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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話】 放學後的Kingmaker(Day165)
「哎呀,番長,你快點嘛」
「嗚……等等,小鳥游小姐,別催我呀……」
這是在夏日的暑氣總算開始消退的,某一日的傍晚時分。於桌游咖啡廳「Kurumaza」內發生的事情。
我的同事,作為辣妹女高中生的小鳥游米芙露(17歲),在解開著制服胸口處飄帶的同時,對我發起了猛烈的攻勢。
「別再吊人家胃口了嘛……就給人家吧,好不好嘛,就把番長你……一直以來積攢著的那•個給人家嘛」
「不,不是,但,那個,這該怎麼說,有點不太好嗎,還是該說有些抱歉呢……」
「還抱歉呢,對誰說啊?」
「對,對誰這就……」
為了逃離小鳥游小姐的引誘,我將目光轉向了就在這張桌子上的另一個人身上。
坐在那兒的那位是——
「常盤君。……你明白的吧?」
——一頭金髮的美青年,也是身為小鳥游小姐男友的,宇佐樹君。
這位美青年正用著一種恐怖又冰冷的目光,輕蔑地看著自己的女友正對我極盡手段進行色誘的這副景象。
在我可以稱之為滑稽的渾身顫抖的同時,以社恐處男家裡蹲特有的那種亂七八糟的說辭向他解釋著這個狀況。
「不、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啊宇佐君。這是那個,小鳥游小姐她,硬要……」
「哼—。……常盤君你,就打算拿這種借口了事么。還真是,令人失望啊」
「呃—!」
他那深不見底的失望神情,狠狠刺痛了我的心。不知怎地,每當被宇佐君用輕蔑的眼神看待時,那份傷害總是比單純地被心上人的男友敵視——要來得更痛徹心扉。真奇怪啊。
我為了表明自己對小鳥游小姐的拒絕而側開身子面向著他,更認真地為自己辯解著。
「聽,聽我說,我是認真的,沒有打算要將米芙露小姐給『搶走』……」
面對像這樣揮動雙手慌亂解釋著的我,宇佐君則是擺出了一如既往的那副,連同性也會為之傾倒的帥氣微笑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砰的一聲,體驗到了並非壁咚而是桌咚的經歷,而他與此同時猛地將臉貼近了過來。
「那,就由我收下也沒關係的吧,常盤君」
「嗚哇?」
宇佐君那副過於精緻的面容忽地靠近過來,讓我的心臟砰砰直跳。啊,糟了,我一直以來都那麼確信的取向現在竟然——
「番長,給我等會兒!」
——又是一個猝不及防的瞬間,我被用力抓著肩頭,強行轉向到身後去。此刻眼前所見的是,極盡嫵媚之能事向我逼近的小鳥游小姐的身姿。
她就這樣緊抓著我的肩膀,以帶著濕潤的眼瞳向我撒嬌道。
「拜託~了,番長~,就給我~,交出來吧~!」
「咻嚕~」
當來自辣妹的誘惑超出了理性的承載能力時,處男大概就會發出這樣子的音效。
一陣精神恍惚後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但與這幅場面相對地,在另一側又迎來了襲擊……柔軟得不像是同性的手指撫上了我的下頜,就這樣絲滑地引導我向後轉去。
回過神來,一副美青年的面孔出現在了雙方都幾乎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距離里。
他就這樣用指頭抵著我的下頜,妖嬈地述說道。
「不要多想,就把它獻給我吧,常盤君。……我會好好疼愛你的,好嗎」
「嘎嚓~」
啊,這次是在處男自認為的取向被扭曲時會發出的聲音呢。呀,真是聽到了稀罕玩意了呢。
在我整個大腦陷入超載的時候,兩人間的爭鬥仍然在加速進行下去。
「已經忍不住了!來吧,出來吧!我會幫你做到最後的,番長!」
「不對不對,常盤君的心可是更傾向於『我這邊』的喲。是吧?」
「比起內心什麼的,還是把一切都交給本能吧,番長!」
「不對哦常盤君。只有跨越了本能,才能見到真正的樂園喲」
「你會選我的吧~番長~」
「常盤君!」
到最後,面對這二人的步步緊逼。我……我這處男的腦袋裡——
——一陣運轉過後,進入類似於賢者時間的模式,重新又冷靜了下來,簡單而犀利地吐了個槽。
「不是我說,這只是在進行『卡坦島』的資源交易協商來著吧!」
我猛拍桌子喊了出來。在桌上鋪開著的『卡坦島』的各個標記都搖晃起來。……就連這種時候都會注意著選用不會讓鋪開的桌游面板發生錯位過頭的拍法,實在是理性得讓人稍感可悲啊。
同時,此前無謂地白熱化起來的誘惑對戰忽的就煙消雲散了,很快回歸冷靜模樣的兩人轉為表達原本的訴求。
「夠了吧番長,就把『小麥』拿給我啦,『小麥』,你積攢了不少的吧?不然的話,我來幫你拔出來也行喲?」
「不行哦,常盤君。這裡就由我來收下這『小麥』吧,鼓起勇氣獻給我好嗎。我想這對你來說也是個好主意呀」
「所以說,為啥非要把提出交涉訴求給模糊成這種意味深長的說法!? 」
這對色迷心竅的情侶相互對視了一眼,面帶不滿地回答了我這個最大的疑問。
『還不是因為你這麼優柔寡斷』
「唔—!」
這個回答倒是嗆得我說不出話來。小鳥游小姐一臉掃興地從我身上起開,邊整理著制服胸口處的飄帶邊繼續說道。
「這都是第幾次在番長你的回合里停半天了啊?啊—,這種是叫做啥來著,就是專門用來稱呼這種讓人無聊地等著的狀況的桌游術語」
「你想說的是downtime對吧?但他現在的狀況或許用『長考』這個說法要更合適一些」㊟
(downtime:由於各種原因,同一玩家的兩次有效行動之間需要等待較長時間的狀況;長考:指單個玩家行動時花費較長時間考慮)
吸收桌游知識快得多餘的這位完美男朋友又多扯了幾句閑話。
辣妹則瞥了眼自慚形穢的我,說著「就是這個」附和著男友。
「長考啊,長考。就連在我們店裡這種類型的人也都很不受待見的吧」
聽過這句暴論,我想著怎麼也要反駁一下。
「也,也不完全是這樣吧。倒不如說,在桌游里長考正是認真對待勝負的體現……」
「啥啊,由和爭一位壓根毫無關係的番長你來長考,純純是個災難吧」
「嘎呃!」
又挨了記要將我打回復活點般的瞬殺。這位辣妹回懟的言辭還是如此尖銳。何況這對我來說還暗藏了「來自喜歡的人的勸誡」這一種族特攻,傷害就更高了。
在我心頭致命傷正滴答滴答地滴著血的同時,又迎來了宇佐君的追加攻擊。
「嘛,也不是不能理解吧常盤君的心情。倒是確實能感受到你的處境很尷尬啦,就是這種……怎麼描述好呢……」
宇佐君在此處稍微斟酌了下用詞,但最後還是無奈選用了殘酷的說法開口道。
「在我和米芙露在激烈地爭奪一位的時候,身為毫無勝算的三位這種狀況是這樣的呢」
「嗚嗚……」
聽過他準確無誤的狀況分析,我不由得垂下了頭。沒錯,就是這麼個事兒。
現在我們幾個,正因為是這對情侶充滿回憶的桌游這種,於我而言像啃了屎一樣的理由,才事到如今還玩起了「卡坦島」來。
這個遊戲是初學者也能享受其中的古典名作,但另一方面,也時常會因為骰運而造成極端的遊戲體驗差異。而結果上,這次看起來我就是受到了這方面的影響。在這個先獲取10分的人獲勝的遊戲里,在小鳥游小姐和宇佐君都拿到了9分的時候,我還相當狼狽的只有4分。說白了就是已經獲勝無望。
正因此,我在自己的回合里無論是要做些什麼,還是要和誰進行資源交易,都幾乎毫無意義,我自己這邊只需要隨隨便便地把能做的給做了就好……但是對這對笨蛋情侶而言卻不完全如此。
因為在這一回合中,我和哪個人進行交易的決定,將會左右剩下的1分——也就是左右最後的勝利將花落誰家。結果,就一齊陷入到那種難以理解的誘惑對戰里去了。
小鳥游小姐這時說著「但這種情況總感覺很奇怪的啊」,邊用手頭的資源牌給後頸處扇風,邊提出了疑問。
