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76 · 玩樂關係 1
【第二話】 Abstract•Queen的敗北(Day58)
「我認輸。」
我——歌方月乃望著低下頭的對局對手的發旋深呼了一口氣。
感覺像是好幾小時沒呼吸了。在官方比賽時,我雖然多少會維持一些緊張感,但今天的異常強烈。直到現在,我的後頸才開始津津地滲出汗水。
總算撐過去了。
最近一段時間,我對局後的感想有九成都是這個。不是「贏了」這種甜美的充實感,而是「總算是沒輸」、「還好活下來了」這樣的安心感佔了上風。
比賽結束後留下的不是「敗者和勝者」,而是「死者和重傷者」。
斷斷續續做完痛苦的復盤後,我重整衣裝,走出了千駄谷中央大樓。正要直接前往車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個,你是歌方月乃小姐吧?那位女流名人!」
是個尖細又活潑的聲音。又因為現在正處對局後的疲憊時刻,說實話我都懶得回頭,但我好歹也是女流棋士,同時肩負著普及將棋文化的重要使命。我一瞬間擺出營業笑容,用「待客模式」回過頭去,然後——
「騙你的」
——我在接受用手指戳臉頰這種昭和式洗禮的同時,感到了強烈的後悔。
是啊。「這個人」從以前開始就會做這種事了。
「……您怎麼會在這,師父?」
「真是的,還是老樣子那麼冷淡呢,小月。」
我板著臉回應,這位妙齡女性卻用極其輕快的語調應答。
她叫巽真理狹。從這副露出度很高的穿搭來看估計難以想像,她曾經是女流棋士。
金屬飾品發出喀啦喀啦的鳴響,她接著往下說。
「而且我說了好幾遍別叫我師父了吧?又不是現役棋士了。」
「啊,是哦,『阿姨』。」
「嗯,那個更不行。有點刺耳。」
30歲上下的女子突然一副認真臉。但我理所當然地回應道:
「但真理小姐和我的關係除了師徒以外,就只有『姨母』和『侄女』了,所以——」
「請務必改叫我真理小姐,小月。」
「好。」
明明以前不管我叫她「姨母」還是「師父」她都會笑著接受的。好深奧啊。
順帶一提,「小月tsuku chan」這個稱呼是我在家族成員間的昵稱,似乎是因為我年幼時期說話不太利索,總是說不好我的名字「月乃tsuki no」,一直在說「月乃tsuku no我啊,月乃tsuku no我啊」。
……雖說是三歲定終身,但沒想到連這個也能延長到這個年紀。
雖說我希望至少在公眾場合時,不要作為姨母而是以師父的身份叫我「月乃tsuki no」,但我的願望以「不可愛」為由被一口回絕了。什麼叫不可愛啊。
哎,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糾纏此事了。我決定向前推進話題。
「師父——真理小姐會來會館還真是稀奇呢。」
「嗯?啊啊,剛好工作上有事要來千駄谷一趟。然後想起有小月的對局,於是就稍微繞路過來看看了。」
「這樣啊。感謝您專程跑一——」
我正要深深鞠躬道謝時,真理小姐打斷了我。
「你的下法真沒意思啊,小月。」
「——」
那不是平常那個輕浮的姨母——真理小姐的話語,而是教會我將棋的全部的「師父」的話語。我吞了口口水回應道:
「您……看到了啊。」
「嗯,多少看到了點。」
真理小姐說著揮了揮自己的手機。即使我臉色慘白地別過頭,她也沒有放緩追擊的腳步。
「小月的棋風本身從以前開始就很紮實,所以無所謂。」
「那……」
「但那是——」
真理小姐面向我投來了了連師父時代都少見的嚴厲目光。
「以『其中伴隨著堅定的信念』作為前提的。」
「……」
我無言以對,用右手抓住了左手的上臂。真理小姐無奈地嘆了口氣。
「直到女流名人戰為止我都沒有說你的棋風。小月朝著有小月特色的方向前進,也下出了成果。」
「……」
「但是,在那之後啊。小月的棋風,就開始搖擺不定了。」
「……是的。」
我擠出聲音承認道。真理小姐察覺到我的煩惱無法輕易化作言辭,提議先到附近的咖啡廳坐坐。
我點頭答應後,一邊整理著思緒一邊被推著進了店裡。
坐下後完成點單,我重新向真理小姐吐露心聲。
「正如真理小姐所說……不久之前,我還對自己的棋風沒抱什麼疑問。」
「我知道。畢竟小月明明從以前開始就管我叫師父,棋風卻全然不像我。」
「我想那也有真理小姐太自由的錯……」
「啊哈哈,在官方比賽中下出五次二步的女流棋士,恐怕我也是空前絕後的吧!」㊟
(註:將棋比賽中的「二步」是非常低級的犯規,會被直接判負。)
「這才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吧。」
當時不僅是外界,甚至受到了來自自己人的非難。可當事人卻一直是這個調調。讓人既尊敬又傻眼……
「我的事就先不管了。你的糾結是怎麼來的?」
「這個嘛……」
剛說完,我點的紅豆牛奶拿鐵就送到了。
「哼哼。」
最愛的和式甜點一登場,就算是我都一時忘記了塵世的煩惱,眼中閃爍著光輝。隨後店員面帶些許困惑,將我事先加錢點的配料擺在桌上。
「然後這邊是鮮牛奶、蜂蜜、楓糖漿以及條狀砂糖。」
「善哉。多謝了。」㊟
(註:月乃的口癖「重畳」意為「很好;很滿意」,是現代日語中不常用的詞。)
我面帶笑容,恭敬地低頭致謝。真理小姐很懷念似的笑著我的口癖說「出現啦,善哉」,店員則是掛著營業笑容說「請慢用」後,便離開了。
我剛開始孜孜不倦地對紅豆牛奶進行「慣例的」甜度增量作業,真理小姐就說著「然後呢?」催促話題推進。
「身為絕代天才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你,為什麼會亂了步調?」
對於這個提問,我啜飲了一口甜度爆表的紅豆牛奶後答道:
「呃,最近觀看我對局的人發生了爆炸性的增長。網路上等地方也有各種各樣的流言……」
「我看也是。啊——不過……」
真理小姐正要往下說,她點的「熱帶風情巨型雷霆芭菲」就送到了。……好大。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它說道:
「感覺會反胃呢。」
「唯獨不想被你這樣說。」
真理小姐看著我加的那些東西回擊道……哎,人都有各自的喜好啦。
她豪爽地挖走芭菲的刨冰部分,讓我這個看的人都捏一把汗,同時重啟剛才的話題。
「小月你是會在意SNS的反應的類型來著?」
我對此提問用力搖頭否定。
「不,完全不會。不過,其中有連我自己都無法置之不顧的批評。」
「是什麼?」
「有人懷疑我的棋風像,AI……也就是將棋軟體那種。」
「啊——來這一手啊——」
真理小姐停下進食芭菲的手,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呻吟道:
「從我進職業開始,就有人被懷疑用將棋軟體作弊了。」
「是的,我也多少有被懷疑過」
「然後呢?你實際上這樣做了嗎?」
「怎麼可能。」
「也是。」
真理小姐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繼續把芭菲送進口中。我從那無條件的莫大信賴中收穫了些許救贖,接著往下說:
「這事本身確實沒有事實依據,所以也沒有進一步的炎上。實屬善哉。」
「那不是挺好的。不過,問題出在哪呢?」
對於真理小姐的提問,我深深的嘆息後答道:
「因為這事,我開始重新審視AI。」
「啊——」
真理小姐回應道「原來如此啊」。我接著傾訴:
「我確實理解了批評我的人們的顧慮。因為我的棋風就是把『不斷學習以導向最優解』這條路線鑽研到極致。」
「那樣的話所有棋士都可以這麼說了。不過小月你這個傾向確實比別人還要強上一倍呢。該說是你的戰略中幾乎沒有反映出個人的喜好和習慣吧。」
「是的。而這個思路的完全形態,我想是不是就是AI呢。不過這樣的話……」
「所以你就開始思考『我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之類的了?」
「說來慚愧,正是這樣。」
「真年輕啊。」
真理小姐說完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很快又補了一句「不對,我也還年輕」。我無視她的一人漫才往下說:
「然後這就是事到如今我開始摸索『自己的棋風』云云的後果……」
「變成了摧毀過往下法的無聊棋士,是吧。」
「嗚嗚……」
我垂頭喪氣。我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明明那麼擅長朝著「既定答案」前進,可一旦開始追尋「自己的答案」便開始迷惘了。明明暑假作業在第一天就能完成,但唯獨「自由研究」遲遲無法順利進展。這就是名為歌方月乃的人。
因此我才憧憬著身為自由豁達的女流棋士的姨母,開始下將棋,終於下出點名堂來,對自己產生了些許自信……結果又是這樣。
我姑且還能艱難獲勝,所以戰績上還未陷入嚴重事態。但是繼續這樣加速滑坡下去就危險了。我有預感,之後一旦完全崩壞的話,就無法再度爬上來了。在獎勵會時期我就見過無數這樣的人了。㊟
