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74 · 我想成為影之強者 1

終章 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影之強者」!

蘿絲睜亮她蜂蜜金色的雙眸,仔細觀察演講廳里的黑衣男子們。

在她被帶到演講廳來以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夕陽沒入西山的現在,提燈溫暖的光暈照亮了演講廳。

用偷藏的小刀切斷了捆綁雙手的束帶後,蘿絲佯裝成尚未脫困的模樣,繼續坐在椅子上,然後悄悄將小刀交給她身旁的學生會成員的少女。對方想必會以同樣的方式,繼續將這把小刀傳下去吧。

她隨時都能採取行動。然而,蘿絲很清楚,就算她採取行動也無濟於事。

儘管黑衣男子人數並不多,但個個都是讓人無法輕舉妄動的強者。再加上,他們還有領導者指示行動。其中,名為雷克斯的男子,以及八成是他上司的「瘦騎士」,實力更是高出這些人一大截。有幾名老師沒能正確評估敵我的力量差,企圖出手反抗,最後都被殘忍殺害。就算現在處於能夠自由驅使魔力的狀態,蘿絲也無法判斷自己是否贏得過這些人。

幸運的是,她有好一會兒沒看到雷克斯這個人了。雖然希望他已經被外頭的騎士團打倒,但……蘿絲不認為雷克斯這般實力高強的人會輸給騎士團。老實說,她現在很希望能在雷克斯回來這裡以前做點什麼。

「瘦騎士」基本上都待在後方的休息室里,但偶爾會走到演講廳來巡邏,同時咒罵雷克斯為何還沒有回來。從「瘦騎士」縝密的魔力濃度,以及他舉手投足的動作看來,他的實力想必已經超越了高手的領域。說不定還凌駕於那個愛麗絲·米德加之上……但願事實並非如此。倘若真的是這樣,就算蘿絲的魔力能恢複正常,她打贏「瘦騎士」的可能性,恐怕也是微乎其微。

不管怎麼說,現在還不是行動的時候。然而,她沒剩太多時間,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隨著時間經過,蘿絲感覺魔力一點一滴地從她的肉體流失。雖然這應該跟她無法使用魔力的現象有關,但蘿絲並不明白確切的理由。她現在多少還保有一些餘力,但擁有的魔力量較少的學生,已經開始出現身體不適的癥狀。再經過幾小時的話,恐怕會出現魔力缺乏症發作的學生。這樣一來,他們將永遠失去反擊的機會。

蘿絲感受到湧上心頭的不安和焦急。

而壓抑住這些情緒的,一直都是那名少年的身影。

每當回想起挺身救了自己一命的席德的英姿,蘿絲的胸口便會湧現一股熱潮。絕不能讓他的這片心意白費——蘿絲在內心反覆這麼呢喃,靜待最佳的時機到來。

而這樣的瞬間十分唐突地出現了。

演講廳突然被一道刺眼的白光照亮。

蘿絲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比起思考,她的身體早一步動了起來。

這道光芒是什麼都無所謂。她只知道本能告訴自己這將是最後的機會。

在所有人被這道光照得睜不開眼睛的時候,蘿絲眯起眼,沖向一名最靠近她的黑衣男子。

將手伸向他破綻百出的頸子時,蘿絲察覺到一件事。

她能使用魔力了!

蘿絲的手刀瞬間讓男子的項上人頭落地。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又能使用魔力了。但這不重要。蘿絲從沒了腦袋的男子腰間抽走他的劍,接著高高舉起,同時大喊:

