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關於我被學妹點醒這件事

『求哥，你喜歡朱莉對吧？』

「噗……！」

這句話實在來得太過突然，讓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妳、妳怎麼會沒來由地這樣問……」

『也不能算是沒來由吧？我都親眼確認過你們兩個的關係了。』

櫻井實璃隔著電話用慵懶的語氣如此說道。

她是在國中時代跟我關係很好的田徑社學妹，也是宮前朱莉──我朋友宮前昴的妹妹最好的朋友，與我之間有著奇妙的緣分。

實璃總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個性自由奔放……但也意外地熱心，而且很重視朋友。

她故意趁小朱莉去參加模擬考，不在我家的時候突然打電話過來，也許我早就該有所防備。

『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歡她？』

「嗚……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喜歡……」

『對了，你跟朱莉開始同居已經快滿一個月了吧？』

我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十分含糊，而實璃也毫不留情地輕輕帶過。

然後，她把話題轉到我和小朱莉的同居生活。

我和小朱莉是在這個夏天──八月初開始同居。

我們兩個之間當然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以前甚至幾乎從來不曾說過話……

──謹遵哥哥吩咐，小女子來擔任抵押品了。今後還請學長多多指教！

……小朱莉突然來到我家一臉嚴肅地這麼說，讓我無法推辭，就這樣展開與她同居的生活。

雖然她說自己是哥哥負債的抵押品，但我借給昴的錢只有區區五百圓……即便如此主張，她也一直用歪理矇混過去。

不過，即使這種同居生活的起因可說是亂七八糟，實際開始之後，感覺其實還不壞──不，我反倒過得非常愉快。

小朱莉是個賢慧的女孩，做家事的本領幾乎無可挑剔。她做的菜很好吃，洗好的衣服總是很鬆軟，地板上也完全找不到灰塵……讓我在家裡過得非常舒適，對她只有滿滿的感激與尊敬。

最重要的是，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不對！不，她真的長得很可愛啦！

總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她的個性。沒錯，她是個好女孩！

總是笑容滿面，不高興時也會立刻表現在臉上，相處起來永遠不會感到厭煩。

我發自內心想讓她開心，也想更了解她的一切。

而這種不可思議的緊張感，也使我的日常生活變得更多采多姿……

『喂～』

「唔！啊，呃……妳剛才說什麼？」

『不，我什麼都沒說，是你突然就不說話了。』

「呃……噢，抱歉。」

『我猜你應該在想朱莉的事對吧？』

「嗚……！」

『啊，看來猜中了。我想也是。畢竟你剛才都在自言自語，說著「小朱莉，我喜歡妳。愛死妳了」這種肉麻的話。』

「我絕對沒說過那種話！」

『你確實沒說過呢。』

實璃在電話另一頭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她果然是故意在捉弄我吧……

雖然她比小朱莉還要不善於表達情感，但我跟她認識這麼多年，只要她的情緒稍有變化都感覺得出來。

「話說回來啊──」

『嗯？有人明顯想轉移話題喔？』

「說什麼明顯……我是因為小朱莉說今天是模擬考的日子，才想問看看妳怎麼沒去。妳也是考生吧？」

『嗯，姑且算是吧。』

她說話還是一樣有氣無力。

實璃好像真的完全不把模擬考放在心上。

『因為我可是推甄生。』

「我記得妳好像說過這件事啦……」

『所以我不需要準備考試，也不需要參加模擬考呢。』

「……可是，要是推甄沒上，妳不就澈底完蛋了嗎！」

『別說這種觸我霉頭的話啦。』

「啊……抱歉。」

「沒上」或「落榜」都是不能在考生面前說出來的話。

還以為實璃不會在意這種事，想不到她其實頗為纖細──

『算了，反正我也不在意這種事。』

「妳還真的不在意啊！」

『求哥，難不成你覺得我會推甄落榜嗎？』

「……不覺得。」

說到推甄入學，昴當時也是這樣。

他因為先一步逃離考試戰爭而變得很煩人，我應該再過十年也忘不掉吧。

只要想到連那傢伙都能過關……唉，實璃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吧。

畢竟只要別說真心話，讓人發現她毫無幹勁，這傢伙其實意外地深諳處世之道。

小朱莉跟我說過，實璃好像曾經在某間店員需要提供微笑的速食店打工，只要她有心想做，想偽裝好自己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就算妳直接參加大學考試，應該也考得上吧……」