「與這局遊戲里和贏家之爭全無關係的雜魚雜魚末位番長,卻手握決定我和宇佐君誰能獲勝的關鍵的說?」
「確實如此,這是在像將——圍棋這種二人對戰遊戲里不存在,只有至少三人一同遊玩的桌游中才有的特別的狀況呢」
宇佐君很感興趣地點了點頭。他這種對桌游的純粹興趣,實在令我打心底欣賞他。該說是會讓我想起某位常客么。不管這些了,但剛才明明都把「將棋」給說到嘴邊了,為何卻要特意改口說「圍棋」,實在令人摸不著頭腦就是了。
針對兩人的疑問,我將眼鏡徐徐推上鼻樑的同時開始解說起來。
「這就是所謂的,Kingmaker問題呢」
「Kingmaker問題?」
宇佐君很直白地接下了話頭。呼呼,真是個不錯的傢伙。與之相對的,從這個氣氛中好似察覺到了什麼的小鳥游小姐,則是少有的說著「啊,真是笨蛋」吐槽起她愛戀的男友。
無視掉小鳥游小姐這個不穩定因素,我開始滔滔不絕地解說起來。
「沒錯喲,宇佐君。像今天這樣,爭奪一位的關鍵,被與之並不直接相關的人所掌握的這種狀況,在桌游圈裡常被稱為『Kingmaker問題』呢」
「誒—,這還真是有趣呢」
「是吧是吧?先不談這一問題的深層因素,單現象本身而言就十分有意思呢」
「嗯嗯」
「啊—,這些傢伙又來了,所以我才……」
辣妹則是在一旁無語般地望著熱烈討論起桌游知識的我們這些男生。嗯—,為什麼小鳥游小姐沒法理解這種關於系統設計的奇妙困境中的樂趣呢?明明大家都會樂在其中的。一般來說。絕對。舉個實際的例子,現在宇佐君就能像這樣和我聊得下去……。
「喂,番長你別因為二比一占多數就得意忘形啊」
「欸,你怎麼會知道我在想什麼的!? 你有超能力嗎!? 」
「不是,現在這情況單純是你的想法都冒出來了吧。說真的太好懂了」㊟
(想法都冒出來:原文サトラレ是一種源自於同名漫畫作品《特異人種》(中文譯名)里的疾病名,表現為會無意識將思考傳達給周圍人。該詞逐漸演變為指代進行單向的心靈感應行為的人,此處稍作意譯)
小鳥游小姐這麼說著,無奈地笑了起來。……不妙。雖然我也知道她只是在表達對我的無語,但怎麼說呢,自己喜歡的人能這麼理解自己,單這個事實本身就令我非常歡喜。嘴角快要掛不住笑了啊。
「…………」
這時,注意到宇佐君正狠狠盯著我看。我慌忙假咳一聲又繼續解說起來。
「嘛,會出現一位之爭的關鍵被與之無關的第三者掌握著的這種情況,實際上也很難說是多麼健全遊戲設計吧」
「是呢,如果做出這個判斷還要扯上遊戲外的私人情誼的話,簡直會演變成大吵架吧」
「就是這麼說啊。但也是會有除卻私人情誼就全無判斷根據的情況呢」
「像這樣的情況,對問題中心的Kingmaker而言也會很難辦的吧」
「就是這麼回事兒」
就好像是勢均力敵的多數表決中被託付了最後一票的人那樣啊。無論是支持哪一方都容易得罪人。說到底在變成這種狀況的那個當下,就幾乎已經是半隻腳跨入死局了。
這時候小鳥游小姐突然就說出「不是,這,不過是局桌游吧」這種作為桌游咖啡廳店員而言不合適——但很有她風格的真理。
「誰是贏家這種事,說白了怎麼都好不是嗎?」
「原來如此呢。真不愧是溝通力強者的小鳥游小姐,真是令人欽佩的具有成年人風範的意見呢」
「嘿嘿—、那是當然、那是當然的嘛」
小鳥游小姐對我的稱讚很是歡喜。我則掛著副笑臉「嗯嗯,真的是這樣呢」附和著她,同時迅速地——把資源卡牌交給了宇佐君。
「那,這次我就把『小麥』交給宇佐君去了」
「感謝。那麼,我就用上這個資源蓋一個村莊,好,分數夠了!是我贏了!」
「等,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
由於突然就決出了勝負,小鳥游小姐愕然地站起身來。她以一副怒火中燒的模樣瞪著我。
「怎麼回事!? 這讓人完全沒法接受啊,番長!」
「沒錯,這正是所謂的『Kingmaker問題』,小鳥游小姐,你明白了嗎?」
「咕—!」
辣妹悔恨地呻吟著,咚咚地跺起了腳。哎呀~真的是在「氣得直跺腳」啊,原來都到令和了也還有這麼做的人呢……。
我只好略帶苦笑地說下去。
「是我錯啦是我錯啦,小鳥游小姐,這回看做是『兩敗俱傷』就好,還請原諒我吧」
「兩敗俱傷?」
「是的。輸掉遊戲的小鳥游小姐就不用說了,我也是確確實實地招了怨恨呢……」
宇佐君也對我的說法點頭表示贊同,跟著說了下去。
「我也是一樣呢,完全沒有靠自己的力量獲勝的感覺,實在是非常微妙」
「就是這麼回事呢。Kingmaker問題,實在是很深奧呢」
「不是,你們都搞成這種情緒,我不就更加不甘心了么」
「就是這麼回事呢。Kingmaker問題,實在是很深奧呢」
「常盤君變成復讀機器人了呢。真的是非常深奧啊,Kingmaker問題」
就這樣,三個人各自懷抱著不同的苦悶,收拾起了桌游。
稍微收拾了一段時間後,我忽的發現,小鳥游小姐完全停下了收拾的動作。將其解釋為一直以來的偷懶行徑後,我想都沒想就帶著責備的意味地喊起了她的名字。
「誒不是,小鳥游小姐啊」
「…………」
然而那副樣子又讓人覺得有些奇怪。她注視著用指尖拎起的卡坦島的「盜賊指示物」,不知怎的落寞地嘀咕了起來。
「……Kingmaker……嗎」
「?」
正當我試圖理解她這副神情的時候,小鳥游小姐突然將目光從指示物上抽離,看向了我。
我還覺得她是因為剛才遊戲的事情又要向我抱怨,迅速警惕起來,但出乎預想的是,她——不知為何,面向我的是張能讓人感到心痛的惆悵笑容。
「番長,你剛才為什麼要讓宇佐君贏呢?」
「誒?都說了,是因為小鳥游小姐你那之前的發言……」
「但你是知道讓宇佐君贏的話,我就會對番長你發火的吧?」
「這,這個,確實,是沒錯啦」
我仍未能判明她想要表達些什麼。而小鳥游小姐她則還是,面帶落寞地擺弄著手中的盜賊指示物,就這麼繼續說了下去。
「相對的,讓我贏的話,宇佐君就不像是會生氣的樣子呢。我家男票,可是個超級帥哥兼紳士啊。對吧,宇佐君」
「呃?大概,是這樣吧」
宇佐君就只是普通而乾脆地接受了下來。能就這麼把超級帥哥兼紳士這種恥度爆表的稱呼給接受下來,實在是了不起的度量。這種超人的技藝我一輩子也辦不到的。
在我擅自因與宇佐君在作為男性方面的差距而備受打擊之時,小鳥游小姐又繼續說道。
「即使如此,番長你還是讓宇佐君贏了」
「這,這當然是因為,小鳥游小姐你剛說了那種慫恿一樣的話才……」
「不對,不是這種原因的吧」
小鳥游小姐先是露出一抹苦笑,卻又轉而微笑起來。
「真正的理由是——卡坦島是我和宇佐君的,充滿回憶的桌游這一點,對吧?」
「…………」
我不禁咽了口唾沫,一言未發。小鳥游小姐將這視作肯定,接著說起來。
「因為我最開始有說過,雖然是講規敗於宇佐君很不甘心,但能看到宇佐君帥氣的一面我也超開心的。所以,你這是想要把當初那個狀況給再現出來對吧?靠著通過再現回憶中的情景,來讓我們『兩個人』都能高興」
「……這個……」
不,不好,給揭穿了啊。我其實在判斷出會形成Kingmaker局面的時候,就已經想好要設法讓宇佐君獲勝,來讓『兩個人都能滿足』的這種處男的淺薄考慮被揭穿出來了啊。
宇佐君則很是佩服的小聲念叨起來。
「啊—,所以在米芙露說錯話的時候,常盤君才會那麼火急火燎地把小麥拿給我呀。那簡直像是求之不得一般呢」
「嗚……!」
我害羞得低下了頭不敢直視他們倆。想著要帥氣地照顧到他倆的事情全都暴露給了對方,真是最難為情不過了。
宇佐君笑著注視著呻吟中的我。罷了,雖然我是尷尬得無以復加,但總之他們兩人能這樣高高興興地結束這場遊戲就還不錯。
就在我像這樣作出結論的時候,小鳥游小姐也再一次,向我露出了最為可愛又略帶羞澀的笑容。
她將手中的盜賊指示物咔嗒一聲放在桌上。
