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5

一話 考選

烈日高照的太陽漸漸開始收斂鋒芒。這個季節不用撩起袖子當差,舒爽宜人多了。

「最近差事變得比較輕鬆了呢。」

「就是說啊。」

貓貓正在和李醫官一同打掃休眠室。這種事情本來輪不到李醫官來做,不過只要是力氣活,他什麼都願意幫忙,甚至還特地把床搬開,連床底下也一併清掃乾淨。也許目的已經不在幹活,而是想活動筋骨,鍛煉肌肉吧。

貓貓說差事變得比較輕鬆,是因為武官之間的小打小鬧減少了許多。不知是怪人軍師又被視為大家的共同敵人,抑或是頂頭上司在嚴加盯管。

(是事因被排除了嗎?)

反正對貓貓來說都是好事一樁。也許是壬氏或誰出手管束了吧。

話又說回來,休眠室髒得實在很快。除了讓傷病患暫時休憩之外,醫官們也會在這裡假寐。小睡片刻倒是無妨,但是有時會有宵夜吃的串燒竹籤落在地上,更糟的是還會撿到大伙兒傳閱的春冊等。

(我在後宮也拿來當成教本過。)

貓貓用指尖拈起書冊,放到了桌上。書的主人看見了自然會帶回去,就算不是原主,也有可能逕自拿走,要是真的找不到物主,到時就再扔掉吧。

「那是啥啊──?咪咪的私人物品?」

背後忽然有人跟自己說話,把貓貓嚇得不由得往後仰。天底下只有一個人會呼喚貓貓為「咪咪」。

「天祐醫官,有什麼事嗎?」

「咪咪原來也會看這種書啊──」

天祐逮到話柄挖苦貓貓,因此十分開心,可惜的是他沒發現背後站著李醫官。

「是其他醫官忘了帶走的。」

「唔哇!」

「哇什麼哇?」

天祐注意到李醫官,臉孔立時抽搐起來。李醫官捏緊的拳頭已經蓄勢待發了。

「你在這兒幹什麼?差事呢?」

「我有在幹活啦──先別說這個了,我今日過來是有事要辦,請醫官拳下留情啊──」

天祐抱著頭縮成一團。像棵柳樹般隨風搖擺、不受約束的天祐也有剋星這點,真是謝天謝地。

「好啦,請問有何貴幹?」

貓貓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懶洋洋地翹起腳,還用小指頭掏耳朵。

「真的是一副勉強加個『請』的態度耶──」

天祐很不以為然地說。

「您多慮了。」

貓貓對著小指頭吹一口氣。

「貓貓,天祐講話基本上不用理會沒關係,不過也有可能是上頭的命令來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聽一聽吧。」

