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4

十四話 僚友之誼

馬閃的職責是護衛壬氏。他基本上都會待在壬氏的書房,但今天不同。

(記得他每隔幾天,就會有一天白天都在操練。)

既然上午把人打傷,可見今天必定一整天都用來操練。

(除非被上司叫去。)

貓貓前往練武場,看到那裡擠滿了一身汗臭的大老粗。這時可能正好暫時休息,眾人各自以手巾拭汗,或是拿竹筒喝水。他們上半身打赤條,有人甚至只穿著內褲。這場面她看多了,沒放在心上照樣走她的路。

貓貓告訴李醫官她要去練武場時,他臉上寫著:「要不要我陪妳去?」但貓貓回絕了。兩個人都丟下藥房會給別人造成困擾,更何況這些武官也不敢對貓貓怎麼樣。她不願被人當成怪人軍師的家眷,但也承認當中多少有些好處。因此即使是嚴厲威武的武官,遇到貓貓也常常以禮相待。除非真的碰上個輕薄無知的,否則想必沒人會來找麻煩。

(要說奸詐是很奸詐。)

可是,貓貓個頭小又柔弱無力。能用的東西都得用,不然無法求生存。

武官們略看一眼貓貓,先是好奇地伸長脖子,接著一臉的失望,不然就是露出敬鬼神而遠之的表情。

(畢竟這兒是歸怪人軍師管的嘛。)

坦白講,李醫官的請託正合貓貓的意。午時過後怪人軍師會慢條斯理地來辦公,經常動不動就跑去藥房轉轉。與其跟那老傢伙碰到面,她寧可跑來這種充滿汗臭味的地方。

眾人都在休憩,但仍然有人在激烈地比試。

一個武官高頭大馬,另一武官個頭顯得較小。

是李白與馬閃。

兩人使用木劍與小盾較量。看他們滿頭大汗,應該打了有一段時間。大熱天的卻不脫衣服還穿起皮甲,想必是為了避免受傷。

(怎麼看都是馬閃吃虧。)

就連對武術一竅不通的貓貓都知道,體格差距會造成很大的影響。

相較於李白身高六尺四寸(一百九十二公分),馬閃差不多在五尺七寸(一百七十一公分)。

然而──

(好像打得不分勝負?)

馬閃漂亮地化解了李白的劍勢。他以小盾巧妙接招讓劍刃滑開避險,抓准木劍高舉劈來的時機揮劍砍去。

李白也不遜色,用小盾搪開。

(本來就覺得李白也是真功夫,但沒想到……)

面對披著人皮的熊,虎體熊腰的男人英勇善戰。看來他真的是個高手。細微的動作貓貓追不上,但有看見他手腳並用地進行牽制,或是運用軀幹擺弄對手。李白乍看像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其實心思算得上靈敏。想必不只是鍛煉體格作為武器,武術也沒疏於修習吧。

不過,馬閃能把本來無法抗衡的體格差距化為烏有,也令人生畏。

(照常理來想,應該是個頭小的比較重視技巧。)

然而現在卻是李白以技取勝,馬閃則是蠻力壓人。當然,馬閃也不是全無技藝。只是他竟能用肌肉力量彌補體格差距,著實是個怪物。若不是天生肌肉生長的方式特殊,絕不會有如此能耐。

(別忘了喝水啊──還要舔點鹽啊──)

貓貓走到附近的背陰處坐下。附近的武官們躲得遠遠地看著貓貓。

「小姐有何貴事?」

一名應該有見過幾次面的武官來問她了。當然貓貓不記得人家的姓名,但從彬彬有禮的語氣聽得出關懷之意。

「請軍爺不用招呼。」

「是。」

貓貓喝自己帶來的茶。考慮到也許需要花些時間,她自帶飲料。然後又從懷裡拿出煎餅當點心。

(看他們那樣可能會中暑。)

最好先把飲料與咸點準備著。飲料必定是有的,但煎餅可以留一些下來,好分給他們吃。

本來想慢慢看兩人比武,但有人走了過來。

「妳一個女官來這裡做什麼?」

是個年紀尚輕的武官。周圍其他武官無不驚慌失措。

(看來還真的有人消息不靈通。)