(註:獎勵會是日本將棋連盟運營的,用於選拔和培養未來職業棋士的選拔機制和訓練制度。)
回過神來,真理小姐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吃完了巨大的芭菲。突然想起自己的紅豆牛奶拿鐵,一看過去發現,只喝了最開始潤濕嘴唇的一點。我慌忙拿起來喝,發現已經完全變涼了。總覺得有點想哭。雖然甜甜的很好喝就是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露出了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真理小姐緩和語氣說道:
「小月你啊,從以前開始就缺少『玩樂』呢。跟姊姊很像。」
這個玩樂的化身一樣的人在說什麼呢。看到我的表情,真理小姐咯咯笑了起來。
「你一副『這個玩樂的化身一樣的人在說什麼呢』的表情呢。」
「唔……!」
被說中的我呻吟了一聲。真理小姐從正面盯著我的眼睛繼續說道:
「當然,認真又一根筋也是小月你的優點哦。但是現在的煩惱……面對『自己的風格』這種模糊的問題時,開闊視野是很重要的哦。」
「開闊視野嗎?」
「對。想想,比如說在昏暗的迷宮中探險的時候雖然手電筒比較便利,但是到了探索夜晚的草原時,能照亮四周的提燈是不是會更加合適呢?」
「!」
「總之就是說,在目標明確的時候和尋找模糊的東西的時候,要會切換做法。」
實在是很有真理小姐風格的表達方式,直接挑明了真理。確實,這就是我現在的困境,完全陷入了視野狹窄的狀態。
久違地從師父那獲得了天啟,讓我感動到不禁渾身顫抖。
「……師父,善哉。」
「啊哈哈,『善哉』我就收下了。但不是師父,是真理小姐哦。」
師父一邊這樣提醒我,一邊趁勢突然緊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我被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但真理小姐繼續用認真的眼神盯著這邊。
「然後啊,如果說小月現在想要『開闊視野』的話,我這有一個很適合你的打工……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啊、啊嘞,總覺得話題的方向好像開始偏移了……
「打、打工嗎?呃,那個,說起來,真理小姐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我提問的下一瞬,真理小姐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
亮起的屏幕畫面上顯示的信息恰好映在我眼前。
〈宇佐君〉〈我到了。你現在在哪?〉
「(宇佐?誰啊?)」
至少不是我所知道的對象,但細究姨母的人際關係也無濟於事。
真理小姐放開我的手拿起手機,就這樣順勢拿起賬單。
「啊,不好意思啊小月,我差不多該走了。」
真理小姐站起來慌忙整理著裝。我愣愣地回應:
「好、好的,這個倒是沒關係,但真理小姐的工作到底是……」
「啊啊,詳細的事下次再說啦!再見啦,小月!」
「再見……」
真理小姐就這樣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不過,走了幾步後她又一度回頭,露出一副爽朗的笑容向我說道:
「玩樂啦、玩樂!說到底,人生最重要的不就是工作和玩樂的平衡嘛!是吧,小月!」
師父丟下這句「很有她風格」的台詞離去了。
「……是!善哉,師父!」
我這樣回應後,師父迅速結完賬,看著很忙似的和別人通著電話走出了咖啡廳。
至於我則是因為紅豆牛奶拿鐵剩了大半,所以決定一個人多呆一會。由於剛好是窗邊的座位,我便不經意地往外看了一會,追逐著真理小姐的身影。她剛出到店外,就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四處張望。看樣子是在等人匯合。是工作上的夥伴嗎?
我邊這樣想著邊守望著真理小姐,看樣子她好像是見到了要等的人,揮起了手。然後與她匯合的對象是——
「……咦?」
——一個學生服裝的金髮少年。而且她一和對方匯合,就用力摸了摸他的頭,總覺得莫名親密……呃、這……
「(……看重「玩樂」的三十歲上下的女子……和年輕男子……親密的樣子……)」
……總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非常覺得……
我突然將視線從窗外移回來,茫然地望著店內的觀葉植物。
……
紅、紅豆牛奶拿鐵,真好喝啊。嗯,善哉,善哉。
從千駄谷坐20分鐘總武線,到荻窪站下車,我有氣無力地走向自家。
雖然有過一段為了應付媒體甚至要車輛接送的時期,但現在已經變得很和平了。在往返時也基本不會被人搭話了。不過是一時在新聞上看到的平凡女高中生的長相,應該也難被人記住吧。
而且,我也姑且做了點變裝——這麼說也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只有一點點。
我將頭髮盤起來,帶上了帽子。
說實話稱這個為變裝我都有點自慚形穢,但是卻意外很有效。這是因為,平常……在對局中或者媒體前我通常是把頭髮放下來的,似乎在世人眼中留下了「黑長直」的印象。因此,只要反過來藏起頭髮,「歌方月乃」的個性就被大大淡化了。
於是,今天也沒有人和我搭話,我就這麼朝著自家悠悠地走在「荻窪鈴蘭商店街」上。
「玩樂不足……嗎」
我走在歸途上,回味著師父的批評。和師父的茶會暫且不提,對局結束後的我經常直接回家,這點也能看出我這個人的「玩樂不足」。我有點鬱悶,不禁重重嘆了口氣。
啊啊,在這種日子,就該盡情享受甜點……這麼想著,我才發現忘記準備今天的「晚餐後甜點」了。說起來,我喜歡的甜點的存貨也吃完了。這下只能繞路去趟便利店了,走到這裡來,在離家最短路徑上已經沒有販賣我喜歡的甜點的店鋪了。
「(沒辦法,稍微繞個遠路吧。呃,應該是走這條小巷……)」
這樣想著,我繞進了平時不會走的道路。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新鮮的景色。雖說是在本地,不過是日常生活以外的道路。基本沒有特地走來的理由……?
「……咖啡廳?」
這條路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住宅和住商混合大樓林立——正當我這麼想時,一塊陌生的看板映入眼帘。我試著靠近確認。
「……桌游、咖啡廳?」
看來這是個名為「Kurumaza」的桌游咖啡廳。是最近新開的嗎?如果這附近有咖啡館的話,喜歡甜食的我應該是不可能沒發現的……
「不過比起餐飲,桌游應該才是主要賣點吧。」
說實話我對於「桌游咖啡廳」的生態並不是很了解。如果是和漫畫咖啡廳近似的東西的話,應該就不是以美食為目的的人該進的店吧。
我盯著看板看了一會,但因為是和我沒什麼關係的店,所以打算離開——這時,突然,姨母的聲音有如天啟般再度於我腦中迴響。
「小月你啊,從以前開始就缺少『玩樂』呢。」
「!」
我頓時停下腳步……玩樂……說實話,我雖然很感謝師父的建議,但卻無法具體想像出「玩樂」的形式。
夜遊、玩火、玩男人。世間有多種多樣的表示「玩樂」的詞,但無論哪一個都與現在的我相去甚遠。一直以來專註將棋活到現在的我,感覺難以享受玩樂。不過……
「……桌游……嗎……」
……
於是,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踏上了大樓的階梯。
「你、你好——」
這裡原本應該是家咖啡廳吧。推開那扇有些老式的門,我跨過了桌游咖啡廳「Kurumaza」的門檻,但同時馬上就有點後悔了。
店內雖然出乎意料的整潔,但卻不見客人的身影。雖說人滿為患會很困擾,但一個客人也沒有的餐飲店也相當難以踏進。
果然還是回去吧,這個想法從腦中掠過的一瞬,突然身後就傳來了聲音。
「啊,歡迎光臨!」
伴著讓人感到沒想到會有客人來的明顯有所動搖的招呼,像是店員一樣的人物啪嗒啪嗒地走了出來。
那是個戴著眼鏡的纖瘦青年。年紀大概和我是同代的吧。圍裙上的名牌上寫著「常盤」。
「呃——啊——有預約嗎……好像沒有呢。呃,那個,是一位嗎?」
明明是服務員,這位青年卻看起來完全沒有習慣與人接觸,非常靠不住的樣子。但這也反過來,讓緊張的我十分感激。怎麼說呢,感受到了莫名的親近感。
因為他有些緊張似的擺弄著眼鏡的鼻樑架,所以我也不自覺地跟著摸了摸我的那副——進店前才戴上的作為臨陣磨槍的追加變裝的平光眼鏡。就這樣一小陣沉默……這是什麼,我們現在,在用眼鏡交流嗎?不行,得說點啥。
「那、那個,沒有預約,是一個人……應該說,那個,我是個桌游新手,沒問題吧?」
