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0

十五話 下下籤

一如馬閃的報告,羅半他哥回到別第來了。

「呼——累煞我了——」

羅半他哥把農具擺到藥房門口。由於又是薯類又是農器的,帶來的東西很多,所以都存放在藥房後邊的倉庫里。

昨天他一回來似乎就倒頭大睡,現在才終於過來收拾用過的工具。

「真是辛苦您了。」

反正也沒來什麼病患,貓貓上前迎接疲累的羅半他哥。可能是閑著沒事,庸醫也過來了。

天祐假顧藥房之名行午睡之實。大概是過於平凡的羅半他哥引不起他的興趣吧。

「辛苦大哥了。看,都晒黑了。」

庸醫就像叔叔伯伯那樣一派自然地跟他說話。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會請羅半他哥共用點心了吧。

「喔,因為這地方几乎不下雨,太陽很毒嘛。雖然濕氣不重所以還算舒適就是。」

羅半他哥把鋤頭靠在牆邊。

「這樣啊,這樣啊。要不要喝冰涼的果子露?我特別用放在地下冰透的水做的,好喝極了。」

(冰水不是高級品嗎?)

貓貓擔心庸醫或許不該擅自拿來用。而且這麼快就邀羅半他哥一起喝茶了。

「求之不……」

羅半他哥停住了動作。不對,說成僵住都不為過。

這是怎麼了?貓貓試著戳戳羅半他哥。仔細一瞧,羅半他哥正在微微發抖。

貓貓順著羅半他哥的視線望去,就看到一位龍血鳳髓、丰神飄灑的貴人。

「啊呀!月、月……!」

庸醫驚惶失措。

面露薔薇花瓣飄揚飛落般笑容的壬氏就站在那裡。

「羅半的哥哥說的可是尊駕?」

儘管白玉微瑕,依然未損其美。壬氏晃動著亮麗絲絹般的秀髮,步步靠近羅半他哥。

「是,是。」

羅半他哥也回得不清不楚。看起來不像是能正常回話。

(對耶,這才叫做常態。)

貓貓都忘了,壬氏其實是個相貌超脫世俗的翩翩公子。是個曾經憑著仙女下凡般美貌擄獲後宮佳麗的心,讓眾宦官魂不守舍的美男子。

對於羅半他哥這種凡夫俗子來說,等於是劇毒。

「此番請你與我們一道遠行,我卻延宕多時才來向你致意,真是過意不去。我若說我是皇弟,你可曾有耳聞?眾人皆喚我為月君,或是夜君。」

能夠直呼壬氏本名的人,只有皇帝等極少數之人。因此就連自我介紹的時候,似乎也無法報上自己的名號。只因萬一不慎說出名號,對方也記住了,一個不小心叫出壬氏的本名時可能會因大不敬而受罰,所以才須有此顧慮。

(皇族真是不好當。)

這是發自內心的感想。

「此、此番有、有幸與……殿下同行……光、光榮之……」

(不知道是誰上次還說自己是被騙來的?)

羅半他哥這個平凡人,在壬氏的面前平凡地緊張萬分。順便一提,庸醫兩眼閃閃發亮地看著壬氏,背後薔薇花飛了滿天。

「羅半和我說過許多事情。他說他的親生父親身為羅家後人,也身懷農業之才。又說他還有個哥哥幫助父親,身懷尋常農民所沒有的農事知識與技術。」

(換言之就是內行農民。)

羅半他哥表情十分複雜。看起來就是雖然受到稱讚但高興不起來。可是,壬氏的閃亮光彩絕非一般人所能抵擋。

換言之羅半他哥註定會繳械投降。壬氏一人主導大局。

(啊,這場面之前也看過。)

貓貓旁觀壬氏用閃耀光彩作為武器單方面進攻,以及羅半他哥由於只是個凡人而毫無防禦手段的模樣。

「你們會用一種稱為秋耕的方法減少蟲害對吧?我這還是初次耳聞。後來我讓部下去查,得知這是往昔在上位者要求農民進行的措施。很遺憾地,據說比起秋天耕田的好處,出於放牧所需將家畜養肥更為重要,日後便取消了此種規定。為政著實不是件簡單的事啊。」

「您、您說得是。」

「此外,聽說你除了薯類,也熟於栽培麥子。沒想到經過踩踏竟能讓麥子長得更粗壯,我這還是初次耳聞。我不知道的事情多了,今後還請尊駕對無知的我多多賜教。」

「小、小人不敢。」

羅半他哥臉色一下子紅一下子青。附帶一提,庸醫依然渾身散發飄飄然的陶醉氣氛,羨慕不已地看著壬氏一直跟羅半他哥說話。不,已經不只是羨慕而是嫉妒了。

「然後,雖然深感過意不去,但我現在就有件事想向你討教。不知可否?」

壬氏神色略帶憂愁地提出請求。

羅半他哥的臉頰一片潮紅,庸醫平白遭殃當場暈倒。貓貓接住差點昏倒在地的庸醫,扶著他輕輕坐到地上。

(嗚哇——)

