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0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6

二十三話 隔離

馬閃被迫放十天假。

依照貓貓的提議,他暫時住在進行藥品試驗的病坊。

「放心交給我吧。」

妤負責為馬閃看病。她在痘瘡病症方面比貓貓更稱職,況且也只有一名患者,想必不會太辛苦。

只有一個問題,就是馬閃不擅長跟任何女子相處,不過只能請他忍耐。貓貓每隔幾日也會去一趟病坊,正好便於確認情形。

『還要多久才放我離開?』

每次貓貓到病坊當差順便跟馬閃講講話,就都是這樣。兩人隔著一扇門說話。

「不是和您說了隔離十天嗎?」

『還會有什麼問題?都澈底做過那麼多消毒了,行了吧?』

她懂馬閃想表達的意思,問題在於必須考慮身分立場。

「目前流行痘瘡的地方就有人講這種話溜出去,給大家惹了大麻煩,您也想那樣嗎?」

貓貓有些酸溜溜地說。

『唔……』

見馬閃不再爭辯,貓貓從懷裡取出一封信。

「里樹娘娘托我捎信給您,您就看信定定神吧。」

『里樹娘娘嗎!』

「不只呢。還有麻美少夫人與桃美夫人也有信要給您。」

『……』

貓貓從門縫把信塞進去。

總覺得幾天後過來,可能又要重複同樣的對話。

馬閃獨自借住病坊的一個房間。三餐由妤準備,而且放在房間門口。只有茅廁是共用的,其餘時候一步不出房間。

這下確認過馬閃的現況,信也送完了。

接著原本預定要幫病坊做事,以及補充藥品──

「貓貓前輩還是歇著吧。」

不過妤手腳俐落地做事,一下子就把差事都做完了。

「閑著沒事的話,可以看看擱在那兒的書。」

妤照顧好馬閃還嫌不夠,把貓貓的事情也搶去做了。汪汪前輩他們好像也被她搶了差事,一旁堆了幾本消遣用的書。

貓貓不得已只好隨手翻翻書。其中也有克用的筆記抄本。

(我可沒後悔付了那筆錢。)

貓貓早就自己抄好了克用的筆記,於是找其他書來看。

「貓貓前輩。」

妤呼喚貓貓。

「我偷偷借到了這個,前輩要看嗎?」

「是什麼……咦,這是!」

(《華佗之書》!)

這本是將破爛的原本修復抄寫而成。本來應該會被列為禁書,禁止攜帶出來才是。

「妳怎麼弄到的?」

「好像是破例借給我的。說我今後還有機會參與痘瘡治療,最好多學一些。因此只借給我痘瘡的段落。」

的確,人體解剖等一般人不得閱覽的部分都沒抄進去。

《華佗之書》有多處被蟲蛀蝕,必須以貓貓的知識與克用的筆記作為基礎自行補足。邊看邊想固然花腦筋,卻很有意思,看得貓貓不由得忘記時辰。

(為預防痘瘡,可預先罹患弱毒痘瘡。)

(雖說是弱毒,有時仍然會惡化成重症。)

其中也有很多貓貓已知的部分。她把這些都詳讀一遍,當作是複習。

妤在一旁的房間邊幹活邊詢問:

「貓貓前輩,可以和妳聊兩句嗎?」

「請說。」

「這次的病患馬侍衛,聽說是我以前的村長弄傷他的。」

「原來妳知道啊。」

「嗯。」

妤一邊把某種藥材喀喀磨碎,一邊娓娓道來:

「我們那村長是個咒術師,就是他攆走了大夫,除了我們以外也只有他存活下來。」

「我有聽說這點。」

「可是,我沒想過村長竟然會去仿效大夫。他從前明明那麼反對大夫的做法。」

妤顯得很不解,然而貓貓反而能理解村長的心情。

「若是他發現事實證明克用做得對,說不定就會拿來利用了。」

(幹嘛不死一死算了。)

