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74 · 我想成為影之強者 2

一章 享受「N神的考驗」吧!

真讓人看不順眼。

亞蕾克西雅在心中這麼咕噥。

坐在貴賓席上的她,正在遠眺即將舉行的「女神的考驗」開幕典禮。坐在這排貴賓席上的人依序是夏目、亞蕾克西雅和蘿絲。雖然後排還有許多其他貴賓,但主要貴賓是這三人。雖然可以看出主辦單位想打美女牌來招攬觀眾的企圖,不過,就先撇開這點不管吧。

讓亞蕾克西雅看不順眼的有兩個人。

第一個人。

目前站在會場中心,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致詞的代理大主教涅爾森,讓她十分看不順眼。亞蕾克西雅昨天和他商討大主教遇害一事時,涅爾森堅決不讓她調查相關事件。

既然監察對象已經死亡,這件事自然也就告一段落——涅爾森道出的這句蠢話,踩中了亞蕾克西雅的地雷。監察對象死亡的話,就更有必要深入調查整起事件了啊,白痴——儘管亞蕾克西雅以十分婉轉的說詞表達出這句話的意思,涅爾森仍堅持如果要進行調查的話,她必須重新取得許可。

就算現在火速趕回王都,也必須花上三天時間。要重新等許可下來的話,最快也要一個星期。接著花三天返回林德布爾姆,把許可證提交給涅爾森後,不知道又得花上幾天等他受理完畢。雖然受理時間得視他的心情而定,但亞蕾克西雅判斷自己至少得痴痴等上一個星期。想當然耳,在她忙著一來一往的這段期間,關鍵證據八成都會被湮滅。

然而,身為一國代表的亞蕾克西雅,也不能不由分說地展開調查。除了自己的祖國以外,聖教同時也是周遭諸國信仰的宗教。倘若她強行展開調查,這樣的行為有可能會受到周遭諸國抨擊,最重要的是,還會讓她失去民眾的支持。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上時,宗教是一種相當方便的手段;然而若是出現在敵營,就會變成難以對付的燙手山芋。

亞蕾克西雅怒瞪著興緻勃勃地演講的代理大主教涅爾森,在內心咒罵「你好歹也為逝者默哀一下吧,死禿驢」。不過,大主教遇害一事,其實現在尚未對外公布。順帶一提,涅爾森確實是個禿頭。

亞蕾克西雅嘆了一口氣,轉動眼球瞄向身旁的那個什麼夏目老師。

第二個讓她看不順眼的人,就是夏目。

她優雅地坐在亞蕾克西雅身旁的座位上,以笑容回應民眾熱烈的歡呼聲。她有著銀白色的美麗髮絲、像貓咪那樣的藍色眸子,以及讓標緻臉蛋越發惹人喜愛的一顆淚痣。

夏目以無懈可擊的動作微笑、揮手、低頭鞠躬,以她美麗的外表和舉手投足間的高雅氣質,讓民眾的人氣聚集在身上。

看著這樣的她,亞蕾克西雅湧現了「也太做作了吧,這女人」的感想。

雖然不知道夏目是不是什麼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小說家,但直到今天之前,亞蕾克西雅壓根沒聽過她的名字。這或許跟她對文學沒有半點興趣的個性也有關,但身為公主,亞蕾克西雅多少讀過幾本有名的著作。所以,夏目應該是最近才開始嶄露頭角的新人作家。

不過是個新人就有著宛如王者的氣度、從容不迫的一舉一動以及絕高人氣,未免也太可疑了。

這不是嫉妒。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同類相斥的一種情感。

在民眾面前,亞蕾克西雅會表現得無可挑剔。她壓抑自己的本性,一直扮演完美無缺的公主至今。居上位者多少會配合自己的身份地位,維持與其相符的個人形象,但完全扼殺真我,完美地扮演出另一個自己的人,可是少之又少。而愈能夠徹底扼殺真我的人,其背後想必也愈是工於心計。

