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 202 · 不時輕聲地以俄語遮羞的鄰座艾莉同學 10

第7話 惡人教惡事

第一音樂室響起鋼琴的樂聲。

彈奏者是政近。管樂社的眾人都以受到震懾般的表情注視著他。

時而強力又勇猛,時而輕快又細膩,鋼琴配合政近的手指歌唱。

然後,政近彈奏最後一個音符,餘韻在他的腳離開踏板之後消失……在數秒之後爆出熱烈的掌聲。

「好厲害!超厲害的!」

「天啊,真的感動了!」

「太美妙了!好想再聽一小時左右!」

管樂社社員一口氣聚集在彈奏完畢的政近周圍。承受她們充滿好感與尊敬的視線,政近感覺坐得不太自在,站起來行禮致意。此時掌聲再度灑落,在平息下來的時候……響起「啪,啪」這個莫名停頓的做作掌聲,朝著聲音來源一看,依禮奈正從社員們後方慢慢地走過來。但是沒有任何人特別讓路給她。

「啊,慢著,欸~~為什麼這麼壞心眼啦~~!」

社長孩子氣的抗議聲音,引得社員們笑著讓路。接著,依禮奈重新露出得意表情,隨著賣關子的掌聲頻頻點頭這麼說:

「Bravo!」

「不,為什麼擺出這種像是站在後方的師父表情?」

「你是我找來的。」

「確實是這樣沒錯啦……」

「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教你了。」

「辛苦了。」

「我不會讓你走哦!」

政近鞠躬之後打算離開,依禮奈抓住他的手臂制止。然後依禮奈收起裝模作樣的態度,重新拍了拍手。

「哎呀哎呀,褪下一層皮展現真本領了耶。很出色喔,久世學弟。」

「居然說褪下一層皮……依禮奈學姐聽我彈奏的次數,沒有多到聽得出來吧?」

「男生褪下一層皮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看了就知道!」

「……難道是在等我吐槽嗎?」

「咦?」

「咦?」

依禮奈露出錯愕表情,剛才在一瞬間誤以為是開黃腔的政近注視她的臉,懷著有點尷尬的心情清了清喉嚨。

「不,妳不知道的話就算了。」

「是嗎?總之你褪下一層皮之後變得敏感……不對,變得細膩了!」

「妳根本知道吧!」

政近的吐槽引得依禮奈哈哈大笑,此時社團里的純正大小姐提出單純的疑問:

「社長,請問剛才那是什麼意思?」

「唔咦?」

不只是吐槽還被問得這麼直接,依禮奈畏縮了。她像是求救般東張西望,但是知道意思的政近與少數男社員微妙地佯裝不知情。

「嗚,嗚嗚……」

陷入絕境的依禮奈,從大小姐的純真雙眼移開視線,結結巴巴地搪塞:

「這個嘛……對,等妳滿十八歲就會懂吧,嗯。」

「說得也是。」

「唔呵呵。」

「……不,那邊的兩人應該還沒滿十八歲吧?」

相馬與荒井做出制式回應,政近向她們投以「只是隨便附和嗎?」的視線時,依禮奈像是重整心情般開口:

「總之!……變得大不相同耶。我很感動喔,久世學弟。」

「……問一下當成參考,有哪些地方怎麼改變了?」

「哪些地方……全部?」

「說得這麼籠統……」

「因為啊,聲音的質感明顯不一樣喔。該怎麼說,有種非常自由的感覺。」

隨口指出的評語犀利得出乎意料,政近頓時睜大雙眼。

確實,和母親聯彈之後,內心對鋼琴抱持的抑鬱情感消失了。但是就算這麼說,有這麼明顯地反映在演奏嗎……如此心想的政近環視周圍,其他的管樂社成員卻只做出含糊反應。看來這是依禮奈的獨特感受。

(不愧是具有擔任管樂社社長的本領嗎……?還是單純對於他人情感的微妙之處相當敏感?)