貓貓不作聲地抬頭一看,只見三名武官成群結夥,眼神詫異地看著貓貓。

「這裡不是女人能隨便進來的地方。總不會說就憑妳這點姿色,還想來勾搭男人吧?」

聽到中間那個男人這麼說,其餘兩人都笑了起來。

從周圍其他武官不知所措的模樣看來,這個年輕武官的官階似乎不低。

(總覺得有些面熟。)

可是貓貓記不得了。可能是上過藥房,也說不定是在賜字家族盛會見過面。不過既然彼此都不知道對方是誰,那就是初次見面。

貓貓站起來,撣掉屁股上的灰塵。

「失敬了,小女子是來替醫官大人辦事的。若是待在這兒會礙各位的事,我換個地方就是了。」

貓貓正要離開,卻被年輕武官抓住了肩膀。

「站住。」

「有什麼事嗎?」

貓貓緊張起來,心想可能要被找麻煩了。

就在這時,狀況有了變化。

只見木劍轉著大圈飛上半空,划出拋物線摔到了地上。

「啊──認輸了,是我輸了。」

李白舉雙手投降。他擦拭滿臉的汗水,大呼一口氣。

「就打到這兒吧,馬大爺。」

「……」

馬閃顯得仍意猶未盡。

「哦,那個人不是小姑娘嗎?喂──」

李白似乎注意到貓貓了,揮手叫她。

(是真打輸了,還是注意到我了才投降?又或者是給馬閃面子?)

不管是哪個都無妨。

李白與馬閃汗流洽背地來到貓貓身邊。

「唷,小姑娘,今天是怎麼了?如果是來尋妳爹漢太尉的,他不在這裡喔。」

「漢、漢太尉!」

一搬出怪人軍師的名號,年輕武官立時退縮了。

貓貓雖心裡不快,但仍裝出笑臉。平素李白都叫怪人軍師為「那個老傢伙」。這次說出正式官銜,想必是故意要讓這個年輕武官明白吧。

「喂,看你們好像在跟那個女官說話,事情講完了嗎?」

馬閃說了。他滿身大汗地解開打結的帶子,卸下鎧甲。由於是皮甲,即使有段距離也聞得到濃重的臭味。

「沒什麼,我們沒事要找她。」

三人組溜之大吉。走得之乾脆讓人想起腳底抹油這個說法。

「哼,最近那種傢伙與日具增,搞得我煩死了。」

馬閃滿頭大汗地說了。

「喂,小姑娘,妳跑來這種都是粗人的地方做什麼?」

李白的表情顯得很困擾,像是在說「我可沒辦法每次都護著妳」。

「今早發生了一件事,我是來找馬侍衛問話的。」

「問話?大爺,你捅了什麼婁子嗎?」

「大人不知道嗎?」

貓貓覺得要和李白解釋很麻煩。

「我整個上午都在處理公文啊。官階一上升,這些事就非做不可。」

貓貓心想原來如此,點點頭。看來李白隨同皇弟自西都回京後,好像又榮升了。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與馬侍衛比試的武官被抬到了藥房來。那人受了嚴重的打撲傷,肋骨都裂了。最近武官之間鬧起黨爭,甚至時常演變成近乎決鬥的鬥毆事件。由於這對我們藥房造成了極大困擾,因此現在每回都得確認傷患以及傷人者是在何種狀況下發生傷人事件。好了,請侍衛配合。」

貓貓一口氣把麻煩事解釋完畢。

「天啊──啰嗦死了──」

李白一面擦汗一面聽到傻眼。貓貓把煎餅拿給他,他立刻開始享用。

「也沒什麼,我只不過是替一個仗著有點家世白領官位的武官鍛煉鍛煉罷了。剛才那幾個傢伙也是,有很多人分明沒多大本事,卻硬要編造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狐假虎威攻訐他人,而且還以為結黨聚群就能壯大勢力,看得我一肚子氣。」

這似乎就是馬閃對黨爭的看法了。

(確實看起來也像是年輕人在好勇鬥狠。)