「感謝各位的支持~」

看著回應民眾歡呼的夏目,亞蕾克西雅在內心「嘖」了一聲。

嗲聲嗲氣的有夠噁心。襯衫前面開得那麼低,也太做作了。別故意彎下腰強調乳溝啦,婊子。在那邊開心嚷嚷個什麼勁啊。

在內心這麼惡毒咒罵的同時,亞蕾克西雅仍一如往常地帶著笑容向民眾揮手。

然而,跟夏目相比,為她歡呼的嗓音明顯少了幾分熱度。亞蕾克西雅的臉頰抽動了一下。接著,她做出雙手抱胸的姿勢,將自己的雙峰集中托高,然後上半身微微往前傾。

民眾的歡呼聲變大了一些。

只有一些些。

算……算了,因為我今天穿的不是低胸上衣,所以這也無可奈何嘛——亞蕾克西雅坐回椅子上這麼說服自己。

她朝右邊瞥了一眼,發現蘿絲帶著一臉幸福洋溢的笑容。從今天早上開始,她就一直是這副德性。

保險起見,亞蕾克西雅也朝左邊瞄了一眼。

下個瞬間,她看到了。

看到夏目揚起單邊嘴唇嘲笑她的表情。

亞蕾克西雅的腦中有某種東西「啪嘰」一聲斷裂開來。

真讓人看不順眼。

扮演成小說家夏目的貝塔在內心這麼低喃。

讓她看不順眼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坐在右邊座位上的亞蕾克西雅·米德加。她以公主兼同學年友人的立場,接近貝塔敬愛的主君,是如同害蟲一般的女人。

以噁心的嗲聲嗲氣取悅民心,帶著做作的笑容朝民眾揮手,扮演出人民心目中理想公主形象的這個女人,實在太虛假了。這種平常表現得盡善盡美的女人,私底下絕對城府深不可測。貝塔壓根不覺得她敬愛的主君會被這種低俗的女人騙走,然而,凡事總有個萬一。

就算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這個女人也是完全不適合放在貝塔所撰寫的《暗影大人戰記完全版》之中的絆腳石。

發生公主綁架事件時,聽到是暗影大人親自將這個女人營救出來,貝塔簡直氣炸了。被營救出來的人選應該是我……不對,是因為……這種低俗的女人,竟然有臉勞駕暗影大人出動。我是為了這樣的事實憤怒,可不是在嫉妒。

為了壓抑內心的怒氣,貝塔把暗影大人搭救的人物,改寫成有著銀髮藍眼和一顆淚痣的可愛精靈族,然後一直反覆閱讀到半夜。

不過,倘若這個低俗的女人今後再次出現在《暗影大人戰記完全版》的故事裡,事情就嚴重了。無論是能力、美貌,或是對主君的熱切心意,理應都是自己佔上風才對,為什麼這個低俗女人偏偏能嶄露頭角?開……開什麼玩笑啊。

貝塔一邊在內心狠狠咒罵這名低俗的公主,一邊半自動地回應民眾的歡呼聲。

她往右側瞄了一眼,剛好發現身旁這名低俗的公主,正試圖以強調自身那對低俗雙峰的方式來取悅民眾。

啊啊,真是噁心。

而且,公主的尺寸看起來明顯比自己小很多。是普通大小。

連這種地方都贏過她了嗎……貝塔低頭俯瞰那道令她自豪的深邃鴻溝,「噗」地笑出聲來。

哎呀~是不是被她聽到了?

貝塔佯裝不知情的樣子撇過頭,但在這個瞬間,她的右腳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好痛……!」

她忍住驚叫聲往下看,發現亞蕾克西雅的鞋跟狠狠踩在自己的右腳上。

貝塔按捺著心中幾乎要迸裂出來的某種情緒,冷靜地開口表示:

「亞蕾克西雅大人,那個……能請你移開你的腳嗎……?」

亞蕾克西雅淡淡地看了貝塔一眼,以彷彿此刻才發現自己踩到人的態度移開她的腳。而且,她不但沒有道歉,甚至還「噗」地笑了一聲。

這個臭三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塔憑藉著對敬愛的主君和「暗影庭園」的忠誠心,拚命壓抑住幾乎失控的情緒。