「是。」

既然李醫官都這麼說了,貓貓只好聽聽天祐要說什麼。

「咪咪搭理跟不搭理的對象區分得很明顯耶。」

「醫官多慮了。」

貓貓等人從休眠室來到藥房,看到老醫官正在確認日誌。

「劉醫官有事找咪咪,我可以帶她過去嗎?」

天祐也沒資格說別人,跟老醫官講話就客氣多了。

「天祐和貓貓都被叫去啊……莫非是那件事?」

老醫官似乎猜得到貓貓被叫去的理由。

「帶走貓貓是無妨,不過就只有找她嗎?」

「要是連李醫官都找去,怕有很多事情不方便吧?」

天祐語氣輕鬆地回答老醫官。

「這倒也是。李君在很多事情上都能出力,我也希望他留下。」

總覺得老醫官話中有話。

李醫官似乎也不知道貓貓要被帶到哪裡去。

「我不用去沒關係嗎?」

李醫官不問天祐,而是向老醫官作確認。

「不用。」

天祐回答李醫官的問題。

「李醫官留下的話就不妨事,只管把貓貓帶走吧。」

老醫官將日誌交給李醫官。

先不論貓貓被叫去的理由,她實在不太想跟天祐待在一塊兒。

「竊以為比起李醫官,由天祐醫官前往更為合適,懇請調換人員,讓天祐醫官留下來代替李醫官。」

貓貓提出公私不分的個人意見。

「不行。我也不要天祐。」

老醫官也拒絕接收天祐。

「哈哈哈,李醫官真受歡迎。」

「天祐,你真的是上哪兒都被嫌棄耶。」

李醫官對天祐講話也毫不客氣。

「可是咱們被叫去,是要做什麼呢?」

「其實人家也沒和我說多少──就只是叫我順便把咪咪也帶去──」

貓貓與天祐雙臂抱胸。

「別擔心,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接受個簡單的考試罷了。沒考過也就罷了。」

老醫官望著窗外說。

「好啦,別遲到了,快去吧。」

「是。」

老醫官與李醫官將貓貓他們送走。

劉醫官當值的藥房位於宮廷中心。雖然位置屬於外廷,依然鄰近皇帝的寢宮。儘管如此,劉醫官不在裡頭。

「找劉醫官的話,他在這邊。」

另一位醫官將貓貓他們領至附近的一間廳堂。

看來被叫來的並不只貓貓與天祐,其他還有眾多醫官在場。現場醫官們萬頭攢動,沒人知道大伙兒怎麼會被召集至此,都顯得坐立不安。

有意思的是,其中也有幾名女子。不是貓貓的同僚姚兒或燕燕她們,這些女子年紀要再大一些,可說已經步入中年,但是看起來不像宮女什麼的。

(從外頭找來的?不可能吧。)

貓貓待在這裡之所以不顯得突兀,正是還有這些來歷不明的女子在。

而在這樣的場所,貓貓又看到一名意想不到的人物,讓她驚得目瞪口呆。一位彎腰駝背、老態龍鐘的醫官出現在眼前。

「阿爹。」

貓貓的養父羅門也在現場。羅門目前應該正以後宮醫官的身分,在宮裡當差才是。貓貓小跑步趕到羅門面前。

「怎麼可以叫我阿爹?在這裡……好吧,姑且叫我漢醫官便是。」

「你怎麼會在這裡?」

「就說了妳講話語氣得……算了,晚點就知道了。」

(阿爹一定知道召集大家過來的理由。)

從方才老醫官的反應來看,上級醫官之間必定已經做過一番討論。

「接下來要幹嘛啊──?」

天祐也跟著貓貓過來,向羅門提問。

「等會兒就知道了。我總不能分別跟每個人一一解釋吧。」

羅門拄著拐杖,走向廳堂的最後頭。那裡有張桌子,劉醫官就在桌旁。另外還有一位上級醫官,正在跟劉醫官說話。

「眾人似乎都到場了。抱歉臨時把大家叫來。」

眾人依然議論紛紛,但是劉醫官用力拍了一下手,現場隨即安靜下來。

「事不宜遲,現在將大家分成三組。」

劉醫官拿出一張單子給大家觀看。羅門與另外一位上級醫官也同樣拿出單子,展示給大家看。

「大家在這三張單子上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就跟著那個醫官走。」

貓貓看不見單子,只得蹦蹦跳跳地看看有無自己的名字。

(太好了!)

看來自己是羅門那一組的,單子底端寫有貓貓的名字。除了她以外,還有大約十人在羅門面前集合。

「看來大家都到齊了。那麼就隨我來吧。」

羅門的拐杖在地板上叩叩作響。

貓貓用帶點小跳步的步伐跟著羅門走。她本來想走在羅門身旁,不過礙於還有其他醫官在場,只好走在隊伍最尾端。不便於行的羅門有其他醫官攙扶著。

羅門走到另外一間房,屋裡早已備好桌子與每人一份的紙張。

(真的要考試呢。)

忽然把人叫來,想必也是為了臨時抽考。眾人無不是滿臉的困惑。

「請問一下──」

一名醫官舉手發問。

「這場考試的用意是什麼?」

「想不想參加都無妨,不願意應考的就回去吧。不參加也不會受罰。」

羅門拄著拐杖,走到放在最前面的椅子坐下。

(只有正值叛逆期的小子,才會聽到這種話就扭頭走人吧。)

