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 76 · 玩樂關係 4

第八話 Role•Coming Out1/2

箱庭的少女

「孤太郎先生怎麼還沒到呢。」

「是……啊。」

平安夜的荻窪站前。平日里就人來人往的廣場,此刻比往常更加擁擠,到處是等待見面的人。我——小鳥游米芙露,和小歌,也就是歌方月乃,兩人並肩站著人群中,漫無目的地望著眼前的燈景。

我把手隨意地插在大衣口袋裡取暖,而小歌卻將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合在胸前,像祈禱一般靜靜佇立著。她那副清純端莊、惹人憐愛又美得驚人的模樣,讓我——不,不只是我,連旁邊那幾個看起來是在等女朋友的年輕男人,都忍不住呼出一口白色的嘆息。

「(聖誕節居然讓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等著,你到底有多罪孽深重啊,番長。)」

越想越覺得火大,我不自覺地加重了口袋裡握著手機的力道。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雖說算不上遲到,但以番長平時那副死板得要命的認真性格來說,到了這個點卻連一條LINE都沒發過來,還是讓我有點擔心。我又往有他和小歌在的LINE群「三角平衡」里發了條消息,催他趕緊回個話。然後,就在下一瞬間——

「啊,小歌!LINE群里的消息顯示番長已讀了!」

「誒,真的嗎?! 」

小歌迅速地掏出手機。我們屏住呼吸,一起盯著屏幕。終於——番長回復了。

〈被人妻逮住了〉

『被人妻逮住了。』

我和小歌不約而同地念出了聲,隨後立刻發消息追問番長詳情,可番長那邊又變回了已讀不回。

我們倆困惑地對視了一眼……小歌她看起來十分動搖。我倒還好,因為前不久和番長拿「人妻」這詞當搞笑梗玩過,所以沒有往很嚴重的方面去想。但小歌她就……

「孤太郎先生……」

……小歌她心情明顯失落了起來……不過這也不能怪她。

「(畢竟小歌她最近一直特別在意菜摘小姐的事嘛……)」

站在她的角度來看,聖誕節這天突然聽番長說什麼「被人妻逮住了」,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番長他和菜摘小姐之間有什麼不正當的關係,也是情有可原的事。不過話說回來,就連我自己……那個,也確實有那麼一點點,感到了不安。

「(呃、真的、不會有什麼的吧,番長……總不能事到如今,又跟菜摘小姐發生點什麼吧……)」

……說實話,我也沒辦法斬釘截鐵地說「絕對不會有什麼」。不,作為了解他們兩個人的我來說,我當然相信他們的人品。可相信歸相信……但也正因為如此,我心裡才有著一種和小歌不同、怎麼也揮之不去的不安。

「(那兩人……其實比誰都合得來啊……)」

武萌……武士萌萌愛她雖然也和番長關係很好,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雖然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菜摘小姐和番長待在一起的樣子,可即便如此,當我分別和他們相處的時候,總是不由自主地在他們身上看到彼此的影子……

……會在番長身上看到菜摘小姐,也會在菜摘小姐身上看到番長。

……可我從未在哥哥身上看到過菜摘小姐,也從未在菜摘小姐身上看到過哥哥的身影。

由此便隱隱能感覺到,菜摘小姐和番長他們大概從小就一直把彼此當作依靠,就這樣一路走來,深深地影響著對方。

……所以,那個……雖然我是相信他們的,相信「不會發生什麼」。可是,就算如此。看到小歌這副心神不寧的樣子,連我也開始……有點,動搖了。

「(不會有什麼的……對吧?番長……)」

……不對。我又不是那傢伙的女朋友,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對啊。哪怕最糟糕的情況,番長他真和菜摘小姐有一腿,那又怎麼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

一想到這兒,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不對吧,小鳥游米芙露。嗯,這完全不對。」

「小鳥游小姐?」

小歌被我這突如其來的怪異舉動嚇了一跳。我朝她露出微笑,開口道:

「人家啊,是真心希望番長他能獲得幸福的。」

「誒?啊,嗯……這、這樣、啊。」

「嗯。所以說,現在根本不是為了自己那點事情自暴自棄的時候。哪怕會受傷,哪怕會被討厭,哪怕會被說是在多管閑事。人家也……」

低聲說出這些後,我下定了決心——向前邁出了一步。

「小鳥游……小姐?」

我沒有理會困惑的小歌,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對她說道:

「好!我過去一趟,小歌!」

「誒,等、等等,突然怎麼了?還有,你打算去哪裡?去做什麼?」

「去哪裡?那肯定是去把番長拉來小歌這兒啊。」

「誒?」

小歌依然一臉疑惑。於是我轉過頭去看向她。

「畢竟——」

我說出了與練習劇本殺時完全相反的——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引導番長走向『幸福』,就是我現在的職責嘛!」