她狠狠咬牙。

貝塔的唇瓣開始滲血。

一旁的蘿絲仍是一臉幸福洋溢的微笑。

我在觀眾席上懶洋洋地看著「女神的考驗」的活動舉行。

現在還是大白天,活動才剛開始,還在致詞、貴賓介紹和開場遊行的階段。作為重頭戲的「女神的考驗」,在日落後才會正式開始。

我現在的立場,是坐在觀眾席上的一名平凡的路人。看著在貴賓席上感情融洽地坐在一起的少女三人組,我嘆了一口氣。

好想做點什麼喔。

好想做點很像「影之強者」會做的事情喔。遇到這麼盛大的活動,什麼都不做,只是甘於當一名路人,可是無法被容許的行為。

要說最常見的做法,大概就是偽裝自己的身份去參加「女神的考驗」了吧。

就是展現出壓倒性的實力,讓眾人驚嘆「那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的那種發展。

如果是淘汰賽的話,這麼做應該會很有趣,但這場大賽採用的是個人單賽制。此外,根據我的調查結果,想隱瞞真實身份參賽恐怕很有難度。我也想過突然亂入大賽的做法,但又覺得這用在更重要的戰鬥中會比較恰當。

在我思索該怎麼做的同時,活動仍持續進行著。

沒辦法了。我絞盡腦汁一直思考到昨天,都想不出什麼理想的計畫,理所當然也不會突然在活動當天靈光乍現。我懷著半放棄的心情,決定以一名路人的身份享受這場活動。異世界很少會舉辦這種大型的活動,所以我意外還滿樂在其中的。而且還有人開賭盤,我因此小賺了一筆。

待夕陽西沉,重頭戲「女神的考驗」終於開始了。絢爛的燈光打亮整座會場,競技場的地板緩緩浮現古代文字的圖樣。

泛著白色光芒的古代文字,呈半圓形向外圍擴散開來,會場里也開始歡聲雷動。

挑戰者踏進半圓形的空間裡頭後,聖域便會召喚出與其相匹配的戰士,然後開始對決。一旦對決開始,在其中一方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前,在這個空間外頭的人無法進行任何干預。似乎也有人因此喪命過。

對於想維持路人形象的我來說,必須一直戰鬥到倒下為止,也是讓人猶豫要不要參賽的因素。畢竟這樣一來,我的實力曝光的風險就很大嘛。

在我思考這些的時候,司儀介紹了第一名挑戰者。走上競技場,踏進半圓形空間的他,似乎是騎士團的悍將之一。

不過,他的對手沒有現身。

這名挑戰者一邊咒罵,一邊離開了會場。

付了十萬戒尼的參賽費,結果落得這種下場,真的會讓人笑不出來。而且,據說這次的挑戰者人數超過一百五十名。

不過,順利通過「女神的考驗」,似乎是十分榮譽的一件事。聽說通過考驗的人可以拿到紀念幣,也會有「你通過了『女神的考驗』啊。好,就決定錄用你啦!」這樣的發展。

我一邊期待阿爾法的登場,一邊眺望挑戰者們陸續被叫上競技場的光景。

輪到第十四名挑戰者上場時,古代戰士終於現身了。

來自劍之國貝卡達的旅行者安妮蘿潔踏進半圓形空間後,古代文字起了反應開始發光。光芒緩緩凝聚成人型,變成一名半透明的戰士。根據司儀的解說,他是名為伯爾格的一個古代戰士。

兩人很普通地開始交手,最後是安妮蘿潔很普通地贏得了勝利。我原本還有點期待古代戰士的表現,結果比我想像的還要普通呢。只好期待接下來會有更強的戰士被召喚出來了。

之後,隨著賽事進行,我發現了一件事。可能只是安妮蘿潔太強了而已。到現在,一共有八名左右的古代戰士被召喚出來,但獲勝的挑戰者就只有安妮蘿潔一人。這麼想的話,那個伯爾格或許也身手不凡。

夜色逐漸變深,剩下的挑戰者也慢慢減少。

在大賽落幕的氣氛開始醞釀時,司儀喚出了那個挑戰者的名字。

「接著是來自米德加魔劍士學園的挑戰者!席德·卡蓋諾!」

席德·卡蓋諾是誰啊……是我!

說到來自米德加魔劍士學園的席德·卡蓋諾,除了我不會有別人。不,等等,我完全不記得我有登記參賽耶。

「請大家以掌聲來迎接這名勇敢的挑戰者吧!」

等等,別這樣!

