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 202 · 不時輕聲地以俄語遮羞的鄰座艾莉同學 3

第7話 看來是5M

隔天,政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多了。

「真的假的……終究睡太多了吧?反倒該說我居然能睡這麼久。」

即使平常因為長期睡眠不足欠下睡眠債造成財政破綻,睡了將近半天也明顯睡太多了。要是包含昨天白天睡的時間,林林總總加起來幾乎睡掉一整天。身體睡這麼久反而又累又沉重。甚至不確定腦袋與身體的倦怠感是來自感冒還是睡太久。

「話說現在這樣,不就變成蹺課了……」

沒告知請假就倒頭大睡,政近內心猛然冒出一股慌張與冷汗。不過隨後響起的敲門聲強制中斷他的思考。

「政近大人,您醒了嗎?」

「啊,啊啊……」

聽到熟悉的聲音,政近隨著困惑心情回應,進房的是身穿女僕服的綾乃。

戴著頭飾的她在腹部前方交疊雙手,擺出令人著迷的美麗姿勢,輕輕行禮致意。

「早安,政近大人。」

「喔喔,早安……連妳也向學校請假嗎?」

「是的。因為比起發還考卷,照顧生病的政近大人重要得多。政近大人缺席的事宜,也已經由知久大人通知校方,請放心。」

「由爺爺通知……原來如此。」

政近鬆一口氣的時候,綾乃視線掃過他全身,然後遞出體溫計。

「政近大人,請用。」

「啊啊,謝謝。」

「請問身體狀況怎麼樣了?」

「舒服多了……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不過現在是睡太久所以身體好累……還有,喉嚨還是會痛。但我想這也是因為一直睡覺沒喝水吧。」

「……這樣啊。」

進行身體狀況的各種問答時,體溫計響了,所以政近拿出來確認體溫。

「三十六•七度。總之幾乎是正常體溫吧。」

「那太好了。屬下想準備餐點,請問您要吃稀飯還是烏龍麵?」

「那麼,烏龍麵吧。」

「遵命。」

政近向綾乃的貼心表達謝意,洗手漱口再淋浴把汗水沖乾淨之後,換上居家服回到客廳。

綾乃準備的烏龍麵湯頭夠味,使得政近食指大動,輕鬆解決一碗半的份。在這個時候,身體的倦怠感也終於開始消退。

「呼……感謝招待。」

「招待不周請見諒。看來食慾也完全回復了。」

「是啊,已經幾乎回復了。喉嚨痛也多少好了一些。」

「在下放心了。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今天請好好休息吧。」

「啊啊,反正學校也已經放學了……」

看向時鐘,時間是十二點三十五分。平常這時候是午休時間,不過只上半天課的現在已經放學。明天學生會成員要進行結業典禮的準備,不過今天學生會沒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忙。

「政近大人,請吃藥。」

「啊啊,謝謝……?」

政近在腦中確認行程的時候,綾乃遞出葯與水,政近見狀覺得某些事情不對勁。

(嗯?怎麼了?什麼事情不對勁?)

有一種細微的突兀感。就像是明明有某個重要的事實位於該處卻沒察覺。不過政近的本能警告他不能無視於這股突兀感。

(……藥丸嗎?)

政近定睛注視綾乃手心上的藥丸,覺得似乎明白突兀感的真面目了。昨天發燒恍神所以沒有特別留意,但他對這種藥丸有印象。

「政近大人,請問怎麼了嗎?」

微微歪過腦袋的綾乃,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不過總覺得她看起來有點緊張……政近注視著她的雙眼靜靜開口:

「綾乃,把這個葯的包裝盒拿給我看。」

「……」

沒有明顯做出慌張的反應,卻也沒有立刻回應。綾乃展現的無言躊躇,使得政近內心更加起疑。

「綾乃。」

「……遵命。」

政近這麼一叫,綾乃像是認命般閉上雙眼,拿葯的包裝盒過來。看到商品名稱以及包裝背面的成分表,政近伴隨著確信抬起頭。

「綾乃……這個葯,以我的體質來說會嗜睡吧?」

「……是的。」

綾乃的肯定使得政近理解了。難怪自己會睡太久。因為不是單純的睡眠不足,是因為感冒藥的副作用而嗜睡。

疑問解開了。只不過是艾莉莎買來的葯和政近的體質不合。但他在意的是……綾乃為什麼明知如此還讓他吃這個葯?追根究柢,這個葯是「誰選的」?

「綾乃,妳早就知道這個葯會讓我嗜睡吧?為什麼連一句忠告都沒對我說?」

「……」

面對政近的追究,綾乃沒回答……而是以行雲流水的動作當場跪下磕頭。

「非常抱歉。」

「……」

「將體質不合的葯拿給主人政近大人服用,是天理不容的行為。在下甘願接受任何懲罰。」

綾乃在地毯上表演漂亮的跪地磕頭動作,政近靜靜發問:

「綾乃……指示艾莉買這種葯的人,是有希嗎?」

「……」

回給政近的是沉默的肯定。不能出賣有希這個主人,也不能欺騙政近這個主人,所以沉默。

「有希有什麼企圖?假設她想讓我今天請假不上學,那她的目的是什麼?」

「……」

面對政近的詢問,綾乃只是堅持保持沉默。她為了主人而下定決心將罪過攬在自己身上的這副模樣,使得政近輕輕嘆氣,稍微放緩語氣溫柔開口:

「綾乃。」

「是。」

「如果妳誠實說出一切,今天我就全面交給妳照顧。我完全不會插嘴,任憑妳照顧我這個病人。」

「唔!不……不行……在下不能敗給這種誘惑。」

「不對,我可沒有誘惑妳的意思啊?」

即使背部猛然顫抖,綾乃依然維持跪地磕頭的姿勢退回提案。有點脫線的這個反應使得政近搔了搔腦袋,自暴自棄般說下去:

「那麼~~這樣吧。如果妳誠實說出一切,我就會罵『出賣主人是怎麼回事啊,妳這個人渣』狠狠唾棄妳。」

「咦?」

「喂,妳這傢伙剛才稍微動搖了吧?」

「!不,沒這回事。」

「少騙人了。妳剛才做出今年最頂尖的反應喔。好久沒聽到妳那種聲音了。」

綾乃以充滿驚訝與期待的眼神迅速抬頭,立刻游移視線回復為跪地磕頭的姿勢,政近賞了她一個白眼。

接著,綾乃稍微抬頭,戰戰兢兢地開口:

「那個,政近大人……」

「……什麼事?」

「順便請教一下……您剛才說的唾棄,難道是會踩著頭進行嗎?」

「……妳想被踩嗎?」

「不,只是覺得以相對位置來說或許如此。眼前就是政近大人的赤腳,在下想說或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為求謹慎確認一下,如此而已。」

「不準轉移焦點,回答我的問題。妳想被踩嗎?」

「……」

「不說話了嗎~~」

看著綾乃以反常的流利口條迅速辯解,然後以沉默肯定,政近忍不住看向窗外遠處。嗯~~天氣真好。戶外好耀眼啊~~

政近這麼做有一半是開玩笑,另一半是想驗證綾乃的M疑惑……不過她的反應遠遠超過預料。看來這個兒時玩伴不是M,是斗M。無口無音無表情M女僕。全部加起來有5M耶太棒了!(註:日文的「無」發音為「mu」,「女僕」為「meido」。)

「唉……」

政近頭痛般按著額頭嘆氣,然後站起來走向自己房間。

「我要去學校。我不會因為這種事就責備妳,所以快點站起來吧。」

「不,這可不行。犯罪就應該接受懲罰。」

「那麼在我去學校的這段時間,妳徹底打掃這個家吧。這就是給妳的懲罰。」

「……是,在下遵命。」

然後綾乃終於站起來,以擔心的眼神看向政近。

「您真的要去學校嗎?休息比較好吧……」

「已經退燒了,沒問題。」

「至少為您準備車子吧?」

「比起調度車輛,用走的比較快吧?」

「可是,您康復沒多久就在這種大熱天……而且,那個……」

「什麼事?」

對於政近的詢問,綾乃猶豫般讓視線游移,難以啟齒般開口:

「無論如何,現在趕過去的話……應該來不及了。」

「……什麼?」

綾乃的不祥話語使得政近被焦躁感驅使,以最快的速度做好準備,不顧綾乃的阻止前往學校。

在酷熱陽光的照耀下,鞭打著感冒初愈沒多久的身體奔跑。就這樣抵達學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出頭。

零星走出正門的學生們,應該是剛剛在學校餐廳吃完午餐吧。只上半天課卻有點晚放學的學生們朝政近投以疑惑的視線,政近像是和他們逆流而上般跑向校舍。

「艾莉、有希……在哪裡?」

政近氣喘吁吁換穿室內鞋,思考要往哪裡走,總之決定依照教室→學生會室的順序找。

將緊貼在喉嚨的黏稠液體吞下肚,快步前往教室。

此時,從正前方走過來的三名男學生,傳來像是熱烈討論的說話聲。

「哎呀~~千金小姐果然厲害。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口才截然不同。」

「艾莉公主好像也很努力耶~~不過等級果然不一樣。」

「看完上次討論會的時候,原本覺得九條同學也很優秀……不過看來完全沒有臨場發揮的能力。她在討論會應該只是照著稿子演講吧?」

「啊~~或許喔~~」

「我懂。」

專心聊天的三人組似乎沒察覺政近,和他們擦身而過的政近再度覺得焦躁感逐漸加重。

(怎麼回事?口才?難道是討論會?不,在這麼短的時間舉行討論會終究是不可能才對……)

情報還不足以導出答案。然而即使不清楚細節,政近也理解到有希設下了某個圈套,結果導致她和艾莉莎之間定下了優劣順位。

(可惡,我太大意了!認定在結業典禮之前應該不會發生任何事……沒想到居然在這個時間點設局!)

咬牙切齒責備自身疏失的政近,窺視自己的教室……然後發現艾莉莎獨自坐在自己的座位。

「艾莉……」

政近打開教室的門,凝視桌面的艾莉莎稍微抬頭,認出政近之後睜大雙眼。

「久世同學……?為什麼……!」

「……我聽綾乃說,有希設下了某個圈套。」

「這樣啊……身體不要緊嗎?」

「退燒了所以沒問題。不提這個……發生了什麼事?」

政近坐在自己座位和艾莉莎面對面,艾莉莎隨即咬著嘴唇低頭。

「……對不起。」

「艾莉?」

「我失敗了。明明你難得願意協助,我卻……!」

「冷靜下來。冷靜之後說明發生了什麼事。」

艾莉莎放在膝蓋上握緊的雙手頻頻顫抖,擠出充滿後悔的聲音。政近溫柔安撫之後,艾莉莎慢慢說起先前發生的事。

這是昨天早上開班會之前的事。艾莉莎被來到一年B班教室的有希叫出去,在學生會室和有希面對面。

「艾莉同學,雖然很突然,不過今天可以請妳幫忙送葯到政近同學家嗎?」

有希突如其來的要求使得艾莉莎感到困惑。但是有希沒特別在意,為難般按著臉頰繼續說:

「其實政近同學好像感冒發燒動彈不得了。」

「咦,是嗎?」

「是的。原本我想過去探望,不巧的是剛好有事……所以我在想,是否可以拜託他的選戰搭檔艾莉同學幫這個忙。」

「這樣啊……總之,可以啊?」

有希前來拜託關於政近的事,艾莉莎多少覺得不對勁,卻也不想在這時候拒絕之後聽有希說「那麼還是由我去……」這種話,所以決定接受這個委託。接著,有希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結果般,從口袋取出一張字條。

「太好了。那麼,這裡寫著政近同學平常會吃的感冒藥以及他家的地址,那就拜託妳哦?」

「好的。」

有希知道艾莉莎不知道的政近情報,艾莉莎對此再度感覺不對勁,接過字條。

「那麼,我放學後過去看看。」

艾莉莎說完準備回去教室,但是此時有希叫住她。

「啊啊,請等一下。其實還有另一件事。」

「嗯?什麼事?」

「艾莉同學,方便的話,明天中午的校內廣播,可以邀請妳擔任特別來賓嗎?」

「咦?」

艾莉莎不知所措,有希雙手交握露出微笑。

「妳知道我身為學生會公關,隔周會利用中午的校內廣播,進行學生會的活動報告吧?機會難得,我想在明天聊一下上上周的討論會,所以想請當事人艾莉同學以嘉賓身分參加……」

「咦,明天……?」

「是的。對於艾莉同學來說,也是讓更多學生記住討論會那場勝利的好機會吧?妳想想,像是運動賽事也會訪問勝利者吧?」

「也是啦……」

艾莉莎舉棋不定。因為關於那件事,她一直猶豫自己是否可以觸及。

討論會對沙也加造成的負面評價,因為政近與乃乃亞的努力而平息。某些人似乎也對設下暗樁的乃乃亞抱持批判意見,不過既然乃乃亞本人也完全不在意,艾莉莎在這方面就無法多做什麼。

(明明久世同學與宮前同學好不容易收拾事態……我這樣暗中攪局沒問題嗎?)