我有些急促地說道,也許是他理解了我的不安,青年——常盤先生剛剛的可疑舉止不知道哪去了,對我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當然。不如說非常歡迎呢。來,請坐這邊。」
說完我就被帶到了座位上。似乎本來是四人桌的樣子。把東西放在其中一個椅子上後,常盤先生走向櫃檯,為我準備水和手巾。我邊坐到位置邊不經意地看著,發現他正喃喃自語著什麼。
「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遲到啊,那個辣妹……」
……看樣子是其他的店員遲到了。確實,雖說客人很少,但這個規模的咖啡廳只有一個店員的話也挺奇怪的。
取來了水和手巾的常盤先生向我說明了店裡的制度。
「這裡和普通的咖啡廳基本上是一樣的制度。不專門收取座位費,只要點了餐飲就可以自由遊玩店內的桌游。」
「這樣啊。啊,總之先要這個玉露茶……外加砂糖和蜂蜜。」
「好的,我知道——嗯?」
「啊,當然我也會付這些的額外費用的。」
「呃,啊,好、好的。我知道了。請、請稍等。」
說完,店員先生回到了櫃檯。我漫無目的地觀察著店內的樣子,幾分鐘後,茶和甜調端了上來。令人感激的是,甜調不是一件件單獨送上來,而是放在托盤上一起上的。
「這個是玉露茶。呃,條狀砂糖和蜂蜜請自由取用。」
「哇,謝謝。善哉,善哉。」
「善……?」
店員先生歪頭疑惑,我則高興地把條狀砂糖和蜂蜜加到玉露茶中,同時開始閑聊。
「話說,這店是什麼時候開的?」
「開店到現在還只有兩個來月。所以我和其他員工都沒那麼熟練……」
「這樣啊。那個,店員先生你一直都是一個人嗎?」
「不不,算上我基本都是兩人一起打工的,有些日子店長也在……」
這時他沉重地嘆了口氣。
「店長本就經常不在店裡了,今天連搭檔也遲到……」
「總、總覺得很不容易呢。」
看著像是相當黑暗的勞動環境呢。聽完,我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讓他這樣陪在我身邊接待我了。
「那、那個,雖說現在問可能有點晚了,但我一個人來店裡沒問題吧?」
我擔心小夥伴們一同來到店裡,「借用」桌游和桌子才是原本的玩法。
常盤先生似乎察覺到我的不安,回我以微笑。
「當然熱烈歡迎哦。一個人來的話,可以和我們店員一起玩,和其他客人拼桌,視情況也可以玩一人玩的桌游。」
「啊,那,今天……」
「嗯,如果不介意的話就由我來負責說明和擔當您的對手,如何?」
「嗯,善哉。」
「扇栽……」
「啊,不對,請多指教。」
「好的,我明白了。那今天就由我,常盤來擔任您的對手。呃,客人您叫……」
「啊,我叫歌——」
差點就順其自然地開始自我介紹了,我慌忙打斷。雖然並不是在戒備常盤先生,但是在做了輕度變裝後要挑明本名總覺得有點尷尬。我這樣想著,立刻修正了自我介紹。
「歌——歌丸。」
「難道是Rhymester的。」㊟
((註:Rhymester是日本著名嘻哈音樂團體,主唱為宇(u)多(ta)丸(maru),與歌丸發音相同。))
就算是臨時想的假名也太牽強了。應該還有別的選擇的吧。說實話我都想找個洞鑽進去了,但常盤先生在吐槽後很快回我以溫柔的微笑。
「不過很不錯呢『歌丸』小姐。我覺得是個非常順口的名字哦。啊,那也別叫我常盤了,請務必以『番長』來稱呼我。」
「誒?」
對於我的疑惑,常盤先生看著有些害羞地撓了撓臉頰回答道:
「這是我在這個咖啡廳里的綽號一樣的東西。把常盤反過來,番長。哎呀,圖省事到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註:常盤兩個字在日語中的音讀反過來和番長相似,考慮語境譯作番長。)
「不、不會,哪有……」
「不過你想啊,玩遊戲的時候,不管是電子的還是實體的,用昵稱或綽號之類的不覺得更自然嗎?」
「欸?啊啊……可能確實是這樣呢。」
對我來說,用本名決勝負總會讓我想起「對局」的事。在這個意義上正如他所說,「歌丸」可能確實是個距離感剛剛好的名字。
常盤先——番長用十分溫和的笑容看著取回冷靜的我……嗯。
「(……怎麼說呢,不談是優點還是缺點,他應該都是那種骨子裡的『好人』吧。)」
明明就還沒習慣和人打交道,卻對我的不安和困惑異常敏銳,即使笨拙,我也能感受到他發自內心的體貼。
說實話,以勝負決定的世界的角度來看,他是很難存活下去的類型。以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視角來看,他怎麼看都顯得過於脆弱。
但是另一方面,僅僅作為歌方月乃這個人來講——
「(怎麼樣,月乃醬。將棋,有趣嗎?)」
突然,腦內閃過了小時候母親第一次陪我玩「動物將棋」的樣子。
我放鬆肩膀,重新擺出發自內心的自然笑容面向他。
「那就請多指教了,番長。」
「好,歌丸小姐。」
我們互相致意後相視而笑。番長接著向我問道:
「那麼歌丸小姐,您有說明想玩的桌游嗎?」
「想玩的……嗎?」
對於答不上來的我,番長補充道:
「啊,不,沒那麼複雜啦。我想想,就比如說新手玩家的要求大多是『希望有運氣要素』啦,或者『能炒熱聊天氛圍的』啦,再就是『不想過度用腦』這樣的。」
「啊啊,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我的個人喜好是……」
我順從內心的想法,道出自己的愛好:
「我喜歡在排除掉運氣和天賦的戰場上默默全力施展謀略互相廝殺的那種。」
「您的職業是軍師之類的嗎?」
回過神來發現,番長都稍微被我嚇到了。壞了,不自覺就把對將棋的執念表達出來了。明明今天不過是來學習「玩樂」的而已……
不出所料,番長面露難色,開始發表想法:
「這樣一來,說極端點我都想推薦『將棋』了……」
總覺得他說了讓我虧上加虧的話。到底是有多可悲,才非得在將棋之餘的休息時間來的桌游咖啡廳里下將棋不可。我慌忙掩飾自己的愛好。
「啊,不、不過,今天來這裡也有想打開新的大門的原因,所以我覺得比起完全順著我的喜好,不如說稍微偏離一點更善……」
「啊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這樣的話……」
番長說完,走向了收藏有大量桌游的架子,從中取出了一個月刊漫畫雜誌尺寸的盒子拿了過來。
「這個『璀璨寶石』怎麼樣呢?」
就算問我怎麼樣,我也沒有任何判斷材料。番長似乎也理解了這點,開始繼續向我說明概要。
「『璀璨寶石』是用卡牌以及繪有各種寶石的籌碼進行的遊戲。」
番長說著,從盒子里取出了實際要用到的卡牌和籌碼讓我檢查。雖然不知道該看什麼,但籌碼一拿到手,我就被那沉甸甸的出色質感驚訝到了。講究道具是好事。就算是將棋,即使磁吸將棋和在線將棋都各有各的好,但果然還是使用正式的棋盤和棋子能讓人動起真格,更加投入。
番長繼續說明。
「詳細說明就留到後面,這個遊戲基本上就是用各種籌碼代替貨幣來買卡牌、掙點數的。」
番長一邊指著說明的地方,一邊仔細地為我解說:
「不過,這些籌碼和卡牌都是從雙方的公共區取得,因此……」
「原來如此,這裡就會產生和對手的爭奪戰了吧。互相爭奪想要的籌碼和卡牌,這樣的。」
「正是如此。歌丸小姐,您理解很快呢。」
番長似乎打心底里感到佩服。當然也許多少有些奉承的成分,即使如此他的話語也不像是在說謊,我也意外地沒覺得反感。
「順帶一提。」番長帶著些許興奮接著說,
「這個遊戲有『鎖定卡牌』這個,相當於在現實中購物時的『預約』的系統。雖然有無論如何都想要的卡牌,但手頭沒有資金,卻又絕對不想讓別人買走……這時就會用到這個系統。基本上是這樣。」
番長強調了基本上這個詞。我嘗試思考了一下他的意圖後,「哦哦」地將想到的事情說出口:
「反過來說,也有搶先預約對手看著很想要的卡牌這個戰略是嗎?」
「對的對的!就是這樣!好厲害啊,歌丸小姐!」
番長表現出一股天真無邪的興奮勁,彷彿一開始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是裝的一樣。不知為何,這個人對我遊戲理解能力很高這事高興得不得了。真是個怪人。不過我對將棋也是這個樣,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我正覺得有趣時,番長繼續往下說:
「不止於此,在桌游里妨礙對手獲利的行為被稱為『Cut』。作為重要的戰術之一,在這次一樣的『兩人對戰』中這種傾向尤為明顯,之所以如此……」
身為女流棋士這種事不說我也明白。我搶過話頭:
「是因為在兩人對戰中對敵人的妨礙會直接使自己獲利吧。當然會積極地這麼做吧。另一方面,一旦到了三人以上競爭的對局中就需要稍微小心了對吧。因為自己對妨礙某人傾注力量時,獲利最多的反而是第三者。」
「哦哦……」
回過神來,番長似乎已經把自顧自說明的我當作神明崇拜了一般,看我的眼神中都泛著光。
連我也愣住了。這個人怎麼回事啊。是因為平時總要跟記性不好的人說明嗎?
