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關於宮前家兄妹的事Q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卻不會讓人感到寒冷，反倒有些悶熱。雖然我也不是很懂，但這應該也是地球暖化的影響吧。

我走出房間把身體靠在附近的鐵欄杆上，茫然地望著外面。

不過我這麼做並沒有什麼原因，終於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唉……真是太沒出息了……」

當然是在罵我自己。

不管見過小朱莉這位美少女高中生多少次，我都覺得很不習慣，而她現在正在我家裡洗澡。

這讓我覺得自己不該待在客廳等她出來，才會像這樣逃到屋外，但站在小朱莉的角度來看，她或許會覺得我想太多了。

可是，這也不能怪我吧？

這只是間單人套房。面積不大牆壁又薄。不管是小朱莉淋浴的聲音，還是泡在浴缸的聲音全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在這種狀況下，我當然不可能保持平常心。

「嗯……」

口袋突然發出震動。

「……咦？」

我拿出手機，看到熒幕上顯示的名字，忍不住驚訝地叫了出來。

然而我只有在剛看到時稍微愣了一下，從內心深處湧出的情感很快就驅策自己，讓我按下通話鍵。

「喂。」

『嗨～求！你最近過得如何啊！』

打電話過來的人正是宮前昴。

就是那個向我借錢，還把小朱莉派來這裡，造成現在這種狀況的元兇。

「你竟然敢主動打電話過來啊……？」

『咦？為什麼這麼說？』

這傢伙怎麼還能用這種開朗的口氣說話啊……？

我忍不住火冒三丈，但又想起小朱莉曾經告訴我昴現在的狀況。

「對了，聽說你現在人在塞班島是嗎？」

『啥？塞班島？』

「咦？」

『呃……啊！沒錯沒錯！我現在就在塞班島！真傷腦筋啊，這邊現在還是白天，害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裡了。』

「誰會因為時間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裡啊。」

『真的不會嗎？』

「並不會。而且你剛才說什麼現在是白天，但塞班島跟日本的時差只有一小時左右，現在應該也是晚上才對。」

『…………』

昴很明顯地陷入沉默。

因為突然安靜下來，讓我清楚聽到從他那邊傳來的蟬鳴聲。

『你是偵探嗎？』

「是你的破綻太多。」

『呵呵呵……哇哈哈哈！我確實不在塞班島！』

「竟然演這種廉價的犯人自爆戲碼……」

昴還是一樣自嗨，讓我很自然地跟著放鬆肩膀。

天曉得這種個性到底讓他糊弄了我多少次……雖然我平時都只能苦笑，實在無法討厭他這個人就是了。

『應該是朱莉跟你說我人在塞班島對吧？』

「是啊。原來你連小朱莉都騙。」

『才沒有。我只是打腫臉充胖子而已。』

「還不是一樣。」

打腫臉充胖子完全就是為了自己的面子在說謊，反倒是更差勁的行為。

『其實我現在正在參加駕訓班的集訓。』

「啥？」

『要是我能考到駕照，就能開車載著朱莉去兜風了……嘿嘿嘿，我這個哥哥只是想給她驚喜啦。』

「即使你說出好像讓人很感動的話，但我一點都不覺得感動。」

『不會吧！』

昴不知為何表現得很驚訝。一個為了區區五百圓的負債，就把妹妹送去當抵押品的哥哥，想也知道不可能還有威嚴可言吧。

而且這段對話讓我確信了一件事。那就是昴果然知道小朱莉現在就在我家。

「昴，雖然我之前一直覺得沒拿回來也無所謂，才沒有認真跟你說這句話，但我這次是認真這麼說的。快點還錢。」

『求，你這樣做實在太殘忍了。在各種意義上都是。』

「我哪裡殘忍啊……」

『其中一個理由，就是我真的很缺錢。參加駕訓班集訓就讓我花了不少錢，要是考到駕照我還想買輛車子。』

「喂，你向我借的錢只有五百圓耶。對你的這些花費不會造成太大影響吧？」

『你是笨蛋嗎！嘲笑一分錢的人，必定會為了一分錢哭泣！你以為小看五百圓必須流下多少眼淚啊！』

「這種說法有這麼流行嗎？」

我記得小朱莉也說過同樣的話。

不過，如果昴明白這個道理，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向我借錢吧。

『再說了，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還是想在這個暑假跟小菜菜美一起旅行。為此我必須考到駕照。身為一個有女朋友的人，會這樣想不是很正常嗎？』

