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6 / 471 · 歡迎來到實力至上主義的教室 27 三年級篇 4

〇特別的存在

從生存遊戲特別考試到代幣收集特別考試。7天6晚的持久戰結束了。下午8點多,三年級全體學生,在特別考試的結果發表後上船,隨後馬上集中到了用餐會場。只有退學的學生沒被招待。

已經隔離,或者被小型船隻帶回去了,這些可能性都有。學生之中應該沒有人知道在哪吧。

稍稍延後的晚餐時間來臨。

無人島生活時無法品嘗到的豪華料理擺的整整齊齊,學生們盼望已久的就是這個時刻。不過出現犧牲者的班級彷彿連吃飯都沒了味道,毫無歡快的氛圍。

「抱歉吉田。最後的最後給你添了不少負擔,你幫了大忙」

這次特別考試中吉田扮演了數次重要的角色,首先必須表達感謝。

「有啥大不了的……你舉的那個例子太有效果了我無法反駁」

吉田抬頭看著天花板發出大聲嘆息。

「說到那個份上,我根本無法否定啊。嘛,確實很不容易就是了」

吉田邊苦笑邊把手放到我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們好像完全變成好朋友了呀,也稍微跟我說說唄綾小路」

對面坐著的橋本看向我,敏銳地眯著眼。

「想聽什麼」

「你懂的呀?椎名的事情——那樣真的好嗎?」

聞言,吉田也露出有些複雜的神情。像是在表達:現在不是說這種東西的場合吧。

「我認為自己沒有做出錯誤的判斷」

如此回答後,我再次組織語言說道:

「橋本覺得有其他的結果的話更好嗎?」

「不……我只是想問問。你能接受就行」

對話過早結束,橋本抱著胳膊托著頭,視線看向A班。

「你不覺得A班的狀況分不清是贏了還是輸了嗎?」

順著橋本的視線看向A班的吉田認真地說出了他的感想。

「贏肯定算贏。確定拿到班級點數了」

堀北,一之瀨所屬的第8小組第一個進入終點。100%倍率加持下,小組排名也是第一。A班和D班都獲得了100點班級點數,並且堀北班獲得了個人的特別獎勵,總計拿到了200點班級點數。之前尚不穩定的A班地位得到了鞏固。個人代幣排名方面,龍園排第二,和第一的差距僅僅為2。差一名就可以獲得特別獎勵這件事對於B班而言比較遺憾吧。唯一值得他們慶幸的是小組排名第二名,可以獲得50點班級點數。

「但筱原退學這件事不能無視吧。池的精神狀態似乎相當危險」

橋本壞笑地說著。

我環顧會場,沒看到池的身影,現在恐怕在醫務室躺著休息吧。

之後,自助餐開始的同時,三年級學生也被允許自由活動。

基本上以班級為中心聚集的學生很多,但也能看見關係好到跨越班級的隔閡的學生們各自坐得很近,熱鬧地聊天。

「……綾小路君,稍微佔用你點時間行嗎」

說著,在無人島沒有直接對話過的堀北空手走了過來。

似乎是打算在開飯前先整理特別考試的情況吧。

由於允許去甲板,所以我們換個場所。

「包含筱原的事在內,讓我們把這次特別考試一連串的事情復盤下吧」

拋下這句話後,我向站在旁邊的堀北開始了陳述。

所有的圈套都是在第三天的晚上與一之瀨聯絡之前部署的。

具體來說是從第二天的早上,與葛城不滿五分鐘的對話。

「大清早的,打擾了」

沒有談妥而放棄的葛城,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萌生一個想法。

我判斷他是最適合這個計畫的人物。

「我認為伊吹應該退學,當然,你肯定不會贊同」

「那為什麼還要問」

「剛才的說法有些不當。我準備在這次特別考試中讓伊吹退學」

「……原來如此。宣戰公告嗎」

他本來沒打算回頭,但我說得這麼直接,葛城也無法無視吧。他的視線朝向這邊。

「考慮這所學校的機制,能力不足的學生退學是理所應當的。有意挑選或許也不算壞事。但我不能認可。和坂柳因為領導人的問題爭執時,把我當成夥伴的彌彥因為她擅自的選擇被排除了。當然,那是我能力不足。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能理解被割捨方的心情。我沒打算作出保護全員這種天真的發言,但以最初就要切割同伴為前提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去做」