人一旦能找到借口為所欲為,很容易就會變得放誕不拘。

「被大爺來鍛煉,那當然很吃力了。就連我都打到氣喘如牛了。忽然帶那種連世間險惡都沒經歷過的大少爺練武,豈不是要了人家的命?」

「我有手下留情了。就跟平時一樣,空手跟他打。」

「熊空手打人,照樣一掌把人打死不是?」

「是嗎?」

(這兩個人,好像還滿有交情的。)

是因為同樣是練家子,還是李白本身善於擄獲人心就不得而知了。

抱歉必須打擾兩人一團和氣,貓貓繼續處理公事。

「聽說侍衛是因為里樹娘娘遭人侮辱,才會提出跟對方比試?」

「!」

馬閃顯而易見地心生動搖,調離目光。

「唷──」

李白邪笑著,湊過去看馬閃。

「大爺,她說的是真的嗎?」

「是、是真的又怎樣?這能有什麼問題?里樹娘娘是卯字一族的直系千金,原本還是正一品的妃嬪。這樣的貴人,憑什麼非得被人說成什麼『水性楊花而被逐出後宮的蕩婦』?」

「原來人家這樣說她啊。」

看來情書公子與卯純所陳述的內容,被他們講得委婉了許多。

「里樹娘娘的罪名皆非她之過。她分明只是隨波逐流身不由己,憑什麼非得任人那樣作踐辱罵!」

馬閃氣得用力跺腳。

「結果您就跟人家吵了起來,最後演變成比試,對吧?」

「對。要說我有什麼過錯,只能怪我讓他穿著皮甲而不是鐵甲罷了。」

「讓人家穿著皮甲,還打斷了他的肋骨是吧。」

果然是個怪物,貓貓深有所感。

貓貓一邊聽他說,一邊同兩人一起移動到涼亭。要抄下內容總得有張桌子什麼的。

「最令我氣不過的,是那個叫什麼卯純的傢伙。那傢伙明明是里樹娘娘的親眷,卻笑著沒把那些話當一回事。就是因為有那種看別人怎麼說就見風轉舵的傢伙,才會助長了其他人的氣焰。」

都坐在石椅上了,馬閃的氣還沒消。

「好了好了,吃塊這個吧。」

李白把煎餅丟進馬閃的嘴裡。馬閃一瞬間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但沒吐掉,開始把煎餅咬碎。

(果然很有交情。)

李白跟此事毫無瓜葛,但陪著他們一起過來。其實貓貓一個人不太應付得了馬閃,有他陪伴再好不過。

「在那種情況下,卯純恐怕也很難說什麼吧。萬一態度有哪裡不對,就要挨那些血氣方剛的傢伙一頓揍了。弱者想求生存,除了屈意奉承也沒其他辦法啦。」

「你竟然幫那個膽小鬼說話?」

馬閃瞪著李白。那表情與其說是瞪,更像是鬧彆扭,看來並不是真心發怒。

「李白大人知道卯純少爺的事?」

「畢竟是我的部下嘛。那傢伙本來是文官,卻被調到這兒來了。反正就是那些家族糾紛啦。」

「難怪看起來怪文弱的。」

雖不到瘦皮猴的地步,但看起來比起拿劍更適合握筆。

「是了。把那種傢伙丟進一群武官當中,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最慘的話搞不好會被逼得尋短,所以我就讓他跟著我。雖然對我來說是找麻煩啦。」

李白很會照顧人,想必會給予部下最起碼的庇護。

「卯純名字里是有個『卯』字,但卯字一族本家不予承認。他那上門女婿的父親胡作非為得太過分了。把愛妾帶進本家不說,還反過來虐待本家的女兒,逼得人家出家遁世,也貶低了家族名聲。家裡自然不可能讓那種人的側室之子繼承家業了。」

「大人知道得真多呢。」

卯家主人從來都只叫「卯純」為「純」。

「部下的事情最起碼要知道一些啦。他父親卯柳看岳父病弱提早隱居,似乎就變得膽大妄為了,就算卯純本人沒有過錯,同樣還是引人嫉妒的對象。」

李白不像貓貓,該知道的事他都知道。而且武功高強,頭腦也不壞。只要不知道他總是拿錢供養歡場女子的話就完美了。不過為了白鈴小姐著想,但願他就這樣繼續做青樓常客做下去。