「啊──這傢伙又在炫耀了……」

這傢伙已經不知道跟我炫耀過幾次了，今天卻讓我覺得比平常還要煩人。

『喂喂喂，求同學！你該不會是嫉妒了吧？你以前明明不曾表現出來啊！』

「你怎麼感覺很開心的樣子？」

『看到摯友不為人知的一面，我當然會覺得開心啊。而且求啊，難道你也想要交個女朋友嗎？』

「這個嘛……有時候也會有那種想法吧。」

『原來如此！我想也是啦！』

昴一副覺得很意外的樣子，但我確實也有那種想法。

雖然跟昴相比之下，我並沒有積極採取行動……不過，這種被動的態度應該就是我現在依然單身的最重要原因吧。

『算了，如果是你，我並不反對喔。就特別准許你吧。』

「為什麼我想交個女朋友，還必須得到你的准許啊？」

『這就不是我該說的事情了。』

即便隔著電話，我的腦海中還是浮現出那傢伙露出奸笑的表情。

雖然他好像很開心，但我完全不曉得他到底想說什麼。

『對了，My sister 朱莉寶貝在你旁邊嗎？』

「這是什麼奇怪的稱呼……她正在洗澡啦。」

『什麼！你該不會是在偷──』

「怎麼可能偷窺啊！我在外面啦！這裡是公寓的走廊！可惡，這樣會害我被罵，拜託別逼我大聲罵人行嗎！」

『咦？這樣也算是我的錯嗎……？』

不，就是昴的錯。這世上發生的問題，絕大多數都是這傢伙的錯。至少我現在是這麼認為。

「你找小朱莉有事嗎？記得順便幫我告訴她，叫她不用繼續陪你演這齣戲了。那筆錢你不用還了。」

『不行，錢我還是要還！可是我沒辦法立刻還錢，在那之前就讓朱莉負責照顧你吧。』

「你說這種話真是有夠差勁啊。只為了區區五百圓的負債，就把親妹妹當成抵押品交給別人，這種事情聽了只會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別這麼說嘛。朱莉也沒有表現出不情願的樣子不是嗎？』

「或許真的是這樣……可是，她說不定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朱莉沒那麼厲害。她是個只要覺得討厭，就會立刻表現在臉上的傢伙。如果你沒有那種感覺，那朱莉肯定沒有感到不情願。』