「番長就是在這—種—地方,我……」
這麼說著的同時,她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帶著最棒的笑容俯看著我——並向我宣告道。
「從以前開始,就特別、特別得討厭」
「……誒?」
我一瞬間沒反應過來到底被說了些什麼,只是呆在原地。能感覺到連宇佐君都一臉震驚地停下了收拾的動作。
而小鳥游小姐則又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說道——
「是說,差不多得去採購些補充用的存貨了吧。剛好也沒有客人,我就去買一趟吧」
「誒?啊,不是,今天不去買也——」
「拜。就你們這些最愛桌游的男生們先一起玩會兒吧—」
——話音剛落,小鳥游小姐她便不留間隙地脫下了圍裙,毫不拖泥帶水地離開了店鋪。門口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一直到那餘音都完全消散後……我才終於開口道。
「那什麼……宇,宇佐君」
「從男朋友的角度來看……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踩到小鳥游小姐地雷的事啊?」
「恩—……這,是不是呢」
宇佐君困擾地撓了撓頭,回答道。
「米芙露她雖然確實是那種有些喜怒無常的性格吧,這次實在是連我也嚇了一跳呢。但要說是哪邊的話,她剛剛的那些鋪墊明明是打算認可常盤君你的表現吧」
「是……這樣吧」
至少我自認沒做出會惹人生氣的舉動……但實際上,小鳥游小姐她確實很明顯心情變差了。
那也是,至今為止都不曾見過的那般,認真地,被喜歡的人……討厭了。
「……哈」
我自然是整個人都消沉了下去。這時,宇佐君趕忙為我找補。
「啊—、常盤君?倒也沒必要如此低落的吧」
「不是,被同事討厭了一般就是會心情低落的吧」
何況她還是我的意中人。被討厭了肯定是會消沉的吧。
「嗯—……這個怎麼說呢。米芙露她,心情確實是有變差沒錯,但我不覺得這是『討厭』你喲」
「?這是什麼意思?宇佐君,你弄明白小鳥游小姐生氣的理由了嗎?」
對於我這疑問,金髮美青年帶著爽朗額笑容回應道。
「是吧。當然這也只是我的想像,米芙露她恐怕是——」
就在宇佐君他正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店裡的鈴鐺又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
我想著,小鳥游小姐就回來了嗎,往入口處望去。
在那出現的是——
「打擾了。我只是個初學者,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來者不是同事,而是客人。而且——還是個對我而言,過於熟識的,客人。
這位客人身著一套沒有一絲皺痕的西裝,儼然是個工薪族打扮的好青年模樣。那副青澀而爽朗而容貌一眼看去只會覺得是個準備就業的大學生,然而實際卻已是三十有餘了。
……真的是,和那時候相比一點也沒變呢。
我伴隨著椅子被移開的聲響站了起來,語帶懷念地小聲說道。
「……老師」
「老師?」
不知內情的宇佐君側著腦袋,來回看著我和「他」。
而這時候,他只是用平和而又清澈的——還是那樣任誰都能無條件吸引住的目光,看向我,而後開口說道。
「呀,孤太郎同學。可讓我好找呢。……自你退學以來啊」
「……是,這樣么……羽切老師」
我不禁面色蒼白地回應他道。……如果可以的話,我絕不想和這個人再會。見面了也不會有任何好事。……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
沒錯,他,羽切臣虎雖然是作為客人來到,但——
——對我,常盤孤太郎而言,是最高級別的「不速之客」。
他,羽切臣虎和我之間的關係如果用一個詞來說明的話,那應該是「恩師」吧。
將學習上、社會上、倫理上——還有道德上的事情,都親自教授給了我的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
「誒,也就是說羽切先生就是,教常盤君玩桌游的『師父』嗎」
宇佐君停下了選牌的動作,瞪大眼睛詢問起來。在那之後大約過了五分鐘了。先是想著要聊些什麼,又因為難得有機會,就決定在場的我們幾個一起邊玩桌游邊聊了。
拋下方才還在玩卡坦島的桌台轉移陣地。此刻這奇妙的三名男性的組合正忙碌於新的桌游——名叫「獴鷲派對」的卡牌遊戲。㊟
(獴鷲派對:該遊戲在不同語言版本中使用了不同動物,此處與故事無關,因而譯文均以中文版遊戲為準)
老師對於宇佐君「桌游的師傅」這一發言,邊盯著手牌邊「不對不對」這樣苦笑著否定了。
「才不是這麼回事呢。就像進店時說的一樣,在桌游這方面,我的水平也就是個剛接觸的新人罷了」
「您說笑了。把常盤君給帶進門的人,哪可能是個新手啊。這可說的是那個常盤君喲?」
哪個常盤君啊喂。看來在現在宇佐君的心目中,是把我給當成了桌游咖界的頂點一樣的人物吧。
在我為此而有些困擾的時候,羽切老師則是依然略帶苦笑地繼續說明了下去。
「啊—,怎麼說呢,我只不過是,最初給孤太郎同學提供了接觸桌游的機會罷了。說起來,那時候玩的是 『卡坦島』來著的吧?」
羽切老師像這樣試探起我來。我則先是咽了口唾沫以把所有情感都給收了起來,在總算平靜下來後,面帶微笑地回應他道。
「是呢。我和老師,還有菜摘小姐三個人一起玩的那次卡坦島,是我第一次正正經經地玩桌游呢」
「?菜摘小姐是?」
「啊,菜摘小姐她,是老師的夫人」
宇佐君聽過我的說明,說著「這樣啊—」接受了下去。但,很快他就「嗯?」的,好似又產生了新的疑問。
「不是,學校的老師,和老師的夫人,還有一名學生,這三個人在一起玩桌游是什麼情況?」
『啊—』
會有這種疑問也確實是理所當然的。我和羽切老師面面相覷,用視線交流著該如何說明、從哪開始說明的問題。實話說解釋起來很麻煩,而且也想避免被深究,但……。
結果我們還是被宇佐君充滿好奇心——不如說是他特有的那種「一旦在意起來就不會打住」的氣場給吞沒,斷了糊弄過去的念頭。
實在沒辦法,還是由我來說明了。
「這個,要說的話,我最初認識老師的時候,還並不是學生和高中老師這種關係呢」
「啊,這樣嗎?那究竟……」
說到這兒,宇佐君停下了桌游的準備,來回看著我和老師……然後「啊,我好像知道了」這麼說道。
「是親戚吧,你們兩位。最初看到的時候就在想,總覺得你們兩個人,有一種相似的氣質呢」
『啊…』
我和老師兩人一起又做出了相同的反應。確實如此,包括這種地方在內我們都很相似。……嗯,真的呢……不論是好的地方,還是壞的地方,都完完全全一模一樣。
但,實際上也僅此而已。我搖著頭接著說。
「血緣意義上的關係倒是真的沒有啦。所以說相似什麼的只是偶然罷了。嗯,怎麼說呢,就像是阿佐谷姊妹那樣的感覺?」㊟
(阿佐谷姊妹:日本搞笑藝人組合,在劇團相識的兩人並非真正的姊妹關係,但在一同前往阿佐谷時因相像而被人如此命名)
「誒—。那到頭來,你們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嘛,說直白點就是『鄰居的大哥哥』這樣啦。在我上高中前……初中時開始陪我一起玩的,鄰居的大哥哥」
「啊啊,這麼回事……」
宇佐君看樣子是接受了。……嗯,這樣的話就能不被進一步「深究」地,結束這個話題了吧。就在我剛鬆一口氣的功夫,沒想到我的同伴——老師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專註與桌游的準備了,多餘地補了一句。