熱烈的掌聲如雷灌頂,甚至還有人吹起了口哨。歡呼聲炒熱了整個會場的氣氛。

這種氛圍很不妙。我抽搐著臉頰開始思考。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有三種選擇。

選擇一,放棄掙扎,上台迎接挑戰。要是古代文字沒有任何反應,我就能以平凡路人的身份結束這場對決。然而,倘若召喚出來的古代戰士是個強敵,我的實力就有曝光的風險。

選擇二,逃跑。再怎麼說,我都只是魔劍士學園裡的一介路人而已。沒人認得我的長相,所以可以輕易逃跑。但這麼做會惹毛教會。要是他們跑到學園來抗議,我甚至有可能被退學。

選擇三,讓這場對決變得一團混亂。嗯,只能這麼做了吧。

我消除自身的氣息,高速移動隱藏自己的身影。在四下無人之處變身成暗影的模樣後,高高躍向半空中。

無論是多麼嚴苛的戰場,只要引爆一顆炸彈,就能讓一切化為虛無——這是我提倡的論述之一。

所以——

「神秘強者亂入讓一切不了了之」作戰開始!

我降落在半圓形空間里,揚起大衣的下擺開口。

「吾名暗影……乃潛伏於暗影之中,狩獵暗影之人……」

觀眾席一片嘩然。

「沉眠於聖域的古代記憶……」

古代文字出現反應,緩緩凝聚成人型。

「今晚,就由吾等將其解放……」

我抽出漆黑刀刃,划過夜空。

在貴賓席上吃驚地張大嘴的貝塔,是當下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事。

「是暗影!」

「暗影?」

「暗影大……?」

發現自己險些為主君加上敬稱,貝塔連忙噤聲。

幸運的是,貴賓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暗影身上,沒人聽到她的失言。無論是亞蕾克西雅、蘿絲,或是涅爾森代理大主教,目睹突然闖入賽事的這名人物,臉上儘是藏不住的錯愕。

計畫中並沒有提及這樣的行動呀——貝塔閉上自己張得老大的嘴巴這麼想。

不過,貝塔也認為自己敬愛的主君,不可能在毫無意義的情況下使出如此強硬的手段。他想必有什麼非得這麼做的重大理由,而洞悉這個理由並從旁予以支援,便是貝塔的任務。

貝塔在一瞬間恢複冷靜。

要怎麼做?

該怎麼做才對?

「原來如此,那就是暗影嗎?」

涅爾森輕喃。

「雖然不知道他有何打算,但會場里有教會聖騎士鎮守著。對自己的力量過度自負的蠢才……我可不會讓你逃掉喔。」

涅爾森下達了讓聖騎士集合的指示。

聖騎士——在受洗之後,被選拔出來守衛教會的騎士。他們的實力是一般騎士所遠遠不可及的。貝塔還記得,在年幼的時候,她曾為了拯救適應者而和教會聖騎士交鋒,並因此陷入苦戰。不過,現在的她可不會重現當年的醜態了。

「暗影,他究竟是為了什麼……」

亞蕾克西雅輕聲開口。

「不知道他是否平安無事……希望他沒被捲入這場混亂就好……」

儘管很在意暗影,蘿絲仍忍不住左右環顧整座會場。

此時,一陣白光籠罩了會場。

泛著光芒的古代文字,逐漸凝聚成一名戰士的身影。

貝塔將那串細緻的古代文字加以排列組合後,看懂了一整串文字的意思。

「『災厄魔女』歐蘿拉……」

「難道被召喚出來的是歐蘿拉……?」

貝塔和涅爾森的發言重疊。

在光芒收束後,一名女性戰士現身。她有著一頭黑色長髮,以及艷麗的紫羅蘭色雙眸。在一襲薄透的黑色長袍之下,是深紫色的禮服和白皙的肌膚。她散發出一種彷彿是雕像活過來、帶有藝術的美感。

「你說的歐蘿拉是?」

亞蕾克西雅略過貝塔,轉而向涅爾森提問。

「『災厄魔女』歐蘿拉。她是過去曾為這個世界帶來混亂與破壞的女人。」

「『災厄魔女』歐蘿拉……我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呢。」

「我也沒聽說過。但你好像知道是嗎,夏目老師?」

聽到蘿絲這麼問,貝塔回答:

「其實,我也只是聽說過這個名字而已。」

她沒有說謊。

「災厄魔女」歐蘿拉——每當試著解讀古代歷史的時候,總會發現她的蹤跡。然而,她當初究竟招來了什麼樣的混亂、進行了什麼樣的破壞,目前仍無人知曉。對「暗影庭園」來說,這是僅次於迪亞布羅斯之謎,同樣必須深入探究的一段古代歷史,而他們也持續進行著相關調查。

到了今天,「災厄魔女」歐蘿拉的樣貌終於呈現在眼前。這是相當大的進步。貝塔從雙峰之間的鴻溝取出記事本,在一瞬間速寫下歐蘿拉的身影。同時也速寫了和歐蘿拉對峙的暗影。應該說後者才是重點。

「你在記錄小說的題材嗎?」

蘿絲問道。

「呃,算是吧……」

暗影大人今天依舊帥氣無比呢——這麼加註後,貝塔闔上她的記事本。

「不嫌棄的話,可以再多告訴我一些歐蘿拉的事迹嗎?」

聽到貝塔以嬌滴滴的嗓音詢問,涅爾森一臉得意地開口:

「兩位會對她一無所知,也是理所當然。應該說夏目老師會知道,反而讓我很吃驚呢。就算在教會裡,也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歐蘿拉這號人物。」

說著,涅爾森笑了幾聲。他的視線死盯著貝塔從開襟襯衫探出的鴻溝。

「不過,看樣子輪不到聖騎士上場了。沒想到暗影會召喚出歐蘿拉啊,他的運氣也真差……」

「歐蘿拉是這麼強大的人物嗎?」

蘿絲問道。

「她可是歷史上最強的女人。暗影這種小角色,歐蘿拉八成一隻手就能對付了吧。很遺憾的,我能透露的就只有這些了。」

剩下的看就知道了——閉上嘴的涅爾森像是在這麼暗示。

壓根不認為主君會敗陣的貝塔露出不悅的表情。不過,她也並非完全沒有感到一絲不安。「災厄魔女」歐蘿拉——她是實力高強到足以在歷史上留名的人物。在主君因為跟歐蘿拉對決而精疲力盡之際,倘若聖騎士出其不意地上前壓制——凡事總有個意外。

至此,貝塔終於稍微察覺到暗影現身的意圖。暗影剛才提及了「解放沉眠於聖域的古代記憶」一事。他是為了召喚出歐蘿拉,才會出現在競技場上。他認定有這麼做的價值。

主君判斷歐蘿拉是一切的關鍵。那麼,貝塔便只有追隨一途。

貝塔輕撫自己臉上的淚痣。這是變更計畫的暗號。潛伏在會場某處的伊普西龍,想必已經收到她的指示了。貝塔相信,就算不一一指示細節,伊普西龍必定也能採取最恰當的行動。

「要開始嘍。」

在涅爾森的提醒下,貝塔將視線移回會場上。出現在那裡的,是已經抽出漆黑刀身的暗影,以及雙手抱胸,露出高雅微笑的歐蘿拉。那生動而美麗的笑靨,讓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以記憶打造而成的人物。

「我不覺得暗影會輕易吃敗仗……」

亞蕾克西雅這麼輕喃。她以極為認真的表情注視著暗影的身影。

這女人倒是挺有眼光的嘛——貝塔稍微對她改觀了一些。

會場充斥著一觸即發的緊張空氣。

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了這整個空間。

暗影和歐蘿拉凝視著彼此。

對兩人來說,這或許是用來「感受」彼此的一段珍貴時光。

而後——

這場戰鬥在一絲絲不舍的氛圍下展開。

好久沒嘗到這樣的感覺了。

跟有著紫羅蘭色眸子的女性對峙的我,在面具後方露出笑容。

她同樣露出微笑。

——這一刻,我們一定共享著相同的感覺。

我認為戰鬥是一種對話的方式。

諸如劍尖的顫動、視線的方向、踏下的每一步的位置等,這些細微之處全都有著含意。理解這些含意,並以適當的方式對應,便是所謂的戰鬥。

從細微的動作中看穿含意的能力,以及以最佳的方式回應這些含意的能力——就算說這兩種能力在戰鬥中即代表「強大」,我想也不為過。

所以,我才會說戰鬥就是一種對話。

倘若彼此的對話能力都很優秀,在其中一方洞察先機、準備予以應對時,另一方也能察覺到對手即將動作的先機,然後更早一步予以應對。對話會以這樣的形式無窮止盡地持續下去。

相反的,如果彼此的對話能力都不怎麼樣,或是兩邊的對話能力有著懸殊差異的話,甚至會讓對話本身無法成立。

戰鬥只會在其中一者,或是雙方都自顧自地表現後結束。

這樣的戰鬥沒有對話也沒有過程,只存在結果。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對話的打算,我覺得還不如用猜拳的方式來決定勝負就好了。戴爾塔,我就是在說你。