雖然原本就不打算宣告勝利,但是如果被說成是無效比賽,艾莉莎就某方面來說不以為然。這樣不就真的變成政近所說「勝者憐憫敗者並且伸出援手的行為」嗎?

(是的……果然不要貿然多嘴比較好。)

說到人際關係的經營,政近與乃乃亞比我高明許多。他們兩人打造的現狀,不應該被我的膚淺想法擾亂。

艾莉莎如此判斷,向有希說出自己的想法。

「……不好意思,我不認為自己在討論會獲勝,沒特別想進行勝利者的訪問,如今也不想重提那件事。」

「哎呀,是這樣嗎?」

「是的。」

艾莉莎點頭之後,有希像是感到意外般歪過腦袋,然後微微一笑。

「那麼,不提討論會的話題,直接請妳擔任來賓怎麼樣?」

「咦?」

「畢竟這是第一學期最後的活動報告,我覺得稍微有個特別節目也不錯。對吧?可以吧?」

「呃,嗯……也對。既然這樣的話……」

「哇啊,謝謝妳!」

有希在面前合起雙手央求,艾莉莎不禁答應了。有希露出純真笑容發出喜悅的聲音,然後忽然壓低音調開口:

「話說回來……從這個樣子來看,艾莉同學與政近同學真的想把討論會的那場勝利作廢耶。」

「!妳居然知道這件事……」

「我知道喔。最近傳出乃乃亞同學在討論會犯規的傳聞。我在沒人闢謠的時間點就猜到了。因為如果政近同學真的執著於在討論會獲勝的這個事實,肯定會更巧妙操作情報。」

「……」

完全被有希看透,艾莉莎頗為慌張。有希像是乘虛而入般突然換成另一種笑容。

「呵呵,真是的……『艾莉莎小姐』還真是老神在在耶?居然主動放棄在討論會的那場勝利……妳真的自以為贏得了我嗎?」

「什……么……?」

有希身披的氣息改變,完美淑女的臉蛋後方露出完全不一樣的臉孔。看著有希露出前所未見的懾人笑容,艾莉莎睜大雙眼。

「而且啊,居然毫不提防就若無其事進入我的主場……是不是太粗心大意了?這麼過於缺乏戒心,呵呵,不就害我忍不住給妳這個忠告了?」

有希像是打從心底覺得滑稽般掛著笑容,描繪弧度的雙眼深處冷酷注視艾莉莎。

即使從這張令人生畏的笑容感到一陣寒意,艾莉莎還是努力讓頭腦運作。

然後她察覺了。不能被「擔任來賓」這種字眼欺騙。這是……利用校內廣播進行口才對決的邀請。

「終於察覺了?呵呵,不可以誤以為是朋友的邀請而掉以輕心哦?因為這是選戰對手的邀請……我趁著政近同學請病假找妳談事情的時間點,妳就應該更加提防。」

「難道……妳是故意的?」

「是的。妳依賴的軍師不在身旁,我想利用這個好機會儘可能把妳打趴。」

有希掛著同一張笑容,隨口說出這種卑鄙的話語。看見朋友的這副模樣,艾莉莎受到不小的打擊,但還是勉強激起反抗心。

「換句話說……妳認為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在妳的主場只能任憑宰割?」

「算是吧。雖然也不需要特地像這樣忠告……不過如果只有妳一個人,就不必使用暗算的手段。而且……」

有希說到這裡暫時停頓,以嘲笑般的眼神仰望艾莉莎。

「面對面被下戰書,並且面對面被打敗的話,比較沒辦法找借口吧?」

「唔!……我真的是被妳看扁了。」

「哎呀哎呀,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完全被我玩弄於手掌心的妳,說這種話也沒什麼說服力……對吧?」

「!」

有希像是激將法的話語,使得艾莉莎完全切換意識。現在位於面前的不是在學生會共事的朋友。是在選戰必須打倒的敵人。

大概是感受到艾莉莎的意識變化,有希終於不再隱藏,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這麼說:

「啊啊,妳當然可以去依賴政近同學哦?今天剛好要拿葯給他,妳就順便借用他的智慧吧。」

……艾莉莎知道有希在挑釁。不過如果聽她這麼說完還是去依賴政近,艾莉莎的自尊不會原諒自己。

「不需要。久世同學現在病倒,我絕對不會做出增加他負擔的事。」

「哎呀是嗎?用不著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啊?」

有希的這句話以及她的雙眼,明顯表示「妳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來,所以趕快去哭求政近吧」的意思,艾莉莎對此終究也沉不住氣了。

「呵,呵呵,我才要問有希同學……妳沒有久世同學的協助沒問題嗎?」

艾莉莎言外之意指摘「妳也一樣很依賴久世同學吧?」,但是有希不為所動。

「是的,那當然。我才要說艾莉莎小姐,期待妳的精彩表現足以配得上『孤傲的公主大人』這個名號哦?」

「唔!我絕對……不會輸……!」

艾莉莎展露鬥志瞪向有希,有希從容不迫對她一笑。

「呵呵,期待明天的到來。」

就這樣,同為「當屆校花」的兩人突然要直接對決。而且在這之後,艾莉莎為了和有希對決而進行準備。

事先檢視投書箱的內容,預測哪個意見會被廣播節目採用。不只如此,在照顧政近的時候儘可能回憶有希以前的活動報告,仔細模擬到時候會進行何種對話。

然後……今天的放學後。艾莉莎在一天之內竭盡所能擬定好對策,前往廣播室。

「打擾了。」

敲門進入廣播室一看,有希已經先在裡面等了。

「午安,『艾莉同學』。妳來得真早。」

「……嗯,今天請多指教。」

「這邊才要請妳多多指教。」

有希改回原本的稱呼方式,艾莉莎對此稍微揚起眉角,但她沒有放鬆鬥志,坐在有希旁邊的座位。

不過……此時發生了完全超乎艾莉莎預料的事態。

「距離廣播時刻還有一段時間……艾莉同學。」

「什麼事?」

「對不起。」

有希突然向艾莉莎深深低下頭。有希的意外行動使得艾莉莎睜大雙眼。

「這是在……道歉什麼事?」

「為我昨天向妳採取的態度道歉。」

有希就這麼深深低著頭,以透露後悔心情的聲音說明:

「以我個人的立場,艾莉同學是我重要的朋友,以這種像是暗算的形式向妳下戰書,我實在過意不去……為了斬斷自己的這份迷惘,我才會採取過度攻擊性的態度。昨天我在家裡重新回想自己當時的態度,並且反省過了。」