「不過,說得更準確點,應該叫做『鄰居的大姊姊的丈夫』就是了」
「?也就是說最開始,和常盤君關係好的並不是羽切老師,而是夫人——菜摘女士嗎?」
「沒錯沒錯。然後,在那中間橫插一腳的礙事鬼就是我了——」
「咳,咳!」
我重重地假咳起來。於是,老師也突然回過神來一樣住了嘴,說著「抱,抱歉」道起歉來……然而為時已晚。
完全被激起了好奇心的宇佐君則是雙眼放光地看著我。……在這種時候,還真有「小鳥游小姐的男友」的感覺啊。
「哎呀呀,難道說那位大姊姊是常盤君的初戀嗎?」
「咕……!」
所、所以我才不想被人深究啊。
我躲避著宇佐君投來的目光的同時說明道。
「鄰、鄰居家的溫柔大姊姊啊,普通的男孩子會產生嚮往也很正常的吧?就是那樣啦。絕不是真的有了戀愛的那種……」
在我企圖辯解時,以前就只干多餘事的老師又補幫忙補了一刀。
「誒,但我和孤太郎君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可是瞪我瞪得超凶的吧?說真的,我見女朋友父母的時候都沒那麼汗流浹背啊」
「老師!」
「哈哈哈,果然是認真了呢」
宇佐君放聲大笑起來。他的這種地方,難怪是小鳥游小姐的男友啊。
不過他也沒有再進一步戲弄我,而是暫且先繼續遊戲了。
「呃,大家手牌差不多都選好了吧?」
「啊,呃,抱歉。稍等一下」
被催促了的老師慌忙繼續選起手牌來了。在宇佐君笑著說「您慢慢來就好」的時候,我則無意識地再一次看向了這個遊戲……「獴鷲派對」的說明。
規則非常簡單。所有玩家都手持寫有1~15數字的手牌,每回合從中打出一張,比較數字大小,僅此而已。當然了,出牌最大的人能得到勝利點數。基本規則真的就只是這樣。
看起來似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出大牌就好,但這兒就是這個遊戲有趣的地方了。在和其他某個人打出的數字重複了的情況下,這個數字就會被視為無效。總之就是兩敗俱傷、正負湮滅相似的感覺啦。這種情況在桌游圈裡經常被稱作「撞球」。㊟
(撞球:即平手抵消型投標機制(譯名出自《桌面遊戲設計的基石》),此處為日文圈俗稱;順帶一提,文中所述遊戲也是該機制首創者)
因此,假如說我和老師兩人首戰就都出了15,而宇佐君出了1的話,這種情況下我和老師的出牌就因撞球無效了。結果,剩下來的宇佐君就會成為贏家,即使他的數字是最弱的1。
以及,這個遊戲的手牌是一次性的,下一回合之後,我和老師就不能再使用「15」了,而相對的,因為宇佐君還留著「15」,而使用這張牌的時候並不存在和其他人重複的危險,從而佔據到絕對有利的地位了。
再及,在勝利時得到的點數,最多為10點,最少為負5點。由於存在這樣的階梯式設計,雖然在關鍵時刻會想用數字較大的卡牌來抓住機會,但對手也這麼想相撞了的話該怎麼辦好啊……就是這麼一個反反覆復煩惱糾結的遊戲啊。
以上便是「獴鷲派對」這款卡牌遊戲了。
「好、好了,我決定了」
老師他總算選好了一張手牌,倒扣放在自己的面前。順便一提,這一回合爭奪的點數是5點。雖然也算得上想要,但也不是無論如何都得拿到手不可,就是這樣微妙的點數呢。往往這種時候大家都會受到漸變式思考的影響吧。㊟
(漸變式思考:原文所述考え方のグラデ—ション 是一種思考問題解決方法的哲學,其認為在煩惱於各有利弊的做法時,不應被現有的非零即一的選項所拘束,而要關注到中間可能存在的其他選擇)
也因此,不會那麼容易出現重複的情況才對……。
「那就……大家一起翻!」
大家都隨著我的指揮,把自己的卡牌公開了出來。結果是……。
——宇佐君出3,而我和老師則都出了9,剛好重複了的樣子呢。
「喲哈!」
宇佐君揮拳擺出了慶祝勝利的姿態來。於是他就這樣……。
「真是善——運氣好呢!多謝啦」
宇佐君他難掩興奮地收下了點數,留下我和老師兩個人相覷無言。
「不是,怎麼會出9的啊,羽切老師……」
「這話應該我來說才對吧,孤太郎君……」
兩個人同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剛出的卡牌「9」放到了棄牌堆里去。
看到我們這幅樣子的宇佐君則是樂得笑了起來。
「你們兩還真是有夠相似啊。不過,為什麼出9?」
聽到這個疑問,我則是「說什麼為什麼……」這樣噘著嘴答覆道。
「就只是稍微勉強點也想拿到點數罷了,還能有什麼原因嗎」
「同上。還,還有就……」
老師又補充了一點理由。
「我的話,可能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受我們社的影響吧」
「社團?」
看著歪起了腦袋的宇佐君,我插嘴做起了說明。
「啊,羽切老師擔任過棒球社顧問的。而且去年,還打進了甲子園來著」㊟
(棒球社:棒球每支隊伍為9人;甲子園:日本全國高等學校棒球錦標賽決賽場地)
「誒,真的嗎?這可真厲害呀。……啊嘞?不過用過去時來講也就是說,今年沒做顧問了嗎?」
「啊—、與其說是沒做顧問了……」
這時,老師一瞬之間往我這邊稍微瞄了一眼,抓了抓腦袋繼續說下去。
「其實我呀,現在就連老師都沒在當了啦。都是因為孤太郎君還堅持喊我『老師』,可能讓你誤會了」
「誒,是這麼個情況嗎?」
宇佐君一臉意外地睜大了眼睛。他往我這邊投來像是催我繼續說明的目光,我則有意地給無視了過去。老師這時像是作為代替般接著說了起來。
「是這樣呢,在孤太郎君退學不久後,我也,離開了。現在是在給岳父的工作那邊幫些忙啦。……因為約定過了嘛,對吧」
「?」
宇佐君再次歪起了腦袋。這也是當然的啦,畢竟雖然表面上看是在向他做說明,實際卻明顯是只向我一個人傳達的,來自老師的「報告」。
不過對此我也還是貫徹不做反應的態度。宇佐君可能是感覺到氣氛有些緊張,把話題推進了下去。
「呃,那個。總之,結果上來說沒想到兩位都是在差不多同一時期離開學校的……」
在此停頓片刻後,宇佐君好似不經意地作出了結論。
「你們兩個,還真是各種意義上的都很相似呢」
我聽聞這樣的評價,雖然一時間咬緊了牙關……但很明顯宇佐君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於是決定直率地接下這個走下台階的機會。
「能被這麼講我還挺開心的。畢竟羽切老師是我仰慕的人嘛」
「仰慕?明明是奪走了你初戀的人?」
還真是很有宇佐君風格的毒舌措辭呢。雖說老師他是有些吃驚,但如今的我是明白的。像這樣刻意而淺薄的挑撥呢——不如說,是在為我著想吧。
「宇佐君」
「抱歉抱歉」
證據就是,在我半開玩笑地向他露出生氣的模樣時,宇佐君帶著笑臉道歉,乾脆地不在繼續提及此事了。
羽切老師看著我們倆這樣的交流,感到欣慰般低聲說道。
「稍微能放心些了啊。看來在這裡也交到了不錯的朋友呢,孤太郎君」
「是啊,交到了喲!」
我則只對這部分很有力地答覆道。這時候宇佐君很少見的,略顯羞澀地偏過了視線。
老師他也是很感興趣一樣地繼續問道。
「這麼說來,我還不知道你們兩個是什麼樣的關係呢。只是店員和客人的關係嗎?」
「啊,不是的,宇佐君是和我很熟的同事的男朋友啦」
「……這,這麼回事啊……嘿—……」
老師他一副不知該說什麼好的樣子,這麼答應道。……嗯。
…………。
不是,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在場的兩人,都是我意中人的伴侶來著!啊,有一邊是「前」意中人就是了!這什麼情況啦!到底是有什麼陰差陽錯才會導致我們這幫人一起玩桌游的這個情況啊?說真的,難道我前世是個什麼十惡不赦的大混蛋嗎?
