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 202 · 不時輕聲地以俄語遮羞的鄰座艾莉同學 9

逸聞 沒血沒淚的心

六歲的時候,第一次參加社交場合的那一天,我得知自己家是怎麼被周圍看待的。

「哎呀,那是周防的……原來回到日本了啊。」

「在他身後的是長子嗎?我第一次見到……」

「是的,聽說他今天首次能夠進入社交界,記得名字叫做……嚴清嗎?話說回來,夫妻倆對於那麼小的親生孩子表現得漠不關心,該說不愧是周防家嗎……」

「那位長子自己也表現得完全不在意這種事耶……形容為穩重也沒錯,不過感覺實在不像是個孩子……那個家,果然……」

非常優秀,卻是冷血的一族。這是社交界對於周防家的評價。而且身為周防家當家的父親,正是體現這個評價的人。

「我們周防家是長達八百年至今,守護並且支撐這個國家至今的一族。既然生為周防本家的男孩子,你們天生就是公務人員。要隨時意識到自己是為了公益而存在,切勿為了私益步入歧途。」

父親總是十全十美,一絲不苟地身披名門當家的榮耀、責任與義務。而且對於我與弟弟,也理所當然般如此要求。

「嚴清,你沒記住剛才那位井上大人的名字吧?在社交界,出席者的長相、姓名、家業、最近發生的事情都要了如指掌,這是基本中的基本。忘記名字是萬萬不可的事。下次不準再犯。」

陪伴在父親身邊的母親,同樣在社交場合非常優秀,另一方面卻對家人相當冷淡。我出生至今連一次都沒有從父母身上感受到親情。但我對此沒有特別抱持不滿或疑問。

因為即使不溫柔,父母也是值得尊敬的偉大人物,永遠只會說正確的事。我尊敬父母,也覺得回應兩人的期待是自己的驕傲……不過小我兩歲的弟弟似乎不是這樣。

「哥哥,你不難受嗎?」

「什麼事?」

「因為,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都總是對我們說教……明明班上同學好像都會和爸媽一起出去玩,一起去買東西……」

「那是普通家庭的狀況吧?我們是周防家,所以和他們無關。還有,不要用這種畏畏縮縮的丟臉方式說話。」

弟弟是不讓周防之名蒙羞的優秀人物,卻是非常軟弱的男生。懦弱又膽小,總是觀察我與父母的臉色。弟弟的這種態度……看在身為周防家長子卻天生凡庸的我眼中,令我覺得生氣又不快。

既然討厭說教,為什麼不努力讓自己不被說教?不同於沒有才能的我,弟弟明明只要有心就可以好好回應父母的期待。無視於自己的努力不足卻抱怨父母,成何體統?

弟弟肯定繼承了周防的優秀,我則是繼承周防的冷血吧。父母以周防家的人來說十全十美,卻只有繼承人沒有得天獨厚。

「誰能在征嶺學園擴展人脈之後進入來光會,我就選他為繼承人。」

所以,為了決定周防家當家的繼承人,父親開出這種條件也是當然的吧。恐怕……父親看出我與弟弟的不成材,依照狀況會考慮從分家指定繼承人。

「父親大人討厭我們嗎……」

從這時候開始,弟弟變得經常吐露不安或不滿。說不定這是弟弟在向哥哥撒嬌。但我還是無法和弟弟產生共鳴,為這種無聊事情前來發牢騷的弟弟,只令我感到不快。

「沒什麼喜歡或討厭。身為周防家當家,選出最適合這個位子的繼承人是理所當然的事吧。何況既然不想被討厭,那麼為了不被討厭,要不要努力回應父母的期待?」

我像這樣冷言冷語地回應之後,弟弟不知何時再也不找我說話了。而且他對父母的反抗逐日增強,變得頻頻離家出走。但是我只覺得這個弟弟大概是叛逆期來了,不太在意這件事,每天一心一意專註用功。凡庸的我和弟弟不一樣,成為外交官所需的學問當然不用說,連要跟上征嶺學園的課程進度都很辛苦。

