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9

五話 華陀之書 後篇

回到書庫,貓貓環顧整個書庫空間。

(這牆壁的花紋,好像在哪裡看過呢?)

雙色牆壁……彷彿殘留在記憶角落裡,但記不清楚。

到底是什麼?

姚兒與燕燕也沒看著書櫃,而是望著牆壁或天花板。

「假如相信貓貓的說法,那麼檢查書櫃也是白費力氣對吧。」

姚兒似乎把她跟貓貓談過的內容幫忙轉述給燕燕聽了。燕燕盯著牆壁瞧。

「……總覺得這牆壁,好像在哪裡看過呢。」

貓貓沉吟著說。這面牆的花紋與另外三面牆有些不同,只是幾乎都被書櫃形成的牆壁擋住了看不見。

「關於人體構造的書是吧。」

從遺漏的編號,可以推測這應該就是書的內容。

貓貓正在沉吟時,忽然傳來一陣巨響。她嚇了一跳轉頭去看,只見姚兒跌坐在地,有個書櫃倒了。

「姚兒小姐!」

燕燕臉色鐵青地跑向姚兒。姚兒似乎沒有受傷,拍拍灰塵站了起來。

「好像沒受傷。小姐這是怎麼了?竟然把書櫃弄倒。」

反正都是書,應該沒東西摔壞,但重量不輕。要把書櫃再扶起來恐怕會很吃力。

「是因為這個。」

姚兒拿出編號「一—2—Ⅰ」的書。

「這書怎麼了?」

正是缺號書的前一本書。

「喏,妳們看最後一頁。」

姚兒翻開書。只見最後一頁的邊緣畫了個小圓形,圓形之中黑白各半。

「是太極圖嗎?」

太極圖,又稱太極魚,形如黑白雙魚互相糾合,是常用於占卜的圖案。此外,也可說和與醫術相關的五行有點關聯,但貓貓認為有其他更實用的知識,所以只學了點皮毛。

「為何要畫上這個?」

真是一頭霧水。

「太極圖的話……」

燕燕從書柜上拿了書,走過來。

「這裡也有喔。」

上頭寫著「一—2—Ⅲ」。

「這本是畫在第一頁呢。」

「……」

貓貓把兩本書擺在一起。

「正好就是找不著這兩本之間的書對吧。」

「是呀,就是這樣。所以,我便想到了。」

姚兒充滿自信地敲敲房間的牆壁。

「不見的書應該就藏在這房間里。」

「為什麼?」

貓貓要她解釋。至於燕燕則是睜大雙眼,拍了一下手。

「姚兒小姐果然聰明。」

也請燕燕不要因為大小姐可愛就稱讚個不停。到底是哪裡聰明了?

「這面牆壁,是代表了八卦吧。」

「對吧!」

「巴掛?」

貓貓偏著頭,思考文字組合。

(巴掛、芭瓜、拔刮、八卦……)

「八卦?」

記得應該是跟太極圖相關的什麼東西沒錯,但很不巧,這不在貓貓的專業範圍內。一講到沒興趣的範疇,貓貓的記憶力就會嚴重衰退。

難怪總覺得這圖案很眼熟。

(阿爹是跟我說過學起來不吃虧……)

但她覺得多記點生葯比較有實際益處,就撇到一邊了。別說皮毛,這方面她幾乎碰都沒碰過。

「就是八卦呀。喏,這個圖形不就是爻嗎?」

「搖?」

冒出的這個詞豈止不熟悉,連猜都猜不出是什麼意思。

「妳難道不知道嗎?」

姚兒驚訝之餘,卻也顯得有點高興。

「我覺得知道的人反而比較少吧?」

貓貓有點不高興起來。她自我反省,心想早知道就再多學一點了。

「妳知道這個圖形嗎?」

姚兒讓指尖在牆上滑過。牆壁分成偏白壁板與偏黑壁板,她只沿著黑色壁板滑過。相較於其他牆壁的木板是直的,只有她摸過的壁板是橫貼。

「八卦是由爻,也就是一條長線與兩條短線,每三個組合成一卦。這兩種線稱為陽與陰,又叫剛與柔。」

貓貓彎著手指數數。兩種爻以三條合成一個,總共就能組合出八種圖形。所以才叫做八卦。

「那麼,妳之所以弄倒書櫃——」

「是為了看清楚整面牆壁,也是為了……」

姚兒掀掉褪色的地氈,只見地板跟牆壁一樣,也呈現八卦圖形。

「書就在這房間里的某處。」

貓貓反覆思量羅門說過的話。他只說是房間,沒說是書櫃。

「喜愛機關的建築師蓋的房子……」

這是羅半提供的消息。既然那人喜愛有趣的機關,房間里很可能動過某種手腳。

然後是——

「太極圖加上八卦。」

這是貓貓不大感興趣的範疇。

阿爹說過,憑貓貓一個人解不開這個問題。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啊。」

貓貓輕捶一下手心,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燕燕似乎也懂了。

想到了這麼多,貓貓與燕燕接下來的動作就快了。兩人搬起書櫃想把它挪開。

「等一下!是我先發現的。」

「姚兒小姐您坐著就好。這很危險,而且需要力氣。」

(我倒覺得應該是姚兒力氣比較大。)