在我不自覺地擺出碇源堂的招牌姿勢呻吟起來時,宇佐君則為了準備下一回合對戰而翻開了場地中央的點數卡牌。出現的數字是「負5」。㊟
(碇源堂的招牌姿勢:出自《新世紀福音戰士》,維基描述為雙手十指交扣托住下巴)
「也就是說,要圍繞負點數進行競爭了呢。記得這種情況下,並不是奪下首位的人獲得點數吧,而是……」
「而是排在末位的人必須得拿取這張牌呢」
老師提醒道。我則說著「是這樣呢」另外補充起來。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這時候『撞球』機制仍然是生效的。就比如說,老師和宇佐君都打出了『3』,而我打出了『8』的情況。一般而言出了『3』的兩位會是末位,但這裡由於撞球而無效了,因此向後順延,就變成我被當做末位這個樣子」
聽過了我的說明,宇佐君叫起好來。
「還真是優雅的規則呢」
到現在看來這依然會因為這些說明而感到欽佩的性格,與其說是純樸,不如說是人很通透吧。
他就這麼猛盯著手牌,同時隨口聊起了閑話來。
「啊,說起來,倒不是有什麼別的意思啦,那個,老師的夫人、菜摘小姐?她,是個怎麼樣的人呀,常盤君」
「誒?額…,就算你問怎麼樣…」
我正猶豫著該如何回答的時候,宇佐君又繼續問道。
「……和我家女友類似的那種?」
「誒」
正關注著手牌的我不禁抬起了頭來。宇佐君的臉則是被手牌給擋著沒法看清。我總算是放平了心態,審慎地回答道。
「不,不會……完全不像的呢。怎麼說呢,感覺上是那種所謂『文靜型』的吧,菜摘小姐她。是吧,老師」
「是呢。不過,像是面對我們這些家人的時候,也有要強的地方就是了」
老師邊強顏歡笑地說著,邊蓋好了一張手牌。我也一邊蓋好手牌一邊附和說下去。
「確實啊。菜摘小姐她,也就對待我的時候是個『溫柔大姊姊』,但面對老師還有家裡人的話,要生氣的時候可也是超火大的」
「是吧。像這種平時會在心裡藏事的類型啊,到真正要爆發的時候可是很厲害的呢」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麼不快的回憶,總覺得老師的身上散發著一種倦怠感。……嗯,不過,我也有見過幾次菜摘小姐她怒罵羽切老師的情景,能理解這種心情。
宇佐君邊小聲評價道「真意外呢」,邊決定好了要出的牌,把它蓋了起來。
「羽切先生看著倒像是每天都過得很悠閑的樣子呢」
「不不,哪有的事兒。我一個入贅女婿抬不起頭來,每天可都是謹慎地生活著呢」
「入贅女婿……這樣啊。之前也有提到過說是「來到」常盤君鄰居的大姊姊家的呢」
我說著「沒錯」,對宇佐君的發言進一步解釋起來。
「菜摘小姐她們——羽切家算是名門嘛。家裡的房子也是,說是豪宅也不為過,就是說客廳啊桌子啊都很寬敞,真的實在是很理想啊——作為玩桌游的空間來說」
『作為玩桌游的空間』
宇佐君和老師一齊苦笑著說了出來。我鼓著臉頰把遊戲推進了下去。
「來吧,那麼,大家把牌都翻開來吧!」
我口令一出,大家各自將蓋著的手牌翻面。宇佐君出了5,老師是4。而我則……出的是2。也就是說,是我一個人輸了。
我不情不願地將「負5」收入了囊中,而宇佐君則是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不是,居然出『2』,你有打算贏嗎?」
「這是調整手牌啦,調整手牌。還請期待接下來的發展」
「哼—」
宇佐君總好像有哪裡不能接受的樣子。……真是敏銳的傢伙啊。這種直覺敏銳的地方,總感覺會讓人回想起稍早前還常來光顧的那位女性呢。為什麼呢。這兩個人明明完全沒有相似的地方呀……。…………。……沒有,嗎?
「孤太郎君?」
我被老師提醒了一聲才回過神來,慌忙開始準備起下一回合的同時,回應他道。
「啊那個,沒錯沒錯,是在說羽切家作為玩桌游的空間最棒了的事來著吧」
「才不對嘞,說的是羽切先生作為入贅女婿被妻管嚴之類的事吧」
宇佐君一臉無語地吐槽道。與之相對地,老師苦笑著把話接了下去。
「妻管嚴啊……不過這麼說倒也不算錯就是了」
然而,我聽過這話後卻總覺得有些許疑問。
「菜摘小姐,確實發火的時候會很恐怖,但平日里也說不上是『妻管嚴』這種程度吧……」
「啊啊,那個,與其說是菜摘她自己怎麼樣,不如說是我在羽切家裡抬不起頭來這方面的意思啦。你想,這不是還有援助的事情嘛……」
「……啊—,這也確實,會是這麼回事呢」
「?」
宇佐君聽了我們的對話有一次歪著腦袋錶達著自己的疑惑。但畢竟這也是別人的家事,我便就閉口不言了。但老師他看著手牌的眼神卻像是在緊盯著那更深處的某物……然後彷彿下定了決心一般,開口說起來。
「哎呀,在玩樂的地方說些不相稱的話題實在抱歉。說來實在有些慚愧,我其實在羽切家有欠下債務」
「債務是指……」
說實話,我對這種表達方式是有些想提出異議的,但老師他的視線好似在牽制我一般,也就沒去插嘴。
羽切老師繼續說道。
「是的。羽切家呢,有為我的家人承擔了醫療費」
「醫療費,是么」
「嗯。是家裡人得了一種非常難治的疾病啊。雖然都已經到了醫生預估剩餘壽命的地步了……但這幾年,又有發現對那個疾病的劃時代治療法,可無奈的是,這幾乎是北美最先進的醫療技術」
「啊—……那確實像是會費用很高的樣子呢」
「嗯,完全是平民百姓再怎麼樣也承擔不起的金額啊。但就算這樣,情況也不允許我們慢悠悠地等這種醫療方法變得普及又便宜起來……」
「所以,就在這時,夫人家裡給幫忙墊付了,是這麼回事吧」
「是這樣的。所以說嘛,『妻管嚴』這種說法也很合適呀。雖說是比起說妻子,說羽切家更貼合才是」
「……總覺得,有些抱歉」
面對這突然冒出來的沉重話題,實在是就連宇佐君沒法維持之前輕飄飄的態度道起歉來了。不過,老師卻說著「沒事沒事」這樣,面帶笑容地回應了過去。
「或許是讓你搞錯了些什麼,但這件事,對我而言可是『好事一樁』喲」
「好事一樁?」
「沒錯,畢竟家人的疾病也因羽切家的援助而治好了,和菜摘結婚這件事也本來就純粹是自由戀愛的結果,更別說入贅搬家之後還……」
說著,老師向我這兒看了過來。
「還交到了能一起玩桌游的,最好的朋友」
「老師……」
我聽過便不由地停下了手頭的動作。宇佐君看著這樣的我,臉上也掛起了微笑,然後催促似的敲了敲桌面。
「好啦好啦,遊戲都停著沒動了啦。你們倆都是,趕緊選牌啊選牌」
看著他這催促的樣子,我和老師不禁對視一眼。
然後,便再一次認真制定對策,玩起這款「獴鷲派對」來了。
歌方月乃
「那麼,我也準備回去了。」
「誒?已經要回去了嗎?」
在打完一盤「獴鷲派對」之後,羽切先生突然說道,我下意識地用歌方月乃的語氣而非宇佐樹的說話方式做出了反應。
畢竟,這個遊戲一盤只要花十五分鐘左右。我個人是不喜歡用將棋的時間與它做對比的,但是對我來說,在桌游咖啡廳裡面待不到三十分鐘就走實在是不可思議。
更不用說這一盤打得我是一肚子的火,我拿了第二名倒也不差,問題是,每次都運籌帷幄的番長到頭來一個人拿了負分,這實在是不可接受……如此明顯地讓作為「客人」的老師獲勝,這種感覺,我不能接受,非常地,不能接受。
我下意識地用抗議的眼神看向番長,但是,他對我——宇佐樹責備般地微笑了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送您到入口。」
「啊,那就麻煩你算一下帳……」
「不用不用,老師您又沒有點東西吃不用結賬。」
「話不是這麼說的……」
「反過來說這種情況下開小票都不好開呢。」
羽切老師面對笑著的番長,也就不再接著說下去。我盯著他們,又一次感受到心中的不快。
「(果然,總感覺今天……就是因為羽切先生來了,番長一直在說謊。)」
就跟現在的我——「宇佐樹」一樣。
平常的嘴巴不利索但開朗認真、一絲不苟、很喜歡我——作為人來說實際上有好感的「番長」的身影不見了。
與之相對的,怎麼說呢,今天的番長給我的印象是循規蹈矩的「桌游咖啡店店員」。當然這也不是什麼壞事……但總感覺,有些失落。
我追上了正在走向店面入口的兩人。
羽切先生在門前轉過身來面對我們,露出了教師般的笑容。
——說實在的,這是一個十分奇怪的笑容。
「那麼,謝謝你們陪我這個老頭子玩耍,兩位。」
「沒有沒有,我才是很高興見到許久未見的老師。」
番長又是笑容相對。……怎麼回事呢,就好像是在和AI對局的時候,沒有感情的操作一般。