大概是注意到我有些被嚇到了,他假咳了一下,調整情緒。
「像這樣,本作是幾乎沒有運氣要素的策略遊戲,但由於卡牌擺放在場上的時機不同的關係,仍存在一成左右的運氣成分。雖然這不是個享受聊天的遊戲,但也不會強制玩家沉默。您覺得怎麼樣?」
這簡直就是那個從我表明的喜好偏離了僅僅半步的遊戲。
我微笑著回應他:
「看起來很有趣呢。請務必讓我試試。」
「是嗎!那就來玩吧!」
番長像個孩子一樣喜笑顏開,飄飄然開始了準備。看來是真的很喜歡桌游吧。總覺得這笑容讓我都跟著開心起來了。不過……
「順便問一下,番長你玩這個遊戲強嗎?」
「啊,這個嘛。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和很多客人玩過本作,經驗值也必然很高。而且說實話這遊戲是會很明顯看出知識差距的類型……」
「定式的知識與盤上遊戲的強度息息相關呢。」㊟
(註:「定式」的原文「定跡」指將棋中某一布局時的最佳固定走法。)
「是的,正如您所說。話說,您經常用一些很晦澀的詞呢。」
番長依舊面掛笑容,一邊準備一邊這麼說道——然而接下來他卻說出了讓我也無法置若罔聞的台詞。
「啊,不過請放心。因為一開始我也不會太動真格的。」
這確實是面對桌游新手時正確的關照。
但是對於我……這個在棋界一路廝殺至今的女流棋士歌方月乃來說,可謂是踩到老虎尾巴一般的發言。
我勉強維持笑容,輕聲對番長說:
「這是在說——您會放水嗎?以我為對手的話。」
「欸?啊啊,不,該說是放水嗎,呃,那個……」
番長停下手頭的準備工作,有些手足無措。我掛著假笑接著說:
「呼呼,以我為對手的話還請別太在意。請務必使出全力。」
「欸?不,但是,我剛才也說了,這個遊戲有經驗的人是有壓倒性的……」
「番長。」
「我、我在。」
「請務必,使出全力。」
在我嚴肅目光的注視下,番長終於露出一副實在沒轍的樣子,吞了口唾沫,像是服了一樣答應了。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善哉。」
我笑著回應。果然無論什麼勝負認真都是第一位的。話雖如此,為了多少緩和一些這劍拔弩張的氛圍,我開玩笑地挑釁番長。
「呼呼,就算我贏了,也請不要氣餒哦,番長。」
「哈哈,很敢說嘛,歌丸小姐。」
番長爽朗地笑了……雖然有些對不住他這樣的好人,但即使是玩樂,只要是勝負之爭,我就沒有輸的打算。我的胸腔中悄悄燃起了鬥志。
我就這樣接著聽著番長有關這個遊戲規則的說明。
確認到遊戲的運氣要素比我想像中還要更少後,我於這個基礎上在腦內精確整理出這個遊戲的主旨和獲勝的關鍵。
嗯,有趣。除了下將棋,還能像這樣「制定戰略」的遊戲,對我而言也很新鮮。
不過,正因如此,我才研究得認真到有些孩子氣的地步。我已經不覺得自己會輸了。
「那就開始吧,歌丸小姐。」
「好的。請多指教。」
我在對局開始時深深低下頭行禮。番長一陣困惑之後,笑著說著「您、您太客氣了」低頭回禮。嗯,果然是個不錯的人。不過……
「(對不住啦。幾十分鐘後,我就會讓那笑容蒙上陰影。)」
即使如此,這裡已經是殊死搏鬥的世界了。雙方都已經亮出真刀真槍,就再也沒有「放水」這個選項了。
遊戲一開始,我就如烈火般發動攻勢。我利用這個遊戲的關鍵「預約系統」,讓常盤先生佩服地說著「歌丸小姐您理解真快呢!」的同時,反覆對他進行妨礙,另一方面也順利地整頓好自己的牌陣,穩紮穩打地走在邁向勝利的道路上。就這樣過了23分鐘後——
「我認輸。」
回過神來,如同下棋一般,帶著不甘與苦澀的投子認負已然響起。
——從我的口中。
……
啊嘞!?
我明顯動搖地看著盤面——桌上的卡組,開始高速進行「腦內復盤」,番長則苦笑著為我打圓場。
「好厲害啊歌丸小姐!戰略水平高到讓人不覺得是第一次玩……」
「可是我輸了。」
「那、那個嘛,畢竟是桌游,也有運氣成分啦……」
「剛才您說這個遊戲的運氣要素只佔一成。」
「是,是的,嘛。不過,那個,也許是那一成今天站在了我這邊……」
「番長。」
我在此打斷他的發言,抬起頭,正視他的眼睛。
「勝者的謙遜,有時是對敗者的冒瀆哦。」
「……」
番長像是敗給了我的氣勢一般露出奇妙的表情。看到他我才猛然回過神來。
「(不是不是,這不過是玩玩而已,為什麼我要拋出大道理啊。)」
我的臉頓時發燙。自己動了真格卻敗北的事實對我衝擊過大,不禁失了從容。表露出了原原本本的我,真是丟臉。
我慌慌張張要道歉:
「那、那個,不好意思,剛剛那是——」
「……確實」
「欸。」
可是,番長卻自己一副大徹大悟的樣子點了點頭。
「小鳥游那副過於洋洋自得的樣子雖然多少讓人有點火大,但她也挺直爽的呢。」
「?小鳥游?」
是在說誰呢。我的腦袋上正浮現問號,番長就突然回頭正視我的眼睛回應道:
「謝謝您,歌丸小姐。剛剛的指教,非常有參考價值。」
「欸,啊,不……」
我正困惑著,番長那邊則是一副不習慣的樣子擺出V字手勢說:
「所以『璀璨寶石』是我贏了。好、好耶,耶耶!」
番長擺出一副極為生硬的笑容和手勢。我看著他的樣子,不禁被逗笑了。
「真是的,那是在做什麼啊,番長。」
「不、不好意思。這是我表達喜悅的方式,雖然仍在探索中……」
這麼說完,番長又喃喃反省著「總之不能拿小鳥游做參照物吧……」真是個有趣又溫柔的人呢。而且,從各種意義上講,我覺得他都很值得現在的我學習。
人格的部分自不必說,某種意義上「棋風」的部分也是如此。
「(實際上,他的戰略非常出色。他對些微運氣要素所設的緩衝明顯比我高明。這確實是將棋里不會有的想法,因此很新鮮。)」
有一種,刺激到了大腦中平時未被使用到的部分的感覺。這說不定是件好事。師父所說的,我所缺少的「玩樂」,我感覺就在這裡。
或許是照顧到我的不甘心,番長提案道:
「那剛剛的就當作練習,再戰一輪如何?」
確實很誘人,但是……
「不,雖然很感謝你的邀請,但還是算了。」
「啊,您不喜歡嗎?」
「不,不是這樣的。正是因為太有趣了,才想要……」
我變得有些靦腆。
「和您一起玩些別的。」
說完我才察覺到,這是不是有點像對他表白一樣……開始害羞起來。但番長本人卻是……
「那太好了!」
他完全沒有害羞的樣子,只是純粹地,眼裡閃爍著光芒回應道。
「桌游,很有趣吧!」
「欸?」
雖然實際上並非告白,但我的話語中也包含了對番長個人的好意。然而,他卻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一般,僅僅是為新客人能發覺桌游的魅力而無比高興。看上去就是這樣。
我看著那副模樣不禁笑出了聲,回應他道:
「嗯,是的。很有趣……感覺要喜歡上了。」
「是吧是吧!」
番長看來是打心底里感到高興。他一邊迅速收拾「璀璨寶石」,一邊向我確認:
「順便問一下,您今天要在這呆多久?」
「啊啊,呃,還有一個半小時左右……」
「我知道了。那我就挑幾個能短時間遊玩的吧。」
「拜託了。啊,我也能一起看看架上的桌游嗎?」
「當然。請務必一起。」
我站到天真地感到高興的他旁邊,一起望著桌游架。雖然我還是老樣子搞不清狀況,但還是被外觀和名字吸引,從架上取出盒子,番長像是說著「您眼光真好呢」一般,滿臉欣喜地為我簡潔地介紹遊戲內容。
其中雖然也有遊玩人數五人以上的,需要「半天」的遊玩時間的這種與在找的遊戲完全不一致的,但番長也不會一口否定,而是簡明扼要地為我解說那個遊戲的魅力,激起我的興趣,再說著「下次請務必玩玩看」來結束話題。
說實話,作為致力于振興將棋的人來說,他那精湛的解說能力連我都想學習一下了。
我是真的打心底里感到佩服。
「番長的說明全都十分地簡明扼要,真是特別厲害呢。」
「欸?」
對於我的評價,他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隨後又有些害羞地笑了起來。
「您能這麼說,我很高興……但這也大概都要歸功於我的同事。」
「同事,嗎?」
「是的。雖然很不趕巧她今天遲到了,但又該怎麼說呢,我這個同事她……原本其實是個對桌游完全沒有興趣的人。」
「欸,明明是桌游咖啡廳的店員?」
「對,明明是桌游咖啡廳的店員。」
「真是很令人困擾呢」,他接著這麼說道,表情卻十分平靜。
「想要向她這樣的人進行桌游的說明,自然在說明的方式上就要下不少功夫了。」
「功夫……」
「說明要做到簡潔。還要突出積極面。絕對不要用難懂的專有名詞。詳細的說明則要等到充分引起興趣之後再做,等等。」
「原、原來如此。」
他似乎從這份工作中得到了很棒的收穫……不過收穫是從同事那兒得到的而非客人這點倒是讓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不管怎樣,這都是件好事。我向他道謝。
「承蒙高見,實屬惶恐。」
「惶、惶恐嗎。」
番長對我有些獨特的用詞產生了些反應。他就在閑聊間順便問我道:
「歌丸小姐您經常會用到一些很獨特的詞語呢?」
「不、不好意思。該說是習慣嗎,也許是因為生活環境導致的……」
不過與其說是受將棋的影響,感覺倒不如說是童年時期被叔母半開玩笑地灌輸進來的。
番長回以笑容。
「不不,我只是單純覺得能自然地說出這種詞語很帥氣哦。您應該也和我差不多年紀吧。」
「啊,我17。」
「那我們是同齡呢。」
番長露出了很高興似的微笑。但隨著對話進行,我不小心做出了不過腦子的發言。
「這麼說來,番長您一邊上高中一邊工作,也很了不起呢……」