貓貓還算聰明,不會說出口。

就算兩人合力,要把整個書櫃搬開還是辦不到。她們把柜子里的書拿出來,清空了之後再一一搬到走廊上。

姚兒不服氣地把書從書柜上拿下來。

書櫃都搬走了,整面牆壁就露了出來。光是看著牆壁都覺得頭暈,把地氈掀開後更是讓人開始眼花。

「就是這個了吧。」

往地板一看,只有中央是一塊白色木材,其餘八塊形成了八個圖形。跟天花板的圖劃一樣,分成了九等分。

「這是代表了先天圖。」

姚兒眼睛閃閃發亮。

又冒出貓貓不懂的辭彙了。本來想問又怕一直講不到重點,於是貓貓不懂裝懂,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這是先天圖了。那麼書藏在哪兒?」

「……」

姚兒沒說話。看來是只知道這麼多了。

既然是羅門出的試題,一定有某些線索能夠導出答案。

貓貓看看畫著太極圖的兩本書。內容是關於人體構造,一本詳述的是手,另一本則是關於腳。

「……姚兒姑娘,八卦各自代表著什麼意義?」

「方位或動物,也有家族關係等含意。」

「其中是否包括了人體?」

「有!」

姚兒急忙看書。

「除了缺卷之外,『一—2』的編號共有八本。」

由於少了第二本,所以再來就剩下四到九。跟地板與天花板分格的數量相同。

「八本中的手與腳已經有了,所以剩下頭、口、目、股、耳、腹。」

「我拿來了。」

燕燕機靈地把剩下的六本拿了過來。翻開一看,就跟姚兒說的一樣。

「若是用太極圖來想,應該沒缺任何部位才對。」

然而編號卻漏了。難道指的不是人體部位?

貓貓站到房間中央沒配置任何八卦圖的位置,沒多想就抬頭往上看。

「上頭畫了很多動物呢。」

「看就知道了呀。有馬、狗、雉,好像還有像是龍的圖畫,不要緊嗎?」

「竟然敢用龍,真是目無法紀呢。」

擅自使用代表皇族的事物,有時會受罰。

「……應該說,天花板的畫也是八卦呢。」

姚兒眯起眼睛。雖然經年劣化造成了褪色,但圖畫還看得清楚。

「姚兒姑娘,天花板中間有一匹馬,與兩頭羊。那代表什麼意思呢?」

馬畫在上方,羊在下方。

「馬為『干』,在先天圖為南方,家族為父,人體為首,五行為金,數字為一。」

「數字?那羊是多少?」

「羊的話是二或八,先天圖的話就是二。」

「一跟兩個二……」

貓貓看看書。該說無巧不成書嗎?遺漏的編號正是「一—2—Ⅱ」。

(是這麼回事啊。)

書應該是羅門降低難度的方法。本來就算沒有書,只要知曉八卦就能解開此一試題。

反過來說,沒有八卦知識就完全無解了。

貓貓仰望天花板的頭轉回來,眼睛望向牆壁。牆上比地板更細密地排列著黑白雙色的木板。

「姚兒姑娘。」

「什麼事?」

「一跟二的八卦是哪個?」

姚兒走到地板上的另一處。

「一是這個,三條長線。二是最上面兩條短線,下兩條長線。」

也就是「☰」與「☱」。

貓貓把牆壁整個看過一遍。

「妳在做什麼?」

「在找有沒有一、二、二的排列組合。」

每個組合都很像,看得她眼睛都快發痛了,而且只要目光稍稍偏離,就會搞不清楚看到哪裡了。

「那麼,我從反方向開始看起吧。」

「那我就從旁支持兩位吧。我去準備茶水點心。」

燕燕溜了。貓貓很想追上去叫她不準跑,但眼睛一離開就會馬上搞不清楚看到哪裡。她很想在牆上做記號,又不便用筆劃記,只能不斷地看到眼睛發痛。

「……」

「……」

「……」

燕燕在泡茶。

有這麼多圖形,本來以為應該會有一、二、二的排列組合,結果沒找到。一、二的下面從來沒出現過二。

(差不多該找到了吧。)