友人被退學自己也被班級驅逐。

葛城的發言確實很有分量。

「為了保護同伴,你會毫不留情地戰鬥。我能這樣想嗎?」

「當然,我就是這個打算」

「那麼我和你之間應該能互相協作了」

「……什麼?」

「代表可以保管大量的代幣,換而言之有相當大的裁定權。我想藉此對伊吹冷處理。當然,伊吹能獲得的代幣要大幅減少」

「無法理解。伊吹退學什麼的,我——」

「客觀思考就行。按我說的來做會變成什麼樣。很明顯伊吹會在代幣的較量中被拉開差距。如此一來第3小組的學生會開始這麼想「比那個學生的代幣多就安心了」。隨後以匿名的形式公布伊吹的代幣數,再隨時調整就行。這樣誰都會在心中把自己從退學候補的名額中移除」

「愚蠢的提案。你認為我會採取對B班不妥的行動嗎」

「因為不會不妥,所以我才提案」

聽到這番回答,葛城注意到了提案中隱藏的真相。

「……難道……圈套……是這樣嗎?」

「正解。畢竟只是為了讓他人覺得自己能夠避開退學才利用伊吹的。真正的目標是A班學生」

「你是認真的嗎」

「這個學校的學生最終目標是A班畢業。如果這就是最重要的,那麼目前削弱A班的戰力是最優先事項。讓櫛田或者王退學的話能大幅減弱A班的戰鬥力。讓池或者筱原退學的話不僅僅是情侶的悲劇,根據情況不同,會有追隨戀人自主退學的可能,一口氣讓兩人消失。她們對於追趕方的三個班級而言,都是理想的退學候補」

「可真能像你說的那麼簡單嗎。就算我對伊吹冷眼相待,其它人通常也不會輕易相信拋棄班級同伴的行動吧。「一時嚴厲對待,之後再轉讓代幣」,應該會如此懷疑。所以自然會在終點前確認正確的點數」

「被察覺到也無所謂。倒不如說對方抱有懷疑之心更好」

我在腦中構建出事態發展的藍圖,將消除轉讓聲音等等的計畫告訴葛城。

船駛離無人島,在漆黑的海面上航行。

設下讓整個小組都將伊吹作為退學目標的布局。葛城那名為平等的冷落,將代幣差逐漸拉開的事實。以及一無所知的伊吹髮自內心的話語、產生的憤怒與焦躁。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筱原和池就會心想,只要贏過那傢伙,自己就絕對不會被退學。