「卯字一族那邊,里樹娘娘的外祖父似乎從親戚那兒收養了個男孩來扶養。雖然享不了清福,但大概是覺得不能再把家族交給女婿任意胡為了吧。」

「是呀。」

貓貓點點頭,很佩服李白消息如此靈通。

「這些妳都知道?」

「上回在賜字家族盛會見過那男孩,還不滿十歲呢。」

「沒錯,就是他。從那養子的年齡來想,八成不會配給里樹娘娘做夫婿吧。」

(但也不是全無可能。)

畢竟有馬字一族的前例可循。高順與妻子桃美相差六歲,妻子比丈夫年長。不過,卯家主人說過他沒那個打算。馬閃的臉色由紅轉青,最後恢複正常的臉色。

「不,以卯字一族的立場來說,似乎是覺得孫女至今受了太多折磨,想設法讓她過得幸福。好像還談到希望能讓她嫁入好人家。」

(這我也聽說了。)

李白舔掉手指上的煎餅鹽粒。貓貓後悔沒帶更多煎餅過來。

「大爺沒聽說些什麼嗎?」

李白向馬閃問道。

「那、那些事我一概不知。」

「真的嗎──?」

馬閃不善撒謊。被李白這麼逼問,弄得他開始煩惱、低吼,這也不是那也不是。

(看來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了。)

貓貓邊問話邊動筆。文表參照馬閃的說法來寫,只是用詞上委婉一些。

「不過真讓我意外,我以為李白大人會很討厭那種身心軟弱的男人。」

「卯字一族我不知道,但那傢伙有他值得同情的地方。」

「此話差矣!」

馬閃憤慨地說。

「輕視血統純正的異母妹妹,把她逼到非得出家,現在聽到別人侮辱異母妹妹還一副不在乎的態度!真應該連那傢伙也揍的!」

「彆氣彆氣。卯純雖是個遇事態度曖昧的傢伙,但自己從沒做過什麼壞事啊。」

「那豈不是最惡劣嗎?」

貓貓忍不住說了。正因為態度曖昧,才讓對方有放大解釋的餘地。結果,就算有人得意忘形闖了禍,造成遠因的卯純也不用擔任何罪。

「他只是不弄髒自己的手而已吧?」

「嗯──好吧,妳說得也對。」

李白基於立場,不得不站在袒護卯純的一方,但看來心裡還是有些反感。

「我會叫他別八面玲瓏得太過分啦。」

「大人說得是。不過如果他說這叫處世之道,那也沒法子了。」

貓貓覺得這很難拿捏。

「你們是說為了生存逼不得已嗎?」

馬閃仍然一臉的不滿。

「世人的九成九點九都沒有馬侍衛來得強壯。就算拿刀槍給里樹娘娘,她怕是連一隻野狗也打不倒吧?還是說,您要那些人就算再弱小會受傷,也得挺身抗戰?」

「唔唔……可是,那傢伙是個男人……」

「卯純從成分來說,比同為女子的桃美夫人還要更像里樹娘娘。畢竟原料有一半是相同的。」

「別說成什麼原料啦,小姑娘。」

李白聽得很傻眼。

「不過說到卯純,別看他一副弱不禁風的德性,其實意外地不好惹喔。處事上很懂得不得罪人。」

「原來是這樣呀。」

「弱小之人有弱小之人的存活方式。」

「就是不得罪人之類的嗎?」

聽馬閃這麼問,李白用手指比了個三角形。

「一半對,一半不對。應該說讓對方以為他不可能威脅到自己吧。就是小姑娘常用的招數。」

「我並沒有耍什麼招數啊。」

「少來了──」

李白拍打貓貓的背。貓貓差點把字寫歪,急忙把毛筆拿離開紙張。

「像貓貓這樣?愈是這種人愈需要提防才對吧?」

馬閃相當認真地說了。

(你們什麼意思啊?)

貓貓氣呼呼地寫文表。或許錯就錯在不該邊講話邊做事,害她寫錯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