「魔力流動已經恢複正常了!大家起身反擊吧!」

演講廳一陣騷動。

學生會的少女動了起來。她在轉眼間截斷其他學生的束帶,重獲自由的學生們開始採取行動。眾人團結一致的激昂情緒,撼動了演講廳裡頭的空氣。

蘿絲釋放出自身龐大的魔力,以這一擊將黑衣男子打飛。

只為了求勝。

這個瞬間,蘿絲明白自己成了反擊行動的精神象徵。

只要她持續奮戰,大家也會起身戰鬥。她必須不斷祭出能讓所有人看一眼就明白的勝利。

蘿絲沒有思考魔力分配的問題,只是一股腦兒地使出全力揮劍。

「跟上學生會長!」

「搶走他們的劍!」

注目、敵意,以及喝采。集這些於一身的蘿絲,撂倒了許多敵人、釋放了許多學生,而後仍持續戰鬥著。

無人不憧憬這樣的她、追隨她的身影。

然而,她無視魔力分配的行動,同時也是欠缺計畫性、只能逞一時之快的戰法。無論原本擁有的魔力多麼龐大,方才持續流失魔力好一段時間的蘿絲,現在已經瀕臨極限。

感受到這個事實的她,冷靜地判斷自己的極限落在哪裡。逐漸流失的魔力、變得遲緩的揮劍動作,以及愈來愈笨重的肉體。

原本攻擊一次就能打倒的對手,現在得攻擊兩次。攻擊兩次就能打倒的對手,變得要攻擊三次。

只差一點、還差一點……不同於蘿絲這樣的想法,不知不覺中,她被團團包圍了。

再一個……蘿絲此刻領悟到,再打倒一個人,便是她的極限。

演講廳已經被學生們高漲的情緒淹沒。就算蘿絲在這個時候倒下,也無人能夠攔阻他們了。

一名少年將心意傳達給蘿絲,蘿絲再將這份心意傳達給所有人。儘管有部分的人在過程中喪命,但這樣的心意確實被傳承下去了。

一切都沒有白費。

少年之死,以及即將迎來的自身之死。

出身於藝術大國的蘿絲,之所以會選擇握劍的人生,其實是有理由的。那是個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源自於孩提時代的可笑夢想。但蘿絲仍以極其認真的態度在追夢。現在,自己是否更接近這個夢想一步了呢?

她這麼想著,同時揮下最後一劍。

這一擊已經幾乎不帶半點魔力。力道不夠,速度也很緩慢。

不過,砍下敵人腦袋的動作,卻比之前的任何一擊都更來得優美

這是蘿絲至今的人生當中,讓她實際感受最強烈的一擊。在這個瞬間,她覺得自己彷彿掌握到了某種重要的東西。

只是……

直到人生最後,才能迎來這樣的瞬間,讓她十分不甘心。看著從四面八方朝自己揮來的刀刃,蘿絲內心浮現了「真希望能再多活一天」的願望。

下一刻——

這樣的願望實現了。

一陣漆黑的旋風襲來。

伴隨四濺的鮮血,蘿絲身邊的敵人幾乎在剎那間被砍殺殆盡。

彷彿時間靜止似的,她的周遭變得一片寂靜。

穿著漆黑大衣的一名男子,佇立在大量屍體的正中央。

「劍法優美的少女……你表現得很好。」

他以宛如來自深淵的嗓音對蘿絲開口。

這大概是在讚許蘿絲先前那一擊的發言吧。然而,蘿絲受到的震撼,並非言語所能表達。

「吾名暗影。」

自稱暗影的這名男子的劍術……實在太過驚人了。

「我……我叫蘿絲。蘿絲·奧里亞納……」

無法馬上從震撼中振作起來的她,以顫抖的嗓音這麼回應。

暗影的劍術,高超非凡到她遠不能及的程度。那是在勤勉不懈地進行修練,將無數的技巧融合、淘汰、淬鍊後,才得以成就的劍技。蘿絲在他的劍法中感受到了悠久的時光。那是她至今從不曾見識過的完美劍法。

「來吧……吾忠實的僕人們……」

暗影朝上方釋放出藍紫色的魔力。在這樣的光芒照耀下,一群黑色裝束的人物躍入演講廳里。

難道是敵方的增援部隊……?