最重要且明確的目標,是確保避免退學。我向剩下全部小組所通知的數據,不是身為誘餌的伊吹所持有的代幣數,而是筱原和池真正持有的代幣數量。

「我覺得伊吹同學賺的代幣比想像中要多。有些學生的代幣持有量比你告訴我的還要少……」

雖然筱原和池的個人收益處於下游,但因為有從櫛田那裡吸納過來的備用資金。即使兩個人平分,額外的部分也不少。

「最終調整階段,你肯定費了不少腦筋吧」

我一邊犒勞著她的辛勞,一邊將最後階段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堀北。

最終日,隨著終點臨近,筱原他們開始產生聯想。

如果是綾小路,可能早就已經暗中動了手腳。

在到達終點,無法進行轉讓之前,筱原他們一直在監視,以防葛城他們接觸。然而,懷疑依然無法消散。

「伊吹手裡的代幣真的比我們要少嗎?」之類的想法。

他們千方百計想要確認伊吹正確的持有量。而手錶上的代幣數量不可能造假。這是100%能夠看到正確數字的唯一手段。

所以絕對不能過早將代幣轉讓給伊吹,必須留到最後關頭。

筱原他們做好了兩手準備。第一目標是伊吹。以防萬一,還有讓櫛田退學的後手。

終點逐漸臨近。我和葛城都預感到,拯救伊吹的時機將會非常有限。

我們做了好幾種模擬,而這些都會受到筱原她們行動的影響。

在那個場面下,真正的核心計畫是,讓當時守候在終點前方的吉田去接觸伊吹,並暗中向她轉讓代幣。如果行不通,就找某種借口刁難伊吹,拖延時間不讓她到達終點。而在各種選項之中,作為備用方案,我們也考慮過利用櫛田。然而,由於伊吹出乎意料地發起了揍我的突發事件,於是便讓事先共享過信息的真田接近櫛田,向她快速說明了情況,並轉讓了連同從葛城那裡收到的,包括伊吹那份在內,足以自保的代幣。

「你似乎做好了被我反擊的覺悟,才給筱原她們出謀劃策的」

「嗯……我向筱原同學他們強調,伊吹同學被逼入絕境本身就是綾小路君的目標。而且,那個矛頭根據情況,說不定也會指向你們——」

「你聯繫筱原並沒有錯。你識破了我要讓伊吹退學的計畫只是個幌子」

「因為我覺得很奇怪。即便你對葛城君說要讓伊吹同學退學,我也不認為他會無條件接受。他也絕對不可能無視龍園君而擅自推進計畫。所以我想,你是不是告訴了他要讓別的班級學生退學。當我想到這裡時,就覺得那個目標會是我們班。所以我才對筱原她們反覆叮囑,一定要徹底留意伊吹同學的代幣數,可以的話務必進行確認——」

「筱原雖然有些強硬,但我覺得她實際做得很好。畢竟她確實完成了確認本身」

「但是……結果我還是沒能守護好她。我明明不想讓任何人退學。我明明是這麼想的……但事情就是無法順利呢」

「沒辦法。在這個特別考試中,你與一之瀨同在一組。這有利於順利建立合作體制,並且在讓小組爭奪高位的目標時更容易團結一致,同時還能讓領導者所屬的小組獲得巨大報酬方面產生協同效應。然而,這場特別考試有著雙重性質:為了獲勝,越早到達終點越有利;但另一方面,考慮到輸掉時的退路,越晚到達終點反而越有利。想要兩者兼得並不容易」

超過半數的人到達終點,排名將自動確認,堀北大可在原地不動,但一個人所能應付的事情,實在有限,更何況,還有不想削減哪怕1點代幣數的感情也摻雜在裡面吧。

「如果我直接引導筱原同學她們走向終點,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

「確實。但歸根結底,想要改變退學者非常困難。如果對某人伸出援手,那些看不見的其他人接下來就會落入最下位。那種情況下,想要達成到100%保護A班和D班的體制,實際上不可能」

「……是啊。救下池君和筱原同學後必然會發生扭曲……因為這樣一來,根本無法預測犧牲者會變成哪個班級的誰……」

唯一致命的部分,那便是站在了我準備的舞台上戰鬥。以第3小組為中心推進計畫,物理距離會成為一個重大的枷鎖。

「如果你真要採取行動的話,完全可以把目標對準櫛田同學或王同學的吧?那樣一來,我們班損失的戰力只會更多。為什麼你沒有那麼做?」

「我只是選擇了比較容易處理掉的目標而已」

雖然我這麼回答,但真相併非如此。關於櫛田,雖然我讓她看起來像是退學候選人,但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排除她的打算。她至少是比筱原和池要優秀得多的人才,而小美也是一個十分有用的戰力。並且關於小美,最近還浮現出了其他新的用途。