『嗯～這可難說。因為我這個人沒辦法努力太久。很快就會厭倦了。』

「也對，妳就是這種人。」

『是啊，朱莉也覺得我這樣很可惜。』

「與其得意洋洋地說這種話，妳還不如聽她的話，試著努力看看啊……」

『這兩件事又不能混為一談。』

嗯～這傢伙的個性就是如此自由奔放。

雖然感覺應該與個性比較認真的小朱莉合不來，但其實她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很有默契，讓我相當驚訝。

不過，她們兩個身邊能有一個可以卸下心防的朋友，我也覺得非常開心──不對，我好像也沒資格說這種話。

『事情就是這樣。就算是我這樣的傢伙，也有一個願意對我有所期待的好朋友，那就是朱莉。』

「是、是啊。」

『而且她長得超級可愛，肌膚也光滑柔嫩，胸部的形狀也很漂亮──』

「妳、妳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我在描述朱莉是個多麼有魅力的女孩，也是在告訴你喜歡上她並不是需要感到害羞的事。』

實璃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看來我們說來說去，最後又回到原本的話題。不對，我說不定從一開始就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你說得很對，我們兩個今年都是考生。不過，我的目標是推甄入學，朱莉則是打算在大學考試里取得好成績，拿到那種不需要償還的獎學金。』

我也覺得小朱莉應該做得到這件事。

當我還跟她讀同一間高中的時候，就曾聽說過這位成績優秀的學妹，而她現在好像也還維持著同樣的成績。

『我說啊，求哥，朱莉也不是超人──不對，她可能就跟超人差不多，但還是一個普通人，參加大學考試應該也會緊張，也會覺得自己必須在高三的夏天努力念書不是嗎？』

「是、是啊。」

『可是，她寧願犧牲整個暑假也要到你家裡，努力展現自己做家事的本領。你應該也不認為她做的這一切，全是為了幫自己哥哥還債吧？』

「這個嘛……」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我現在就立刻坐新幹線過去揍你。』

「我沒這麼想！真的沒這麼想啦！」

『那就好。』

雖然我幾乎是被逼著說出這句話，但事情確實就跟她說的一樣吧。

在這段以還債為名義展開的同居生活中，小朱莉展現了非比尋常的熱情。她明明有很多時候都可以不用太過認真，卻完全沒有表現出想偷懶的樣子……

「實璃，我問妳。」

『嗯。』

「為何這麼關心我們兩個的事？妳這個人應該不會對這種……別人的戀情之類的感興趣，反倒是很懶得管這種事才對吧？」

『嗯……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實璃自嘲般嘆了口氣。

這口氣又長又重……可見她心中充滿感觸。

『不過，我也開始感到不耐煩了。不管是對朱莉還是對你。要是你們兩個一直止步不前……我也無法繼續前進。』

「妳也是嗎？」

『……不用管我，只需要處理好朱莉的事情就夠了。』

「嗚……妳說得對……」

『不過，我想你應該不需要擔心才對。沒錯，我不擔心。一點都不擔心。』

實璃像是催眠師一樣，不斷說著「我不擔心」這句話。

這句話意外地有效。每當她說出「我不擔心」這句話，我就感到心裡的壓力減輕了一些。

『我把朱莉當成自己最重要的朋友，也把你當成真正的哥哥一樣喜──』

「……喜？」

『……咳哼！至少我覺得你這個人還算不錯。』

「還算不錯……」

我不知道這樣的評價是好還是壞。

總覺得她這句話說得有些勉強……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相信你一定不會讓我最好的朋友傷心。』