不過,即使是在各方面都不如弟弟的我,也有唯一一個優秀的能力。

就是看穿他人才能的能力。只要看臉與表情就知道多麼聰明,只要看動作舉止就知道身體能力多好,只要交談就可以立刻知道對方能否信賴。而且只要近距離相處,甚至可以看穿這個人擁有何種才能,在哪裡最能夠大顯身手。

多虧這唯一的武器,在校內增加同伴是輕而易舉的事。如果是我欣賞的人,不問家世性別都給予能夠大顯身手的舞台,具有無謂影響力的無能傢伙就拖下舞台。由於我自己是出身名門的庸才,所以不會以家世歧視別人,不過這看來是一件好事。

「現在的我都是多虧周防同學造就的!」

「沒被任何人注意的我,是周防同學挖掘出來的。我會追隨你到天涯海角。」

「周防同學是我的大恩人,所以有事請隨時說一聲,我會第一優先處理。」

不知何時,身邊聚集了仰慕我的有能人才,接受他們輔助的我,即使身為庸才依然在高中畢業的同時成功進入來光會。

「做得很好,嚴清。你身為周防的長子,留下了不讓這個名字蒙羞的成果。我正式認可你是我的繼承人。」

「母親也以你為榮。很高興看你成長得這麼出色。今後也請回應我們的期待哦?」

這或許是父母第一次對我讚不絕口。得到嚴格父母的認可,我高興又驕傲。為了打好成為周防家當家所需的地基,進入大學之後,我一邊努力用功要成為外交官,一邊繼續擴展人脈。和更多有能的人物建立交情,偶爾也會投資,逐漸增加自己在來光會的影響力。另一方面,也尋找適合成為外交官妻子的伴侶,在父母的介紹之下數度相親。除了如今完全沒待在家裡的弟弟,我覺得各方面都一帆風順的這時候……父親任職的那個國家爆發了某種傳染病。

某天,父親深夜打國際電話回來,告知母親罹患傳染病陷入重症昏迷。而且父親告知他自己也罹患相同疾病。突如其來的事件令我不知所措,半陷入恐慌的時候……父親在電話的另一頭大聲斥責。

『嚴清,給我振作一點!你就算慌張也無濟於事!這種反應毫無意義!你現在該做的是盡到周防家成員的職責!』

感覺一道雷打在身上。我倒抽一口氣回神之後,父親儘可能進行各種指示,然後說他還有事情要通知部下與同事,掛斷電話。即使妻子在鬼門關前徘徊,自己也命在旦夕,父親依然是始終如一的公務人員。

『我死的時候,周防家就拜託你了,嚴清。』

這是我聽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父親的身體狀況在數小時後急轉直下,幾乎和母親一起在異國的土地病逝。

聽到父母的噩耗,弟弟崩潰哭泣了。但是我沒哭。

『嚴清,給我振作一點!你就算慌張也無濟於事!這種反應毫無意義!』

父親直到最後都是了不起的周防當家,他的這句話長留在我內心。如果父親在場,肯定會斥責不准我們哭,而且絕對會要求我們盡到周防家成員的職責。所以我不哭。就只是以周防家新當家的身分做我該做的事。

即使有父親生前的指示,忙到嚇死人的日子也持續了好一陣子。由於是那種死因,所以將父母遺體運回日本都費了好一番工夫。就算這樣還是順利完成葬禮,我久違和弟弟說話了。

「身為當家必須做的工作由我來做,不過某些部分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這方面希望你也可以協助。」

然而對於我的請求,弟弟板著臉這麼回答:

「我不要。」

「什麼?」

「我說我不要。為什麼我非得幫老哥才行?」

這幾年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弟弟,以粗魯的語氣如此頂撞。即使弟弟出乎意料的反抗令我有點吃驚,我還是冷靜回應:

「……雖說不是當家,但你也姓周防。在父母過世的現在,你不想為了這個家儘力而為嗎?」

「因為姓周防?為了這個家效力?關我什麼事,這是老哥你的理論吧!」

然後,對於完全吃了一驚的我,弟弟像是將長年累積的情緒全部宣洩般大喊:

「我覺得煩死了!包括這個家,也包括你們!父親就算在臨死之前,也不對我這個兒子留下任何遺言。事到如今我不期待什麼親情……但是這種父母爛透了。不過就算這樣,父母還是父母!做兒子的知道父母過世當然會難過!當然會哭泣吧!可是!老哥在父母的葬禮上連一滴眼淚都不流!而且開口閉口都是家裡的事,都是為了這個家……你這傢伙真的有人心嗎!」

聽到這段吶喊,我變得完全無法回答了。弟弟狠狠瞪著這樣的我,轉過身去。

「老哥……如果你在我哭的時候說一句安慰的話語,我說不定就會想協助……不過算了。我要離開。遺產也不要了。全部按照老哥喜歡的方式去做吧。」

弟弟如此告知之後離開宅邸。我直到最後都不知道該向弟弟說什麼,只能靜靜地目送他的背影。

弟弟離開之後剩下我一人,所以一直都是為了家業忙得不可開交的每一天。不過在這段期間,弟弟離開時說的那句話也在腦海揮之不去。

『你這傢伙真的有人心嗎!』

確實,我可能沒有人心吧。回想起來,我連一次都沒有溫柔對待弟弟。雖然尊敬父母,不過如果問我是否愛他們,我無法斷言。

……不,我肯定沒愛過他們吧。如果真的愛他們,那麼肯定如弟弟所說,我在葬禮上至少會流一兩滴眼淚。

「周防先生,聽說之前的相親對象都被你拒絕了,真的嗎?」

工作告一段落,久違和大學朋友們聚集在常去的咖啡廳時,有人這麼問我。

「……是啊。」

「咦咦~~!為什麼啊,好可惜!那位大學第一的才女,逢坂小姐也在裡面吧?」

「聽說連那位九條家的千金也在喔!你全部拒絕了嗎?」

「沒錯。」

我簡短肯定之後,朋友們難以置信般發出「咦咦~~」的聲音。

確實,每一位的家世都無從挑剔,具備的教養以及上進心,也會在成為外交官妻子之後表現得無懈可擊吧。

然而我……無論和她們之中的哪一位結婚,我都只看見未來的夫妻關係將會和我的父母一樣。我至今認為這樣就好。但是……

(我們生下的孩子,如果是弟弟那樣的人該怎麼辦?無法給予父母的親情與溫柔,將會再度默默目送孩子離開嗎?)

一旦這麼想,我就不想和她們之中的任何人結婚了。

成為我妻子的女性,必備的條件肯定不是家世,也不是優秀……

「來~~各位久等了~~三杯熱咖啡以及一杯濃縮咖啡對吧~~」

看見端飲料前來的女店員,一名朋友揚起眉角。

「喔,咦?是新來的店員小姐嗎?」

「是的,我從上周開始在這裡工作,請多指教~~」

她掛著笑咪咪的表情這麼說。並沒有長得特別標緻,第一眼的印象是凡庸。

「這個,和我剛才點的不一樣……」

「咦,啊,對……對不起~~」

第二眼的印象不只是凡庸,是愚鈍。但是……不知為何,視線離不開她。

我剛開始以為,因為至今自己周圍都是優秀的人,所以覺得那種類型的人很稀奇。但是在這之後也不知為何很在意她,變得經常獨自光顧這間咖啡廳。

「啊,周防先生。您今天也來了耶~~」

「……啊啊。」

成為熟客之後,進展為客人不多的時候會閑聊的交情,但我對她的印象沒變。

「所以有人說,今後和那個區域的開發中國家維持情誼非常重要。」

「哇~~是這樣啊~~」

「……妳有聽懂嗎?」

「嗯~~隱約覺得這種事會很辛苦吧?」

她是頭腦不靈光,知識與教養都不足的女性。卻是臉上永遠掛著笑容,即使我說的話題聽在她耳里應該只覺得乏味,依然願意努力聽我說話的女性。

「周防先生,這是戀愛喔。」

「君嶋……你在說什麼?」

「不不不,你很在意那位店員,有空就會去見她吧?只要回過神來,視線就會追著她跑吧?這就是戀愛喔,周防先生。」

戀愛。我不認為自己具有這種情感。然而……說來神奇,我覺得和她在一起就可以建立一個具有人味的家庭。我認為如果是她,就可以給予家庭滿滿的溫柔與愛,和我或是父母不一樣。