對我來說,重要的是培養A班。如果任由旁枝生長,植株雖然會變大,但結出的果實卻會變小。正因如此,對於A班,必須去一根根地挑選並決定應該讓哪些枝芽繼續延伸。

「要責怪的話就責怪我,而不是你自己」

剛說完這句話,我便感覺到有人從背後靠近的氣息。

「那可就有點不對了哦?決定退學者的人明明就不是綾小路君吧」

櫛田慢慢從黑暗中走出,似乎是看著我們走上了甲板才跟了過來吧。

因為早就察覺到她在偷聽,我並不感到驚訝。

「我完全可以一個人抱著真田同學給我的代幣沖向終點。如果這樣做,退學的依然會是伊吹同學」

我本來認為沒有必要提起在舞台幕後發生的事情,櫛田卻自己說了出來。

「難道是你……決定讓筱原同學退學的嗎?」

櫛田無視了堀北的提問,將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說了出來。

「賭我是否會把代幣給伊吹同學,難道不是在走鋼絲嗎?我做出往終點跑的動作時,葛城君看上去相當慌亂」

「大概吧」

我順著她的話回答,但實際上還是有些不同的。

這是決定最終命運的核心部分。我判斷,即使將代幣交給她也完全沒有問題。

將生殺大權交給櫛田桔梗去選擇。

只要引導她產生「比起伊吹,更想除掉筱原或池」的想法就行了。

這是在特別考試開始之前就已經埋下的一顆種子。

我刻意無視二人,以製造摩擦。

打招呼被無視,能力也被質疑,筱原她們的憤怒積攢了不少。

與此同時,我器重櫛田,把她當成優秀的人才並周到對待。那番舉動甚至讓現在的D班的同伴們也產生了不信任感。比起對堀北班的留戀,那番舉動甚至引導他們陷入了『他是不是其實更信任堀北班的學生呢』這樣的思考。

如此令人不快的環境下所產生的憤怒,矛頭必會指向本就怨恨的櫛田。

筱原強烈的憎恨。

想方設法讓櫛田嘗嘗苦頭的衝動。

我引導她產生了這樣的情緒。

如此一來,擾亂A班紀律,並將櫛田在小組內推向孤立境地,也將變得易如反掌。

一切正如計畫所料。

這便是我所創造出的環境。

「公布結果後,你看到池君那張臉了嗎?簡直不要太棒」

剛才公布結果時,他們兩人都受到了宛如被雷擊中般的衝擊。

至於他們中究竟誰會退學這部分,則是連我一開始都不清楚。

「我其實還挺希望筱原同學留下來呢。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筱原似乎本就沒打算將答應給櫛田的代幣交出去,在很早的階段就把代幣利落地一分為二並轉讓給了池。然這卻成為了她的致命傷。在最後的最後,她不得已將10點代幣交給了櫛田,結果導致自己持有的代幣數量降到了比池還要低的水平。

淪為最後一名的筱原皋月被宣告退學,而她本人也驚慌失措。

池因此精神失常、行為狂躁。須藤他們好不容易才將大鬧的他制止下來。

回憶起那一幕,櫛田愉快地笑了起來。

「我可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壞事。要是出了差錯,被退學的就是我。所以我只是回敬罷了」