「嗚……」

『還有，其實你也沒必要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吧？』

實璃明明就是讓我現在陷入混亂的元兇，竟然還好意思說出這種話！

『很簡單，就只是你如何看待朱莉的問題。先別管她是不是你朋友的妹妹，也別管她是不是考生或學妹……如果拋開這些身分，白木求到底是怎麼看待宮前朱莉這個人？』

「妳要我別管她是不是朋友的妹妹……」

對目前這種同居生活來說，這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最大的禁忌。

更何況，如果小朱莉不是昴的妹妹，這種同居生活也絕對不可能成立。

不過，如果我可以無視這個前提──

『求哥，我覺得你可以跟我一樣，不用對自己這麼嚴格。』

「……可是，妳也沒有那麼隨便吧？」

『嗚……現、現在先不用管我啦！』

「明明就是妳先說的！」

雖然她是個自由奔放的傢伙，但也總是很認真地面對各種問題。

正因為實璃是這樣的人……讓我很清楚她是認真在為小朱莉著想。

『總之，你只需要拋開那些問題，說出自己對朱莉有什麼想法就夠了。』

「妳要我說出來……是要我告訴妳的意思嗎！」

『沒錯。因為只有實際說出口才能踏出第一步吧。放心，我不會告訴朱莉。』

「不是那種問題吧……」

『逃避可不能解決問題喔。』

實璃的語氣中帶有絕不容許我含糊其辭的嚴厲。

『你必須好好正視朱莉，還有與她同居的這一個月。』

正視……這個辭彙非常沉重，而且十分嚴肅──

「…………」

我聽從她的要求，再次正視自己對小朱莉懷有的情感──結果沒有花太多時間就得到答案。

「我喜歡小朱莉。」

還以為說出自己的心意會是更難為情的事情，想不到其實並非如此。

反而覺得心裡的大石頭好像被搬開了……不過這種感覺實在很難用話語形容。

『……是嗎？』

實璃輕輕呼了口氣，聽起來像是終於放心了。

『要是你到這種時候還想逃避，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

「這、這種玩笑也未免太可怕了吧！」

『如果對方是你，我可能真的會這麼做呢。』

實璃這次深深地嘆了口氣，聽起來有種百感交集的感覺。

我肯定從國中時代以來就一直給她添麻煩吧……雖然自己完全沒發現就是了。

『求哥……不對，哥。』

實璃重新改口這麼叫我，還不斷地輕輕咳嗽。

「……妳感冒了嗎？」

『別管我啦。總之我想說的是……你要向朱莉告白嗎？』

「啥！」

我確實說過自己喜歡小朱莉。

可是，前提是必須拋開各種問題。

包括小朱莉是昴的妹妹，還有她是考生與學妹這些問題……

『那……難道你要把這份感情一輩子埋藏在心裡嗎？』

「妳太誇張啦！可是……說不定我真的會這麼做呢。」

對小朱莉來說，我喜歡誰根本不重要。

我現在最大的願望，不是豁出一切向小朱莉告白，而是讓她覺得這是一個美好的暑假，並且帶著這種想法回家。

我覺得自己有這個義務，因為在這個夏天從她那邊得到太多東西了。

「小朱莉願意相信我，是因為我是她哥哥的朋友。可是，要是她知道我對她別有企圖……應該會覺得很討厭吧。」

『或許是這樣吧。』

「我就說吧。」

『可是朱莉應該也沒那麼笨，不會因為你是她哥哥的朋友，就無條件相信你，不是嗎？』

「這個嘛……」

『雖然我對別人的戀情不感興趣……但朱莉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又是我的哥哥，所以可能有些多管閑事。不過……』