「唔……」

正因為昴是小朱莉的哥哥，才有辦法說得這麼肯定。而這句話也讓我無言以對。

昴說得沒錯，別說不情願，小朱莉看起來反倒一直都很開心……可惡，昴這傢伙明明是個把妹妹當成抵押品的畜生，卻還是能說出這種人話。

『朱莉說她將來也想進政學就讀。』

「政學？我覺得小朱莉應該可以把目標放在更好的學校……她的成績不是很優秀嗎？」

『畢竟這是她本人的想法，我也只能尊重。政學可是她心愛的哥哥就讀的大學！我這個哥哥也想要支持她啊！』

「…………」

『喂，你不要不說話啦。』

我確實很清楚小朱莉有多麼重視哥哥，但要是現在表示贊同，也只會讓昴變得更囂張，所以我決定不予置評。

話說回來，想不到小朱莉的第一志願竟然是政學──我們就讀的政央學院大學。這個我實在想不到。

『她在黃金周的時候曾經找我商量，說她想在暑假時過來這邊看看。因為學校有開放校園供人參觀，朱莉將來也會獨自在外面生活，她才會想來看看這裡是什麼樣的地方。』

「這個理由聽起來真是合情合理……」

『因為這是事實啊。雖然我當時答應了這個要求，卻忘記早就報名參加駕訓班的集訓了。剛好還有你在，我就想說可以交給你啦！哇哈哈！』

「這一點都不好笑吧！」

昴說出相當任性的發言，讓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

他欠我的錢根本就不重要，問題就只是他這個人太渣了。

「你竟然擅自做出這種決定……」

『有什麼關係？你應該也不討厭朱莉吧？』

「這個嘛……她確實是個好女孩。」

『我就說吧？而且如果是你，我也可以放心把妹妹交給你。畢竟像朱莉這樣的超級美少女在自己家裡洗澡，你卻完全沒有邪念，可說是人畜無害呢。』

「你說這種話肯定是在瞧不起我吧？」

『我是瞧不起你，但也是在稱讚你！』

那傢伙現在肯定正擺出一臉臭屁的表情。

相較之下，我卻因為腦袋裡充滿煩惱而累到不行。這肯定也是昴的陰謀，讓我想到就覺得不爽。

『總之朱莉就拜託你照顧了。雖然她是個能幹的妹妹，不管走到哪裡都不會讓我沒面子，但也還只是一個孩子。要是你弄哭她，我可不會放過你喔！』

「唉……好吧。我會讓她暫時住在這裡。當然了，我不會對她亂來。」

『謝啦！我早就知道你沒那種膽量了！』

「你這傢伙果然看不起我。」

『我就是看不起你！』

昴毫不掩飾地這麼說，而且還放聲大笑。

這傢伙……給他幾分顏色，他就給我開起染坊……！

雖然這只是朋友之間的互相嗆聲，但我還是忍不住想抱怨一下。就在這時──

「學長？」

小朱莉從屋裡走出來。

她穿著有些稚氣的粉紅色睡衣，忙著用毛巾擦乾還在滴水的長髮──讓我分不清楚這到底是稚氣還是性感。

『啊，朱莉出來了嗎？那我要掛電話了！我參加駕訓班集訓的事情，就麻煩你幫我保密啰！』

「啊……喂！你幹嘛急著掛電──」

昴自顧自地掛斷電話。

這傢伙真的很任性，想怎樣就怎樣……

「是我哥哥打來的電話嗎？」

「嗯……其實妳不需要特地出來，這樣會感冒喔。」

「沒關係，反正天氣很溫暖，我不會有事的。」

小朱莉開心地笑了出來。因為我剛才還在跟昴講電話，讓我覺得她跟昴非常像。

雖然她比昴那傢伙好上許多倍就是了。

「真是的，昴那個臭小子……」

「那個，學長？我哥哥該不會又給你添麻煩了吧……？」

「…………」

她為什麼要這麼問我？

她現在明明就是因為自己哥哥給我添的麻煩，才會來到這個地方不是嗎？

……算了，就算我現在提醒她這件事，也沒有太大的意義。反正我也沒有想要聽到的答案。

「那傢伙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喔。」

「這樣啊。」

小朱莉有些放心地輕撫胸口。

「啊，對了。學長，換你去洗澡嘍。」

「嗯，我知道了。」

腦海中浮現出「洗澡」兩字的瞬間，我突然有種倦怠感一口氣爆發的感覺。

畢竟今天發生了許多事情嘛……我懷著這種想法看向小朱莉，發現她正微微歪著頭看我。

「……奇怪？」

我突然覺得有些在意，就把臉靠了過去。

「咦？學、學長！怎麼了嗎！」

我在意的是從小朱莉身上飄過來的香味。該說是既視感的嗅覺版嗎？我好像聞過這種味道──

「啊，原來如此。小朱莉，妳是不是用了我的洗髮精？」

「啊！是的……其實我忘記帶洗髮精來了……對不起，擅自使用學長的東西。」

「沒關係喔。沒有注意到妳的需求，反倒是我該道歉才對。畢竟一直沒什麼機會讓女孩子來家裡玩……如果妳有需要，我們明天去買吧。」

別說沒什麼機會，其實根本就是完全沒有，但我還是忍不住打腫臉充胖子，說出了這樣的提議。

聽過昴的說法後，我確信這件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既然無法避免，我希望能讓小朱莉不需要勉強自己，盡量讓她過得舒服些。