我丟下這麼一句話後,朝小歌輕輕揮了揮手。小歌一開始雖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很快她的眼中燃起了決意與信賴,隨後向我輕輕鞠了一躬,目送我離開……小歌真的是個乖孩子啊。也正因如此……

「你到底在搞什麼啊,番長。」

我低聲抱怨了一嘴,開始在荻窪站周邊找尋番長的身影。說實話,我完全沒有頭緒。不過我突然想起,最近好像在車站附近碰見過番長一次,於是我便憑著直覺朝那個方向——也就是那家漢堡店走去。我的這種「直覺」,在玩桌游時也經常幫我找到最優解。

而這一次——我的「直覺」也順利完成了它的工作。

『啊』

如同那一日的情景重現一般,我在漢堡店門口碰見了他。

碰見了穿著高中校服的,他。

以及。

——十分親密地挽著他手臂的,羽切菜摘小姐。

「啊……」

看到我的臉,他頓時露出一副彷彿世界末日降臨般的表情,迅速垂下了視線。

對於這樣的他,我不由自主地投去了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輕蔑目光,開口說道。

「……為什麼,番長……」

匣庭的青年

「哈哈,聖誕節能和穿著高中校服的你約會,真是太棒了呢。」

「饒,饒了我吧菜摘小姐。已經,已經夠了吧。」

「不~行~」

她興緻勃勃地挽著我的胳膊,弄得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可我又怎麼也狠不下心強行甩開她,就這樣半推半就地一路來到了人來人往的荻窪站附近。

自從離開羽切家以後,在這個神聖的夜晚里,我心中祈禱的事情始終只有一件。

「千萬別被任何人看見。」

僅此而已。尤其是絕對不能靠近我和她們約好的見面地點。然而,我心裡越是焦急——

「……接下來,就往這邊走吧。」

「!為,為什麼……」

她就越是精準地挑中我「最不想去的方向」前進,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她帶著彷彿早已看穿一切的微笑,用一種隱約帶著幾分挑釁意味的語氣開口說道。

「因為我想,孤太郎君的話,應該會這麼做的吧。」

「!」

這個人每次都是這樣,為什麼偏偏能……!

我雖打從心底里感到無比鬱悶,可面對於我有恩的她,我壓根就沒有「強行反抗」這個選項,所以實在無計可施。

只能任由她,強行拖著我去一個又一個我不想去的地方。簡直就像是在走向死刑執行現場。

……不,陪著死刑犯的至少是態度莊嚴的獄警,從這一點來看,說不定死刑犯的感受反倒還好一點。至於我這邊……

「叮叮噹~叮叮噹~鈴兒響叮噹~」

「…………」

「哼哼,好懷念啊。以前我是不是也和孤太郎君兩個人一起過過聖誕節來著?」

「……是,嗎。」

「哎呀,好冷淡啊。是有什麼心事嗎?」

「沒有……」

「該不會。」

說到這裡,菜摘小姐一掃方才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她的雙眸中彷彿寄宿著漆黑的深淵一般,步步緊逼,彷彿隨時都會將我整個人吞噬進去一般。

「該不會,和其他人提前有約了吧?」

「!」

這份重壓讓我喘不過氣……說什麼「被她攥住了韁繩」,都還遠遠不足以形容現在的處境。此時此刻,她攥在手裡的是,我的性命。

直到剛才為止,我還天真地想著,就算遲到了,只要最後能想辦法在今晚和她們會合就行了。

但現在看來,事情已經過了還能說這種話的階段了。

我帶著如同肝腸寸斷般的心情……從早已乾澀得發緊的喉嚨里,勉強擠出了話來。

「當然沒有啊。我今天晚上……是屬於菜摘小姐的。」

我終於做好覺悟,說出了這句話。

可與此同時,這句窩囊至極的台詞,把我自己都快噁心吐了。

就在我自我厭惡的心情抵達頂峰的那一瞬間。

「哎呀?你看,從漢堡店那邊過來的是……」

「誒?」

在菜摘小姐的提醒下,我抬起頭來的那一瞬間。

我,和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和小鳥游米芙露,四目相對了。

「啊……」

所謂的最糟糕的情況,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簡直就是世界末日。

我臉色蒼白,垂下視線。而她卻邁步走向我的面前。

「……為什麼,番長……」

她用我至今從未見過的、充滿輕蔑的眼神望著我,開口說道。

「……為什麼,你穿著……和番長一樣的校服啊,臣虎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