才剛這麼想,就輕輕撞上了姚兒。

「找到沒?」

「沒有。」

「這怎麼回事?」

「會不會是看漏了?」

貓貓眨眨乾澀的眼睛看看牆壁。只得再檢查一遍了,但實在不想干。

「要不要喝茶了?」

燕燕舉起茶具給她們看。

「要!」

「要喝!」

姚兒與貓貓的聲音重疊了。

房間里的東西全搬到走廊上了,於是三人在地板上鋪墊子飲茶。

「好香喔~」

姚兒顯得心滿意足,但喝完後還得再重來一遍。要是再找不著,可能就是貓貓猜錯了。

「真可惜,有一、二,但下面的數字就是不對。」

「是啊,只有最後的數字不對。怎麼都沒有一個符合呢?」

貓貓同意姚兒說的話。

「對呀對呀,只不過是一條線不同,就變成別的數字了。比方說要是這裡的陽爻變成陰爻該有多好。」

陽爻是長線,陰爻是兩條短線。

「……陽爻變陰爻……」

貓貓看向地板上的八卦。

「☰」最上面的陽爻改成陰爻就是「☱」。

貓貓站起來,再次凝視牆壁。

(記得是在這附近……)

有個一、二、一的排列組合。

記得這種組合應該就這一個。

貓貓摸摸第三個一——「☰」最上面的陽爻。

指尖產生極其輕微的異樣感。

貓貓用指尖用力按按看長線的正中央。

陽爻的中央部位被按了進去。

(陽爻變陰爻。)

匡啷一聲,一個東西從牆上冒了出來。是抽屜。

「不會吧?」

姚兒睜圓了眼。

「嚇了我一跳。」

燕燕目不轉睛地看著抽屜。

貓貓從抽屜里取出一本書。

「一—2—Ⅱ」。

正是漏了的那本書,但比起其他書,裝訂得相當粗製濫造。書頁不工整且有厚有薄。

「是羊皮紙嗎?」

「摸起來像是呢。」

羊皮紙比一些粗糙的紙張更耐擺。

貓貓戰戰兢兢地翻頁。文字是以西方文具寫成,而非毛筆。內容幾乎都不是茘國字,多為西方文字的草書,只偶爾穿插像是注釋的茘語。

(是留學時期的東西。)

阿爹羅門年輕時曾去過西方留學。他那出類拔萃的醫療知識,都是留學學來的。

貓貓看得懂一點西方的隻字片語。儘管必須跳過一些不懂的單字,她慢慢地往下看——

——然後臉色鐵青。

一如預期的內容就在她眼前。

「貓貓……」

燕燕神情也顯得不安。

「怎麼了?上頭寫了什麼?」

只有姚兒看不懂西方語言,被兩人的反應弄得焦慮不安。

貓貓不敢翻到下一頁。

「欸,到底是怎麼了?」

姚兒伸手去碰書,替貓貓翻頁。

翻開的頁面,畫著貓貓與燕燕所憂心的事物。

「這是……什麼?」

是精密繪製的人體。如果只是這樣還好,但這幅畫將人皮剝除,鉅細靡遺地描繪了暴露在外的肌肉。

「……!」

姚兒一臉噁心地別開了目光。以天馬行空來說筆觸太過真實,必須有實物擺在眼前才能畫得出來。

貓貓緊張地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剖開了人的腹部,畫出裡頭的五臟六腑。

(阿爹曾活用從西方學得的技術,替皇太后剖腹。)

剖腹生產。本來只有在母子同時命危時,才會出此下策只救孩子。

然而,羅門讓母子都活了下來。

光靠知識絕對辦不到。

他恐怕剖開過許多人的腹部。

然後——

也恐怕切碎過許多軀體作為練習。

這就是阿爹讓貓貓遠離屍體的理由,勸她成為藥師而非醫師的理由。

(是這麼個原因啊。)

貓貓闔起歪扭的書本。

她不會否定羅門的作法。從事醫療自然得知悉人體構造,所以貓貓也用自己的身體做過多次實驗。

可是,一般人恐怕會是姚兒這種反應。

姚兒捂著嘴,眼神厭惡地看著歪扭的書本。

不知道在西方又是如何。只是對茘國的一般人而言,這本書的內容恐怕很難令人接受。

他們有著信仰方面的禁忌。這書的內容正是觸犯了禁忌。

貓貓放下書,看看書皮背面。

「witchcraft」。

背面寫著這行潦草的文字。

無論它是什麼意思,總之貓貓明白了羅門藏起這書的理由。

這本書一旦問世勢必被當成禁書燒毀,根本不該存在。

開出的條件是接受「華陀之書」。

所謂的接受,指的是倫理道德的意思。

這本書正可說是「華陀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