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01

泡個澡就能放鬆什麼的都是假的。

我靜不下心來，緊張得要死。

熱水就像是澆灌混泥土一樣將我的身體固化，我根本沒法相信這樣做能讓身體放鬆。

理由我也知道。

那便是因為，這裡是宮城家的浴室，這個家裡只有她在。儘管除了宮城以外沒人在家這件事很尋常，但今天情況不太一樣。

我用雙手緊緊按著太陽穴，呼出一口氣。

「接下來只是學習，沒關係的。」

雖然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沒關係，但我還是自言自語地從浴缸中出來了。

一起吃飯，然後洗澡睡覺。

雖然我和宮城不是朋友，但這都是在朋友家裡過夜時會做的事，並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

這種情況下，最好把該做的事都迅速做完。

我洗完頭髮和身體，走出浴室。

擦乾身體，然後穿上借來的運動衫。

我戴上項鏈，照了照鏡子，鏡子中映照出的是穿著宮城衣服的我。尺寸看上去剛剛好。既沒有太緊，也不會太大。

然而，我總感覺有些不自在。

我只感受到一種身體在衣服中緊緊收縮的感覺。明明只是一塊布，穿在身上卻讓人感覺宮城就在旁邊。

「運動衫就是運動衫。」

太荒謬了。

被感覺上的東西弄得團團轉。

我拿起放在洗面台上的吹風機，打開開關。當我開始吹頭髮的時候，我又因為意識到洗髮水的味道也和宮城相同這樣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徒留隨著轟轟響聲吹出的暖風，無意義地拍打著我的頭髮。

「我到底怎麼了？」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微小的東西堆積起來也會變大。

平時我都不會注意的宮城之物纏繞著我，腦海也被其支配。

我感覺又想嘆氣了，但我把它咽了回去。

我動起停下的手，然後不知道頭髮有沒有吹乾就回到了房間。

「我回來了。」

我向正在看書的宮城打招呼，卻並沒有「歡迎回來」的回應。她只是默默站了起來，打開了衣櫃。

「冰箱里有麥茶，你隨便喝都行。」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地說道。然後，她拿著換洗衣物，說了聲「我去洗個澡了回來」就走出房間。

留下的我按照宮城所說，從廚房拿來麥茶，喝了半杯。然後，我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走到了書架前面。

那裡有一隻我送給她的黑貓布偶。

關於宮城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這些排列著的書都是她喜歡的，這點不會錯。與喜歡的東西放在一起的黑貓，看起來比我想像中更受她的重視。

我拿起布偶，摸了摸它的頭了。

「太好了。」

黑貓雖然不是活物，但被珍惜總比被粗暴對待好。

我親了親黑貓的鼻尖，然後把它放回原處。

話說回來，我也沒什麼事可做。

我沒有心情看書，也不想看電視。

我喝光了杯子里的麥茶，然後把參考書和筆記本放在桌子上，像應考生一樣把空閑時間花在學習上。與其在房間里轉來轉去，不如更有意義地度過時間。

我翻著參考書做著題目，感覺比洗澡那會兒更讓人平靜。過了一會兒，宮城回來了，學習會就這麼開始了。

「素顏啊。」

宮城瞥了我一眼，低聲說道。

「畢竟剛剛洗澡。」

學習結束後只能睡覺，特地化妝也沒什麼用，而且宮城來探病的時候也被她看過了。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好奇宮城看見現在的我有什麼想法。然而，她沒有再說什麼了，所以我也無法知道她的感受。

沉默留在我們之間，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發出的聲音格外響亮。

我們幾乎沒有對話。

只有宮城問一些小問題的時候，我們才會動一動嘴巴。

保持安靜並不意味著就能集中注意力。我不能說我完全不在意旁邊，宮城也很難說是很專註。

就算這樣，我們還是繼續學習了兩個小時多一點。

宮城突然說了一聲「睡覺」。

考慮到考試馬上就到了，這樣的學習時間有點短，但不能全身心投入的話，繼續學下去也沒用。不足的部分我可以之後再補回來，所以我也開始收拾參考書和筆記本。

「仙台同學，跟我來。」

雖然不是一樣，但也算穿著差不多的運動衫的宮城站起來說道。

「可以，但幹嘛？」

「另外的房間里有客人用的被子，過去拿。」

宮城這麼說我才意識到。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這個房間里只有一張床。

「……我睡的被子？」

「對，要拿過來，幫我一下。」

「行吧。」

好吧，很正常。

在朋友家過夜，一般都會從哪裡拿出被子。這麼想的話，出現客人用的被子也不稀奇，宮城怎麼可能會說，和我睡同一張床呢。（譯者：你在期待什麼）

我跟著她離開房間。

來到客廳內側，宮城打開拉門，進入一間和室。至今為止我從沒進過也沒見過的和室里有一個柜子，宮城從那裡拿出了被子。我們一起把它搬回房間，鋪在了地板上。

「我要關燈了。」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時，聽到了一個冷淡的聲音，我還沒回答她，房間就暗了下來。