貓貓一面心想「還是一樣夠兇狠」一面徹底隔岸觀火。她幫羅半他哥把收拾到一半的農具靠到牆邊。

「是。只、只要是我……不,小人能做的……」

「是嗎!」

壬氏頓時笑逐顏開,一掃臉上陰霾,害得與這事不相關的庸醫都像俎上鯉魚似的嘴巴一張一合。

「那麼難得有這機會,就請尊駕到屋子裡說明吧。」

壬氏舉起右手彈了個響指,馬閃與雀迅速現身。馬閃手上拿著一大張捲起來的紙。

(說了半天,這兩個人其實處得滿好的嘛。)

附帶一提,待在兩人背後的高順已經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雙手合十。神情有如菩薩。

壬氏大搖大擺地走進藥房。躺在屋裡卧榻上午睡的天祐睡眼惺忪地爬起來。侍衛李白用視線問貓貓:「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了啊?」

「就一些事。」

貓貓懶得跟天祐解釋。

「是喔——」

天祐看似反應平平,其實似乎挺感興趣的。

馬閃他們拿來的紙是地圖,在藥房的桌上攤開。

「此乃戌西州的地圖。」

馬閃做說明。

地圖上儘是草原、山地與沙漠地帶。與華央州相比之下失色許多,但有一條橫貫中央的道路。亦即連結東西方的商路。

「有幾個地方圈起來了呢——」

天祐一臉若無其事地跑來加入話題。庸醫起身去準備茶水。

馬閃擺出一副明顯排斥的臉孔。要不是壬氏阻止,大概已經把天祐轟出去了。

(距離好近啊。)

近得不像是皇族。宦官時代也就算了,貓貓不禁擔心現在這樣還妥當不妥當。

可是,她覺得壬氏此時的行動,是另有盤算。

「羅半他哥。」

「是!」

(你甘願讓人家這樣叫你?)

羅半他哥立時端正姿勢。

「其實這些圈起來的地方正是農村地區。請尊駕務必躬耕以勸農事,著手進行秋耕、栽培薯類。」

壬氏露出了足以致人於死地的笑臉。

「……咦?」

羅半他哥才剛從農村回來。累得半死,連農器都還沒收拾。

「希望你可以儘快。這樣吧,請你明天就上路。」

壬氏燦爛的笑容,光彩刺得羅半他哥閉上眼睛。他無法反駁。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或許該加緊腳步——

現在她知道壬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貓貓心想,雖說適材適用很重要,但被利用的人還是值得同情。地圖幅員不小,畫在上頭的疆域相當廣大。

「自西都至最遠的村子大約有多少距離?」

貓貓試著向看起來很閑的雀問了一問。雀今天似乎只是跟來。其實她在不在都沒差,大概是想逃離猛禽般的婆婆吧。

「粗估有個八百里(四百公里)吧,大概。」

「八百里……」

羅半他哥頓時臉色發青。

「首先想請你前往地方較近的村子,然後依序前往比較近的下個村子。你若不擅長騎馬,我可為你準備坐起來舒適的馬車。」

壬氏以羅半他哥必定會答應為前提說下去。

「可行的話,希望你盡量在兩個月內教會所有地區秋耕方法。辦得愈快愈好。至於薯類,日後再依次推行吧。」

說是躬耕勸農,簡言之就是蝗災對策。由於不知道什麼對蝗災有用,只能把能做的事都做一遍。而且,能利用的人事物也要徹底利用。

雖然羅半他哥實在值得同情,但就請他成為可貴的犧牲者效犬馬之勞吧。貓貓能做的只有——

貓貓從櫥櫃里取出一些葯,以蜂蜜調合。接著以水稀釋,裝進玻璃容器。庸醫在一旁上茶時,她把這葯拿給羅半他哥。

「請收下。」

「這啥?」

「滋補藥。我會為您準備耐放的原液,路上累了就喝吧。」

「所以我去做牛做馬已經是確定的事了?」

「……您能拒絕嗎?」

「……妳認為呢?」

貓貓就是覺得不可能,才會調製這滋補藥。另外再幫他準備些可治筋骨酸痛的貼布好了。

羅半他哥一個尋常百姓,被壬氏這個傾國美男湊近拜託,根本不可能拒絕。壬氏早就把這點算計進去了。

(做事夠狠。)

羅半他哥儘管平凡,在平凡人當中卻屬於秀才。

「你願意出這份力嗎?」

壬氏對他露出彷彿有些困窘的笑容,微微偏頭。

羅半他哥只能垂頭喪氣。

天祐置身事外,在那裡忍俊不禁地取笑他人的不幸,讓貓貓不由得輕輕踢了一下他的腳後跟。這樣羅半他哥未免太可憐了。

然而為政必須面面具到,一旦後知後覺就萬事休矣。

為政者必須對國難有先見之明,事前摘除禍因。辦不到就得承受譴責,辦得到卻會被視為理所當然,得不到一句讚賞。

(真是難為啊。)

貓貓雖然可憐羅半他哥,但覺得壬氏這麼做並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