我無法忍受這種氛圍,我……順應了宇佐樹的不良角色設定,反過來利用它提出了問題。
「但是到最後,羽切先生今天到底是為何而來,至少來說肯定不只是來玩桌游的吧?」
「…………」
對於這個問題,他那詭異的笑容稍稍扭曲了以下,但是,立馬就恢複了過來,用另一副假面面對我們。
「我大概,是想來看一看原來的學生。我從某個途徑偶然聽說了你的傳聞。」
「啥?現在才?不是不是,我記得他從高中退學已經過了相當……」
「宇佐君。」
果然番長過來阻止我了,他的表情很強硬。但是,對不起了番長,這種程度的壓力是壓不倒我——歌方月乃的。……要是涉及到重要的朋友,那更是如此。
羽切先生稍微為難地撓了撓頭,繼續說道。
「實際上,我到現在都沒有聯繫過孤太郎君。」
「誒?」
番長回過身來,他有些尷尬地逃避著視線,說道。
「……非常抱歉。退學了之後,我立刻就搬回了老家。啊,但是這次搬家是和我的退學沒有關係的,都是我因為我父母哦?」
「嗯,這個我知道,但是你無視我打給你的電話,LINE消息已讀不回,這些不是偶爾的事情吧?」
「哈哈……那確實是呢。」
番長露出了苦笑,那個表情……痛苦到我想哭,我一面出於良知認為不應該再進一步深入,但我一看到他痛苦的表情,我心裡的憤怒就難以抑制。
結果是——扯碎了宇佐樹這一假面的,憤怒的我佔了上風。
「羽切先生,你竟然會被常盤君所討厭,想必是做了什麼很過分的事情了吧。」
「宇佐君……!」
番長抓住了我的肩制止了我,但是,我也不退步。
我瞪著番長,羽切先生——一如既往地令人憤怒地笑著回答道。
「……該怎麼說呢,無論如何,對於我來說正是因為『我什麼都沒有做』,事情才變成了現在這樣。」
「什麼都沒有做?這是和他退學這件事有關嗎?」
「是的。雖然聽起來是借口,但當時我做夢也不會想到孤太郎君會做出那樣的事情,我太震驚了,然後,就這麼順其自然了……」
「?抱歉,我有點沒聽懂你在講什麼。」
「?啊,原來如此,你還『完全』沒問過他退學的事情吧。」
那種「原來你和他沒那麼熟啊」的感覺,讓我非常火大。我,藉此機會,表達出我心中對於這個男人——羽切臣虎的不快。
「倒是羽切先生,您看起來特別了解常盤君退學這件事情呢。」
「這怎麼說呢。」
「……那個,雖然事已至此,我能拿一張您的名片嗎?」
「宇佐君。」
番長再一次為了制止我而叫了我的名字,但是我無視了這些,瞪著羽切先生,他從包里拿出名片盒微笑。
「當然沒有關係,啊,很抱歉,我的最新的名片用完了,可以給您我的舊姓的名片嗎……」㊟
(註:日本目前法律當中,在結婚之後,夫妻雙方必須統一姓氏,修改姓氏前的原姓氏被稱為舊姓。)
「沒事,只要能告訴我你的聯繫方式就可以。」
我快速地從他的手裡奪走名片,揣進了口袋裡。
我挑釁地瞪著他,但是番長用力抓住了我。
「宇佐君,可以了,要是你真的這麼好奇的話……我以後會跟你說的。」
「不是的,常盤君,我不只是來吃瓜的,我是作為朋友——」
「宇佐君。」
我第一次感受到,抓住我的肩的手在顫抖。
「……好吧好吧。」
我退讓了,鬧彆扭似地移開了視線。……這並不是出於宇佐樹的角色設定,講是在的是好吵架的歌方月乃的反應。我自己都被自己那小孩子般地舉止驚到了。我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小孩子氣了?不知不覺間,番長的事情對我來說變成了「絕對不可讓步」的事情之一了。
我停止了喧鬧,現場一片寂靜,打破這份寂靜的是番長。
「總的來說,老師您是想看一下我現在的狀態,所以過來看我的對吧?」
「誒?啊,對對是這樣的,要再說的話我想道個歉——」
「啊,對了,說到道歉!」
番長沒有接著讓羽切先生說話,而是接著自己說道。
「我之前借了老師的夾克衫還沒還給您呢!」
「夾克衫?啊……那個啊,那個的話,倒不如說……」
羽切先生想要再說點什麼,但卻被番長打斷了。
「啊,還是說不用還給您了?」
「誒?啊,啊,確實是不用了。」
「感謝您,老師!那關於這件事——」
一瞬間番長露出了下定決心的表情,立馬又恢複笑容對羽切先生說道。
「我們就『兩清』了。」
「……!」
這句話擊碎了羽切先生的面具,他露出了後悔的,泫然欲泣的表情,這是我今天第一次見到羽切臣虎這個人的真正的樣子。
但是他還是立馬恢複了假面……露出詭異的笑容說道。
「嗯……那麼,孤太郎君,再見——」
但是,番長用笑臉打斷了他說的話。
「別了,老師。」
這句話,暗含著「再也不見」的意思,老師苦笑之後……他也同樣用笑容回答道。
「別了,孤太郎君。」
就這樣,羽切先生離開了「Kurumaza」,象徵著經營良好的開關門聲,不知怎地聽得寒心。
「然後,就。」
番長像是完成了一件工作一樣喃喃著整理桌子,他三下五除二收起了「獴鷲派對」的卡片,把它們放到盒子裡面,麻利地用彈性條㊟固定起來,放回到桌游柜子里。然後很嫻熟地用抹布給桌子消毒清掃,一通操作花了不到一分鐘……。
(註:一種類似於橡皮筋的東西)
「然後,宇佐君。」
番長回到了三個人一起玩卡坦島的桌子上坐下,朝著入口處用弱弱的聲音跟我說到。
「你就那麼,想要聽我為什麼退學嗎?」
番長稍微有點生氣,露出了少有的嚴肅的態度詢問我。
……原本,我也不喜歡做窺探他人的內心這種無禮的行為。如果是對喜歡的——抱有好感的人的話,那更不會了。
但是今天的我,卻湧出了在這之上的更加強烈的情感。
「是的,我非常想問,作為你的朋友。就算,這樣會被你討厭。」
我用著宇佐樹強硬的角色設定回答道,也回到了卡坦島的桌子上坐了下來。
——我想要更多地,更完整地,了解他,這份思緒現如今難以抑制。
番長聽到了我——宇佐樹的直球發言,有些為難。
「宇佐君真是狡猾呢,真的。」
他這麼說道,苦笑了一下,稍微把背靠在坐墊之上。
他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看著咖啡店的天花板說著。
——說著那不可思議的,衝擊性的退學原因。
「我被同校學生拍到和女學生從愛情旅館走出來,還把那個女學生弄懷孕了。」
……………………。
「噼嗚啊!? 」
我發出了我人生當中,最奇怪的聲音。沒錯。
「嚇……嚇死我了。」
反倒是說出了衝擊性的發言的番長,瞪大了眼睛看向了我。
「剛才的是宇佐君的聲音吧?好尖的聲音,跟女性的聲音一樣……」
「誒,啊,抱歉,剛才實在是太驚訝了……」
我躲開眼神曖昧地回答道。……現在我完全變成了「歌方月乃」,人生中少有地發出了「女孩子般的尖叫」。真是恥辱。
「倒不如說,剛才的聲音,怎麼感覺在哪裡聽到過……」
「話,話說回來啊!」
為了讓番長不要想起那些有的沒的的記憶,我用力地敲了一下桌子把話題拉了回去。
「你的退學原因,退學原因!剛才你說的,是你在開玩笑還是我聽錯了啊!? 」
「?啊,就是我把棒球部的女經理人同學弄懷孕的那件事?」
「怎麼還說得更加露骨了啊!」
「怎麼聽起來還挺像電影的續篇宣傳語呢。」
番長不知為何笑得蠻開心,而我則下意識地保住了頭……也就沒再保持平常的宇佐樹的角色設定了。但是,就這個話題而言,我並沒有感覺到番長的違和感。
倒不如說他過分地冷靜了,淡淡地繼續說道。
「你看,我警告過了,這個話不能在老師面前說的吧?」
「確,確實……不對!這個,這個,是認真的嗎?」
「不是,這要是假話的話倒不如說我的性癖有點奇怪了吧。」
「這,這倒也是哦。……不,不對,但是啊!」
我把我心裡凌亂地想法一口氣全部吐了出來。
「你啊,應該不是這麼愚蠢的人吧!」
「宇佐君你又了解我什麼。」
番長突然這麼說道。那黑不見底的,充滿著拒絕感的眼神,彷彿戰至中盤戰局焦灼的棋士。
但也正因如此,我也確信了一些事情。
他心裡是抱著正面防守的心理,我就再一次,不慌不忙地,重複之前的話。
「你,並不是,那麼,愚蠢的人。」
「…………」
番長沒有回我的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躺了下來。
這模樣,彷彿自己不想再說任何話一樣。
……這下有意思了。
我作為女流棋士,作為桌遊玩家……——不,作為他的朋友,正面接受他的挑戰,深深地坐進椅子里閉上眼睛,開始沉默的思考。
……他對於這件事情,恐怕並沒有說「謊」,我作為歌丸的時候也聽說過「突然退學的故事~泥沼地獄編~」這個相關的話題,因此作為「退學原因」而言他的話應該是沒有錯的。