「咦……有……有需要！我想去買洗髮精！」

「嗯。那就這麼辦吧──啊，對了，我得先幫妳鋪好棉被才行。」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來。請學長儘管放心去洗澡吧。」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這樣的對話後，我就進入浴室，洗掉今天累積的疲勞。然後──

因為忍不住猛聞浴室里殘留的少女體味，讓我對自己突然做出的奇怪行為感到自我厭惡，不由得為此抱頭苦惱。

「啊……累死人了……」

「學長，請用麥茶！」

「謝謝妳……」

因為見到小朱莉本人讓我覺得尷尬，便在浴室里泡了很久。雖然勉強擦乾身體，還換上當成睡衣的T恤與短褲，依然感覺有點泡昏頭了。

當我背靠著脫衣間的牆壁時，小朱莉慌張地把杯子拿過來，儘管心裡覺得過意不去，我還是心懷感激地接過杯子，慢慢喝光杯里的麥茶。

果然在補充過水分後，身體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呢。

「家裡有小朱莉在真是太好了……」

「咦！」

「因為我是獨自生活，就連身體狀況不好的時候，這些事情也全都得自己來。」

我是頭一次在自己家裡泡昏頭，但如果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就沒辦法幫自己準備麥茶了。要是自己不小心感冒，情況應該會變得更麻煩吧。

總覺得我好像一直在給小朱莉添麻煩。我明明比她年長，真是太沒面子了。

「假、假如學長不嫌棄，請你盡量依靠我吧！」

「小朱莉？」

「當你覺得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只要跟我說一聲，我就會隨傳隨到！來吧！」

小朱莉不知為何興奮地把身體靠過來。

不過我畢竟比她年長，實在不想讓她看到自己沒出息的樣子。雖然她現在已經看到了。

「……妳有這份心意就夠了。」

「可是……看到學長這麼難受的樣子，就算我回去了，也肯定會擔心你能不能平安地活下去。」

「說得也是……」

我都讓她看到這種狼狽的樣子了，就算故意逞強也只會更難看吧。

也許是看不下去我這種樣子，小朱莉又幫我倒了一杯麥茶，讓人覺得她看起來非常可靠。

不過，因為小朱莉住在離這裡相當遠的地方，如果她以後回去自己家裡，實在不可能隨時趕過來照顧我。

就這樣休息一段時間後，我勉強站起來，還是一樣沒出息地讓小朱莉扶著我，成功走回只有幾步之遙的客廳。

其實我剛開始有拒絕。畢竟我跟小朱莉的體格相差很多。

可是小朱莉堅持不肯退讓。因為她的決心太過堅定，甚至讓我的頭更暈了。

要是我真的暈倒，小朱莉只能幫我叫救護車了。儘管我覺得大概還不至於發生那種事，但也無法斷言絕對不會發生。

結果只能讓她扶著我，身體很自然地跟她緊緊貼在一起，可是……我發現我們明明使用同樣的洗髮精與沐浴乳，從小朱莉身上飄過來的香味卻跟我完全不同──感覺比我香多了。這是為什麼呢？

「學長，你果然很不舒服吧……總覺得你一直在發獃。」

「不，我沒事。反正等一下就要睡覺了。」

因為發生許多事情，現在已經晚上十一點了……雖然這個時間上床睡覺還有點早，但我現在應該能睡個好覺吧。

「這樣啊。如果可以，我還想跟學長多聊一下……」

「呃……沒關係啦，反正還有明天。」

「唔……！也對！那我們明天也要聊天喔！」

「好、好啊。」

因為小朱莉大大地點了點頭，讓我有些嚇到，但她的這種反應也沒什麼大問題，於是我也乖乖地點頭。

然後，我們分別鑽進自己的被窩。

我直接睡在床上，小朱莉則是把矮桌移開，在地板鋪上剛買的新棉被。新棉被看起來又松又軟，感覺比我這件已經變舊的棉被還要舒服多了。

「如果妳還不想睡，晚點再睡也行喔？」

「不，我也想睡了。因為昨晚一直睡不著覺……」

「是嗎？那我關燈了喔。」

我用遙控器關掉房裡的吸頂燈。

雖然這樣我就看不見小朱莉的身影，卻還是能清楚聽見她的呼吸聲，讓人覺得心癢難耐。

「小朱莉晚安。」

「學長晚安！」

明明馬上就要睡覺了，小朱莉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很有精神，讓我覺得有些好笑。

「那個，學長……」

「嗯……？」

「明天見。」

「嗯，明天見。」

這種說法聽起來奇怪，但我還是自然地這麼回答。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我在半年前曾經待過的教室。