她似乎很早就想說這句話了。語畢,她華麗地轉身。

「還有,我可不想被誤會,所以我先說好,我之所以留下伊吹同學,只是覺得她構不成威脅而已,沒有任何別的理由」

櫛田說完便直接離開了這裡,似乎在表示自己不需要回答。

堀北對她的不信任感似乎加深了一層,但我正好相反。

這一次的騷亂中,櫛田毫無疑問脫胎換骨了。不,甚至可以說她展現出了巨大的轉變。

如果得知她在其他班級面前暴露了本性,堀北也會逐漸察覺到的吧。

「我還有好多想問的。關於你考試的結果我也很在意……」

「這些下次再聊吧。如果需要,我可以專門抽時間」

「好吧……那我回會場了。畢竟還有好幾個問題不能放著不管。」

即便她的班級算是勝利了,作為代價,班級成員少了一個的事實也不會因此消失。

不僅需要對池進行心理疏導,還必須商量今後的事情。

和她一起回去可能會被捲入麻煩,還是稍微晚些再回去吧。

獨自一人的我站在甲板上。

這次特別考試迂迴曲折,但給我留下深刻記憶的卻並非筱原她們。

而是一位學生——椎名日和。

現在,我全身的思緒,都在她的身上。

目送伊吹、筱原她們確定到達終點之後,我看了一眼手錶。

從當前時刻倒推,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吉田。接下來的處理工作就交給你了」

「什麼叫交給你了啊」

我簡明扼要地轉達了龍園聯繫了我的事,以及日和正在等著我的情況。

「哈、哈啊!? 要是那樣做的話,代幣可就——」

「我知道。至少拿到特別獎的機會要徹底破滅了吧」

如果現在到達終點,我們拿到第1名的可能性很高。而如果放手不管,就幾乎等同於將100班級點數拱手讓人。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接她。」

「如果能救她的話,我們確實也想幫一把,但椎名可是B班的學生吧。不管怎麼想,放著不管才是……」

「她是特別的」

「啊……?」

「椎名日和——對我而言是特別的存在」

「特別的,你……」

「如果白石在同樣的情況下等待著你,你難道會見死不救嗎?」

「這……不,這……」

面對無需更多解釋的一句話,吉田痛苦地抱住了頭。

「真是的,被你這麼一說,根本沒法阻止了啊……」

「我就是為此而說的」

「唉,真是拿你沒辦法……我知道了。不過,還來得及嗎?距離可不近啊」

「沒問題」

「沒問題,嗎。啊,但是,要分給椎名的那份,以及70%的倍率,真的沒問題嗎?椎名持有的代幣數量不是僅僅為1嗎?」

「我雖然不清楚她目前擁有的代幣數量是1個還是更多,但無論如何,萬一她只有1個代幣,就絕對無法避免退學了。由我們這邊想辦法湊齊2000萬個人點數依然極為困難。所以,現在我能做的,就是根據需要將代幣轉讓給她」

「最壞的情況下,你可是會墊底的……」

「大概吧」

「等我一分鐘,不,30秒就好。」

吉田這說完,立刻叫上了真田和森下,將他們帶了過來。

「比起原定的指標,我們這邊的代幣還有富餘,就從我們這裡帶一些走吧。」

「不告訴理由就想要讓我們把代幣交給你是什麼意思綾小路清隆」

「總之就是很重要森下。我之後會向你解釋的」

「我知道了。請收下吧」

真田很快就承諾了。而森下看到吉田的行為之後,便喃喃道「真是沒辦法呢」。

「在我看來這筆借款相當龐大。之後請還我無限一千萬倍」

她一邊說著這種小孩子也不會說的謎之單位,一邊伸出了自己的手錶。

很快就要迎來晚上7點,特別考試的截止時刻。在游輪即將鳴響巨大汽笛的時候,一名少女獨自站在那裡。

夕陽西下,緩緩落向地平線。天空的顏色漸漸由橙黃轉為深紅。海面如鏡子般倒映著這抹色彩。浪濤起伏,粼粼的細碎波光片刻不停地變幻著形狀。夾帶著潮汐氣味的海風斷斷續續地吹拂,輕撫著尚未乾透的沙灘表面。