常盤孤太郎,由於被懷疑與異性進行了不純潔的交往,被學校處以退學。
到這兒,儼然都是「事實」,實際上就是因此退學的。
問題在於,潛藏在這背後的「真實」。
「…………」
我輕輕睜開眼睛,又一次看向他,他面無表情。怎麼說呢,對於平常都能看到他溫和的笑容的人來說,這副樣子真的很痛心。我不清楚應該讓他做什麼,但是現在他應該不想很積極地談論關於退學的真相。
因此,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明知故犯,毫無體貼的對朋友的蠻橫行為。
而且我和他的關係,不過只是一起非常熱愛桌游的關係而已,若是說得再直白一點——不過只是「玩玩的關係」。
但是,正因如此,我不可救藥地——
「(——想要觸摸,你的真心)」
我和他不是如同將棋一般你死我活的對手。
正因為我們是心連心的「不過是一起玩耍的人」。
我不能無視他的這份痛楚,這份苦悶。
這些都是,為了「玩樂」,為了一起享受桌游……。
「……?」
想著想著,有一瞬間,彷彿在卡坦島的盤面上,偶然到了「盜賊格子」之上㊟
(註:盜賊格子是卡坦島的一種格子,可以掠奪其他玩家的資源)
我感覺我今天所經歷的一個個點,被有機地連在了一起。
首先第一個「點」,是在羽切先生到來之前,和小鳥游小姐三個人一起玩桌游的時候進行的桌游用語說明。
這是一個在將棋當中並不存在的,不可思議的問題。爭奪最高位的玩家之間,勝負的關鍵,往往掌握在第三者的手裡。
下一個「點」,在於和羽切先生一起玩「獴鷲派對」的時候不自然的遊戲展開,番長比平常更加露骨地積極想要拿「負分」,非常的有違和感。
然後是,最後一個「點」,是離別的時候所談論的關於借了未還的夾克的話題,以及兩個人的樣貌有點相似的前提條件,這些都非常有違和感。
——把這三個點放在一起考慮了之後,我——終於發現了。
那個看起來很可信的「退學原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換句話說。
那個「負分」,究竟是誰,從哪裡,得到的。
我立馬抬起實現,然後,再一次看向番長。
我手摘出「盜賊格子」給他看,指出了他的「真心」。
「你從以前開始,都是徹頭徹尾的『擁王者』。」
他聽到我的話,震驚地睜大眼睛……下一刻,他綻放出一個爽朗的笑容,然後帶著戲謔的意味恭敬地低下了頭。
「漂亮,我認輸。」
「嗯怎麼說呢……雖然有點不太好說,但是事情的大概和宇佐君想像的大體一致。」
他有些為難地用著曖昧的表達方式。但是我毫不留情地把話說明白了。
「那個變態淫穢教師,仗著自己棒球部顧問的身份跟女經理人同學枕上交歡了啊。」
「什麼叫『枕上交歡』啊。」
番長對我獨特的說話方式苦笑道。不是不是,這裡完全不是笑點吧。
我進一步說道。
「真沒想到那傢伙作為老師冠冕堂皇,跋扈地進出愛情旅館,還蠢到被同校學生看到,更加狼狽的是還被拍照了?」
「雖然我感受到了你加的形容詞的惡意,但是差不多就是這樣吧。啊但是那個時候老師只被拍到後背了,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啥叫不幸中的萬幸啊,別扯淡了。」
我口無遮攔,自己都對自己這麼自然地發泄憤怒感到意外,但是這就是我真正想說的話。
我的怒氣沒有得到平息,進一步催促番長做解釋。
「所以說為什麼?他要求你給他頂罪?」
「啊,不是不是,這就錯了宇佐君。老師不是這樣的。」
番長連忙搖頭否定,明明是自己被錯認了,事到如今卻還保護老師的名譽,這就是他的人性之善,現在我卻感到憤怒,以及,悲傷。
不知是不是番長察覺到了我的心情,他嘆了一口氣,繼續嚴肅地進行說明。
「所幸……啊這個說法你又要生氣了。當時,我很早就看到了那張照片,然後就在這張照片被移交給學校……甚至在傳到老師之前,還有一些可做修改的時間點。因此……」
「……你就沒有跟那傢伙進行說明,就去借了夾克衫。」
「嗯,然後和當事人的女經理人同學統一了口徑。」
「……真的是,你的說明當中,解釋『準備』的過程很清楚呢,常盤君。」
「你這麼誇我會害羞的。」
「沒在誇你。」
「抱歉。」
就這樣道歉完,他繼續講結論。
「所以,雖然老師的淫穢行為本身應該被譴責,但是我不希望老師被認為是『他把罪責推給了我』,這一方面,完全是我的罪責。」
番長就這麼真摯地看著我的眼睛,供述自己的罪行。
……雖然有點對不起他,但是從剛才他的話當中,我並沒有對羽切臣虎有所改觀,倒不如說。
常盤孤太郎實在是太過善良,接受了所有的負面影響,我不禁感到無盡的彷徨。
我下意識地「咚」的一聲敲了一下桌子,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庇護那個人渣——」
「啊——那個,是呢……首先是因為去年,棒球部要去甲子園。」
「!」
他說完後我震驚了。……我雖然不清楚實際上規則是怎樣,但如果棒球部顧問和女經理人同學發生關係被確定為事實,那就太危險了。有可能會讓棒球部前往甲子園泡湯。這一點,就算是顧問但若是「棒球部外的學生」的話,最少也會成為棒球部的一件醜聞。……話是這麼說……。
「就,就算如此,這和你沒有關係吧?」
「這個啊,我有些同學也是棒球部的男子部員,也不能算完全沒有關係吧。他每天每天都努力訓練,聽說能夠前往甲子園的時候喜極而泣。我在旁邊看著都感動了啊,真實發生的熱血甲子園。」
「這,這倒是有可能的。……他是你的摯友嗎?」
「完全不是。他和我只是同學關係,而且他最後還跟我絕交了,他狠狠地罵我說我玷污了他的青春。」
「那是因為你這個負面影響太大了啊。」
番長對著無法理解的我,露出了苦笑,接著說道。
「啊,再順便說一點挽回羽切老師名譽的信息。當事人的女經理人同學,確實和羽切先生保持著關係…但是在這之外,還和好幾個棒球部的部員不清不楚。也就是,那個,婊——」
「蕩婦嗎?」
「宇佐君有的時候說話還帶點古韻呢,說起來跟歌丸小姐——」
「然後就還是,羽切的話題!」
我連忙修正話題的方向。
「對手既然是個蕩婦,那和挽回那傢伙的名譽有什麼聯繫呢?」
「啊,嗯,這雖然是在我退學了之後才明晰的……結果來說,當事懷孕了的的女經理人同學生下的孩子,是棒球部隊長的孩子。」
「哈?」
「另外她現在和隊長結婚了,非常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番長邊說邊用手機給我看她的Instagram,看到了非常幸福的親子快拍。……怎麼說呢,雖然整個經過非常讓人生氣,但是一看到可愛的嬰兒的照片之後這一切都被清掉了。啊,真可愛。
實際上番長也是這樣,一拿回手機看到嬰兒的圖像之後也咧開了嘴笑。這個人還真是特別的「好人」啊。
「嗯哼,總,總的來說,把學生『弄懷孕』了,這件事情和老師沒有關係。」
「但是,就算是這樣……老師也好隊長也好,都是太過亂套的秘密話題了。」
「嗯,實際上還有其他的部員跟這個是有關係……真是黑暗的熱血甲子園啊。」
兩個人都乏了,怎麼說呢,聊了太多青春的不願看到的內容了。
「但是就為了這麼個破爛棒球部的甲子園之行,你就……」
「不,不是,就算這麼說,大部分的部員都是無辜的,而且為了棒球部的甲子園,這件事情只佔我來給老師頂罪的兩成左右的動機,最大的原因,是更加個人的——」
「菜摘女士,對吧?」
番長被我脫口而出的推測嚇了一下,點了點頭。
「真是厲害呢,宇佐君,正如你所料,在和老師聊天的時候就稍微透露了一點。菜摘女士那個,怎麼說呢,平常還挺沉穩的,但是……」
「是個重女?」
「怎麼說呢……實際上是有這種感覺。實際上是很危險的,不是開玩笑也不是想多了,要是她發現老師出軌了,那一天刀光劍影將不可避免。」
「就算是這樣,那也是老師自作自受。」
「確實呢,但是我不想看到,菜摘小姐——我憧憬的姊姊傷心。」
「……這,確實是有可能……」
我到現在都不太信服。當然了,他是菜摘小姐的……然後雖然不能說出口,我想報答一下我的朋友,就和有問題的羽切先生想的一樣。
我根本不想了解淫穢的教師,亂糟糟的棒球部,有心理問題的初戀強盜。我只想讓番長,這個溫柔到不行的人,得到幸福。
…………。
「?怎麼了宇佐君,好像突然臉變紅了……」
「沒,沒有,我在想一些別的事,有點被嚇到了罷了……」
「?」
「沒,沒什麼。」