「啊,不是的。」
番長有些尷尬地否定。
「我,現在並沒有在讀高中。」
「啊……」
我當即就後悔了,心想「壞了」。要是平時的話我絕對不會犯這樣的失誤的,但按照剛才的對話走向,該怎麼說呢,是陷阱。就算如此也太不過腦子了。
看到我這副愁眉苦臉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樣子,番長為了照顧我便幫我打了圓場。
「不、不過請別在意。就結果而言我也是憑自己的想法退學的……!」
「啊,也就是說,原來如此,是因為有別的夢想……」
「不、不是,倒也不是這樣的。」
第二次失誤。今天的我也太不過腦子了。啊啊。真是的……
當我在心裡正恨不得抱著頭躲起來時,番長就接著說:
「總、總之,應該算是我自己也能接受的退學吧……」
「說、說的也是!我也覺得您再怎麼樣也不會是因為引發了什麼問題才退學的吧!」
「呃,啊,不,我就是因為引發了相當大的問題才退學的……」
第三次失誤。如果是以棒球的壞球數做比喻的話,我已經三振出局了吧。好想死。
我終於已經不止是在內心裡,終於在現實世界裡也快要用雙手抱住腦袋躲起來了,番長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苦笑著說:
「啊哈哈,剛才那樣可不行呢。我還有得學呢。」
「欸?」
「就是剛剛說明桌游的要點時提到的。要簡潔地說出積極面的這部分,我完全沒能做到呢。」
「啊……」
「要是小鳥游她在這的話,應該又會被她念叨一陣的吧。還好還好。」
「番長……」
他還能參雜著玩笑繼續這樣與我交談,讓我稍微鬆了口氣。對著說錯話的我,他仍舊是溫柔以對:
「好了,我的『聞風喪膽退學事件~泥沼地獄篇~』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這又是個什麼標題呀,超讓人在意的!」
「哼哼,是吧?不過很可惜,這個話題不來店裡光顧十次以上是不會透露的哦。」
「好會做生意哦。」
番長半開玩笑的樣子笑著。就是這樣的一副笑容,也使我再一次打心底里感到了救贖。真是個溫柔的人呢。
他像是要回到話題般,假咳了一聲。
「好了,咱們來玩下一個桌游吧,歌丸小姐。」
「嗯,好的。」
我都快忘了這事。像是要捉弄我一般,番長又煽風點火道:
「戰敗創傷差不多也該痊癒了吧?」
「很敢說嘛?」
我也以挑釁回應:
「下次……不,我不會再輸了哦。我在這方面可是真的很強哦。」
「哈哈,那可真叫人害怕呢。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得全力以赴應戰呀。」
「善哉。接下來我將會全戰全勝,挫挫你的銳氣。」
我趾高氣揚地卯足了幹勁。
吸取了剛才初戰的教訓後我已經不會再疏忽了。這樣一來,雖然對番長有些不好意思,但為了恢複一下我的自我肯定感,接下來請讓我盡情地開無雙吧。
嗚呼,哀哉,心慈面善之君子,番長閣下唷。㊟
(註:原文就挺做作……)
——然後,我們兩人重新投入到桌游激戰之中,一個半小時後。
於戰場之上以全戰全敗之勢漂亮地被挫了銳氣的——是我。
……為什麼?
「啊,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到這吧。」
「欸?啊、啊啊,好的……」
聽從番長催促,頭頂上冒出大量問號的我站了起來。
……欸,我是前不久才剛得到女流名人的頭銜吧?今天也是,雖說是險勝,但也是贏了技巧嫻熟的女流棋士後才來的這裡吧?就這樣卻還是,全敗?
「……」
「那麼,您總共點了兩杯飲料,合計1100日元。」
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了收銀台前。雖然我還沒從恍惚的狀態中走出來,但也還是勉強地做出了回應。
「……呃,用PayPay支付。」
「好的。」
我把手機放在番長伸出的讀卡機上。就連平時感到可愛的電子音,今天也覺得有些刺耳。
付完錢後,番長說出了慣例的台詞。
「歡迎您的下次光臨。」
「欸?啊啊,嗯。也是呢。得回來複仇才行。」
「說、說的也是呢。」
番長尷尬地回應。我則是確認了手機上顯示的餘額,在別的意義上也該要抱住腦袋了。
「(說是這麼說,我的荷包可沒有寬裕到能每天來咖啡廳……)」
實際上,我的零用錢也只是正常女高中生的平均水平。下將棋的收入都由父母全額保管。當然,與將棋有關的支出都可以以「經費」的名義報銷,所以我至今在花銷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困擾。
但再怎麼說我也沒有膽量堂而皇之地把在桌游咖啡廳的花費當作「經費」向父母申報。
「(但只是用零用錢的話,就連一周來一次都稍微有點吃緊啊……)」
我「呣呣呣」地再次開始計算。
不知道是不是看見我這副樣子而誤會了什麼,番長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低下了頭。
「那、那個,呃,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欸?」
「那個……大概是因為歌丸小姐實在是難得的人才,對規則說明的吸收程度給人一種『一點就通』的感覺,讓我不禁以一個桌遊玩家的身份,拋下工作興奮了起來……」
番長害羞地撓了撓臉頰。
「結果就完全忘記了分寸……我真是個失職的店員。」
這讓我打心底里感到羞恥,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了,番長繼續說道。
不過確實,因為疏忽而讓客人全敗而歸的桌游咖啡廳,仔細想想是有點過分。這樣作為店員來說可能確實是失職的。不過……
我噗呲一笑,回道:
「我很高興哦。番長你不惜掙脫工作的桎梏,也要和我認真地正面對決。倒不如說,我還得謝謝您呢。我今天真的過得很盡興,不騙你。」
「歌丸小姐……」
番長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該怎麼說呢,確實是不太有「店員」樣的一個人呢。自始至終都完全沒有「商業氣息」。這對我來說……實在是件討我喜歡的事。或許是這個原因吧。
回過神來,我已經不小心地從口中漏出了多餘的真心話:
「而且,我最喜歡的就是認真對待『喜歡』的人了。」
「欸?」
「欸?」
……看到番長愣住的反應,我也愣住了。
並且在幾秒鐘後……我的臉頰開始慢慢發燙。我、我在說什麼啊。面對同齡的異性,堂堂正正地說出了我最喜歡那個人的為人……
「啊,不,不是,那個。」
正當我慌忙地想要進行會話修正。就在同時,突然店門口的鈴鐺嘩啦嘩啦地響了起來。好像有誰進到店裡來了。
「啊,歡迎光——什麼嘛,原來是小鳥游啊。」
番長在看清進店的人後態度明顯地發生了轉變。看來應該是其他的店員吧。
往店門口看去,一個桃紅色頭髮的可愛女高中生正可愛地鼓起臉頰發表著不滿。
「嗚哇——真掃興。既然做都做了就乾脆把接客的態度貫徹到最後啦番長。『歡迎回家,主人』這樣。」
「不是,我們平常也不是這種接客方式的吧。」
「欸?我倒是經常干欸。有興緻的話。」
「請不要憑你的興緻改變我們店的風格好不好……話說,你看現在,是真的有客人在店裡的。」
番長看向我。我已經結完賬準備離店了,所以也已經沒有再進行介紹的必要了,但還是向她行了個禮。
「我是歌丸。」
「絕了,這不是《笑點》嘛,這起名品味簡直神了。」㊟
(註:《笑點》是日本家喻戶曉的搞笑節目並且同時也被稱為日本最長壽的電視節目,一位名叫桂歌丸的老爺爺曾在節目中擔任落語表演者。)
她的聯想對象意外地有年代感。我含糊地笑了笑,她還越來越來勁。
「我是小鳥游米芙露,多關照,小歌。」
「請、請多關照,小鳥游小姐。」
「話說小歌,抱歉哦?我,遲到了。」
「欸?」
「畢竟都怪我,才讓這麼可愛的孩子不得不和芝牛兩個人一起玩了不是嗎?」
「誰是芝牛啊,誰啊。」
「那我問你番長,你在食其家最愛點的菜是什麼?」
「芝士牛肉蓋飯。」
「你看這不就是芝牛嘛。笑死。」
「別笑了。話說遲到的道歉對象是不是搞錯了啊,那邊的辣妹小姐。」
「啊——番長神煩,噁心,沒救了。」
「吐槽防衛過當了吧喂。」
哇,我現在到底在看什麼啊。距小鳥游小姐登場明明才一分鐘左右,兩人的唇槍舌戰就已經快讓我看飽了。
我露出客套的笑容,悄悄摸向出口。
「那,那我就此告辭……」
番長有些慌張地來為我送行。
「那、那個,除了今天玩的以外本店還有很多其他好玩的桌游,所以如果您有興趣的話,呃,歡迎您隨時再來關顧。」
「好、好的。等我有錢又有時間的時候,還會再來的……」
實際上受限於荷包我也不能常來,所以就這麼含糊其辭地說出社交辭令後便離開了。
可是,小鳥游小姐卻完全不理會我正要離店的氣氛,依舊隨心所欲地拋出了下一個話題。
「所以,番長和小歌今天都玩了什麼,戰績怎麼樣?」
「欸?啊啊,不。那個嘛……」
對於這個提問,番長有些尷尬。我嘆了一口氣,擺出營業笑容回她道:
「說來慚愧,我們玩了五局全是我輸。那麼我就此告辭——」
「欸,真假?笑死。小歌也太雜魚了吧www」
「……什麼?」」
聽到這我也不得不停下離店的腳步。
「等、等等!小鳥游!」
番長注意到我生氣的模樣試圖進行制止,但小鳥游小姐卻完全不在意地往下說:
「哎呀,畢竟番長可是超弱的哦?居然連敗給他www」