「晚安。」

在這個夜燈都關掉了的漆黑的房間中，我向宮城說道。

「……晚安。」

只有一聲小小的回應，聲音就消失了。

寂靜的房間簡直不像是來過無數次的宮城的房間，讓我覺得很不自在。就算我平躺著，也感覺背上沾著什麼東西一樣違和。我想，我穿著的運動衫是宮城的，這也是讓我靜不下心來的原因之一。

我緊緊閉上雙眼。

黑暗融化，與違和感混雜在一起。

——我知道，但我就是睡不著。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

又試著翻了翻身。

我嘗試了各種方法，都毫無睡意。我感覺，如果我數羊的話，能數到一萬隻。我不記得我有這麼敏感，以至於換了個枕頭就睡不著，但我感覺我就算直到早上都睡不著也不奇怪。

我把手機放進被窩裡看了看時間，離上次看時間還不到十分鐘，我坐了起來。

「醒著嗎？」

我向可能和我一樣睡不著的宮城搭話，卻沒有回應。

「宮城，你醒著對吧？」

要是你能睡著就太狡猾了。

我帶著這種想法稍微加大了點聲音。然而，還是沒有回應。我的眼睛還沒有習慣黑暗，還是走近床邊對她說道。

「要是在裝睡就起來吧。」

我覺得宮城怎麼都該醒了，但她還是沒有起來。

我向一言不發的宮城伸出手。

我碰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那是她的臉頰。

我順著輪廓撫摸著她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頭髮，感覺十分順滑又舒服。我輕輕拉了拉宮城的劉海，但她還是紋絲不動。

「……志緒理。」

我把嘴唇貼近她的耳邊，輕聲說道，她一動不動的身體終於動了起來，遠離了我。

「別叫我的名字。」

一個不高興的聲音在黑暗中迴響。

「你這不是醒著嗎。」

「是仙台同學把我弄醒的。」

說完，宮城靜悄悄地爬起來，打開了夜燈。

「我睡不著，陪我說說話吧。」

其實我也沒什麼想說的，但總比數羊強。沒等她回答，我就坐在了床上。

「不要。這裡是我的地盤，不準坐。」

宮城用著很大的力氣推著我的肩膀。

「還地盤，你不是小學生了吧。」

「下去下去，回你自己的地盤去。」

「我的地盤，我的地盤是哪兒？」

「那兒。」

說完，宮城指了指鋪在地板上的被子，我只好乖乖站了起來。

「好，好。我回我的地盤。」

一步，兩步，我鑽回被窩裡。

我和宮城不一樣。

基本上都是我想親她，想碰她。現在我也想去親宮城，想更多地觸碰她。我不認為宮城完全沒有這種感情，但看起來她和我不一樣。就算她會這麼想，肯定也只有我的一半，甚至更少。

「睡了。晚安。」

我閉上眼睛，因為醒著只會增加無法消解的感情。

「你剛剛不是還說睡不著嗎？」

我聽到一個向我搭話的聲音，便把身體轉向床的方向。

「是說了，但我要睡了。」

「怎麼突然就？」

明明拒絕和我說話的宮城，卻在我準備睡覺的時候拉住了我。如果保持沉默，說不定我能睡著，但被她這麼搭話，本來就遙遠的睡意就飛得更遠了。

「因為我不想辜負宮城的信任。」

我閉著眼睛回答到，馬上她就回了一句「什麼意思」。

「你是相信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才讓我留下來過夜的吧？」

「這倒是。」

「所以，晚安。」

我並不困，但我強行結束了對話。宮城叫了一聲「仙台同學」，但我沒有回答，只把背對著床那邊，然後，身後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很快，我就感覺到被子的邊緣沉了下去，我坐起身來，朝床那邊望去，宮城便映入眼帘。

「這裡，是我的地盤吧。」

叫我回到自己地盤的宮城，卻不知為何正坐在被子邊上。

「這個房間都是我的領土，這裡也是我的。」

本該是非法入侵的宮城，卻奪走了我的被子所有權，掀開了我的被子。雖然房間很暖和沒有被子也無所謂，但我不打算就這麼默默讓出地盤。

「這也太耍賴了吧。你剛剛也沒說這個吧？」

「我讓你留下來過夜了，所以我耍賴也沒關係。」

說完，宮城從被子一頭來到我的旁邊。然後，摸了摸我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