我咳嗽糊弄過去。……雖然有些薄情,但我現在心中的「憤怒」稍微消散了一些。雖然有些不那麼好,但下意識地在這裡表現出意料之外的負面情緒多少有點蠢。畢竟番長始終都在讓我消氣,那麼現在最好就收起怒氣。因為,這些對於番長來說,都是一年以前都結束了的話題了,現在我再舊事重提,只會讓他更加為難……。…………。
「話說,那今天那個色狼,是來幹什麼的?」
「這個的話。」
番長聳了聳肩,這是第一次他對羽切臣虎展現出少許的不滿。
他拿起了我放在棋盤上的「盜賊格子」,放在靠近自己的「村」的格子旁邊,嘆了口氣。
「我想聽到這裡宇佐君也稍微明白了一點,現在的我,各種意義上不希望見到老師。」
「會想殺掉他呢。」
「那,那倒也不是。我不想過多地接觸讓我又會想起那件事情。所以我不想再見到老師……以及菜摘小姐,這也是為了那兩個人。」
「……你,真的是……」
我受不了地抱起了頭。這個人什麼情況,完完全全一個擁王者的氣質,就連憤怒的點也都是為了別人。
他似乎心裡真的不明所以地喃喃道。
「真的,他為什麼會來見我呢,真的是不速之客。」
「這種事情的話。……其實挺無趣的。老師沒有任何理由跟我道歉,與其消解這種無所謂的罪惡感,我還有更多的,要去守護的東西。」
他吐露出複雜的感情,我微笑了一下。
「嗯,所以你才在『獴鷲派對』當中『非常明顯地拿負分』,這種繞遠路去責難他的行為,根本不像是你會做的事情,你是為了快點把和他的這件事情解決掉。」
「嗯,既然你已經了解了整件事情,你應該就明白我在那場遊戲裡面安了多少壞心思吧。」
番長惡作劇般地笑了一聲,我也跟著笑了。
「確實,那是個傑作呢。」
「對吧?雖然說把本來是用來娛樂的桌游用來做那種事情,其實是有點奇怪的,要對艾利克斯•蘭多夫說聲對不起。」
「……那是誰?」
「誒,那當然是,『獴鷲派對』的作者。」
「……你啊。」
我看著像桌游作者謝罪的番長,也就不再生氣了。真是,拿他沒辦法。
我笑了一下,聽到了番長意料之外的發言。
「……謝謝你,宇佐君。」
「?謝什麼?」
我完全不清楚他為什麼要感謝我,他有點害羞地撓了撓頭。
「關於退學的事情,全部都是我選擇的,自作自受的事情,即便如此……當你在為我而生氣的時候,我有種,被拯救了的感覺。」
「……這樣啊。」
「所以,謝謝你。」
「嗯,不用謝。」
我正對他,輕輕微笑一下,這次他的臉頰紅了,扭捏地面向我。這,這種反應,我也會有些困擾的。
『…………』
氣氛突然變得安靜,我為了打破這尷尬的情況開啟了新的話題。
「不過,到頭來這還是一地雞毛呢。」
「真的嗎?」
「不是嗎,最後只留下了『淫穢教師』『混亂的棒球部』『蕩婦女經理人』『心理疾病女』這樣的事情,這算什麼。」
「這麼一說怎麼跟電視劇《暗金丑島君》似的。」
「除你以外的相關人物都真的太黑暗了。」
「不,不是,這種事情……。……啊,對了,對了對了,我忘記說了。」
番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我頭歪了歪,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這個故事當中,對一個完全無辜的『第三者』來說又很大的益處,這也是我當時決定替老師頂罪的最大的原因,從某種意義上在菜摘小姐之上。」
「?這是什麼意思?」
我這次完全想不到是誰,番長繼續說道。
「你看,那個時候,羽切家支援了最新的『治療』——給老師的家人」
「……啊!」
這樣啊,還有這件事,那個治療和這件事竟然是同一時間發生的事情,這確實,如果老師出軌的事情被發現了的話……。
我想到了這裡,番長開心地笑了起來。
「對吧,還是有得益了的無辜的第三者吧,哎呀,真是太好了。」
「嗯,結果來說毫不知情的劈腿男的家人的治療費用,被羽切家給支付了,從羽切家來開還真是一個大大的Bad End呢。」
「宇佐君,有的時候還是聰明得毫無憐憫之心呢。」
「反過來說,你有的時候還真是笨得毫無慈悲呢。」
「額……。……不,不是,宇佐君別這麼說嘛,我可沒有想著做個聖人君子哦,證據就是,我還是讓老師『馬失前蹄』了。」
「馬失前蹄?」
「嗯。你看,老師,在我退學之後,很快就辭職了對吧?那個,是我的要求……不對,應該說是脅迫。」
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
「啊,他說這是和你的約定,就是這個啊。」
「嗯,雖說我確實是替老師頂罪了……總的來說還是為了保護他的家人。我完全沒有容忍他違背師德的行為的意圖。至少我……不希望在那種情況下對學生下手的人繼續做一個教師。因此……」
「……這樣啊。」
「……嗯。」
就這樣場面又一次沉默了下來,我看向他的臉,如同剛剛認罪的罪人一般痛苦的樣子,我立馬說道。
「不是不是,為什麼你要用這種表情說話啊!」
「沒,沒什麼為什麼,總的來說還是我對他的脅迫行為……」
「脅迫行為!你定了淫穢教師的罪行然後要求『啊,當時相對應的你得辭掉教師』,你,該不會認為這是脅迫行為還為此感到痛苦吧。」
「這,是這麼說……」
「啊哈哈哈哈哈!你在騙人吧,你到底是多……啊哈哈!」
我抱著肚子笑了起來,番長一開始還不服氣地嘟著嘴,最後還是被我影響地笑了起來。
「真是的,到底怎麼了。……哈哈。」
然後兩個人,笑了好一陣停了下來。
突然門被卡拉卡拉地打開,傳來了店裡久久沒有聽到過的明亮的聲音。
「I will be back!」
我一看,小鳥游米芙露兩手抱著東西,以快要看到內褲地大搖大擺的方式跳著進到了店裡。……就算是作為偽男友,這也是抱頭痛苦的不成體統的行徑。不對,現在一看男同事也抱著頭。
番長連忙追著一邊說好熱好熱一邊跑向員工室的小鳥游小姐,不知道有沒有看到他,小鳥游小姐把一個物品的袋子放給他。
「等,突然——好重!誒,你買了什麼東西啊,我們咖啡店的存貨還沒有這麼缺吧。」
「曉得了曉得了真的曉得了。你看,比如說這個薏仁化妝水。」
「咖啡店的存貨呢!」
「哎呀,沒事沒事,番長也來試一試,來,這裡來,塗一下。」
「好涼!等等,別……!」
「啊哈哈!」
兩個人在櫃檯附近嬉戲打鬧,我看著這些不知為何有些觸動。
「(真是可以的啊……小鳥游米芙露)」
回來僅僅數秒,就讓之前——因為羽切臣虎而造成的沉重的氛圍,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並且同時,我也想到。
「(我果然還是喜歡平常的桌游咖啡廳……Kurumaza」
我放鬆了一下,手伸到口袋裡,觸碰到了一個東西,取出來後,發現了一個胡亂折起來的名片。
「(啊,這個是剛剛從羽切臣虎那邊拿到的名片。…………)」
稍微想了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面向就近的垃圾箱,雖然那個時候因為生氣要了對方的聯繫方式,又想了一下……。
「這個,小鳥游小姐,這個最新的吹風機是……」
「……存,存貨?」
「哦哦,這樣啊這樣啊,那能請你好好解釋一下,桌游咖啡店裡面為什麼要這種東西……!」
「番長好——煩。」
……要是還有時間和羽切臣虎聯繫的話,我想看看那次交流。
我做出了決定,把這個名片扔到垃圾箱——正在這麼做的時候,我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漢字,不是羽切臣虎四個字的,漢字。
我一瞬間以為我拿了別人的名片,但立馬又回想起來。
「(啊,他好像說那是他的舊姓的名片來著……)」
就這麼想著,不知為何燃起了興趣,我在把它扔進垃圾桶之前,打開了那個被輕輕折起來的名片。
在那一瞬間——原本殘存在我心裡的幾個疑問,被戲劇般地連在了一起。
為什麼,那個人明明對桌游一點興趣都沒有,卻還在這裡打工。
為什麼,那個人如此想要對一介同事展現出「自己幸福的樣子」。
為什麼,那個人對「擁王者問題」過分地糾纏不清。
而最重要的是
羽切臣虎的淫穢行為沒有暴露,從這件事情當中最受益的人——
——某種意義上來說被番長拯救了性命的「老師的家人」,究竟是誰。
這全部的信息,都被完美地串連在了一起。
在羽切臣虎的舊姓名片上,寫著如下的內容。
〈小鳥游 臣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