我獨自在教室里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從坐著的椅子上站起來。

「學長。」

教室里明明沒有別人，我卻聽到了女孩子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發現有個女孩坐在我剛才坐著的座位上。

她是個讓我驚訝得說不出話的美少女。背對夕陽的身影看起來就像一幅名畫。

「你已經要回家了嗎？」

她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我對她點了點頭。因為太陽已下山。

「那我們一起回家吧。」

少女在不知不覺間來到我身旁，牽著我的手邁出步伐。

我們說著毫無意義的日常對話，在校舍里漫步。

我為什麼會跟她走在一起呢？當腦海中閃過這樣的疑惑時，我們已經站在校門前面了。

「學長，明天見。」

明天見──跟著說出這句話後，我才終於發現──

這只是一場夢。

她只是我朋友的妹妹，我們不曾有過如此親密的互動。

我就算作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事。

小朱莉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她喜歡什麼樣的東西？聊到什麼話題時會露出笑容？我從來不曾認真想過這些問題，因為我跟小朱莉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疏遠。

我說不定曾經有機會與小朱莉發展出這樣的關係。

……不過，昴那傢伙不可能會容許這種事發生吧。畢竟凡是對小朱莉別有企圖的傢伙，全都被他趕跑了。

在這種情況下，對小朱莉沒有那種企圖的我，自然也不可能和她變得親近。

我早就明白這件事了。可是……

──明天見。

這句話聽起來非常舒服，讓我心裡變得溫暖起來。

怎麼辦……我現在該怎麼辦！

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現在肯定、恐怕、絕對！

是我人生中最緊張的時刻！

因為我的心臟跳得超級激烈，好像隨時都會從嘴巴里衝出來一樣！

我躲在棉被裡拚命屏住呼吸，縮起身體等待時間流逝。

雙手緊握手機，再三確認現在的時間，但是每次都只過了一、兩分鐘，讓我失望不已。

如果想萬無一失，至少也要等兩小時……不行，我等不了那麼久。一個小時……不，還是三十分鐘吧……不行，那樣實在太快了。

為了以防萬一，我必須非常謹慎……

──呼……

「──唔！」

這種呼吸聲顯然跟剛才不太一樣。

我拚命壓抑著想要跳起來的衝動，靜悄悄地從棉被裡慢慢探出頭來。

根據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我進到棉被後只過了十五分鐘。可是，這種呼吸聲的確是……！

「學──唔嗯！」

我差點忍不住呼喚學長，於是趕緊用手捂住嘴巴。

如果學長真的已經睡著，我這樣一喊他可能就醒過來了。

我非～常緩慢地爬起來，偷偷看向學長的床。

啊啊，我的心臟快要蹦出來了──！

「唉……」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學長睡著了。現在的他毫無防備，在我面前露出天真可愛的睡臉……！

（不行，現在不是發獃的時候，我得趕快完成自己該做的事！）

我繃緊神經，站了起來。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學長睡著，露出他毫無防備的樣子。

這一切都是……沒錯！

（這一切都是為了偷偷拍下學長的睡臉，然後設定成手機的桌布！）

「嗚……」

「呀啊！」

當我舉起手機的瞬間，學長突然翻身，害我嚇了一跳，手機也掉到棉被上。

學長好像……沒有醒過來。他只是睡得有點難受，才會忍不住翻身。

真是好險，要是學長真的醒過來，發現我正準備拿手機偷拍他的睡臉，說不定會把我當成變態，直接把我趕出去。

學長是個溫柔的人，可能不會那樣對待我……但我準備做的事就是那麼糟糕。

為了避免發出衣服摩擦的聲音，我小心翼翼地撿起手機，準備重新把鏡頭對準學長……然後發現了一件事。

學長剛才之所以翻身，難道不是因為我的手機發出的光芒照亮了房間嗎？

而且如果我真的打算拍照，不是也會發出快門聲嗎？

「啊、啊啊……！」

再說，在我拍照的時候，閃光燈也一定會亮。

不但會發光，還會發出聲音。不行。這樣學長絕對會被我吵醒的！

我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自己費盡心思準備的作戰……「把學長的睡臉設成手機桌布，感覺學長每天晚上陪我睡覺的作戰」啊……！

