對此事討論。就算討論了,恐怕還是無從得知。

只不過——

我忍不住要懷疑,自己是否犯下什麼錯誤。

夕陽逐漸照進社辦。

雪之下仍未回來,看來她真的花費不少時間在說明上。至於實情如何,則不得而知。

社辦內只有我跟由比濱兩人。

我心不在焉地隨意瀏覽書本,由比濱也只是盯著手機,手指沒有任何動靜。

掛在牆上的鐘,顯示離校時間即將到來。

我收回視線,正好跟由比濱對個正著。她大概也在注意時間。由比濱倏地開口:

「小雪乃好慢……」

「……是啊。」

我簡短應聲,看回手上的書本。

但我很快明白這番舉動沒有意義,索性將書闔起。

接著我搔搔頭,思考要如何開口。

「嗯……抱歉。」

「……咦?為什麼道歉?」

由比濱嚇一跳,稍微提高警覺。

「你不是也努力了很久,思考選舉的政見跟演說內容?」

「喔,那些啊……」

經我這麼回答,由比濱才鬆一口氣。

「都沒關係了。」

接著,她露出清爽的笑容。

看到由比濱的表情,我的心情也輕鬆不少。先不論人格與人望如何,以實務面而言,她明明不適合當學生會長,但還是那麼努力。因此,讓她的苦心通通白費,我其實有些過意不去。見由比濱不放在心上,我才偷偷鬆一口氣。

「你不是也做了很多事?你看,連頭髮都長得亂掉了。」

她指著我的頭髮說道,隨即站起身。

「我來幫你整理。」

「不需要。」

「有什麼關係~」

她不理會拒絕,走到我的身後。

溫熱的掌心貼上頭髮,我正要甩頭避開,卻被她用力按住。

「你真的很努力喔。」

「沒有……」

原本按在頭髮上的手早已停下,隨後而來的是輕輕包覆後頸部的沉重感。我嚇得全身動彈不得。

現在隨便亂動的話,只會使接觸面積擴大。我很不樂見這種情況發生,只好僵著身體不動。這時,耳邊傳來由比濱的細語。

「你幫忙守住了,我最珍惜的地方。」

她的話音相當輕柔,我不禁閉上眼睛,想好好感受微微滲入耳內的暖意。

由比濱輕輕吐一口氣,緩緩開口:

「我啊……其實很清楚,自己大概贏不過小雪乃。就算真的贏了,成為學生會長後,也很可能沒辦法再參加社團。」

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其中沒有任何矯揉,所以我只是默默地聽。

她繼續說道:

「這些都是你的功勞。」

不論由比濱的話語再溫柔,唯有這一句我無法認同。

「……不對。」

我從頭到尾都沒打算做什麼,連自己能做什麼都不知道。讓我明白這點的另有其人,那個人才有資格接受這句話。

「頭髮摸夠了吧。」

我輕輕撥開由比濱的手,但她又在我的背後站了好一會兒,之後才輕輕一笑,把椅子搬來我旁邊坐下。

我無法好好地看她的臉,只能看向其他地方。

這時,由比濱大聲開口。

「你很努力喔!」

「你突然說什麼啊?」

我下意識地把頭轉過去,她「嗯」地點點頭,又大聲地重複一次。

「你真的很努力喔!」

「別再說了,我什麼也沒做。」

真要說的話,我不過是當個鍵盤後援會,外加跟一色交涉。但這些行為沒有半點生產性。我反而是以影響別人的生產性為目的。

由比濱似乎多少聽出我的反省,無力地點點頭,泛起虛弱的微笑。

「嗯……在我們看得到的地方,的確什麼也沒做。」

我僅用頷首代表同意。然而,由比濱不這麼認為。她搖頭說道:

「但是看到的話,可能又會覺得你在做什麼很讓人討厭的事。因為你的做法,大概不是想改變就能改變。」

她搞不好很清楚我做了什麼,或知道那些後援會帳號的存在。總而言之,這種手段絕對不值得嘉許。以見不得人這點而言,說不定更加狡詐。

不過,只要沒被任何人發現、查出身分,便沒有任何問題。

「既然沒有看到,怎麼可能知道我是不是做了什麼。」

所以,這件事應該到此為止。是時候讓它逐漸遠去了。

這正是我這句話的意思。

可是,由比濱依然看著我。

「但就算沒人真的看到,也沒人受到責難,你還是會放在心上吧。」

「不,不可能——」

「罪惡感是不會消失的。」

我還沒說完便被她打斷。

啊啊,由比濱說的沒錯。那種感覺不可能乖乖消失。

不論做什麼事,我總是懷抱不安,擔心自己是否弄錯什麼。

因此,我無法擺脫罪惡感。

「我啊……雖然什麼也沒做到……也忍不住懷疑這樣做到底好不好。所以,你的這種心情一定更強烈。」

由比濱說得很溫柔,臉上帶著些許悲傷的笑容。儘管如此,她依然為我擔心。

這樣的溫柔更讓我心痛欲裂。我最不希望的,明明就是看到她受傷。為什麼連這麼單純的願望,都沒辦法實現?

「我們……沒做錯什麼吧?」

儘管心裡再明白不過,嘴巴就是無法說出那個答案。

由比濱見我怎麼也開不了口,凄切地進一步問道:

「大家很快就能回到過去那樣了吧?」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答案如何。

雪之下的那句話依舊在耳邊回蕩。

認為對方了解自己只是一種幻想,如同讓人忘卻自我的溫柔鄉,一旦深陷進去便難以脫身。拋下一切委身於其中,真不知道會有多舒服。

「相互了解」是一種錯覺,一場殘酷的幻術。

從幻術中回過神時,那股失落感想必相當強烈。

任何一點微小的不自然感與疑心會成為荊棘與隔閡,在某個時刻將一切摧毀殆盡。

我應該早一點有所察覺。

我渴望的不是什麼親近的關係。

我渴望的事物更加純粹。

無需話語即可心意相通,無需行為即可了解對方,無論發生什麼都能永保完整——

我真正渴望的是這種超脫現實,到達可笑地步的美麗幻想。

這是我跟她一直在追求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