「……」

「我知道這是自私的想法……可是,我不想失去和艾莉同學的友情。可以……請妳原諒我嗎?」

「好……好了啦……抬起頭吧?」

艾莉莎感覺不自在而這麼說,有希隨即稍微抬頭觀察艾莉莎。

「意思是……妳願意原諒我嗎?」

「唔,嗯……這件事就算了。這也代表妳當時多麼認真對吧?」

「謝謝妳!啊啊,太好了~~」

老實說,艾莉莎內心也不是沒有「事到如今說這什麼話」的想法。但是看見有希抬頭露出打從心底安心的笑容之後……她再也說不出任何話。有希如同去除內心芥蒂般鬆了口氣,使得艾莉莎也自然淺淺一笑。

「真的很對不起……不過,雖然聽起來只是借口……但我有一個無論如何都必須打贏會長選舉的理由。」

有希在胸前用力握拳,面色凝重地這麼說。心裡對這個理由有底的艾莉莎,伴隨著些許的同情心,幾乎是反射性地發問:

「妳說的理由是……家人要妳成為學生會長嗎?」

這是有希剛加入學生會時說過的事。當時艾莉莎心想「畢竟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被家人施加這種壓力感覺挺辛苦的」,把一半的內容當成耳邊風,不過……

「總之,這也是原因之一……」

有希像是猶豫該如何開口般游移視線,然後直視艾莉莎的雙眼說:

「我曾經有一位哥哥。」

「咦?」

至今聽聞是獨生女的有希出乎意料如此告白,艾莉莎冷不防大吃一驚。有希從睜大雙眼的艾莉莎那裡移開視線,以看著遠方某處般的眼神滔滔不絕說下去。

「哥哥比我這種人優秀得多……父母與祖父都對哥哥抱持莫大的期待,確信哥哥會成為周防家出色的接班人……我也非常尊敬這樣的哥哥。」

那雙溫柔的眼神,大概是在懷念那段珍貴的往事吧。有希原本以柔和表情說明哥哥的事,卻在這時候突然收起表情。

「可是,他已經不在了。」

「咦──」

有希的驟變以及這句話語,使得艾莉莎啞口無言。「不在了」的意思是……換句話說……

「所以,我不能輸。」

有希筆直注視語塞的艾莉莎雙眼這麼說。這句話不容分說刺入艾莉莎的心。

「為了代替如今已經不在的哥哥……我必須回應家人的期待。因為這是……留下來的我應負的使命。」

「……」

有希以感覺得到強烈使命感與堅定意志的聲音,堂堂正正地如此宣告,接著忽然放鬆表情。

「……沒有啦,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所以就算這麼說也沒用吧?不好意思,對妳說了這種話。」

有希像是說了無謂的事情般垂下眉角一笑,並且再度低下頭。

「啊,嗯……我不在意就是了。」

亂了步調的艾莉莎以飄忽不定的眼神回應之後,有希露出軟弱的笑容抬起頭,像是要切換心情般發出開朗的聲音。

「啊啊!時間差不多了。艾莉同學,準備好了嗎?」

「……嗯。」

別說什麼準備,現在艾莉莎腦中無暇想任何事。她連自己接下來正要做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就這麼半無自覺重新面向麥克風。此時有希對她開口了。

「這麼說來……妳又如何呢?」

「咦?」

朝著慌亂至極的艾莉莎內心,給予致命一擊的話語。

「艾莉同學,妳為什麼想當學生會長?」

這個問題,使得艾莉莎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昔日政近問同一個問題的時候,艾莉莎毫不猶豫就回答了。因為想當所以想當。然而在聽過有希隱情的現在,感覺自己的這種動機非常微不足道……

「啊啊,時間到了。那麼艾莉同學,我們開始吧。」

「啊,呃,好的。」

艾莉莎反射性地回應之後,在腦中一角朦朧思考要做什麼……然後回想起來了。然而在回想起來的時候,麥克風已經打開電源開始廣播。

「各位午安。現在是隔周播放的學生會活動報告時間。今天也由我──學生會公關的周防有希,向各位報告這兩周的學生會活動。話說,今天是第一學期的最後一次廣播,所以邀請到一位美妙的來賓。可以請妳問候一下大家嗎?」

聆聽有希流利的主持聽到入神時,輪到自己開口了。一旁的有希視線看向這裡,艾莉莎連忙面向麥克風……但是預先準備的問候話語完全從腦中飛到九霄雲外。

「啊,我是九條艾莉莎。啊,我是學生會會計的……那個,今天請多指教?」

結果從她口中說出的是結巴無比的問候語。說完之後,她害羞到背部猛然升溫。

「哎呀哎呀,艾莉同學好像有點緊張。沒問題的!因為今天沒什麼人在聽!但我不應該自己這麼說吧?」

此時有希立刻幫忙打圓場,艾莉莎知道不只是背部,連臉頰也變得火熱。

(振作一點!我要戰勝有希同學吧!怎麼可以讓她幫忙打圓場!)

即使她如此拚命激勵自己……直到數分鐘前對於有希的那股鬥志,如今也已經消失殆盡。

(居然說要戰勝……為什麼?說起來,我為什麼……)

為什麼想當學生會長?肯定有。肯定有某個甚至不輸有希,只屬於自己的理由。

(不對!不是這樣,現在要專心進行當下的廣播節目……那個,我想想……)

艾莉莎知道當下的廣播節目很重要。但是現在滿腦子更被有希的問題佔據,根本無計可施。

為什麼想當學生會長?如果無法光明正大挺胸回答這個問題,自己絕對贏不了有希。像是強迫觀念的這個想法,逐漸將艾莉莎逼入絕境。

「──就是這麼回事~~艾莉同學認為呢?」

「咦?這……這個嘛……那個……」

然而在她慌亂的時候,廣播節目也繼續進行,愈是焦急,思緒就愈是打結,沒能好好把話說出口──

「後來……簡直是一團亂。沒能整理思緒,也沒空重振精神,只能一直被玩弄在手掌心……就這麼完全無法隨自己的意思開口,最後甚至得靠有希同學打圓場……」

艾莉莎以苦悶與自嘲交加的聲音說完,珍珠般的潔白牙齒咬緊到極限。政近默默看著她這副模樣,在內心低語。

(真是狠毒……)