就算一輩子都只出石頭,也能把剪刀和布打飛。這樣的猜拳太不合邏輯了。

不過,我倒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因為我已經很久沒跟別人進行過像樣的對話了。

然而,跟戴爾塔不同的是,我一開始都有和對方對話的打算。只是到頭來依舊會出石頭將對方打飛就是了。

因此,能和眼前這名女性相遇,讓我感受到久違的欣喜。她的雙眼看著我。若無其事地微笑的她,觀察著我的劍尖、視線和雙腳的動作,注視著我所有帶有含意的一舉一動。

就稱呼她為紫羅蘭小姐吧。親愛的紫羅蘭小姐。

有一小段時間,我們都只是凝視著彼此,以這樣的方式對話。

這麼做,讓我們慢慢了解了彼此。她是習慣和對手保持一段距離來戰鬥的人,我則是原本就會配合對方的作風應戰的人,絕不是只會出石頭將人打飛的類型。

所以——

你請先吧。

我將先攻的機會讓給對方。

下個瞬間,我縮起踏在前方的那隻腳。

接著,宛如鮮紅色長槍的物體,從我留下的腳印上竄出。

我往後退了半步。我沒料到她的第一擊會是來自地底的攻擊。

鮮紅色長槍從中一分為二,以夾擊的方式從左右兩側朝我襲來。

我的第一擊,是靜靜審視戰況。

我細細觀察著鮮紅長槍的速度、威力和機動力。

也因此,我避開了左側的長槍,然後以手中的刀彈開右側的長槍。手感很沉重。那是足以致死的力道。

剛才被我閃開的長槍再次分裂,形成了近千條宛如縫衣針那般尖銳的紅線。

紅線從我的四面八方同時襲來。

我在刀中注入魔力,以一擊橫掃消滅了所有的紅色長槍。

「即使聚集成群,蚊子也殺不了獅子。」

紫羅蘭小姐露出高雅的微笑。我們再次對望片刻。

對話能力愈優秀,愈能在簡短的對話中看穿彼此的力量。同時,也能大致上明白對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看到了這場戰鬥的結果。紫羅蘭小姐或許也是吧。