「欸?弱?番長?」
這話我可不能當沒聽見,我獃獃地望向他。他以一副非常不服的樣子瞪了小鳥游小姐一眼後,嘆著氣向我說明:
「嘛,以她——小鳥游為對手的話,確實是我的勝率較低。」
「哼哼。」
小鳥游小姐挺起胸膛。但很快番長又接上了解釋:
「但那是因為,我基本都有手下留情。而且啊,歌丸小姐您可得好好聽我說。這人和你完全相反,是那種用全力反而會生氣的。」
說到這番長好像來勁了,進入了抱怨模式。
「不僅如此這人還隨便用『啊,剛剛那手不算』這種手段!可是一旦覺得她是新手就算啦,讓讓她吧,但接下來她馬上就會用笨蛋一樣的骰運殺了回來!所以實際上並不是說我弱……」
「啊哈哈,雜魚阿宅的借口好遜!啊,不好意思,是小歌那邊更弱來著www」
小鳥游小姐一邊說著「笑死—」繼續哈哈大笑……
我接受了那份嘲笑,露出聽不下去的表情打開了店門。
「啊,歌丸小姐!非,非常抱歉,小鳥游她……!」
「啊嘞,小歌這就要回去了嗎?我還挺想和小歌來一把的呢。」
番長對正要離店的我連連致歉的同時,小鳥游小姐卻又天然黑般地繼續說著挑釁的話語。
我對那兩人——回以最棒的「假笑」。
不知不覺間,我吐出了完全無視我的財政狀況的台詞:
「那麼『明天』的同一時間,還請再為我賜教——二位。」
就先從結論開始講吧,我在那之後的大概三周時間裡,不斷地連敗給這兩人
先不談我也像第一次時一樣「理所當然地」輸給了番長。在此之上,「小鳥游米芙露」小姐對我來說也簡直是難以戰勝的天敵。
她也正如番長的證言一般,真的會用「等等」和「運氣」來進攻。這根本已經是超脫將棋概念之外的強大了,我也找不到什麼方法對付她。而且以我的性格來說,「你的等等先等等!」這種話也是說不出口的。
還有一點就是,在我要求番長「禁止放水」的同時,小鳥游小姐又反過來要求他「禁止認真」,其結果就是番長變成了「輔助小鳥游小姐,只攻擊我」的「辣妹的使魔」。
這樣一來,只要是三人遊戲自然就幾乎變成了小鳥游小姐無雙了。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完全沒感到任何不愉快。倒不如說,單純地集中焦點於「遊戲的樂趣」上的話,甚至可以說和小鳥游小姐同席競技來得更好。
怎麼說呢,她是那種骨子裡就適合「玩樂」的人。贏了會高興,輸了就生氣,把遊戲過程整得熱熱鬧鬧的。真是個和我截然相反的人。所以從「在將棋的間隙中轉換心情」這個角度來看,她是位無可挑剔的對手。
另一方面,我也很喜歡像第一天來時那樣的同番長的雙人對戰。
在那個晴朗的休息日午後,與他相對而坐,一邊品著美味的茶,再一同沉浸於智力遊戲的時光,對我來說,是會喚起我初學將棋時的回憶的「寶物」。
……不過也包含了最後輸掉時打心底里的不甘就是。
收回一下前言,其實在這段時間裡,姑且由於運氣的要素存在,我也鳳毛麟角地贏過幾回。
當然,我也會在勝利的瞬間情緒高漲,心裡想著「今天真是太盡興了,應該有一陣兒都不會再來桌游咖啡廳了吧!」然後將這份絕佳的心情保持到回到家為止。
到了晚上,在我悠閑地泡澡之時,不知為何霧氣中竟然浮現出了番長的臉。然後就會產生「總覺得,果然還是很難說是完勝」的想法。
不止是將棋,凡是身居「職業」的世界的人,往往都會有最看重長遠角度上的「勝率」的傾向。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在這個意義上,僅僅是「偶爾贏過」番長的話,在我看來,是沒法說真的實力在他之上的。
在這個想法的影響下,當我從浴缸中跳出來時,胸中早已熊熊燃起渴望著下次勝利的鬥志之火了。
結果,隔天我又理所當然地出現在桌游咖啡廳,又理所當然地被揍了個落花流水,又進一步燃燒起渴望勝利的氣焰……像這樣,最終陷入到了落敗的循環之中。
我去桌游咖啡廳這事,已經完全變成習慣了。
於是,在某天結賬時, 小鳥游小姐突然指出我的要害:
「小歌你,該不會實際上是什麼職業選手吧?」
「欸——?」
我的臉色倏忽變得蒼白。那一瞬,我還以為自己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身份暴露了。但是,小鳥游小姐提問的意圖似乎並不在此。
「哎呀,雖然由我這個店員來說有點不合適啦,但你來我們這的消費已經到相當高的金額了吧?小歌你以每周四次的頻率過來,所以我就想著你是不是什麼有正經收入的人呀。」
「啊啊,是問這個啊。」
雖然似乎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身份沒有暴露,但她也太敏銳吧。要應對這個人著實在各種方面上都絕不能大意,之前也曾有過一邊說著「小歌這樣不是更可愛嗎?」什麼的,就突然取下了我變裝用的帽子……真是難以捉摸。
關於消費金額的事,我決定隨便找個借口矇混過關。
「呃,職業選手什麼的先暫且不提,我是有份不錯的打工啦。」
可是,這樣的借口在別的意義上成了一步壞棋。剛說出「不錯的打工」,小鳥游小姐就兩眼發光地追問上來:
「欸,真假!是什麼打工,也給我介紹一下——」
不過,在一旁聽著我們對話的番長淡定地朝店的深處報告道:
「店長——小鳥游好像想辭了這兒的打工哦——」
「等、喂番長!騙你的騙你的,店長。我最喜歡這家店了——」
小鳥游小姐一邊說著這話一邊慌慌張張跑回收銀台深處。善哉。我付完錢後,悄悄地以離店為由逃離了現場。
從店裡出來後走了一會,我查看了一下手機電子錢包的餘額,大大地嘆了口氣。
實際上她指出的,確實是我的痛處。
在作為女流棋士的收入由父母管理,我個人的財務狀況又只是一般女高中生的平均水平的條件下,每周來四次桌游咖啡廳的花銷實在太高。高過頭了。現在我正處於將積攢至今的零花錢一步步蠶食至即將崩潰的狀態。
再者,身為女流棋士,在這浪費的時間也不容小覷。因為這可以說是把我本來分配給鑽研將棋的時間也佔用到近乎崩潰了。
不過這點倒還不算什麼問題,不如說對現在的我來說還有積極作用。
該說這就是既為姨母又為師父的真理小姐的慧眼嗎。或許正是多虧了來桌游咖啡廳學到的「玩樂」,我最近在將棋方面的成績很出色。甚至有些網路報道上還寫上了「完全取回了狀態」之類的評價。
說實話有關這點,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到底是什麼地方起了什麼作用」。不過,比起以前來說精神面貌更好了倒確實是事實。
現在對於之前煩惱無法解決在將棋上狀態不好的時間,都轉化為了煩惱「規格外的小鳥游小姐先暫且不提,我要如何贏過番長呢」的時間了。
明明同樣是燃起了對勝利的執念,到底是為什麼呢?預定要和番長一同對弈——不對,一起玩的話心裡就會伴隨著一種「激動」,胸口暖洋洋的,睡覺也安穩了。連母親也說「最近臉色不錯呢」,感到安心。實屬善哉。
也就是說我去桌游咖啡廳一事,現在對我的本職來說凈是優點。
……除了金錢方面以外。
「(該怎麼辦呢……)」
正常來想,應該是和父母說明情況後請求增加零用錢更好,可是這唯獨對我們家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事。要問為什麼……
「(我家的父母對『遊戲』簡直是過敏到驚人的地步啊。)」
雖說那兩人絕不是什麼壞父母,但是唯獨在「遊戲」這事上,不管是電子的還是實體的,都對我進行著極端的供給限制。尤其是我母親的這個傾向更強。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以前母親,和她的妹妹——真理小姐之間發生的,關於「將棋」的故事。這是因為……
母親在童年時期就在附近的將棋教室里上課,憑藉她生來的認真性格不斷提升實力,只是過了一年左右,就已經有人認為她有望成為職業選手了。
有一次發生了這樣的事,真理小姐說著「最近都沒有好玩的遊戲了好閑啊」,一時興起就開始和姊姊去同一個將棋教室上課——不過僅僅三天,就完勝了姊姊。
於是那慘痛的敗北,理所當然地使母親寄託於將棋之上的理想……甚至對「遊戲」本身的興趣都夭折了。
自那以後,母親就徹底放棄將棋了,而另一邊總是隨心所欲的真理小姐則是說著「將棋還蠻有趣的嘛」,憑著著這樣的興緻繼續下著將棋,最後成為了女流棋士。
……
嗯,這麼看來會討厭遊戲也不意外吧。
雖說這是我母親的故事,但是每次聽都會讓我感動到想哭。要說最能令我落淚的橋段,那就是我的母親在那以後不管怎樣還是熱誠地支持著真理小姐作為女流棋士的活動,到了現在,她也正為著我的棋士生活提供著最大限度的支持。實在是溫柔過頭了。
尤其是在我小時候因「憧憬姨母」而對將棋產生興趣的時候,她還特地買來了桌游的「動物將棋」,陪我一起「快樂地」遊玩。
……雖說當時還小的我當然無從得知母親曾經的故事,但現在想來,我到底做了多殘酷的事啊。說實話現在我也還在後悔。更別提,母親對自己那悲慘的經歷從來都是隻字不提,只是笑著與兒時的我下著將棋,而她的這份母愛,又該說她是個多麼的「溫柔的人」啊。
不過,正因如此,正因有位這樣的母親,我才想儘可能地尊重現在想與所有遊戲以及「玩樂」保持距離的她。
所以無論我荷包的狀況有多麼緊迫——
「喲,老媽。我要去桌游咖爽玩,拿點錢來。」
——這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何等的不孝女啊!簡直就是惡魔!