政近暗自對依禮奈刮目相看的時候,依禮奈拍響雙手。

「好~~那麼,既然清楚得知久世學弟的實力,終於要開始練習合奏了!」

「「「「「是!」」」」」

就這樣,管樂社加上政近的練習正式開始。

「那麼,各位辛苦了。我先告辭了~~」

練習結束,不必收拾樂器的政近向大家道別,先一步走出音樂室……和走廊牆邊托腮的雄翔四目相對,露出厭煩的表情停下腳步。

「……我說啊,你為什麼又在這裡?跟蹤狂嗎?」

「你還是一樣這麼沒禮貌……我會被別人跟蹤,卻不會跟蹤別人。」

「啊,是喔。」

脫口而出的這段自戀發言,使得政近更不想和雄翔打交道,快步要從他身旁經過。然而……

「等一下啦……我今天來是有話要跟你說。」

「……什麼事?」

雄翔伸出長腿擋住行進方向。他若無其事地做出如今在少女漫畫都看不見的這種舉動,政近斜眼以冰冷視線刺向他。雄翔對政近的這個反應也不以為意,撥起少到沒得撥的瀏海繼續說:

「其實在最近,輕音社要求鋼琴社撤離社辦。」

「啊?輕音社?」

好友們也有加入的社團名稱被提及,政近掛著疑惑表情重新面向雄翔。

「為什麼又有這種事?輕音社明明也有自己的社辦吧?」

「我也是這麼說的。不過他們說輕音社的社辦太小,實質上成為樂器倉庫,最重要的是和其他社團共用,所以沒辦法練習。」

「……啊啊,原來如此。」

政近也曾經因為學生會的業務而去過一兩次,記得鋼琴社的社辦有進行完善的隔音工程,是相當大的房間。如果那個房間可以用為社辦,即使沒有特地借用音樂室,也能在喜歡的時間練習……應該是這樣吧。不過就算這麼說,輕音社要求鋼琴社撤離是怎麼回事……政近思考之後,立刻猜到大致的原因。

「鋼琴社的社員人數,差不多已經一個月沒達標了嗎?」

「哎,就是這麼回事。」

「不準說得像是置身事外。原因就在你身上吧?」

在這所學校,社團要有五名以上的社員,這是設立的條件之一。而且如果人數沒達標,必須在一個月之內補足社員,否則會被降級為同好會。以鋼琴社的狀況,雄翔在秋嶺祭暗中搞鬼的行徑曝光,社員紛紛退出導致人數沒達標,這是十月中旬的事。下周就會超過一個月的期限。

「這部分不重要。」

「你沒資格這麼說。」

「吵死了……我在意的是,這件事到底是誰提出來的。」

「什麼……?」

此時第一音樂室的拉門開啟,管樂社社員陸續走出來。然後她們看見正在走廊交談的政近與雄翔,露出有點詫異的表情接連向政近道別。

政近做出回應,目送她們接連沿著走廊離開……趁著這段時間整理思緒之後,瞪向雄翔發問:

「……所以你是想那麼說嗎?建議輕音社接收鋼琴社社辦的人是乃乃亞?」

「猜得真准,了不起。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雄翔以前也警告過乃乃亞的事,政近才會這麼推測,看來猜中了。雄翔很乾脆地點頭回應,政近皺起眉頭。

「……證據是?」

「我的直覺。」

「你給我適可而止喔。」

政近算是已經把乃乃亞當成朋友,雄翔提出的這個疑問卻只像是在找她的碴,政近因而顯露怒意。然後政近如同要平復情緒,吐出長長的一口氣搔了搔腦袋,斜眼看向雄翔的臉。

「所以?那又怎樣?輕音社想要鋼琴社社辦的這件事並不奇怪,而且假設……萬一乃乃亞是為了刁難你才那樣建議,也和我毫無關係吧?」

「並不是毫無關係喔。」

「啊?」

「其實,對於輕音社的這個提案,我家的副社長想要提交到學生議會。這麼一來,你也是當事人吧?」

「……」

學生議會由學生會負責舉辦與營運。要是演變成這種狀況,身為學生會幹部的政近確實也可能受命出動。不過既然是站在營運的旁觀者立場參與,那麼對於政近來說果然是別人家的事。

「……所以?到頭來你對我有什麼要求?」

「沒什麼要求啊?我只是來通知你,你的同伴宮前或許不惜把學生議會卷進來,也想要進行某個計畫。」

「不,想召開學生議會的是你家的副社長吧?這方面和乃乃亞無關吧?」

「這可不一定……召開學生議會的這件事本身,我只覺得是預先規劃的步驟。」

「你的妄想也太嚴重了吧?」

雄翔的主張已經逐漸變成無憑無據的陰謀論,政近以冰冷至極的眼神看向他。但是雄翔沒有反應,繼續說下去:

「妄想?你錯了。說起來,這種學生議會──」

「雄翔……你連鋼琴社都沒去,又在打混嗎?」

此時,走廊另一頭傳來有點冷淡的聲音,雄翔連忙轉過身去。

「菫,菫姊姊……」

政近也跟著看向該處,發現菫瞪著雄翔走過來。看來風紀委員會正在巡邏。

「久世先生,你好。」

「菫學姐,妳辛苦了。」

面對她展現的魄力,政近終究也只在這時候沒叫她「拜奧蕾特學姐」。菫點頭回應之後,再度朝著雄翔投以駭人的視線。

「雄翔?最近鋼琴社不是很辛苦嗎?那你這個社長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摸魚?」

「……不,並不是打混之類的……」

「沒去社團活動而是在走廊聊天,這不是打混是什麼?」

菫斷然駁回雄翔的辯解,用力捏住他的耳朵。

「過來這裡。既然這麼閑,你就來幫忙風紀委員的工作吧。」

「啊,好痛!菫姊姊,很痛啦!」

「那麼久世先生,雄翔我就帶走了,沒問題嗎?」

「請便請便。」

「耳,耳朵要被扯斷了!」

「這種程度不會被扯斷的。」

就像是早期漫畫那樣,雄翔以耳朵被拉著走的姿勢被帶走了。政近搖手目送,並且輕聲呢喃:

「他為什麼看起來有點高興?」

沒有為什麼,感覺原因只有一個,但是這種事說出來很不識趣,所以政近聳肩回到剛才的思考。

(乃乃亞教唆輕音社搶走鋼琴社的社辦,設局將這件事提交到學生議會?……不過以那傢伙的個性,可能會抱持半打趣的心態,將鋼琴社徹底逼入絕境折磨……)

思考到這裡,政近覺得這個猜測對於好歹是朋友的乃乃亞很失禮,稍微反省。

(話說上次也是聽從雄翔的忠告懷疑乃乃亞,結果完全是一場誤會……)

艾莉莎和乃乃亞一起去了保健室,原本以為乃乃亞對她做了什麼,結果單純只是陪同。政近對於那個事件的記憶猶新。既然有這個前例,政近無論如何都不想把雄翔說的話好好聽進去。

(總之,經過第一學期的結業典禮與校慶,沙也加與乃乃亞應該被當成我與艾莉這邊的人吧?要是乃乃亞做了天大的壞事被發現,或許也會影響到我與艾莉的風評……但我不認為那傢伙會留下證據,導致自己做的壞事被別人發現。)

實際上,關於至今懷疑是乃乃亞暗中搞鬼的事,政近與有希從來都沒能掌握到任何證據。

何況以這次來說,乃乃亞心懷鬼胎的這個猜測本身幾乎是雄翔的妄想。假設她有什麼企圖,鋼琴社與輕音社的糾紛也不關政近這個局外人的事。

(話說像這樣植入戒心讓我懷疑乃乃亞的行為本身,也可能是雄翔的奸計吧?)

冷靜思考之後,反而開始覺得這個可能性比較高。那麼為何要這麼做呢……想到這裡,政近中止思考。

(免了免了,思考也沒用。總之如果有發生什麼可疑的事再警告她就好吧。)

政近改成這個想法,將雄翔的話語塞到腦中一角,再度踏上歸途。

另一方面,在這個時候的某間空教室,剛才被當成話題的乃乃亞……以及完成學生會業務的綾乃,兩人單獨在這裡面對面。

「……就是這樣,所以即使是艾莉莎小姐當選,政近大人也可以回到周防家……的樣子。」

「是喔~~那不是很好嗎?」

從昨晚以手機叫來的綾乃口中得知嚴清的決定,乃乃亞輕聲這麼說。然後她揚起單邊眉毛,基於她的率直作風隨口發問:

「所以綾乃乃?妳想怎麼做?之前聽妳說,妳希望阿世回到周防家。如果要實現那個願望,感覺妳協助阿哩莎與阿世反而比較好吧?」

「在下是有希大人的搭檔,也是侍從。會以有希大人為第一考量,為了有希大人而行動。」

關於這方面,綾乃或許也已經自己思考並且得出結論吧。對於乃乃亞稍微深入的這個問題,綾乃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是喔~~」

綾乃一如往常保持沉穩且面無表情,乃乃亞也一如往常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

「真的只有這樣?」

靜靜地切入核心。

「?」

綾乃稍微歪過腦袋錶露疑問之意,乃乃亞以平淡語氣繼續問:

「其實妳單純覺得討厭吧?討厭一切都按照阿哩莎的意思在走。」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綾乃的聲音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聽不懂而困惑,還是被說中內心而慌張。乃乃亞似乎不在乎原因為何,輕盈地張開雙手露出笑容。

「阿世、呦希,以及綾乃乃。從小就一直在一起的三人。在妳心目中比一切都特別又重要,只屬於你們三人的世界。」

乃乃亞愉快地像是唱歌般這麼說,然後朝著注視她的綾乃親切一笑,一如往常愉快地這麼說:

「但是突然有一個異物闖了進來。」

以開朗語氣說出的危險話語,使綾乃肩膀一顫。乃乃亞如同要乘虛而入繼續說:

「那個異物成為阿世的搭檔,成為呦希的對手,介入他們兩人之間,在兩人心中佔有很大的分量。不只如此,妳長年以來一直放在心裡……希望阿世回到周防家的心愿。就連這個心愿,那個異物也即將輕易實現。」

乃乃亞毫不客氣、毫不留情地走向綾乃,甚至踏入她的心。

「!」

大概是至今不去正視的現實被擺在眼前,綾乃這時候眼神明顯晃動,像是在逃避般低頭。

乃乃亞不以為意繼續接近,輕輕將嘴唇湊到綾乃右耳,低聲說出一句話:

「看不順眼。」

簡直像是依偎著綾乃的心,像是理解一切,饒恕一切。乃乃亞溫柔詢問:

「九條艾莉莎,其實是妳的眼中釘吧?」

「!」

頓時,綾乃大幅向後退,身體撞上教室後方的置物櫃,發出「喀咚」的響亮聲音。不像是比平常更堅持無聲行動的綾乃會犯的過失。

大概是因而再度慌張,綾乃維持著稍微倚靠置物櫃的姿勢僵住。乃乃亞繼續接近這樣的她,將自己的右手按在綾乃的左手,將話語注入低頭的少女內心。

「妳一直希望和那對兄妹一起,三人再度過著和樂融融的日子。不希望外人闖入。既然這個外人想搶走妳的棲身之所,那就更不用說了。」

「請別說什麼搶走,沒這種事……」

「真的嗎?」

「……」

感覺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反駁,也因為乃乃亞再度詢問而失去力道。

「九條艾莉莎出現之前,久世政近身邊最親近的異性,除了妹妹周防有希就是妳。現在呢?」

綾乃就這麼深深地低著頭,乃乃亞繼續詢問:

「之前的慶生會那天,久世政近回到周防家是多虧了誰?妳嗎?不是吧?」

如同是綾乃自己得出答案,乃乃亞讓她自己思考,把導出的結論當成事實告知。

「當時即使妳拚命說服,也沒有打動久世政近。打動他的是九條艾莉莎。」

綾乃的手在乃乃亞的手掌下方發抖。乃乃亞如同要包覆這隻手,如同要捕捉這隻手般以指尖撫摸,繼續說下去:

「現在扶持久世政近的人不是妳。這樣下去的話,妳心目中三人一起,只有三人一起和樂又幸福度日的未來,再也不會來臨。」

乃乃亞冷酷地斷言,表情在這時候忽然變得柔和,以溫柔的聲音告訴綾乃:

「不過綾乃乃放心,因為我站在妳這邊,我會幫妳親手獲取妳想要的未來。」

聽到這句話,深深低著頭的綾乃抬起頭來。乃乃亞在極近距離注視她無助晃動的雙眼,露出慈悲為懷的笑容。

「放心吧?能讓三人再度和樂度日的方法,我有喔。而且是非常簡單的方法。」

「這種方法……」

「有喔。」

乃乃亞清楚斷言之後,將食指豎在嘴唇前方,悄悄地這麼說:

「我會教妳這個方法。」

這張笑容就像是包容人性醜陋面的聖女,也像是逮住人性弱點的惡魔。

時間倒回數天前,鋼琴社的社辦。

比起一個月前明顯少了許多人的冷清室內,響起一名少女的咒罵聲:

「可惡!那個混帳傢伙!」

以室內鞋跺著地板,一反淑女形象破口大罵的這個人,是擔任鋼琴社副社長的二年級女學生。名字是柄本碧唯。

在社員大多以雄翔粉絲組成的這個鋼琴社,她是難得完全不對雄翔本人感興趣,純粹想彈鋼琴而加入的社員。

對於鋼琴的誠摯與認真態度,使得她以半推半就的形式接任副社長……然而鋼琴社如今即將瓦解,落得被輕音社逼迫交換社辦的下場。而且招致這個狀況的元兇社長沒有特別擬定對策,甚至還下落不明。她基於立場當然會想要咒罵。

「那個禿子!臭禿子!去死吧!被鍵盤蓋夾住手指去死吧!」

……不過,感覺她罵得有點太狠了。為了她的名譽聲明一下,平常她絕不是會使用這種低俗話語的女生。只不過在她十七年的人生當中,現在湊巧是氣到頂點的一刻。

關於交換社辦的這件事,她並不抗拒。至今因為人數的關係(以及碧唯自己內心覺得雄翔的跟班很煩),所以碧唯率領的正經鋼琴組在社辦,雄翔與跟班們在音樂室進行社團活動。在人數剩下區區四人的現在,單純考慮練習環境的話只用音樂室就夠。但是不提這個,碧唯有一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出這間社辦的理由。

「這樣下去的話……!」

碧唯咬緊牙關,看向放在社辦深處的平台鋼琴。隸屬於來光會的某位校友借給鋼琴社,全世界鋼琴家都嚮往的頂級平台鋼琴。現在如果要購買相同型號,據說搞不好可能需要上億圓。碧唯自己也在比常人富裕的家庭長大,但是如果沒就讀這所學校,大概一輩子都沒機會摸到這架鋼琴吧。不,即使不提價格之類的問題,這架鋼琴在碧唯的心目中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

國中時期被朋友約來參加秋嶺祭,湊巧有緣彈奏這架鋼琴的時候……音色造成強大的震撼。對於碧唯來說,這股震撼從基底顛覆了她至今對於鋼琴的概念……後來這架鋼琴一直縈繞在她的腦海。取消原本預定要報考的音樂大學附設高中,在不擅長的課業拚命努力到考進這所學校,全都是為了再彈這架鋼琴一次。如願進入這所學校,相隔兩年再度彈奏這架鋼琴的時候,她不顧他人的目光落淚了。那天晚上興奮到完全睡不著。

一年後,以各種意義來說是社團毀滅者的雄翔入社,同屆社員有半數退出的時候,目的不是鋼琴而是要和雄翔交流的女社員即使令她內心厭煩,她也絕對沒有退出社團,這麼做都是為了這架鋼琴。然而……

「明明光是被降級為同好會就很危險……要是連社辦都被搶走,到時候史坦一定會被收回……!」

順帶一提,「史坦」是碧唯擅自為這架鋼琴取的名字。而且這架史坦不是捐贈,始終是出借。一旦鋼琴社不再是社團而且離開社辦,不難想像鋼琴的擁有者將會收回。

「怎麼辦……?該怎麼做……!」

總歸來說,只要在期限之前補回社員人數就沒事。然而要這麼做可不輕鬆。碧唯也儘可能地找自己想得到的人選詢問,但是雄翔在校內惡名昭彰,他擔任社長的社團,如今沒人願意特地加入。

碧唯也想過逼雄翔退社,把原本正經彈鋼琴的社員找回來。然而現在僅存的兩名社員,是在秋嶺祭的那個事件之後依然是雄翔跟班的死忠信徒。要是趕走雄翔,這兩人應該不會悶不吭聲,假設把他們三人一起趕走,就會只剩下碧唯一人。要在這之後追加確保四名社員的難度也很高。

(無論如何,已經沒這種時間了……)

人數沒達標的一個月後降級為同好會,這始終是學校的規定。實際上依照慣例,是在每年固定舉辦兩次的社團會議時沒達成條件才會降級。正因如此,所以碧唯原本以為還有一些緩衝時間……然而輕音社社長突然在這時候探詢社辦的問題。

「啊啊~~真是的!只剩下一個多星期,是要我怎麼做啊……!」

但是客觀來看,正義在輕音社那邊。這個要求在校規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所以碧唯這邊沒有反駁的餘地。總歸來說就是束手無策。