政近聽完艾莉莎說明之後,首先冒出的是這個感想。有希向艾莉莎進行的精神攻擊如此狠毒,即使是政近也只能繃緊臉頰。

下戰書時儘可能表現出反派作風,將艾莉莎的反抗心與鬥志激發到破表。然後到了當天即將對決的時候搖身一變,表現得像是要引起同情,從根部重挫艾莉莎高漲至極的鬥志。

不只如此,有希用計將艾莉莎對她的鬥志轉變為挑戰校內廣播的動力,甚至提出「我是背負著家人的期待而戰,至於妳呢?」這個狡猾的問題,準備得非常用心。艾莉莎的個性原本就是正經又率直,因而完全中了有希的圈套。

不幸中的大幸,在於艾莉莎過於率直,沒察覺自己上了有希的當。

艾莉莎的朋友已經很少了,要是她得知有希今天的言行(不過對於有希來說應該是真心話吧)是基於正確的計算而設下的局,艾莉莎或許會變得不太相信他人。

(不對……艾莉莎不會察覺這件事,這也在有希的計算之中嗎……)

藉由打圓場維持和艾莉莎的友情,同時也打擊艾莉莎的內心。這個妹妹的作戰周全到恐怖的程度。

「我不甘心……」

像是擠出來的這個聲音傳入耳中,政近將注意力朝向前方,艾莉莎如她自己所說面有慍色,握拳顫抖並且咬牙切齒的光景映入政近眼帘。

「那麼輕易就亂了陣腳……自己主動接受挑戰,結果卻一事無成──」

「好啦~~停止吧。妳的想法朝著不妙的方向在走喔~~」

政近雙手一拍這麼說完,艾莉莎稍微抬頭看向政近。

「……不妙的方向?」

「我的意思是妳中了有希的計。妳只是在有希主持的校內廣播沒能暢所欲言吧?什麼時候變成對決了?」

「什麼時候是指……」

「因為有希是這麼說的,或者是她引導妳這麼認為,對吧?」

聽到政近這段話,艾莉莎眨了眨眼睛,前傾的上半身慢慢挺直復原。確認艾莉莎回復冷靜之後,政近平淡說明:

「想戰勝對手的心態很重要。不過,如果老是局限在這種心態,視野會變得狹隘而無法察覺重要的事情,所以小心一點比較好。」

「重要的事情……?」

「沒錯。以這次的狀況……問題在於重頭戲是什麼。」

艾莉莎不明就裡疑惑看向政近,政近聳肩說下去:

「說起來,妳的個性不適合硬碰硬的對決……真要說的話,妳無論對手是誰都總是全力以赴,不斷衝刺到自己能夠接受為止,之後自然會得到相應的結果。妳是這種類型的人吧?」

「嗯,也對……真要說的話是如此。」

「對於這種人來說,意識到競爭對手的念頭本身就是雜念。當然也可能因為競爭對手的存在而提升幹勁,不過妳是可以自己維持幹勁的那種人……莫名過度意識對方的事,只會害得自己失常,無法發揮原本的實力。」

「……」

「不過,這也在所難免……妳這是第一次火上心頭到失去冷靜吧?」

「火上心頭……也對,聽你這麼說就發現確實如此吧……」

大概是內心稍微有底,艾莉莎露出深思的表情。此時政近刻意以斷定語氣切入。

「聽好了,必須切換心態。有希的目的,並不是藉由今天的校內廣播搶佔妳的上風,是要用這個事件影響妳,讓妳在結業典禮的致詞無法使出全力。」

「!」

「因為確實是這樣吧?今天只上半天課,收聽午休時間校內廣播的學生不多。如果想在校內廣播展現優勢地位,肯定有其他更有效的時段可以用。」

「不是因為……要趁著你不在的時候嗎……」

「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即使我沒有感冒請假,只要有希要求『我們一對一分個高下吧』,妳還是會接受吧?」

「……」

「聽好哦?我剛才也說過,切換心態吧。不需要被那個傢伙牽著走。比起結業典禮的致詞,這是連前哨戰都稱不上的小事。妳今天在校內廣播擔任來賓的時候說得不是很好。就只是如此而已。沒有任何學生知道妳在和有希戰鬥,說起來絕大多數的學生沒在聽這段廣播。依照後天結業典禮的結果,再也不會有人在意今天的事。」

政近筆直注視艾莉莎的眼睛懇切說明。只不過,他無法斷言現在說的內容完全是事實,政近自己很清楚這一點。無法斷言今天的校內廣播不會對有希與艾莉莎的優劣順位造成變化。

至今不曾在公共場合交手的兩人,首度交手的戰場。注目程度自然提升的這個戰場,政近認為是在結業典禮。

不過,有希這次的奇襲推翻這個預測。討論會的精彩表現營造出「艾莉公主挺厲害的嘛」這種氣氛,這次卻發生這件事。原本想維持艾莉莎現有評價挑戰結業典禮的政近,老實說強烈覺得「被擺了一道」。

然而即使如此,現在先讓艾莉莎切換心態比較重要。因為這次意外得知,艾莉莎是否能發揮實力可說是大幅受到心理狀態的影響,所以這方面的看護是當務之急。

「意思是……這才是重頭戲?結業典禮是重頭戲,校內廣播是暖場……?」

「就是這麼回事。有希應該是想打亂妳的步調……但她大概會稍微失算哦?」

「咦?」

艾莉莎眨了眨眼睛,政近咧嘴一笑對她說:

「那傢伙,大概是在期待妳意志消沉吧?在廣播的時候完全無法好好說話,就這麼意志消沉挑戰結業典禮的致詞,這就是那傢伙的企圖吧……但是,妳覺得不甘心。既然這樣就沒問題了。只要把這份不甘心轉換為動力就好。」

所以今後別在意了。政近目不轉睛注視艾莉莎的雙眼。或許是這份意志也傳達給艾莉莎了,她一度閉上雙眼做個深呼吸,換上鄭重的表情重新面向政近。

「……我知道了。謝謝。」

「嗯……啊啊還有,不甘心就算了,但是不可以胡亂點燃對抗心態哦?因為要是這種心態太強,步調又會被那傢伙牽著走。」

「也對……換句話說,暫時忘記這次的事情,以我的做法全力以赴就好吧?」

「哎,就是這麼回事。」

「知道了……我會努力試著切換……還有,對不起。我自己貿然行動了。」

艾莉莎說完低下頭。艾莉莎低頭道歉是非常難得的經驗,政近強烈覺得不自在。

「不,嗯。總之,那個……在這麼重要的時候病倒的我也有錯……這部分我也要道歉。」

「這是沒辦法的……畢竟是感冒啊。」

「不過,我沒露出破綻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而且,沒料到有希會做到這種程度也是我的疏失。『又不是討論會,結業典禮的致詞這種小事,那傢伙應該不會認真到這種程度吧』,我好恨之前悠哉這麼說的自己……」