實璃難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即便隔著電話，我也感覺得出來。

她陷入短暫的沉默。我也沒有插嘴，靜靜等待她開口。

然後──

『……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可不會隨著時間輕易消失喲。』

實璃慢慢地說出這句話。

腦海中不知為何浮現她不曾讓我見過的悲傷表情。

就是那種沒有明顯扭曲臉孔，而是稍微低著頭，努力假裝若無其事的表情。

『我只能給你這樣的建議。畢竟想說的話幾乎都說完了。』

「這樣還沒全部說完啊……」

『是啊。如果我又想到要說的話，會打電話給你的。還有……假如你有話想說，也可以打電話過來。打字傳簡訊太麻煩了，我們還是直接講電話吧。』

「我知道了。」

『嗯。畢竟聽哥哥發牢騷，也是妹妹的職責呢。』

雖然表面上幾乎毫無變化，但我隱約覺得她好像在逞強……不過，既然她不想讓我發現，就算現在繼續追問，她也不會回答吧。

而且我覺得她會回一句：「你現在有那個閑工夫擔心別人嗎？」

所以沒有選擇說些關心她的話──

「實璃，謝謝妳。不好意思讓妳擔心了。」

而是坦率地向她道謝。

「雖然我還不曉得該怎麼處理……妳讓我意識到的情感，但我會好好珍惜剩下的時間。」

『……嗯，那就好。晚安。』

說完，實璃就掛斷電話了。

她給我一種像是要逃避的感覺，而這應該不是錯覺。

畢竟現在明明還是大白天，照理來說沒人會用「晚安」這兩個字來道別。

「……現在確實不是思考這種問題的時候呢……」

我自己也明白，應該先擔心自己的問題，而不是別人的問題。

我在意想不到的時間點，明確意識到自己的心意。

也無法繼續找借口──把那種心動的感覺當成錯覺，或是當作面對小朱莉這種超級美少女會有的正常反應。

我喜歡上小朱莉了。

「唉……」

體認到這個事實後，我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

上次這麼明確地意識到自己喜歡上某人，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不對，這可能是第一次吧。

雖然這當然不是我的初戀，但我從來不曾跟女孩子交往，所以對戀愛可說是毫無抵抗力。

「這樣我該怎麼面對小朱莉……我們還有一個星期都要住在一起……」

這不是實璃的錯。她讓我在小朱莉不在家時發現這件事，反倒幫了個大忙。

更何況，擅自喜歡上小朱莉，明明就是我的問題……

「該如何是好……」

小朱莉不在家，我也不需要去打工……已經很久不曾有過這種可以獨處的自由時間了。

而我竟然還在煩惱該做些什麼，總覺得自己的神經實在是很大條。

夏天馬上就要結束了。

這是我成為大學生，開始獨自生活後的第一個夏天。

也是我跟朋友的妹妺一起生活，人生中很可能只有一次的特別夏季。

直到剛才為止，這段日子即將結束的事實，還只讓我感到寂寞。

可是，既然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就再也無法只感到寂寞了……心中還湧現近似焦慮的情感。

「不能讓小朱莉察覺到這份心意」與「我是否應該向她告白」……這兩種完全相反的焦慮，同時存在於我心中。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我只能不斷思考，一直為此煩惱……可是，我不但無法找到答案，甚至有種連一步都無法前進的感覺。

不管是這個夏天還是這段戀情，都充滿著不熟悉的事情。可是，既然我已經把小朱莉和實璃卷進這件事，就不能說這種喪氣話──

「……決定了。這種時候就要去跑步！出去跑個一圈，我的腦袋說不定也會變得更清楚！」

我這麼告訴自己，決定逼迫自己轉換心情。

立刻換上方便活動的服裝，就這樣衝出房間。

離小朱莉回到家裡，應該還有不少時間。

我要拚命奔跑，讓腦袋澈底放空，拋開所有煩惱！

──三個小時以後。

「啊……學長，歡迎回來。你不在家嚇了我一跳，原來你去跑步了嗎？」

「哈啊……哈啊……嗯……是啊……」

「哇！我看你好像累壞了呢！竟然累成這樣，到底跑了多久啊！我馬上去幫你準備換洗衣物與熱水！」

「啊，不用了……妳放心，我自己來就行了……」

「別說了！你先去喝杯水，休息一下啦！」

……因為我完全跑過頭，結果比小朱莉還要晚回到家裡，還讓她幫忙照顧我。

實在太過丟臉，讓我顧不得戀愛方面的問題，結果也可說是達成了原本的目的……不對，這樣幫自己護航實在是有點太過牽強了……

「哇～！學長！你不能睡在這裡啦～！」

因為我真的很久不曾把身體逼到極限，總覺得小朱莉的聲音好像逐漸遠去，而我也無法回話，只能就這樣恍惚地低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