因此,向父母說明情況來要求更多零花錢的做法只能完全駁回。
這麼一來,就只能偷偷地打工了……
「(這倒要問了,我又要從哪擠出時間來啊。)」
本來我就削減掉將棋的時間去桌游咖啡廳玩了。在此之上再疊加打工的勞動時間,再怎麼說也不太可能了。
倏地,小鳥游小姐的發言從腦中閃過。
「不錯的打工……嗎。」
如果真有那種東西,反倒是我才想知道。
不用花太多時間,同時又有高薪,又不會暴露棋士的身份。
要是真有那麼方便的打工——正當我這麼想的瞬間,手裡握著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一看,難得地是師父——真理小姐的來電。
「喂,聽得到嗎」
〈啊,小月?是我,之前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之前的事?呃,是啥來著?啊啊,是在說關於我玩樂不足的建議那件事嗎?」
〈不,不是那個。不過,既然說到這事了,你最近狀態不錯嘛。感覺棋風好像展現出了一些柔軟性。〉
「謝、謝謝您。確實如此,多虧了師父我才找到了不錯的『玩樂』……」
〈那太好了。不過,今天的正題不是那個。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還有一件?呃,還有什麼來著?」
我和真理小姐之前談話的內容,我記得應該只有「玩樂」的事吧。
對於怎麼也想不起來的我,師父有些訝異地接著說道:
〈真無情啊,小月。之前在咖啡廳要分別的時候,不是還有個重要的邀請嗎?〉
「分別的時候,邀請?呃……」
這麼一說,我才模模糊糊回憶起來。對啊,記得那時她握著我的手說出了什麼奇怪的提議。當時我因為滿腦子都是「玩樂」的建議,此外的東西就左耳進右耳出了。記得,那是……
真當我處在回想之時,就像是要推我一把一樣。在這個惡魔的時機。
真理小姐下出了那一步連在女流棋士時代都不曾有過的,戲劇性的將軍。
〈小月你呀,對一份不錯的打工有興趣嗎?〉
翌日,我來到真理小姐指定的地方,那地方令人有些意外,意外到以至於讓我不禁張大了嘴巴。
「這裡是……」
那是位於本地荻窪的,最近我經常去的那棟商住混合樓——在四樓經營著桌游咖啡廳「Kurumaza」的那棟建築。
以防萬一我還再次確認了手機的地圖軟體,沒錯。就是這裡。
荻窪Interaction大樓,五樓。
「(沒想到在Kurumaza的樓上,就是真理小姐的公司……)」
我和媽媽對真理小姐現在工作的了解狀況就只有「是社長」和「還算忙」這種程度,沒想到事務所就在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
我思考了一番,決定今天坐電梯到五樓。不知為何,我有些不好意思走樓梯經過「Kurumaza」的入口前往五樓。倒也不是說因為我做了什麼壞事。
出了電梯後,我環顧四周,與佔用了整個四樓的Kurumaza不同,五樓由三間左右的房間構成。
稅務師事務所,徵信所。以及——今天我要拜訪的公司。
人才派遣公司Role Worker。
站在用簡潔的字體寫著公司名稱的冰冷的大門前,我調整著呼吸。
……為什麼呢,明明是同一棟大樓,這裡卻和Kurumaza的輕鬆氛圍截然不同。不過真要說起來,其實是Kurumaza那邊更奇怪就是了。我記得那裡的裝飾是小鳥游小姐擅自弄的。
我按下設置在門邊的門鈴。然後很快屋內就傳來了聲響。
「來了來~了,門沒鎖哦——」
「打擾了。」
我懷著一絲緊張感開門進去。映入眼帘的是合乎商住混合樓的小規模辦公室的裝潢。房間的中心放置著一張應該是公務•接待兼用的長桌,周圍還配備著四把左右的辦公椅。而在長桌的後方,則擺放著一張想必是社長專用的商務辦公桌。此刻真理小姐正坐在那裡。順帶一提,眼下我並沒有見到其他員工的身影。
真理小姐注意到我來了,從電腦屏幕旁探出頭來,露出親昵的微笑。
「你總算來啦,小月。」
「是,師父。」
「叫真理小姐。啊,或者在這裡就叫我『社長』。」
說著真理小姐站了起來,走到我這邊。而我則環顧著室內喃喃自語:
「社長……」
「對,社長。怎麼樣,我的公司?」
「呃,就算您問我怎麼樣……」
說實話雖然不算氣派,但也沒什麼可以明顯需要吐槽的地方。就算問我感想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姑且還是有個在意的地方。
「呃,那個是……?」
從辦公室的入口往裡看去,右手邊深處的角落裡有一道藍色的。呃,記得應該是叫作藍幕吧。在它的前面還擺放著攝影器材一樣的東西,甚至連貌似服裝店的試衣間的更衣箱都有。以這種小規模的辦公室來說,它們的存在給人感覺佔了相當大的空間。
真理小姐回答了我的疑問:
「啊啊,那個是拍個人照片的地方,有時也會拍拍視頻。」
「拍照片和視頻……?」
我不禁吞了口口水……這是因為常聽到母親說「真理狹好像在做什麼可疑的工作,好擔心呀」這樣的話。
然後像這樣實際來了一趟後,就不禁覺得母親的擔心要成真了。
商住混合樓里的可疑辦公室。不願透露的工作。不見蹤影的員工。神秘的攝影棚。打著「人才派遣公司」的旗號,然後……
「(之前見面的時候,真理小姐好像還和一位金髮少年挺親密的來著……)」
我不禁眯起眼睛,直盯著真理小姐。
「(被不錯的打工這樣的詞釣過來可能確實有些輕率了。)」
我馬上就後悔了……嗯,今天還是隨便應付一下就回家吧。
下定決心後我看向真理小姐,她卻也好像完全讀懂了我的思考一般笑眯眯地看著我。
「小月,你是在懷疑我的工作的性質吧?」
「唔。沒、沒那回事……」
被說中的我不禁別開視線。但是真理小姐咯咯笑著說出了我意想不到的發言:
「你說對了。我確實是染指了不能跟姊姊說的灰色產業。」
「咦?」
「話雖如此。」
真理小姐朝我Wink了一下。
「我沒有做爛到對不起小月和老天的工作哦。」
「真理小姐……」
姨母的態度還是老樣子,我鬆了口氣。是啊。她從以前起就是這樣的人,雖然確實是有些自由奔放,但還是守得住最重要的底線的。所以我和母親才一直和她那麼親近。
我露出安心的笑容,向真理小姐問道:
「所以,您的工作具體來說到底是……」
「啊啊,嗯,那個嘛。總之極端點說就是……」
她笑著,堂堂正正地,毫不羞恥地,說了出來:
「青年的租借服務吧!」
「啊,我今天有事要順道去趟派出所,所以得先走了。」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姨母立刻拚命拉住了正要往派出所跑的外甥女。
面對用著完全喪失了親情的冷酷視線蔑視著她的我,師父——不,是巽真理狹(29歲)淚眼婆娑地辯解道:
「不是的不是的!都說了我沒在做觸犯法律的事!」
「原來如此,是在巧妙地在法律邊緣瘋狂試探的工作是吧。不愧是師父,腦袋真好。」
「注意說法!都、都說了不是……啊啊,真是的!看這個,快看。」
師父唰唰撓頭,不知為何突然牆壁上裝著的電視啟動了。然後上面播放出了像是用硬碟錄像機錄製的畫面。
在畫面里顯示出的,似乎只是一段平平無奇的街頭採訪……啊,不,還是有點奇怪的。雖然接受採訪的是個男高中生,但是該怎麼說,發言像個怪人一樣,挺有趣的。子畫面中的攝影棚里的藝人們也咯咯笑著。看來是綜藝節目的一個單元。
看了一會,我恍然大悟,問道:
「啊,該不會這個高中生是……」
「對,是我們派遣的孩子。」