閃過蘿絲心中的不安,到頭來只是無謂的憂慮。

黑色裝束的集團在華麗落地後,隨即和黑衣男子們展開戰鬥。

鬧內訌……看起來似乎也不是。沒看到騎士團的成員。蘿絲定睛一看,發現黑色裝束集團的成員清一色都是女性。而且——

「好強……」

每個人都很強。純粹的強大。

黑衣男子的人數在轉眼間銳減。

她們施展出來的劍法,全都和暗影的劍法相同。他便是這群優秀鬥士的頭領。

「暗影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紐嗎?」

一名黑色裝束的女子在暗影身旁單膝跪下。

「事件的主謀在學園放火,打算趁亂逃亡。」

「真是愚蠢……這裡就交給你們。」

「是!」

「你以為自己逃得掉嗎……?」

暗影低聲嗤笑。他的黑色大衣被風揚起,接著是劈開演講廳大門的一刀。守在大門附近的黑衣男子們,瞬間成了沒有生命的肉塊。

那跟蘿絲的劍技有幾分相似。他像是刻意施展這樣的劍法似的揮刀,然後悠然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對蘿絲來說,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最棒的範本。

「你沒事吧?」

被暗影喚作紐的女子朝她搭話。

「是的……」

「你的劍法非常精湛。」

說著,紐舉起漆黑的刀參戰。

不過,紐的劍法也相當非凡。黑衣男子們只能單方面被她砍殺。

蘿絲覺得自己的常識……不,應該說是魔劍士的常識,似乎在此刻完全崩壞。漆黑裝束的集團成員揮舞的劍法,不屬於現存的任何流派。

是一種嶄新的劍術流派。

這等程度的流派、這等程度的集團,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對於這行人至今完全默默無聞一事,蘿絲感到百般不解。

「著火了!這裡燒起來了!」

一陣吶喊聲將蘿絲的意識拉回現實。仔細一看,她發現演講廳後方出現了熊熊燃燒的火舌。

「離出口比較近的人先逃出去!」

蘿絲大聲指示學生行動。托黑色裝束集團的福,犧牲者並不多。這場戰鬥即將迎向結局。

蘿絲攙扶著傷患走向出口。

「騎士團來了!」

聽到這樣的通知,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同樣放心下來之後,差點因為全身無力而跌坐在地的蘿絲,連忙再次繃緊神經。

演講廳裡頭的學生陸陸續續被救出。火勢愈變愈強,黑衣男子們則是全數遭到殲滅。

同時,在不知不覺中,那些漆黑裝束的女子也全都不見了。

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樣,她們沒有留下任何痕迹,在無人察覺到的情況下,俐落地消失蹤影。

一直協助救援行動到最後的蘿絲,轉頭眺望已經被熊熊烈焰吞噬的演講廳。

「他們究竟是……」

遠處的火光,將夜晚的副學園長室染上淡淡的橘紅色。

這個昏暗的房間里有個人影。他從書柜上取出幾本書扔在地上,然後點火。

微小的火舌緩緩覆蓋住書本,照亮了整個室內。

也照亮了體型消瘦的黑衣男子。

「你穿成這樣,是在做什麼呢……魯斯蘭副學園長?」

黑衣男子一震。原本應該只有自己在的這個室內,不知何時出現了另一名少年。

坐在沙發上的少年正蹺著二郎腿看書。他是蓄著一頭黑髮、感覺極其平凡的少年。不過,即使烈焰開始在男子腳邊擴散蔓延,他也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一直盯著眼前的厚重書本。翻頁的聲響聽起來格外清晰。

「真虧你能發現吶。」

黑衣男子這麼開口。拿下遮住臉孔的面具後,坦露出來的,是一張中年男子的面容。整齊的西裝頭髮型中摻雜著几絲白髮的他,正是魯斯蘭副學園長。

魯斯蘭將面具扔入火中,甚至還脫下身上的黑色裝束,將它們一併燒掉。室內因為火光而變得更加明亮。

「作為參考,可以問你為什麼會發現我的真面目嗎,席德·卡蓋諾?」

魯斯蘭在席德對面的沙發坐下,拋出這個問題。

「看就知道了。」

朝魯斯蘭瞥了一眼後,席德的視線隨即又移回書本上。

「看就知道……是嗎?是走路的方式,還是舉手投足的動作呢……無論是何者,你的觀察力都很入微吶。」

魯斯蘭看著席德,席德則是看著書頁。

在火光照耀下,兩人的影子在室內不斷搖曳。

「作為參考,我也能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這麼問的同時,席德的視線仍未從書本上移開。魯斯蘭以沉默催促他往下說。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在我看來,你應該不是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的人。」