「嗯……君嶋,追求女性要怎麼做?」

「啊?……咦咦咦?呃,啊,這個嘛……我想想,果然是贈送禮物比較好吧?女性應該會喜歡的禮物……然後是花束?男性申請和女性交往的時候,果然要穿上筆挺的西裝送上一束鮮紅的玫瑰花……我覺得這是正統做法。」

「嗯,這樣啊……」

依照這位朋友的建議,我準備了自己想得到的各種禮物。

至今的相親對象會樂於收下的珠寶、包包、帽子與錢包。老實說,我不太能想像她收到這種禮物會開心的樣子,但是如果被問到送什麼會讓她開心,我也不知道,所以總之我準備了自己拿得動的分量。

也準備了一大束紅色的玫瑰花。這東西比我想像的還要累贅,最後請朋友幫我搬運禮物。

「不,周防先生,這怎麼想都買太多了啦!就算當成禮物也有一年左右的分耶!」

我帶著雙手提滿紙袋如此勸告的朋友,前往常去的那間咖啡廳。然後在她目瞪口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遞出玫瑰花束這麼說:

「希望妳和我結婚。」

「……啊?咦咦咦咦~~?」

「呃,啊啊啊啊~~?」

她與朋友都嚇了一大跳。我被咖啡店老闆罵說玫瑰香味太濃,要求婚去外面求。

但是,我跳過各種步驟的求婚不知為何成功,我和她訂婚了。

她似乎不太清楚我家的狀況,受邀來家裡之後又嚇了好大一跳。然後在我詳細說明周防家的事情之後,她的腦袋似乎快要冒煙了。

「呃,那個,我該不會來錯地方了吧……?那個,像是和大人物的說話方式,或者是禮儀,我都一竅不通,如果是外國人的話就更不懂了……」

雖然後知後覺,但我要嫁入一個不得了的家了……她就像這樣頭昏眼花時,我連忙向她這麼說:

「不用在意這種事……我希望妳做的事,是建立一個溫柔又洋溢愛的家庭。」

「啊?這樣就好嗎?」

「對,只要這樣就好。」

「……那麼,應該沒問題喔~~因為我非常喜歡小孩!」

看著說完之後笑咪咪的她,我確信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成為未婚妻,然後成為妻子,又成為母親之後,她依然沒有改變。是臉上永遠笑咪咪,努力聽我說一些乏味的話題,比起高級禮物更喜歡平凡花朵的女性。

「不過,花瓶終究變得不太夠用了耶~~」

「唔……」

在病房裡,她撫摸大大的孕肚,像是為難般一笑。

「……抱歉。但我不知道別的做法。」

我不知道取悅女性的方法,所以總是準備她喜歡的花束。對於這樣的我,她面帶笑容這麼說。

「這種事很簡單喔。看著對方的眼睛說『我愛妳』就可以了。」

「這……」

我說不出口。因為我覺得沒有人心的自己不應該隨便說出這句話。

無論是「喜歡」還是「愛」,感覺我說出口就會變得假惺惺。所以我絕對無法說出這種話語。

「受不了,真是笨拙的人耶~~……啊,對了!」

我皺眉低頭時,她像是想到什麼好點子般開口。

「那麼從今以後,你想對我表達愛意或是謝意的時候,請你前往花店,只買一朵你覺得當天最美麗的花給我。」

「……只要一朵就好嗎?」

「是的。還有,我想想看……」

她撫摸著一旁熟睡的年幼兒子,撫摸著自己大大的肚子,對我這麼說:

「……這兩個孩子每年生日的時候,要誠心準備禮物。還有,等到這兩個孩子將來由衷述說自己的夢想……到時候請全力支援他們。」

「唔,這……」

全力支援自己孩子的夢想。這或許是身為人父理所當然該做的事。然而對於身為周防家當家的我來說,是絕對無法保證的事。如果自己的孩子都立志踏上外交官以外的道路該怎麼辦?誰來繼承我……繼承這個周防家?只要這麼想,我就無法輕易點頭答應。但是看見苦惱的我,她露出若無其事般的笑容這麼說:

「如果有個萬一,我會努力直到生出一個想成為外交官的孩子喔~~」

「唔唔?我,我知道了。就,就這麼辦吧……」

「好的,一言為定哦?」

「……啊啊,一言為定。」

「耶~~這樣的話就沒問題了。這兩個孩子,我會注入滿滿的愛養大。」

她溫柔撫摸兒子以及還看不見的第二個孩子,掛著笑容開口:

「所以,請你盡情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因為我深愛著這樣的你。」

她的這段話語、這張笑容,一直留在我的心中永不褪色……那時候也一樣。

『爸爸!媽媽她……!』

和昔日的那天一樣,電話另一頭傳來家人的噩耗。現在趕回日本的話或許來得及。或許可以在病房握著奄奄一息的妻子的手,勉強將她拉回這個世界。然而……

『請你盡情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因為我深愛著這樣的你。』

『嚴清,給我振作一點!你就算慌張也無濟於事!這種反應毫無意義!你現在該做的是盡到周防家成員的職責!』

妻子與父親的話語在腦中響起。這個時候的我,即將在明天進行攸關日本國防的重要會議。

「……!」

我煩惱了數秒。煩惱了長達數秒的時間。然後……

「……媽媽的事情拜託你們了。我開完會也會立刻趕過去。」

我選擇了身為周防留下來。就這樣在結束所有行程,返回日本的時候,妻子已經撒手人寰了。

「母親大人~~嗚嗚啊啊啊啊~~」

「嗚,嗚……嗚嗚……」

我果然沒有人心吧。即使看見病房裡化為冰冷遺體的妻子,即使看見一旁哭泣到崩潰的兒子與女兒,我也沒有流淚。就只是身為周防家當家做我該做的事。

我有種無可言喻的失落感。就只有內心隱約即將萌芽的人心被連根拔除的失落感。

在兒子遭遇事故身亡的時候,這成為決定性的要素,我就像是要逃離這份失落感,更加為了完成周防家的使命而向前邁進。

「父親大人!我要成為外交官!成為外交官之後,代替哥哥大人繼承周防家!」

兒子死後,女兒對我說出這種話。但是我昔日和妻子立下某個約定。

「我沒要求這種事。」

而且就我看來,女兒沒有能夠成為外交官的才能。女兒天生比我更缺乏才能,如果要求她肩負和已故兒子相同的職責,我覺得太殘酷了。

「不用思考想要代替直崇。我對妳的期望只有一個,就是為我們周防本家帶來一名合適的女婿。只要完成這件事,之後隨便妳想怎麼做。」

然而女兒違反我的吩咐,捨棄了成為鋼琴家的夢想,立志成為外交官。

這樣的話也沒辦法了。就讓她努力到滿意為止吧。我如此心想,在海外對自己的工作全力以赴。但是在一年後,在我依照和妻子的約定,為了幫女兒慶生而回國的時候,久違見到的女兒令我錯愕。

消瘦的臉頰,黯淡的眼眸。相隔一年再度見到的女兒,和以前女兒散發的氣息截然不同。

我到底在做什麼?就只是對周防家當家的工作,對外交官的工作全力以赴。即使得知女兒在深夜恍神徘徊,也只交給醫生處理,自己甚至沒有回來看她。明明這個家已經沒有家人能給予女兒溫柔與愛了。