而後——

宛如樹榦般粗壯的長槍一口氣從地面大量竄出,打破了這片沉默。

一共有九支。

我順利避開了粗壯長槍的攻勢,但長槍卻像觸手那樣自由轉換了外型,再次朝我襲來。

像長槍那樣刺向我、像絲線那樣將我包圍,又像一張血盆大口那樣咬向我。

這就是她的戰鬥風格。以能夠自由動作的觸手,單方面將對手玩弄致死。

我只是靜靜觀察著。觀察觸手的動作,將自己的行動提升到最精簡的境界。

我慢慢減少迴避所需要的動作。從一步變成半步、從雙手變成單手。

光是閃躲,並無法打贏對方。所謂的迴避,其實是反擊的準備動作。

迴避的動作愈小,就能夠愈快施展出接下來的反擊。

在迴避的同時反擊。

我踏出一步,來到紫羅蘭小姐的眼前。

她的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巨鐮。我會被她掃飛。

我以刀彈開了這一擊,同時朝她的腳踢下去。

從我的腳尖探出的史萊姆劍,貫穿了紫羅蘭小姐的腳。雖然最近淪為製造視覺效果用的小道具,但這種腳尖劍,原本就是在和強敵戰鬥時,用來打破勢均力敵的狀態的可靠武器。

紫羅蘭小姐的動作一瞬間停了下來。這一瞬間對我而言已足夠。

她面帶微笑地接受了這樣的結局。

「真想跟使出全力的你一戰呢。」

在鮮血飛濺的競技場上,我以只有紫羅蘭小姐聽得到的音量這麼開口。

「一如我所言,暗影被壓製得完全無法出手吶。」

對於涅爾森得意洋洋的這句發言,亞蕾克西雅選擇左耳進右耳出。

打從首次出招以來,暗影和歐蘿拉的這場戰鬥,便一直是後者單方面在攻擊。目睹無數的紅色絲線以驚人的高速舞動,亞蕾克西雅只有錯愕。

不管怎麼看,那都不是現存的任何一種武器。歐蘿拉隨心所欲地操控著能夠自由變換外型的長槍,彷彿那就是自己肉體的一部分。那些長槍的攻擊範圍想必可以變得更廣,甚至貫穿一整個集團的敵人吧。

要是拘泥於以刀劍應戰,絕對贏不了。

這就是古代的戰鬥技巧。亞蕾克西雅也承認,這是自己無法並駕齊驅的力量。

「他撐得比我想像的更久吶。不過,兩者之間的實力差異可說是一目了然。」

不對。

亞蕾克西雅在心中否定了涅爾森的說詞。

現況看起來,雖然是暗影被歐蘿拉的猛烈攻勢壓著打,但暗影至今都還沒有任何動作。他只是一直觀察著對方第一波攻擊的戰法。

歐蘿拉確實很強。畢竟她是能和暗影對戰的存在。

然而,她的紅色長槍一次都不曾觸及暗影的身體。

「即使聚集成群,蚊子也殺不了獅子。」

僅憑一記攻擊,便將數量破千、細如針尖的長槍一掃而空的暗影這麼開口。

接著,鮮紅長槍變換成宛如粗壯樹榦的外型,從四面八方襲向暗影。

威力足以殺害獅子的長槍呼嘯而過,時而分裂、時而變換成血盆大口的模樣,持續朝暗影發動攻擊。

但卻全都沒有命中。

不僅如此,在每一回合的攻防戰結束後,暗影閃避的動作也跟著變小。

原本以為這已經是最底限的動作了,但在下一回合之後,他的閃避動作又變得更加細微。

亞蕾克西雅心目中最理想的攻防戰模樣,不斷被暗影在下個瞬間締造的新紀錄改寫。

「好厲害……」

「真不愧是……」

亞蕾克西雅的輕喃和夏目的低語重疊。

真正的強者,只靠防守就能讓敵人無計可施。亞蕾克西雅過去的劍術師父曾這麼說過。

最佳範例現在就在眼前。

「那個魔女在搞什麼啊,還不快把他解決掉!」

涅爾森的語氣開始透露出焦躁。

然而——

歐蘿拉已經擋不住暗影了。

勝負在一瞬間分曉。

亞蕾克西雅僅能勉強看到這段攻防戰的一小部分。

暗影逼近歐蘿拉,後者揮下巨鐮,接著是漫天飛舞的鮮血。

倒地的人……是歐蘿拉。

開始與結束都在一瞬間的勝負。宛如獅子將羔羊的脖子扭斷那樣輕而易舉。

無人能夠明白暗影做了什麼,或是那個瞬間上演了什麼樣的攻防戰。

所以才說開始與結束都在一瞬間。

整個會場變得鴉雀無聲,彷彿剛才的激烈攻防從不曾上演。

「歐蘿拉她……輸了?怎麼可能,剛才展開猛攻的人一直是她啊!」

涅爾森大喊。

直到最後的瞬間,他都以為歐蘿拉勝券在握吧。

然而,勝負卻在那個瞬間逆轉,所以涅爾森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只是他,會場里的每一個觀眾,幾乎都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場上的勝利者與敗北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歐蘿拉不可能輸!那個女人可是……!」

暗影揚起漆黑大衣的下擺,朝夜空高高躍起。

「等……等等!給我追,別讓他逃掉了!」

回過神來的涅爾森怒吼。

聖騎士們慌慌張張地追著暗影而去。

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止住呼吸,亞蕾克西雅吐出一口氣,為了避免遺忘而在腦中不斷反芻暗影的劍技。

「他的劍法還是一樣驚人呢……」

蘿絲語帶感嘆地這麼開口。

正當亞蕾克西雅想出聲同意時,一陣炫目的光芒籠罩了整座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