醫官們各自面面相覷,紛紛就座。貓貓到剩下的最後一個座位坐下。

「半個時辰(一小時)為限。那麼就立刻開始吧。」

羅門替線香點火。

貓貓把正面朝下的題目卷翻過來。

考題包括一般醫官都會的常識約五十題,以及藥劑方面的專業知識五十題。從半個時辰的時間來想,可以感覺到出題人「會寫是當然,一題都不能漏」的想法。

貓貓手不停歇地寫個不停。一些比較著急的醫官不是弄掉筆,就是寫錯字在低聲叫苦。

「好,時間到。」

考試時間一瞬間就過去了。貓貓沒閑工夫檢查一遍,不過能全部答完已經算不錯了。

也有醫官變得垂頭喪氣。畢竟有很多題目只要時間夠就答得出來,一定是心有不甘吧。

「好了,大家換個地方。」

羅門確定線香完全熄滅之後才站起來。本來還不知道他要上哪兒去,接著才知道是走向葯庫。

庫房裡有成排成列的葯櫃。貓貓當差時經常有需要跑來這裡,每次來都讓她心靈平靜。

(好──深呼吸──)

她吸氣又吐氣,享受室內獨特的氣味。

(對了──)

這時貓貓才注意到這些醫官的共通點。雖然不是所有人都見過,有幾人跟貓貓一樣受任管理葯櫃的庫存。

再加上方才那場筆試的出題傾向,他們這組召集的似乎都是擅長生藥方面的人物。

(也就是說,天祐是外科類的?)

他那人就只有手術天賦出類拔萃。先不論人品高低,才能確實優秀。

「我們再來該做什麼?」

一名醫官提出疑問。

「這個嘛,你們可以各自調幾種葯給我瞧瞧嗎?」

「謹聽吩咐。」

醫官們都把心情調適過來。

「患者是一名二十歲的婦人。丈夫代她求醫,說不知是否患了胃炎,夜不成寐。你們會先為她開什麼葯?」

幾名醫官有了動作,有的急著找藥材,也有的不知是不是筆試失利沒了幹勁,只想把葯做出來交差。

貓貓與其中三名醫官留在原地沒動。

(所有人一起行動只會互相擋路,況且庫存多得是,不怕會用完。)

留下的三名醫官跟貓貓一樣,都是被指派管理藥材的人員。大家都知道什麼藥材放在哪個抽屜里,因此都以不變應萬變。

(長前輩、短前輩與中同輩。)

貓貓擅自替三人取了這種綽號。他們分別是高個子的前輩、小個頭的前輩,以及不高不矮的同儕。大家各自按照自己的步調當差,從未特地做過自我介紹,但是都認得彼此,就是這樣的關係。

搶先行動的醫官們打開抽屜,揀選出幾種所需的藥材。

(龍眼、當歸、甘草與山梔……加味歸脾湯之類的嗎?)

貓貓以眼角餘光確認放在桌上的生葯。雖然也有人準備不同的生葯,基本上藥方都大同小異。

「你們怎麼不動?」

羅門提出疑問。

「大家一起過去只會互相礙事。」

高個子的前輩醫官說。

「請問患者可還有其他癥狀?」

短前輩眯起眼睛提出問題。

(現在可以問問題嗎?)

「光說癥狀太籠統了,你得問得更具體一些。」

「可有害喜之類的癥狀?」

貓貓也提出疑問,想確認清楚。

二十歲的少婦,由丈夫代為求醫。聽到這個說明,就必須考慮到懷孕的可能性。有多種藥方可治療失眠,但是其中也有許多對孕婦有害。

留下的醫官都和貓貓一樣,在懷疑這個可能性。

(並不是說其他醫官就醫術低劣。)

宮廷內的患者基本上都是男子。女官們即使患病也常常瞞著不說,不會上藥房看病,若是有了身孕更是會辭官離宮。

所以這是個陷阱題,必須超越宮廷醫官的立場問得更為深入,才能避免誤診。

「這個嘛,患者似乎也有反胃癥狀,必須考慮到這個可能。」

貓貓等四人終於動身。先開始調葯的醫官們把做好的葯拿給羅門過目,都不及格。其中只有一人合格,但是那人似乎筆試結果不理想,看起來沒什麼喜色。

貓貓他們四人都拿了相同的生葯,調製相同的藥方。除了一些細部步驟有點出入之外,完成的葯可說大同小異。

只是由於時間有限,中同輩看起來略顯慌亂。可能也是被其他不及格的醫官看得有點心慌吧。

「好,你們三人答對了。你這份得再做得細心一些。」

只有中同輩的葯被退回了。似乎是沒有足夠的時間調葯,混合得不夠均勻的緣故。

「唉──我會再加快速度。」

儘管中同輩顯得氣餒,確認過需要改進的地方後,還是心服口服。

「好,那麼進入下一題。」

就這樣,羅門讓貓貓等人一一調製幾種藥方。

羅門一向不會把藥方指示單直接交給學生,做完就給過。

(他很愛設陷阱。)