「……妳看起來瘦了很多。」

「不,我沒事。」

「……這樣啊。」

然而就算在這種時候,我依然不知道應該對女兒說些什麼。該怎麼給予女兒溫柔?我知道的只有妻子教我的方法。

我希望至少陪在女兒身旁,所以增加待在日本的時間。然而就只有這樣。感覺我的任何話語都反而把女兒逼入困境,我什麼都不敢說了。

「君嶋……我想找幫傭隨身服侍優美……你有什麼好人選嗎?」

「幫傭嗎?幫傭的話……」

「工作能力只是次要沒關係。能以愛對待那孩子的人……你有這樣的人選嗎?」

「……既然這樣,我可以冒昧推薦我的妻子嗎?畢竟她和大小姐認識,而且我兒子最近住進宿舍,她似乎有點閑得發慌。」

「這樣啊……那麼,可以拜託你嗎?」

「好的,我找她商量看看。」

我能做的就只是交給做得到的人去做。和交給妻子照顧孩子們的那時候沒有兩樣。我就這樣再度埋首工作之後的某天,女兒帶了一名少年回家。

「初次見面,我叫做久世恭太郎。從上個月開始和優美小姐交往。」

我一眼就看出他是才華洋溢的少年。而且……和妻子與兒子一樣,是能夠給予女兒溫柔與愛的人。

「優美,我要和他單獨談談。妳暫時離開。」

辦公室里剩下我們兩人之後,少年以緊張的樣子開口。

「周防家的事,我聽優美小姐說過!為了請您認可我和優美小姐交往,我打算成為外交官!」

少年心急般如此宣言,我對他這麼說:

「不用在意這種事沒關係。」

「咦……」

「……我對你的要求只有一個,就是給予優美……給予那孩子溫柔與愛。」

說到這裡,我向他低頭。

「拜託你了。」

「咦,別……別這樣!請抬起頭吧!」

少年慌張這麼說,然後以笑容說下去: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成為外交官。因為我想盡量成為配得上優美小姐的男人。」

少年如自己所說,漂亮地成為外交官,成為可靠又出色的青年。

青年成為女婿,和女兒生下兩個外孫。兩個外孫果然才華洋溢,而且和妻子與兒子一樣,是溫柔又充滿愛的人。

「……」

被稱為冷血的周防家正在逐漸改變。經由妻子……以及妻子的孩子們的手改變。

在這樣的改變中,只有我沒有改變。我以自身意志選擇周防身分,而不是選擇丈夫身分的那一天至今……我依然是沒血沒淚的存在。不,即使我體內有了人類應有的心,我也已經無法改變了。

我如果不是周防,應該可以守護妻子離世吧。我如果不是外交官,兒子應該不會喪命吧。

明知這一切的我,至今依然繼續是周防,繼續是外交官。事到如今,我哪能成為疼愛女兒的父親,成為疼愛外孫的外公?不然的話,為什麼……我當時沒能成為和妻子相依相伴的丈夫,成為疼愛兒子的父親?

(我就以周防的身分活到最後……然後死去吧。)

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選項。所以在外孫和昔日的弟弟一樣要離家的時候,我也不是以家人身分,不是以外公身分,而是以周防家當家的身分,徹底進行正確的處置。

「不只是這樣吧?岳父大人,您之所以趕走政近……是希望他忘記周防家,讓他完全自由吧?」

溫柔的女婿是這麼說的,但他太看得起我了。我只不過是以周防家當家的身分做了正確的事。溫柔或愛在我心中不存在。

我自始至終都是周防……是愚蠢的父親,是無情的外公。

許多墳墓整齊排列的墓園。嚴清的身影位於墓園一角。

豎立在他面前的是沒有特別大,也沒有特別豪華,看似平凡的墓石。這不是周防家歷代祖先沉眠的墳墓……沉眠在這塊墓石底下的,只有他的妻子與兒子兩人。

「政近──妳的外孫,對你來說是外甥吧。想說他久違回到家裡,居然帶著九條家的女孩一起過來了。」

嚴清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表情與平淡語氣,向兩名故人這麼說:

「聽說他們本家的么女,當年像是私奔般離家出走……她的女兒好像和外孫成為同班同學了。大概像奶奶吧,是一個倔強又勤於上進的女孩。」

此時嚴清忽然放鬆表情,嘴角微微一笑繼續說:

「或許是受到她的影響,那個政近居然當面向我宣戰……不知為何,讓我想起當年帶著恭太郎回家的優美。」

嚴清像是隱約感到愉快地這麼說,然後收起笑容,靜靜地注視虛空呢喃:

「妳果然是對的。」

這句話消失在風中,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嚴清轉過身去。

「我會再來。」

嚴清轉頭向後這麼告知,然後獨自邁步離開。

目送他背影的墓石前方,一朵粉紅蝴蝶蘭隨風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