貓貓心裡這麼想,但是不會說出口。她專心思考村長存活下來的原因。

「村長比起其他村人,是否過得更為衣食無虞?」

「村長會代表村子採買糧食等。至於他是否分到最多糧食,我也只能說的確如此。」

飲食充足就有可能提升存活機會。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可能。

「他會不會早就已經得過痘瘡了?」

「這個……就不清楚了。只是村長總是用衣服把自己包得緊緊的,說是咒術師的戒律。啊,還有……」

「還有什麼?」

「他說過自己有咒術護身,所以絕對不會得病。」

愈聽愈覺得這個村長並不是什麼咒術師,只是個騙徒罷了。

既然去道墾荒村,要不是窮苦人,就是前一個地方待不下去。而村長想必是後者吧。

三天後,貓貓再次來到病坊。

「絕對不行!」

她聽見妤在大叫,八成是馬閃想離開房間吧。

貓貓的差事又被妤搶去做了,於是她專心讀書。

「那位侍衛也真是的,同一番話都講不膩。」

妤手上提著水桶。馬閃不便出去沐浴,大概是用它來擦澡吧。

「馬侍衛就是那個性子,別跟他計較了。畢竟身為武官,他一定覺得全身筋骨都要僵硬了吧。」

「是這樣嗎?可是我聽到屋內不時傳來碰撞聲呢。而且還要我搬塊大石頭來給他。」

(鐵定是在屋子裡鍛煉肌肉吧。)

聲響肯定是抓著樑柱做引體向上弄出來的。大石頭或許是要充當重物。

貓貓覺得拿他沒轍,只能笑笑。

妤收拾好桶子後,又開始磨葯。這不是什麼難事,因此貓貓只是旁觀她的動作,確定做法正確而已。

「請問前輩,村長今後的下場會是如何?」

妤詢問的時候像是在觀察貓貓的臉色。

「無論有何原由,極刑都無可避免吧。」

村長持刀割傷多人,導致痘瘡擴大流行。豈止如此,雖說是認錯了人,村長終究襲擊了皇族。

「村長從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至少我們一家人,就是跟著他一起進入墾荒村的。要不是痘瘡流行,我們家應該還住在那村子裡。」

