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 76 · 玩樂關係 4

G店特典 雙面並存的心思

「唔——該怎麼辦才好呢……」

坐在窗邊桌旁的地雷系女孩半杭朱理,正攤開筆記本苦惱地沉吟著。

我把她點的科納咖啡送過去,順帶委婉地提了句意見。

「客人,這裡姑且也是一家『桌游』咖啡廳,所以拿來學習恐怕有點……」

「哎呀,常盤,你難不成想說這裡禁止學習?咖啡廳不就是咖啡廳嗎?」

半杭嘴角微微上揚,用這種有些招人恨的說法笑了起來。她隨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以一句「馬馬虎虎吧」給出了同樣令人火大的評價。

我深深嘆了口氣,轉身準備回去工作。

「好好好。那您就一個人隨意工作或學習吧,請慢慢坐——」

「哎呀,這裡的店員難道不為獨自來桌游咖啡廳的客人提供任何接待嗎?」

這、這傢伙……!雖然我打心底里一陣火大,但她指出的問題本身確實合情合理,我只好擠出營業式笑容轉過身去。

「實在抱歉。如果您有什麼需要,無論點單還是陪玩桌游,我都願意效勞——」

「那就養我一輩子吧。」

「我說的『無論什麼』可沒到那個地步!」

「真是個沒用的店員。算了,那你先給我揉揉肩吧。」

「你怎麼說得好像自己已經退讓了一樣?桌游咖啡廳也沒有這種服務啊!」

「誒?那常盤你到底會做什麼?難不成——只有桌游和餐飲點單?」

「因為我就是桌游咖啡廳的店員啊!」

「……然後呢?」

「難不成你期待的是那種『表面上掛著按摩店的招牌』之類的可疑服務?」

「誰知道呢?就算真有那種服務,你覺得我會點名找常盤?未免太自戀了吧。」

「唔……」

「當然會點你。」

「結果還真會點啊!」

半杭咯咯笑著,顯然發自內心地樂在其中。……怎麼說呢,回過神來才發現,剛才那一整段早已遠遠超出了普通店員的職責範圍,完全成了專門的「半杭接待」。被她擺了一道。

我清了清嗓子,再次試圖離開這位難纏的客人。

「那麼,客人,請您一個人慢慢享受吧……」

「啊,店員先生,我要玩桌游。請給我拿一款能很快結束的桌游。」

「……半杭啊。」

這傢伙,竟然只是為了把我留下來,才突然說要玩桌游。然而……既然客人都這麼說了,桌游咖啡廳的店員確實沒法拒絕。更不巧的是,米芙露小姐今天上班遲到了,所以店裡只有我一個人。

反正現在也沒有其他客人,我只好按她的要求,把一款輕量化的桌游——《九板塊》拿到桌上。

「這個遊戲正如名字所示,是一款速度遊戲:要把九張圖塊排列成題目要求的圖案,先完成的人獲勝。要點是每張圖塊的正反面印著不同的圖案,所以必須根據需要翻面。」

「原來如此,是一種接近益智玩具的遊戲啊。挺不錯嘛。不過既然比的是速度,似乎不太適合一邊聊天一邊玩……」

「所以才好啊。它也最適合拿來跟不太想聊天的人一起玩。」

「常盤啊……」

被她反將了一軍。我苦笑著回答道:

「剛才那句話有一成是在開玩笑。」

「給我把玩笑的比例提高到九成啊。」

「真要認真決勝負的話另當別論,不過這遊戲也很適合一邊輕鬆聊天,一邊憑感覺連續玩上好幾局,所以算是相當萬能的遊戲。」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不錯嘛,那就玩吧。」

見半杭興緻勃勃地湊了過來,我又簡單說明了幾條細則,隨即開始遊戲。實際玩起來,比賽進展得很流暢,我們實力相差不大,就這樣有輸有贏地接連玩了幾局。等彼此漸漸熟悉遊戲後,我主動挑起了閑聊的話題。

「話說回來,你剛才攤著筆記本在做什麼?現在是準備考試的時期嗎?」

「不是。那是興趣方面的事情——我在製作謀殺推理遊戲。」

「嗯?那種東西最後不是要在電腦或手機上製作嗎?」

「最後當然是。不過在點子的初步構思階段,還是手寫最順暢。」

「哦,這話真有創作者的味道。」

「對吧?啊,圖塊排列好了。又是我贏。」

「可惡,訣竅完全被你掌握了啊。下一局,繼續。」

「好啊,儘管放馬過來。」

就這樣,我一邊和半杭玩遊戲,一邊與她閑聊。……雖然有點不甘心,但老實說,這段時光讓我覺得很幸福。

和半杭、武士這些「高中時代的朋友」一起玩,有著不同於和月乃小姐、米芙露小姐一起玩時的另一種樂趣。當然,這也不是哪一邊更好的問題。

「自己居然這麼看重和半杭一起玩的時光,感覺還真有點不甘心啊。」

我正想著這些露出苦笑,眼前的半杭忽然輕聲嘀咕道:

「……真不甘心呢。」

「嗯?什麼不甘心?剛才贏的人不是半杭嗎?」

「沒什麼。」

半杭似乎完全沒有認真回答的意思,就這樣敷衍了過去。……這傢伙怎麼回事,真讓人不爽。她總不至於也順著和我相同的思路想到了這裡吧。……算了,怎樣都好。

半杭繼續玩著《九板塊》,同時重新開始了剛才的話題。

「不過我最近確實有點想不出好點子。」

「是嗎?真意外。原來就連半杭也會為這種事情煩惱啊。」

「那當然會啊,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常盤,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誒?不帶任何偏袒地說,是一位令我發自內心尊敬的天才謀殺推理遊戲創作者。」

我剛回答完,半杭排列圖塊的手便停了下來。既然如此,結果當然是……

「啊,我贏了。這樣又差不多打成平手了吧?」

「誒、誒誒,是啊。」

半杭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一邊擺弄劉海一邊回應我。我不明白她怎麼了,不過她似乎無法集中精神。很好,就趁這個機會多積攢幾場勝利吧。

我迅速完成準備,馬上開始下一局。

「好,下一道題。開始。」

「啊,嗯、嗯。」

我們再次動起手來。然而這一局,半杭的動作依然有些遲緩,一邊進行遊戲,還一邊不斷抬眼偷瞄我。

「……那個,常盤?」

「嗯,怎麼了?」

我是那種桌游一開始就會立刻沉浸其中的人,因此反倒對閑聊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說,只是單純按照自己的真實想法接連回答了下去。

「常盤,你一直都這麼喜歡我的謀殺推理遊戲嗎?」

「當然了。好玩的東西就是好玩。甚至可以說,包括商業作品在內,在我至今玩過的所有謀殺推理遊戲中,你的作品也名列前茅——不,是最頂尖的。」

「唔、唔……這樣啊。」

這次半杭開始輕輕撓著臉頰。在她這麼做的時候,我自然又搶先排列好圖塊,贏下了這一局。很好很好。這裡可不能大意,我要繼續拉開差距,讓她見識一下桌游咖啡廳店員的尊嚴。

我鼓起幹勁,公布了下一道題。與再次積極投入遊戲的我形成鮮明對比,半杭擺弄圖塊的手比剛才更加遲緩了。

她似乎也打算以不同於我的方式「抓住這個機會」,繼續向我提出問題。

「常盤……比如說,那個,我的……啊,我是想問,你喜歡我的作品哪些地方……」

「嗯?為人吧。」

「!」

我一邊專心遊戲一邊回答,她的手又徹底停住了。好機會,就趁這個空檔一鼓作氣拿下吧。閑聊什麼的放在其次,只用一成腦力應付就好——

「為、為人?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很喜歡作者的世界觀,或者說看待事物的眼光,諸如此類的東西。作品明明以殺人為題材,卻又流露出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溫柔。半杭的作品就是這樣。」

「~~!」

奇怪,她好像已經完全沒有回應我的閑聊了。不過,現在也顧不上體貼這些。

我繼續全神貫注於遊戲,同時滔滔不絕地傾吐著自己的全部感想。

「啊,當然,要論詭計或戲劇性這些方面,還是專業創作者的作品更勝一籌哦?」

「是、是啊。呵呵,果然還是這種有點氣人的評價最能讓我安心——」

「但如果只說『作者的為人』『內心本質』這些方面,那毫無疑問——」

我依舊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九板塊》上,接著說道:

「——遠勝過任何人,我最喜歡。」

「————」

下一瞬間,半杭嘩地一下趴倒在桌上,把遊戲圖塊的排列全都毀了。

我不禁出聲抗議:

「喂——就算眼看要輸了,也不能把比賽弄得一團糟啊。不管玩什麼,這都是違反禮儀的行為——」

「吵死了。常盤,你給我閉嘴。」

「好。」

她的語氣認真得不容分說,我被她的氣勢壓住,只能閉上嘴。……怎麼說呢,作為一個剛才還在興緻高昂地猛玩桌游的人,這種巨大落差實在讓我一下子蔫了下來。心情就像一個正開心玩著玩具、卻突然被母親訓斥的幼兒。都這麼大的人了……不,正因為都這麼大了,才更覺得想哭。真是沮喪透頂。

總之,半杭現在已經無法行動,我也閑得無事可做,於是勤快地收拾起桌上散亂的圖塊。過了一會兒,半杭慢慢直起身子,依舊沒有把臉轉向我,只說了一句「我回去了」。

我連忙趕到收銀台,完成結賬。

半杭在這期間始終一言不發。

……我還是老樣子,總是在惹半杭生氣。這一點從高中時代起就沒有半點進步。關於老師……關於羽切臣虎老師那件事,既然半杭毫無疑問才是正確的一方,我也明白自己有很多地方需要反省。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只要面對半杭,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拿出與吵架損友相處的態度,沒辦法好好招待她——

「常盤。」

臨走時突然被半杭叫住,我抬起頭來。

只見站在那裡的她——

——不知為何,正用一種少女般歡欣的表情注視著我。她這副模樣,就連我也只在武士在場時見過幾次。

「今天,那個……我玩得非常開心。下次還會再來的。」

「誒?啊,嗯。那就好……不過……」

「走了。」

說完,這位昔日的同班同學便以一副彷彿馬上要跳起舞步的輕快架勢,走出了我們家的咖啡廳。

…………。

我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只能一個人愣愣地待在店裡。

呃,這個……到底怎麼回事?……總之……雖然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九板塊》還真是萬能啊。」

今天就暫且得出這個結論吧。嗯,謝謝你,《九板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