「啊啊啊啊~~真是的!啊啊啊啊~~~~真是的!」

正因為碧唯有這份自覺……所以只能頻頻跺腳,發出聲音宣洩內心的煩悶。

「打擾了。」

「!」

就在這個時候,來了一個不速之客。碧唯急忙轉身一看,站在社辦門口的不是鋼琴社社員,是一名完全不認識的女學生。

「……有什麼事?要入社的話歡迎,不是的話可以請妳離開嗎?」

也因為直到剛才都在怪叫很尷尬,所以碧唯以冷淡態度扔下這句話。但是女學生看起來不以為意,面帶微笑關上門。「妳是鋼琴社副社長柄本同學吧?」她一邊問一邊接近。

「沒錯,妳是誰?」

「我是誰根本無所謂。最重要的問題是妳被要求撤離這間社辦吧?」

被陌生人提及現在的煩惱,碧唯皺起眉頭。交換社辦的這件事,還僅止於輕音社的社長私下告知,幾乎沒有人知道。有的話應該是輕音社社員,但是碧唯不記得在音樂室看過這名女學生。

(她是誰……?從蝴蝶結的顏色來看是二年級……)

是擁有一頭烏溜溜的黑色長髮,妝容得宜引人注目的美女。同年級如果有這麼顯眼的美女,應該至少會耳聞吧……但是碧唯心裡完全沒有底。正因為不知道真實身分又美麗,所以反而詭異。

「是的話又怎樣?我剛才也問過,妳願意入社嗎?那我很歡迎。」

「只要附帶一個條件,我不在意喔。」

「啊?」

聽到這句意外的回應,碧唯比起高興,懷疑與困惑的心情更為強烈,女學生就這麼掛著笑容繼續說:

「只要副社長願意接受我的提案,如果不在意只是掛名,那我就入社吧。」

「……什麼意思?」

這個邀請明顯很詭異,卻是在走投無路的狀況看見的一絲希望,所以碧唯在提防的同時願意聆聽。大概是這個反應也正如預料,女學生一派從容地輕聲一笑。

「請不必這麼提防。我只是希望妳依照我的說明,申請召開學生議會。」

「學生議會……?」

出現這個意外的詞,碧唯充滿疑心反問。

確實,碧唯並不是沒想過以此當成最後手段。但這是再怎麼想都沒勝算而捨棄的選項。

這是當然的。因為輕音社的說詞或許粗暴卻不奇怪。客觀來看,降級為無權擁有社辦的同好會之後,沒道理拒絕撤離社辦。不只如此,如今因為雄翔的關係,鋼琴社招致許多學生的反感。如果把這件事提交到學生議會由學生判定,鋼琴社顯然會敗北。

「沒問題的。只要照我說的去做,就算贏不了也可以打成平手。」

「啊?平手?」

繼魯莽的提議之後說得莫名其妙,碧唯愈來愈覺得可疑。說起來,學生議會可沒有「平手」這種結果。假設第一次投票的雙方得票數完全相同,也只會當場再度討論並且重新投票。但是女學生對於碧唯的反應不為所動,悠哉地說下去:

「如果投票的時候有人作票呢?」

「……啊?」

「如果有人作票,判斷不可能進行公平的投票,就這麼維持投票無效的結果解散議會呢?這不就可以說是平手嗎?」

「……妳在說什麼?」

碧唯真的猜不透女學生的真正意圖,像是懷疑她是否正常般回應,但是女學生笑盈盈地斷言:

「會有人作票喔。」

「所以妳到底在說什麼──」

「會有人作票。妳只要指出這一點就好。」

「……」

學生議會甚至還沒決定舉辦,她就說一定會有人作票,這是怎麼回事?這已經是預知未來,是預言之類的東西。

(荒唐。如果真的知道未來,那她一定知道我不打算申請召開學生議會吧?在她特地前來拜託的時間點……)

思考到這裡,碧唯驚愕又戰慄地睜大雙眼。

因為她察覺了女學生話語隱含的強烈惡意。

「妳決定要怎麼做?」

「……」

「我剛才也說過,只要照我說的去做,社辦保證不會被搶走哦?我沒提出什麼困難的要求。申請召開學生議會,指出有人作票。只要這麼做就好。」

「……」

女學生就像是猜到碧唯察覺了什麼事,進而知道她將會怎麼回答,笑著這麼問。

碧唯知道。這是惡魔的邀請。即使接受這個邀請順利成事,也不知道後來會付出何種代價。

(可是……有其他的方法嗎?)

沒有那種東西。這也是碧唯自己最清楚的事。

「……!」

碧唯看向背後的鋼琴。就這樣猛烈地苦惱十幾秒之後……

「……我知道了。」

碧唯牽起了惡魔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