「日和」

為了防止嚇到她 我盡量用輕聲叫道。

興許是沒有聽到我的腳步聲,她晚了片刻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並沒有立刻轉過身。

「我……完全沒有想到你會來」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壓的聲音回答道。

而同時,她的聲音也與浪花破碎的聲響微微重疊。

雖然大海平靜,但是走近,便能聽到海浪規律往複的聲音。

腳步聲陷入沙子,遲了片刻才響起,我在日和身後的不遠處停下。

隨後我進一步放慢腳步,走上前,站在了她的身旁。

兩人大約距離一臂。雖然彼此並未碰觸,但這種間距不算太遠、且還帶著些許曖昧。

「如果是那樣就有些奇怪了。難道你不是因為看準了我一定會來,才選擇採取龍園的戰略嗎?」

「我其實並沒有什麼自信。說到底,這也根本算不上是戰略。只是這次的特別考試中,未能找到確保獲勝方法的B班……毫無生路的最終手段而已」

日和並未移開視線,繼續一動不動地盯著遠方的地平線。

回答我的同時,她的指尖輕輕攥住了運動服的邊緣。

「身在B班,你固然也有一部分責任,但那應該由整個班級共同承擔。或者說,作為領袖的龍園才應該承擔更大的責任。你沒必要一個人把一切都攬下來吧?」

此時,我第一次看向了日和的側臉。

西下的光輝柔和地勾勒出她的側顏,睫毛的影子纖細地落在了她的臉上。

我從風中搖曳的髮絲縫隙間,隱約能看到她的表情。

面對前來接她的我,她並未表現出喜悅。

只是面露悲傷地凝望著大海。

「……我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麼。我必須做些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她用腳尖輕輕撥動足下的沙子。動作細微,卻毫無規律地不斷重複。此番動作,彷彿在訴說著她在此駐留了多久的時間。

「日和才能做到的事情嗎」

的確。從她說的角度來看,這的確無法稱作戰略。

換做別的任何人應該都不會前來。

遠方一隻海鳥正振翅飛翔,貼著海面低低地滑行掠過。

「當龍園把事情告訴我時,最初我並沒有打算到這裡來。不,確切地說,我憑直覺認定,去是一個錯誤的抉擇。對班級來說,這完全是負面的。如果僅僅考慮讓班級獲勝這一目的,完全百害而無一利。要是放任日和不管,既能夠削弱B班的寶貴戰力,還能拿到特別獎勵」

雖然不知道小組的總數量最終結果如何,但其結果將會對排名產生影響。

「那你……為什麼還要過來……?」

日和第一次微微移開了視線。

她並未完全看向我,而是將目光落在了腳下與大海之間的某個角度上。

「也許只是想要嘗試放縱自己,投身於不講道理與不合邏輯之中吧。我做出了平時不會犯的錯誤選擇,對此,我想看看自己會產生什麼樣的感情」

並非謊言。我告訴了日和自己腦海里第一時間想到的答案。

但說出來,卻得了一個完全相反的答案。

剛剛所說的只是表面,而並非真相。

「不……結果如何都無所謂。我只是不想讓你退學而已。我不想看到龍園無法拯救你的未來。不想看到你不被幫助的未來。我想和你一起度過校園生活,哪怕一秒也好——這就是我來這裡的理由」

「我不是一個特別有趣的人。我沒有能讓你說出這話的價值吧。而且綾小路君你的身邊還有很多朋友」

如此回答後,她依然看著大海,繼續說道:

「我一直覺得,自己在這裡等待是一種卑鄙的行為——而我想到這裡,又感到自己無比的狡猾」

「狡猾?」

「因為……事實不就是如此嗎。我讓自己成為誘餌,我有成為誘餌的價值……這些想法太狡猾了……綾小路君根本不可能放棄獲勝的可能性而調轉方向來我這裡」

日和慢慢地,平靜地訴說著此時此刻在心中翻湧的情感。

伴隨著話語,她緊攥著的運動服衣角微微鬆開,指尖慢慢滑落。

然後又似乎為了抓住在風中搖擺的布料,她重新輕輕攥住了衣擺。

「我很狡猾。但我又有一絲期待——綾小路君會來見我嗎。他——會來接我嗎……」

兩種完全相反的感情在她心中緊緊糾纏著。

「你真的來了,我好開心……但又不能說開心……」

每當她的話停頓,海浪便會將我們之間的沉默填補。

只有那規律的聲音,靜靜地刻寫著時間的流逝。

「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不知道我能否回答出正確的答案。

但我心裡有一句話。

「現在我有非常明確的自知。我喜歡一位名叫椎名日和的人」

最該說出口的話語。

必須傳達的話語。

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喉嚨伴隨著一陣細微的乾渴感。

為了儘快趕到這裡,我消耗了不少體力,但這不是唯一的原因。

說出這句話所感受到的壓力。且對方並非100%會有所回應。

現在,我正在被第一次所認知到的感情戲弄著。

日和轉頭看向我。

她撩起隨風搖曳的髮絲片刻,隨著這一動作,視線固定在了我的身上。短短一瞬,我們便四目相對。

「對不起——」

她道歉道。

「真的很對不起——」

她再次道歉。

「我——我也……喜歡……綾小路君……對不起——」

這是對利用對方感情的道歉。說完之後,她的眼神沒有逃避,調整呼吸,胸口上下起伏。

不再需要過多的話語。

我操作手錶,將代幣轉給了日和。

然後用右手牽起了她的左手,一同看著大海。

接觸的瞬間,我的指尖處感受到了她那雖輕柔卻有力的緊握感。

儘管力量很快就消失,但那一瞬間的動作與感觸確確實實地殘留在我的手上。

船鳴笛了。

這並非終結,而是開始的宣告。

我應該可以這麼認為吧。

我作為普通的高中生,了解了愛情,也因此逐漸成長了吧。

但我會改變嗎。

漆黑渾濁,深不見底的水底似乎有什麼東西探出了頭。

在我完全了解了全新的感情之後,我或許會毫不猶豫放開牽著的手。

但我正在渴求著。

我想要將知識,經驗,記憶全部溶於血肉之中。

這全部都是為了我自己。

我只為了我自己而在行動著。

至今如此,日後也會一樣——。

至死也一定不會改變。

考試結束。晚上7點30。考試結果需要在船外發表。我們走下大型船隻,在無人島等待發表結果的時刻。

校方也發表了明確的指示,在管理區域內可以無視限制自由活動。

不久之後,前去迎接沒有到達終點的學生的船隻也回到了港口。

我藏在附近的森林中觀察情形,心裡懷揣著忐忑與不安,等待著他走下來。

我本可以大大方方去見他,可我做不到。

吉田君和橋本君說出的,難以置信的發言還在耳邊迴響。

『那傢伙說哪怕放棄自己的勝利也要去救椎名。我阻止不了他』

這句話在一直回蕩在我的腦海中久久無法消散。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了幫助椎名同學?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不理解。

不,可能只是不願意去理解罷了。

綾小路君和椎名同學是書友。我知道他們會在圖書館見面。

但這件事對我來說並不需要過多的去留心。

他們只是普通朋友。

我一直覺得他們的關係止步於此。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作為班級領導人,綾小路君原本理應儘快到達終點,在這次特別考試中留下好的結果,這理應是他的第一目標。

然而——他為了椎名同學放棄了一切。

他只是為了幫助朋友。這種說法很簡單。

如果是班級的同學,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做同樣的選擇。

但綾小路君和我不一樣。

能想到的是,能,想到的就是……。

……她很優秀。

綾小路君所期望的是四個班級保持均衡而戰。

所以椎名同學是必要的——

我明白,一定是這樣。

不對。

不是這樣的。

椎名同學她根本不只是普通朋友。

我不願相信。

可映入我眼帘的,卻是——殘酷的現實。

綾小路君先從不穩的踏板踏上陸地,回頭牽住了椎名同學的手。

然後溫柔地護著她,扶她下了船。

她的表情里雖帶著一絲歉意,但帶著明顯洋溢著幸福。

我一直以為,只要把輕井澤同學趕走,就能站到綾小路君的身邊。

但我錯了。

其實我——真正該面對的是——

原來是你啊……

「椎名日和,同學」

我喃喃道。

沉重地,黑暗地,深深地。

這個名字,在我心上刻下了一道剜骨般的傷痕。

我想我一定,無法壓制住這份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