「啊啊,說的青年租借服務是指這個……」
真理小姐看到我總算理解,關掉了電視。我為自己的誤解道歉,接著說著「這麼一來……」推進話題。
「就是說你們是藝人事務所或者臨時演員派遣公司一樣的?這樣的話就……」
「啊——不,這就是我們稍微有些灰色的地方了。」
真理小姐有些尷尬地撓撓頭。
「你看了剛剛街頭採訪也知道,明確標榜那是『臨時演員』或演員是不太行的。」
「哈,確實。畢竟那個看起來就是個在街頭偶然採訪到的男生呢。」
「對的。不過對話的內容本身不是假的。派遣過去的男孩子是真的擁有著那種性格和故事的哦。這點是保真的。不過……」
「唯獨『街頭偶然』的部分,是赤裸裸的謊言是嗎。」
「正是。」
真理小姐苦笑著……原來如此,就算沒有觸及法律,也確實是對生性認真的母親難以開口的工作呢。
真理小姐進一步詳細說道:
「除此之外,我們也會派遣人員去活動或著簽名會湊人頭,承接簡單的快閃表演,陪同進入單人無法預約的餐廳……」
「啊—……那確實是『人才派遣』呢。有點灰色啊。不過……」
這時我突然想起師父的棋風,不由得輕聲笑了出來。
「真有師父的風格呢。在將棋上也是,您下棋的特點就是既大膽又特立獨行啊。」
「謝謝誇獎啦,小月。啊,不過一定要跟姊姊保密哦?」
「哼哼,知道啦。」
雖說確實有一些地方處於灰色地帶,但似乎也不是反社會的工作。
理解了真理小姐的工作後,我決定再次詢問:
「所以您想拜託我的工作是什麼?」
「對對,這個嘛。是個非常適合沒什麼時間的你的,很賺錢的,非常簡單的工作哦。」
「欸,善哉。剛好我也在找這樣的工作。」
「哼哼,那就好說了。然後呢,我想拜託你的工作是……」
「嗯。」
「租借男友。」
「啊,我先去一趟文○春秋再回家。」
「等等等等等等!某種意義上這比去派出所更需要等等!」
「怎麼一到我的打工,業務的可疑程度就突然飆升了啊!」
「不是的不是的!我說的租借男友是那種哦?不是性的意義上的那種哦?」
「我當然知道!我就是在此之上堅定拒絕的!」
「為什麼?」
「問我為什麼……!」
……啊,啊嘞,為什麼呢?
師父沒放過我一瞬間的迷茫,見縫插針。
「雖然剛才圖省事直接說是『租借男友』了,但是我們的承接的業務和世間一般的看法有些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呢?」
「小月想像中的應該是像這樣,一整天一起約會,讓客人享受到模擬戀愛的感覺最後再收錢的那種吧……說白了就是爸爸活對吧?」
「嘛……是這樣的。那真理小姐您指的不一樣的地方是?」
「這麼說吧。我這兒的是和採訪、活動和簽名會那些一樣的哦。我們承接的不是模擬戀愛,最多也只能說是作為『托兒』的男友。也就是說……」
真理小姐在此頓了一拍,接著激動地說出「租借男友」的定義。
「是以『他人』為目的,向周圍炫耀為主要作用的租借男友哦!」
「那也不是什麼能理直氣壯說出來的事吧!」
聽到我的吐槽,真理小姐無奈地聳聳肩,倦怠地嘆了一口氣。
「小月啊。人這種生物,總是會有需要有優秀伴侶的設定的時候的哦。」
「什、什麼啊,突然說服力就上來了。」
師父假咳一聲接著說:
「所以說,這是個不像字面意思上那麼可疑的工作哦。畢竟主要工作是給SNS提供素材。」
「啊啊,也就是上傳約會照片這種嗎。」
「對。也就是『男友臨時演員』。當然是沒有性方面的接觸的。而且一開始就會徹底查明身份,要出遠門的時候,還會跟隔壁的徵信所合作派人監視的。順便一提,工作時間和工資大概是這個數。」
說著,真理小姐給我看了眼手機上的數字……!
「這、這還真是不錯呢……」
我的雙眼不禁都變成了$的符號。這確實是份「不錯的打工」。甚至可以說好過頭了。而且只是拍拍照這種程度的話,工作上要花費的時間也很少。
見我開始考慮了,真理小姐則繼續補充說明道:
「最近有個主要承接租借男友業務的孩子離開我們事務所了。可是這個需求還挺多的,作為我們的招牌業務之一,急需補充人手啊。所以即使給報酬和工作時間一點優待也行,你懂吧。」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開出這麼好的條件…….」
「對。而且畢竟是工作,用隱藏身份的藝名也是OK的。」
這份打工跟現在的我簡直是完美契合。我不禁動搖了起來,但是,還有個問題。
「啊,真理小姐。但是這個是『租借男友』吧?又不是『女友』。」
「那還用說。我才不會把可愛的外甥女出租給素不相識的男人呢。」
不不,出租給素不相識的女人就可以了嗎……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
「我,要扮演男性嗎?」
雖說一個完全脫離原本「歌方月乃」的角色,對我來說也比較方便……
「是的。沒關係的啦,因為小月你不僅是個美女,長相也有著男子的英氣呢。」
這是該高興的事嗎。對著煩惱著的我,真理小姐接著說:
「而且你看,小月不是很擅長變裝嗎?」
「欸?該說是擅長嗎,只是稍微調整一下氣質就變了。特別是頭髮,只要一紮起來,簡直可以說是判若兩人了。」
其證據正是在桌游咖啡廳至今還沒暴露「歌方月乃」的身份……
「對!這就是最重要的!啊,你先等一會兒!」
真理小姐突然呼哧帶喘地噠噠跑向事務所的深處,幾秒後,她手裡拿著某個東西回來了。
「這個這個!雖然是買給前任的那位用的,但最後也沒用上。」
「哈,金色的假髮……嗎。」
我順勢接過,喃喃自語著。因為真理小姐暗暗催促著我「快戴上」,沒辦法,我只好走到旁邊的全身鏡前開始穿戴。
中途,真理小姐接著娓娓道來:
「前任的那個孩子嫌麻煩,就自己染了頭髮。因為是本人喜歡所以也沒什麼問題,就是這個假髮一直排不上用場有點浪費,剛剛好給你。」
「哈……金髮的前任前輩啊……」
……說起來,上次見真理小姐的時候,我好像就有看到她約了一位金髮少年來著。如果那就是「前任」的話,我的工作就要將他的角色——藝名給繼承下去了?這麼說來,記得那個時候……
「啊啦,不是挺好的嘛。」
這樣想著,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穿戴好假髮。
正面看過去,儼然一個金髮美少年。
給人的感覺完全就不是同一個人,連我都不禁佩服自己了。
「哇……好厲害。這就是,我watashi——」
「啊,這裡第一人稱應該用『我ore』才比較像樣吧。」
確實應該這樣。我清了清嗓子,把聲音降了一個調試著說了說:
「……這就是,我ore?」
「Excellent!」
真理小姐啪啪鼓掌。雖然我覺得她有些誇張,但說實話連我也覺得挺不錯的。本來我就是那種改變了髮型氣質就會變得完全不同的人,像這樣再戴上假髮,簡直就感覺連自己的意識都可以輕易地切換成另一個人了,讓我都不可思議到有些興奮了。
真理小姐陶醉般繼續稱讚道:
「和我想的一樣。小月你也太適合男裝了。這樣就已經可以直接上場實戰了呢!」
說著,真理小姐「啪」地拍了一下我的後背,也不聽我回復,就已經幫我締結好了打工的合同。
「那就拜託你了。我們公司的招牌租借男友——」
隨後這個派遣公司的社長。
對著面前這個,已經完全化身為一位帶著副伶俐面孔的金髮美少年的我。
給予了我曾一度聽聞過的「那個名字」。
「——『宇佐樹』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