「我也一樣沒料到。說起來,如果我沒有胡亂賭氣,好好找你討論就沒事了。」

「就說這是因為我病倒……慢著,啊~~那麼彼此就當作扯平吧。」

政近搔了搔腦袋說完,艾莉莎也露出稍微無法接受的表情點頭回應。在有點尷尬的氣氛中,政近清了清喉嚨繼續說:

「哎,不過換個想法,之前在家庭餐廳說過『要讓大家看見妳努力的樣子』……這次可說是一個大好機會吧。畢竟主角要在逆境才能發光發熱……有希在這種心理戰技高一籌,光是讓妳親身體會這一點就獲益良多了。摸清對方的實力很重要。」

「……也對。老實說,我沒想過有希同學會使用這種暗招,想到今後自己也可以提防這方面……應該是不錯的經驗吧。」

艾莉莎像是半告誡自己般這麼說。政近有點擔心地詢問這樣的她。

「…………幻滅了嗎?」

「咦?」

「得知有希會像這樣使用類似暗算的伎倆……她在妳心中的形象或許幻滅了。」

聽到政近這麼問,艾莉莎緩慢眨眼之後搖了搖頭。

「並沒有幻滅……雖說是暗算,但有希同學再怎麼說也是正面向我下戰書。即使我因而敗北,如果怪罪有希同學只算是惱羞成怒吧?」

「……嗯,這樣啊……那就好。」

理解到艾莉莎與有希的友情沒受損,政近鬆了口氣,同時在意起一件事……

(嗯……關於有希設局進行精神上的打擊,她果然沒察覺。)

看來艾莉莎將有希「為了斬斷迷惘而採取過度攻擊性的態度云云」這個借口照單全收,沒察覺這一切都是有希為了打亂艾莉莎的步調而計算周全的演技,只單純認為有希前來要求進行口才對決,而且當時有希的言行湊巧打亂她的步調。

(不對,並不是這樣啊?全~~在她的計算之中啊?話是這麼說,但我也不知道應該告訴她到什麼程度……)

要是誠實說出一切,艾莉莎與有希的友情或許真的會毀壞,即使如此,如果不說明有希的手法就無從提防。政近思索該怎麼辦的時候,艾莉莎稍微歪過腦袋。

「久世同學?怎麼了?」

「啊啊……不,沒事。」

看見艾莉莎那張純真的臉蛋,政近決定隱瞞不說。這種心理戰原本就是他擅長的領域。艾莉莎不擅長的部分由他來扶持就好。

「居然說沒事……那你為什麼在笑?」

「咦?」

聽到艾莉莎的指摘,政近眨了眨眼睛,然後觸摸自己的臉,察覺自己確實在笑。

「真的耶……為什麼呢?」

「還問為什麼……」

面對困惑的艾莉莎,政近思考該怎麼做……然後察覺了。

(啊啊,我……是在興奮嗎?因為就這麼被有希與綾乃搶佔優勢……)

以前有希說過「兄妹對決是王道,很熱血」,看來在這方面也一樣。

「原來如此……咯咯,哎呀~~那傢伙竟敢這麼做耶~~我是這麼想的。」

自覺的下一剎那,政近的笑容變成幾乎可以形容為兇惡的漆黑笑容。

「這是怎麼回事呢?等一下,我興奮到連自己都嚇一跳的程度。」

有希……以及綾乃,昨天看起來都沒什麼特別的變化。然而實際上,她們一如往常的態度背後藏著一把刀,虎視眈眈伺機而動。而且就這樣漂亮地沒讓政近察覺兇刀的存在,搶佔優勢。

從政近的角度來看,這個事實也令他愉快到深感意外。如果使用傲慢的說法,這或許近似父母見證兒女成長的喜悅心情。

平常毫無幹勁般的氣息消失無蹤,政近露出像是要舔嘴唇般毛骨悚然的笑容,使得艾莉莎瞠目結舌……輕輕捂住嘴角移開目光。

【這種表情也……很棒。】

她在手掌底下輕聲說出俄語,真的沒聽清楚的政近眨了眨眼睛。

「妳說了什麼嗎?」

「沒什麼……我只是說『你的表情真壞』。」

「……我的表情有這麼壞?」

「……有。」

艾莉莎說完點頭,但她手掌藏不住的臉頰稍微變紅,話語與表情的不協調感使得政近稍微混亂。

(咦?為什麼?難道……她喜歡壞男人?愈是品行方正的女人愈容易被壞壞的男人吸引嗎?)

瞬間,政近腦海浮現艾莉莎被有點壞的腹黑男欺騙的模樣,內心不是滋味。一般來說,「腹黑」這個詞用在不太正面的意義,不過政近知道在女性向作品也會被當成一種優點看待。

「艾莉……」

「什麼事?」

「黑道少幫主很帥僅限於二次元哦?真實世界的少幫主就只是惹不起的人哦?」

「……你啊,有時候真的會說一些奇怪的事情耶……這是在說什麼?」

「沒有啦,看妳好像在害羞……所以我以為妳喜歡壞男人。」

「為什麼啊,我不喜歡啦。還有,我可沒害羞。這只是因為……露出壞壞表情的你一點都不搭,我覺得很好笑。」

「太毒了吧?」

原來如此,聽她這麼一說,她看起來確實像是捂著嘴忍笑……

(不,可是在她以俄語說悄悄話的時間點,就可以確定絕對在說嬌羞的話語。)

她說的是否是真心話就暫且不提。不然的話,或許是對於說出嬌羞話語的行為本身感到害羞。

(哎,算了。反正我不認為艾莉會被壞男人騙……)

此時,就像是忽然接收到天啟,政近腦中浮現剛才家裡的某一幕。政近宣稱要狠狠唾棄的時候,綾乃眼神閃閃發亮的模樣。

(難道……艾莉,妳也是嗎?)

對壞壞的表情起反應……難道是那方面的意思嗎?

這種想法不禁掠過腦海,但是政近立刻自行消除這個可能性。

(不不不……艾莉怎麼想都是S吧?畢竟她經常露出看見垃圾的表情。)

政近以非常失禮的方式說服自己,不過另一個阿宅的刻板印象浮現在腦海。

(不對,明顯是S的這種女生,只會在喜歡的人面前是M,這是常見的模式──唔嗚!)