大概就是個普通的村長,不好也不壞吧。一個願意出面成為村長的人,貓貓認為多少都需要敢於自我哄抬才能勝任。

「再問一件事。」

還有一件事令貓貓在意。

「什麼是『棚猴』?」

「『棚猴』?」

妤反問一遍。

「這個詞是哪裡冒出來的?」

「呃,其實是村長被捕的時候,罵克用是『棚猴』。我很好奇它是什麼意思。」

「他說大夫是『棚猴』,指的或許是那個吧?」

妤拿起毛筆,隨即寫下「彭侯」二字。

「這是何意?」

「是一種妖怪的名字。相關的傳說很多,我聽過的故事說牠是樹精,就像木靈一樣。」

「妳說的木靈,就是在山上大喊時會聽到迴音的那個嗎?」

「就是那個。」

妤補畫出山峰。

「大夫那人,不是常常像迴音一樣回答人家的話嗎?我想起來了,村人們也說過他的回話方式就跟木靈似的。」

「所以才罵他是彭侯……」

貓貓一面沉吟,一面覺得克用的確有這種毛病。

自隔離生活開始過了十天,貓貓在最後一天前往病坊。

貓貓今天還是無事可做,不過想欣賞一下關了十天總算得以重見天日的馬閃是什麼模樣。她和妤一起準備放馬閃出房間時,聽見獨特的咚咚腳步聲靠近過來。

「我來接小叔嘍~」

這種獨特的語尾,貓貓只認識一個人會這麼說話。

「雀姐。」

「是是是,雀姐來嘍~貓貓姑娘、妤姑娘,還有──」

雀毫不客氣地打開馬閃的房門。馬閃在屋子裡赤裸著上半身,正在做伏地挺身。

「哇!開門不用說一聲的啊!」

馬閃面紅耳赤,抓起上衣遮羞。他個子不大,肌肉卻相當結實。儘管壬氏也筋骨堅實,馬閃的肌肉密度似乎又比他高了兩個層次。

「呵呵呵,都是一家人,何必害羞呢~」

「在婦人面前衣不蔽體像什麼話!」

馬閃邊說邊指著妤。貓貓被視若無物,則是常態了。

「小叔大人今日回府,兄嫂特來相迎~」

「不,我準備立刻就進宮當差。」

「呵呵呵~住過十天,房間里都充滿小叔的體味了~我看你還是先回家沐浴,明日再去伺候吧~否則這樣臭乎乎的,只怕會被月君轟出去吧~」

馬閃急忙聞聞看自己身上的味道。

「外頭已備好馬匹,小叔就騎馬回去吧~」

馬閃立刻就想走人,不過又折回房間捧出一疊紙張。原來是整堆的書信。

「好啦、好啦,雀姐辦完差了,可以來喝碗茶歇息歇息嘍~」

雀熟門熟路地開始泡起茶來。貓貓不記得雀曾經來過病坊,不過雀一向如此,不需要大驚小怪。

貓貓把桌子擦乾淨,喝了雀泡的茶。病坊里沒有茶點,不過雀從懷裡拿出饅頭來。

「主公!小的幫您弄暖了~」

「……」

摸起來溫溫的,貓貓把饅頭放在茶碗旁邊放涼。雀唱戲般的動作或許具有特別意涵,可是貓貓看不太懂,所以直接忽略。

「妤姑娘要不要也來點~?」

雀拿出另一顆饅頭,八成也是不冷不熱。

「不了。我也想趕緊回去。」

「那還真是遺憾~」

雀如此說道,揮著手絹目送妤離去。要是換作平時,雀都會出言挽留,今天態度卻莫名地乾脆。

簡直就像在等著妤離開似的。

「雀姐有話不便讓妤姑娘聽見嗎?」

「貓貓姑娘總是不用我特地解釋,真是讓我省心~」

「唉──早知道就不問了。」

這樣一來,就非得聽雀講事情不可。貓貓故意捂起兩隻耳朵。

「別這樣抱怨,聽我說嘛~上回那個村長的事情,姑娘一定感興趣吧?」

貓貓悄悄放下捂著耳朵的手,端起茶來喝。

「關於至今的過路狂魔案,村長已經認罪嘍~當然他認為自己純粹只是在救人,而不是胡亂傷人~想法錯誤的善意可真是恐怖啊~」

「是啊,這麼做可不只是幫倒忙。」

雀邊吃饅頭邊繼續說:

「就是啊。而且呢,他同時好像也在追尋克用兄的下落。半張臉留有痘瘡疤痕的男子不多見,只要有耐心,遲早會被他找著~於是他就這樣跟著克用兄的蹤跡進了京城~」

「那麼,是什麼事情不便讓妤姑娘聽見?」

「妤姑娘的家人,好像湊巧在哪裡遇見了村長喔~村長就是在那時候,得知克用兄獲得了與醫官同等的待遇~」

「噢。」

村長聽了想必懊惱不已吧。自己不管是作為村長還是咒術師,都沒能完全博得村人的尊敬,村子也毀了。於是他以為只要模仿克用的做法就能翻身,卻適得其反。

豈止如此,最令他嫉恨的克用竟然還進宮當官了。

「就在這時候,若是看到一個遮起半張臉的男子乘著馬車上街,他會作何反應呢~?」

那樣根本分辨不出是壬氏還是克用。

「所以他才一路追到紅梅館吧?」

「沒錯。」

雀怡然一笑。

「等官差向村長把事情都問清楚了,就確定要將他處死嘍~」

「可想而知呢。」

「可是呢,他前天就在牢中自己拿衣帶自縊了~」

貓貓險些沒把茶碗弄掉。

「如此大概是村長能做的最大抵抗了吧~」

「難怪妳不想讓妤姑娘聽見。想到是家人聊起克用的事害克用行蹤暴露,導致村長襲擊皇族,最終走上絕路的話……」

妤一定會感到自責。

「關於這件事啊,雀姐在想~雖然村長看在克用兄眼裡是個惡人,對其他村人來說或許人還不壞喔。」

「……或許吧。」

至少妤的家人還願意跟村長閑談,講起克用或妤的近況。聽起來他們並未將村長視為摧毀村子的罪魁禍首,對他懷恨在心。

「畢竟世人對事情的看法會隨立場而變嘛。但是克用看在村長眼裡,不知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如今已經無從追問起了,真是傷腦筋啊~」

雀把貓貓完全沒碰的饅頭拿走。

隨著觀點或當事人的不同,看見的層面就會改變。

(彭侯啊……)

貓貓覺得有必要弄清楚,克用對村長來說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雀姐、雀姐。」

「什麼事呀,貓貓姑娘?」

「能讓我見見克用嗎?」

「當然了。交給雀姐來辦吧~」

雀親昵地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