要說他壞心眼也對,不過患者也常常沒有辦法詳盡說明自己的癥狀。羅門的教誨是對於病患的說法必須適度存疑,才能做到對症下藥。

(要是對金錢也這樣錙銖必較就好了。)

好歹也是宮廷聘請的醫官,貓貓寧願相信薪餉不至於被揩油,不過改天還是作個確認比較放心。

(也有可能把所有家當全部奉送給萍水相逢的困苦人。)

只能相信他一步也不踏出宮廷就不會出亂子了。

貓貓一邊這麼想,一邊按部就班調製下一題的藥方。

羅門除了確認他們的藥物知識,也會觀察製藥步驟。不只是選用哪些藥材,連運用與加工方式也都看得細微。

(儘管一開始說不參加考試也無妨……)

考過之後會被指派什麼差事,也是一個疑問。

「那麼接下來,就在限制時間內盡量多做一點葯來看看吧。請你們按照這張單子上寫的配方來做。」

羅門逐漸提高測驗難度。

貓貓確認了一下處方箋。

「小女子有問題。」

貓貓舉手發問。

「什麼問題?」

「這種葯再做更多恐怕就浪費了,用不完。」

貓貓寧可提意見,也不願眼睜睜看著寶貴的生葯被糟蹋。

「我也這麼認為。」

短前輩也表示同意。此葯乃是腹痛的內服藥,然而從一天的消耗量來想,會造成大量浪費。作為原料的藥草也會用來調製其他藥方,他們不贊成大量儲備同一種葯的做法。

「不能用武官們常用的刀創葯嗎?」

其他醫官也贊同貓貓的意見。

「不會浪費的。接下來調製的葯,將會發放給民間患者。」

「……請問您此話何意?」

中同輩詢問。其他醫官也都議論紛紛。

「是為了檢驗新葯的效用。我們已經找來癥狀相同的許多患者,以利於比較藥效。」

如同貓貓使用自己的左手做過的實驗,他們似乎找來了一批患者,以期獲得更加準確的結果。

「……」

貓貓重新確認處方箋。有冬瓜子、大黃以及牡丹皮等。

(是治療氣血循環的葯嗎?)

不知他們召集了什麼樣的患者,又準備研發何種藥品?

「今天這場考試,就是為了遴選此番藥品試驗所需的人員。好了,考試結束,大家可以回去了。關於合格與否,日後很快就會通知大家。」

羅門拿著答案卷與作品,走出了庫房。

考生們無不滿臉疑問,三三兩兩踏上歸途。

(我也回去吧。)

貓貓正要往外走時,肩膀被人抓住。

「喂。」

是一名考生抓住了她的肩膀。方才搶先調葯的人當中,只有這名醫官被判定及格。

貓貓沒跟此人待過同一個部門,但是覺得他的長相有點眼熟。

「妳認識翠苓嗎?」

「翠苓……噢。」

不知是幾年前的事了,這名醫官曾經心悅翠苓,並在翠苓使用返魂葯逃走時遭其利用。

(以前還負責管理藥品,現在卻……)

如今會待在不同的官署,想必是在翠苓那場事件後被貶職了。

至今沒跟貓貓碰過面,不知只是巧合,抑或是某些人刻意安排所造成的必然結果?

「您提起翠苓,是想打聽她的近況嗎?」

「對。」

「小女子什麼也不知情。」

「真的嗎?」

(假的。)

但是,這個謊非撒不可。

翠苓按理來說,已是不該存在之人。她是「子字一族」的人,又是先帝的外孫女,被認為涉及多起權貴要人的意外事故與兇殺案。貓貓也曾經遭她誘拐。

一旦被發現她還活著,下場恐怕便是伏法受誅。

因此就算聽起來再怎麼冷淡,貓貓也得把話說絕了。

「若是知道她的下落,小女子就必須向官署稟報。屆時還能領賞呢。」

翠苓是多起罪案的嫌犯。這名醫官應該也明白,她一旦被逮就絕對無法全身而退。

「……好吧。」

醫官頹喪地離開了庫房。

(勸你還是把她忘了吧。)

貓貓輕撫胸口,然後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