作戰內容如下。首先是做一頓美味的晚餐給學長享用。因為人只要吃飽就會想睡覺，只要再讓學長好好洗個熱水澡，他就會睡得很香。

然後我就能拍下學長的睡臉！

在中場休息的時候，我可以趁機跟學長聊天並展現我做家事的技術，如果能讓學長得到心靈上的療癒，也能得到很高的分數。

老實說，光是這段時間就讓我幸福到快要死掉，但我還是努力保持清醒，全都是為了這個瞬間──不、不行！我不能自暴自棄，不顧一切拍下學長的睡臉！

（嗚嗚……要是學長把我當成睡臉偷拍狂，我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反正都要死，我寧願因為太過幸福而死。我只能強忍著悲痛，放棄偷拍學長的睡臉……但是！

（既然這樣，我至少也要把學長的睡臉深深烙印在眼裡……！）

雖然房間里很暗，月光從通往陽台的落地窗窗帘隙縫透進來，微微照亮屋內。

我的眼睛早就適應黑暗，可以盡情欣賞學長的睡臉……嘿嘿嘿。糟糕，口水都流出來了。

「嘶……呼……」

學長沒有打呼，看起來睡得很舒服。

他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但我卻覺得非常遙遠。

白木求學長比我大一歲。他是哥哥的朋友。

雖然我們並非完全不認識，但關係也沒有那麼親近，不確定到底算不算朋友。

他是我哥哥的朋友。我是他朋友的妹妹。

我很清楚這種不遠不近的距離其實無比遙遠，也很難縮短。

現在這種狀況毫無疑問是個奇蹟，所以肯定也會輕易失去。

因此我必須珍惜這個機會……就算只能慢慢來，也必須改變這一切。

假如不這麼做，我就無法成為學長的特別之人。

（不過，讓我稍微看一下應該無所謂吧？）

如果只是這樣偷偷看著他，一定還不至於遭到天譴吧？

今天是令人臉紅心跳的一天。

我主動來學長家裡、幫他打掃房間、一起去買東西，甚至親手做料理給他吃。

我跟學長聊了好多，還在他平常使用的浴缸里泡澡，最後還像這樣在同一個屋檐下過夜。

去年……不，昨天的我一定無法相信自己能度過這麼幸福的時光。

而且──

「明天見……」

──嗯，明天見。

這並不是只限今天的幻夢。

讓我當負債的抵押品這種荒唐的事情，學長肯定不會接受吧。

可是，他最後還是接受了。

學長還是一樣溫柔。他一直都是原本那個學長，所以我才會……

「學長晚安。」

小聲說出這句話後，我依依不捨地回到自己的被窩。

這件剛買的新棉被還沒染上我的氣味，當然也還沒染上學長房間的氣味。

這件棉被應該遲早會染上這些氣味吧。還是說這件棉被會在那之前就功成身退？

當我想著這些事情時，感覺到體內的熱流正逐漸退散。

這種日子是有限的，遲早有一天會結束。最慢也會在暑假尾聲時結束。

（加油吧。別留下任何遺憾。）

重新下定決心後，我閉上雙眼。

（總之，不能動不動就興奮！也不能流鼻血！不能讓學長覺得我是個怪女孩……因為我為了這一刻已經準備很久了！）

光是今天就讓我確認了一件事。

那就是學長絕對不擅長做家事！

換句話說，只要我努力幫學長做家事，展現出自己有多能幹，就能成為對學長來說不可或缺的人……大概啦！

然後，我總有一天要跟學長…………雖然這樣可能沖得太快了，可是──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慢慢地讓睡意籠罩自己。

今天或許能作個前所未有的美夢……我有這樣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