想到這裡的時候,政近揍飛腦中的自己。

(不妙,我剛才冒出某種自我感覺非常良好的噁心想法。嗯,好,今後再也不想這種事了。)

政近像這樣切換思緒,換成正經表情重新面向艾莉莎──

【因為是你才覺得棒。】

「唔嗚!」

「久世同學?」

政近突然毆打自己的額頭(應該說是高舉拳頭朝腦袋揮下),艾莉莎吃驚瞪大雙眼。

「怎……怎麼了?你還好嗎?」

「……嗯?什麼事?」

「還問我什麼事……啊啊真是的,額頭都變紅了。」

大概是昨天看護之後內心不再抗拒,艾莉莎擔心般將臉湊過來,手指輕輕撫摸政近額頭。這麼近的距離加上觸摸額頭的酥癢觸感,使得政近上半身向後仰連忙開口:

「我……我才要問妳還好嗎?總覺得妳表情還是有陰影耶?」

這句話有一半以上是為了轉移話題而說的……但艾莉莎聽到指摘之後停止動作。

「……」

「怎麼了?還有什麼挂念的事嗎?」

艾莉莎慢慢坐回椅子,政近向她發問。接著,艾莉莎沉默片刻之後輕聲開口:

「……我沒能回答。」

「回答什麼?」

「有希同學……問我為什麼想當學生會長……我沒能回答。」

艾莉莎深深低下頭,在裙子上緊握雙手難過地說:

「有希同學她……為了自己的家人,真的是以堅定的心情打這場選戰……可是,可是……我想當學生會長,都是為了我自己……這種理由或許不管用。想到這裡,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艾莉莎在胸口緊握拳頭,如同在承受內心的痛苦。

「在有希同學面前……亂了方寸的我好丟臉。面對有希同學,沒能抬頭挺胸給她答覆的我……好不甘心……!」

說到這裡,艾莉莎咬著嘴唇低下頭。看著她這副模樣,政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因為昔日的自己……也是苦尋不到理由。

昔日是基於對有希的愧疚而加入選戰。

而且,自己擠下其他人成為副會長。政近對此一直感到痛苦……所以深刻理解艾莉莎的心情。

(可是……)

可是,有一位學長將這份痛苦一笑置之。有一位學長溫柔給予肯定。

「艾莉……」

這次……輪到我了。如同那些溫柔的學長姐曾經推了我一把,這次輪到我來推艾莉莎一把。那一天已經發誓要扶持她了,我一定要遵守這個約定。

「看前面。看著我!」

聽到政近這一喊,艾莉莎顫抖身體抬起頭。她難受般緊閉雙唇,政近筆直注視她的雙眼。

「和有希比起來,妳的理由算不了什麼?那又怎樣?妳忘了嗎?我是得知有希與妳的所有隱情之後選擇了妳啊!」

政近的話語使得艾莉莎睜大雙眼,像是打從心底大吃一驚。政近誠摯向她訴說:

「我之前也說過吧?『妳現在的這種表現就充分可以獲得支持了』。我知道妳的美麗。知道妳比任何人都真誠,總是拚盡全力……筆直走在人生的道路上。妳應當獲得更多的回報。妳是可以受到更多人支持與喜愛的人。」

說著說著,政近感覺背部逐漸發熱,但他現在刻意忽視。因為他認為必須是發自真心的話語,才能傳達到艾莉莎的內心。更重要的是只有現在,他認為彼此一定要真心相對。

「所以……向前看吧。抬頭挺胸,以妳的本色表現得落落大方就好。沒問題的。妳這個人的魅力……即使對上有希也完全不會輸。我敢保證。」

斷言到這裡,政近感覺背上猛然冒出汗珠。雖然心情上很想立刻扭動身體一頭撞向桌面,但他忍住衝動繼續看著艾莉莎的雙眼。

接著,艾莉莎睜大的雙眼緩緩眨了眨……然後按著嘴角發笑。

「呵……呵呵,總覺得好像是在示愛耶?」

「少煩,不準說!我真的再也不會說這種話了!」

自己也隱約感覺到的事情被她當面說出口,政近忍不住放聲大喊。

「啊啊~~真的是好熱!我又開始發燒了。感冒的時候果然不能做自己不習慣的事啊~~!」

「呵呵,說得也是耶?既然發燒……那就不得已了吧?」

政近朝著毫不相干的方向拉起制服胸口扇風,艾莉莎笑著輕輕接近過去,然後按住政近看著一旁的臉頰轉過來面向她……將額頭貼在睜大雙眼的政近額頭。

「……真的耶。是不是有點發燒?」

「──!」

鼻尖幾乎相觸的距離,是艾莉莎閉上眼睛的臉蛋。簡直會在下一秒接吻的離奇光景,使得政近就這麼睜大雙眼語塞。

連呼吸都會猶豫,漫長到恐怖的數秒。最後,艾莉莎輕輕移開臉蛋,向政近露出溫和的笑容。

「謝謝,多虧有你……我甩開迷惘了。」

「……喔,那就好。」

總覺得不敢直視艾莉莎的臉,政近移開視線簡短回應。這樣的政近再度引得艾莉莎發笑,以略顯舒坦的語氣開口。

「說得也是。即使和他人比較……也無濟於事。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是我自己。」

「對……有希是有希,妳是妳。」

「是的。」

看來這個搭檔已經找回以往的步調,政近鬆了口氣──

「即使有希同學背負著已故哥哥的遺志……我也不必因而退縮對吧?」

……嗯?在不能當成沒聽到的某句話傳入耳中之際,政近因而僵住了。已故哥哥的遺志…………已故哥哥的遺志?

(喂~~!老妹喔喔喔!妳怎麼把我這個哥哥說成死人啊啊啊──!)

政近朝著腦中露出啾咪表情道歉的妹妹幻影全力大喊。全身猛然噴出和剛才完全不同種類的汗珠。

(怎怎怎怎麼辦?感覺有希變得背負起過於沉重的往事設定……我終究應該以兒時玩伴的立場訂正一下比較好吧?可是在這種狀況,艾莉與有希的友情可能會出現裂痕……不對但這實在是……)

面對出乎意料從天而降的難題,政近在內心抱頭……盡情苦惱數秒之後,略顯顧慮般向艾莉莎開口:

「我……我說啊,艾莉──」

但是教室的門在這個時候開啟,政近與艾莉莎同時看向該處。

「哈啰~~」

「打擾了。」

隨著慵懶的聲音開門大步進入教室的是乃乃亞。在她身後特地行禮才入內的是沙也加。出乎意料突然來訪的兩人,使得政近與艾莉莎同時睜大雙眼。

「喔~~果然還在教室耶~~……慢著,阿世?你今天不是請假嗎?」

「啊啊,我剛來不久……」

「啊,是嗎?哎,這樣剛好。」

不過,乃乃亞不在乎兩人的反應這麼說完,一屁股坐在政近前方的光瑠座位……反過來跨坐在椅子上。

「乃乃亞……這樣沒教養喔。」

「咦~~有什麼關係啦,反正沒別人。」

乃乃亞連沙也加的勸告也沒聽進去,一如往常毫無幹勁般半閉雙眼,手肘撐在椅背托腮。就在政近面前。就這麼整個打開大腿。

(……就是因為有這一面,所以在好壞兩方面都不被當成偶像看待吧。)

從政近的角度來看,乃乃亞以容貌與知名度來說,即使被列為「當屆校花」也一點都不奇怪。

不過實際上沒被列入,大概是因為比起艾莉莎與有希,乃乃亞令人覺得相當平易近人。如果艾莉莎與有希是高不可攀的名花,乃乃亞就是在地面綻放的大朵花吧。

(……不過是食蟲植物。)

政近在內心補充這一句,稍微提高警覺詢問來意。

「所以?有什麼事?」

「唔~~?可是有事的不是我,是沙也親啊?」

「是谷山?」

政近看向站在乃乃亞斜後方的沙也加,沙也加眉頭瞬間一顫,輕輕呼出長長的一口氣,然後以真摯的表情端正姿勢。

「雖然有點晚……不過久世同學、九條同學,先前造成兩位莫大的困擾了。包括對兩位的各種無禮態度,請容我謝罪。非常抱歉。」

然後她向兩人深深低下頭。乃乃亞見狀也就這麼坐在椅子上稍微低頭。

「我也要說聲對不起。當時明知沙也親失控卻沒阻止的我也有責任。雖然為時已晚,不過你們願意原諒嗎?我不會要求無條件原諒。」

乃乃亞在面前合起雙手,閉上單眼懇求。沙也加就這麼站著一直低著頭。政近看向兩人,然後轉身面向艾莉莎。

「我對妳們兩人沒什麼心結。要不要原諒就看艾莉了。」

「我也是……既然已經為當時的謾罵道歉,我就不計較了。而且宮前同學沒有特別做什麼必須向我道歉的事。」

「哎呀~~但我覺得基本上應該為討論會的暗樁道歉啊~~?」

在面前合起雙手的乃乃亞就這麼歪過腦袋,政近向她搖了搖手。

「那種東西算是戰略的範疇。說起來,為什麼敗者要向勝者道歉?」

「啊哈……哎,話是這麼說沒錯耶~~?」

「……放棄這個勝利的是你們吧?」

沙也加抬起頭,目不轉睛看向政近。政近從這雙視線察覺到,先前請乃乃亞平息沙也加惡評聲浪的秘密委託已經曝光,聳了聳肩。

「只是因為艾莉說她很在意,我才會這麼做。而且實際行動的是宮前,所以也沒道理對我們說些什麼。」

對於先前對沙也加的貼心之舉,這邊不接受任何感謝。相對的,對於惡評的矛頭轉向乃乃亞,這邊也不接受任何譴責。想說什麼都對乃乃亞這個搭檔說吧。政近表達出這樣的意思。

沙也加完整接收到政近的意思,卻將視線投向艾莉莎。

「即使如此,你們貼心為我做的事情也都是事實吧?在今天的活動報告……完全沒聊到討論會的話題,換句話說也是這麼一回事吧?」

艾莉莎承受沙也加的視線,筆直注視她的雙眼回應。

「……實際上,要是當時就那麼進行投票,鹿死誰手還不曉得。因為沒有明確獲得勝利,所以不想宣布勝利,如此而已。」

聽完艾莉莎這段話,沙也加像是試探真意般,目不轉睛注視艾莉莎。但是她在最後靜靜看向下方,嘴角露出微笑之後點頭。

「……這樣啊。真是高風亮節。」

沙也加輕聲說完輕盈轉過身去,走向教室前門。手放在門上的時候,她暫時停止動作。

「……不過,我也有自己的尊嚴。」

她的這句話與背影,使得政近察覺沙也加想採取某些行動。

「等一下,谷山,妳想做什麼?」

政近情急之下這麼問,沙也加稍微看向他回答。

「……我可不想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而扭曲事實。」

「所以妳不是要宣布勝利,而是宣布敗北嗎?在校內廣播……不對,在結業典禮宣布嗎?」

政近說完,沙也加像是語塞般移開視線。政近猜想自己說得沒錯,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身為學生會幹部,無法坐視妳在結業典禮擅自亂來……如果妳想回應艾莉的誠意,可以用別的方法回應嗎?」

「……別的方法?」

政近向轉過身來的沙也加說出自己的要求。聽完他說的內容,不只是沙也加,艾莉莎同樣睜大雙眼,乃乃亞也揚起眉角。

「……你是認真的?」

「對。艾莉也沒問題吧?」

「啊,嗯……」

「宮前,妳剛才也說過『不會要求無條件原諒』對吧?」

「啊~~我確實說過啦……」

艾莉莎為難般點頭,乃乃亞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看見這樣的兩人,沙也加將整個身體重新轉過來面向政近,以五味雜陳的眼神看著政近與艾莉莎,然後以像是壓抑各種情感的聲音開口:

「……我並沒有支持你們兩人。」

「嗯,我知道。」

「……即使是現在,我也認為你應該和周防同學搭檔。」

「這樣啊。不過,我選擇艾莉的理由……妳也稍微明白了吧?」

聽到政近這麼問,沙也加目不轉睛注視艾莉莎的臉。艾莉莎也靜靜看著沙也加。視線相交數秒之後,沙也加靜靜閉上雙眼。

「……我知道了。」

然後她微微點頭。看到這個反應,乃乃亞抓著椅背用力向後仰。

「真的嗎~~……那麼,我也沒問題喔。就這樣啦。」

乃乃亞將身體轉回正前方,以輕浮的感覺點了點頭,政近向她用力點頭回應。

「謝謝,請多指教。」

然後,政近朝著驚訝睜大雙眼的艾莉莎這麼說:

「艾莉,這是妳的力量。這麼一來……我們會戰勝那兩個傢伙喔。」

「咦……戰勝?咦,目標不是要打成平手嗎?」

事情進展得太快,艾莉莎看起來陷入混亂,政近朝她露出猙獰的笑容。

「我再也不以平手為目標了。既然對方搞這種小動作……就毫不留情打垮吧。」

這段宣言使得艾莉莎倒抽一口氣,沙也加默默輕推眼鏡,乃乃亞愉快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