「為什麼啊……這要稍微從過去說起了。」

將雙手交握在胸前的魯斯蘭這麼輕喃。

「過去,我曾是立足於頂點之人。那是你出生之前的事了。」

「我聽說你曾在武心祭中獲得冠軍。」

「武心祭這種東西,和頂點差得遠了。真正的頂點位於更高、更遠的地方。不過,就算這麼跟你說,你也不會明白吧。」

魯斯蘭笑道。但他的笑不帶嘲諷,反而透露出几絲若有似無的疲倦。

「站上頂點沒多久之後,我就因病而不得不退居二線。含辛茹苦登上頂點後,我的輝煌年代卻在轉瞬間消逝。之後,我不停尋求能夠治好自己的疾病的方式,然後在名為路克蕾亞的古文物研究者身上看到了可能性。」

「這段故事會很長嗎?」

「有點長呢。路克蕾亞是雪莉的母親。她是個因為過於聰穎,反而遭到學術界排擠的不幸女人。不過,身為研究者的她擁有最顛峰的知識,對我來說,她的立場也能夠讓我方便行事。我資助她進行研究,讓她收集了數種古文物。路克蕾亞得以全心全意地研究古文物,我則是能夠利用她的研究成果。她對財富或名譽毫無興趣,所以,我們一直維持著不錯的合作關係。之後,我遇見了『貪婪之眼』。那正是我尋尋覓覓已久的古文物。可是呢,路克蕾亞她……那個愚蠢的女人竟然說『貪婪之眼』太過危險,她打算提出交由國家保管的申請。所以,我殺了她。從手腳到中央,一刀刀慢慢刺穿她的身體,最後刺穿心臟,再扭轉刀身。」

席德闔上書本,閉著雙眼傾聽這段過往。

「雖然『貪婪之眼』最後落入我的手中,但仍處於研究途中的狀態。不過,我隨即找到了一名再適合不過的後繼研究者。就是路克蕾亞的女兒雪莉。一無所知、從不懷疑的雪莉,完全不知道我就是她的弒母仇人,總是真心真意地為我著想,是個非常、非常可愛,也很愚蠢的女兒。托她們母女倆的福,『貪婪之眼』重現在這個世上。接下來,只要打造出用以收集魔力的舞台,再找個適合的偽裝,就萬事皆備了。今天這個日子……是讓我的心愿達成的最棒的一天吶。」

魯斯蘭發出咯咯的嘲笑聲。

「如何?能當作參考嗎?」

聽到魯斯蘭這麼問,席德睜開雙眼。

「我大致上都明白了。只是……有一件讓我在意的事。」

「說說看吧。」

「你殺了雪莉的母親,而後又利用雪莉,這些都是真的嗎?」

席德將視線從書本上抽離,轉而望向魯斯蘭。

「當然是真的。你生氣了嗎,席德?」

「該怎麼說呢……我這個人習慣明確區分出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東西,以及不重要的東西。」

席德略微垂下眼帘。

「能問你原因嗎?」

「為了讓自己心無旁騖吧……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達到的目標,但那個目標位在很遠的地方,因此,我在人生中不斷地斷舍離。」

「斷舍離?」

「隨著年齡增長,大家珍惜的東西都會愈變愈多。交到朋友、交到戀人、找到工作……重視的人事物就像這樣不斷增加。但我反而是不斷在執行斷舍離。那個不要、這個也不要——像這樣捨棄了許多東西。這麼做到最後,怎麼都無法捨棄的東西,就會被留下。我只會為了那個無法捨棄的一丁點東西而活,除此以外的事物,對我來說其實怎麼樣都無所謂。」

席德闔上書本,然後起身,將那本書扔進火堆里。

「意思是,無論那對愚蠢的母女有什麼下場,都跟你無關是嗎?」

「不。雖然我很想說自己對這件事沒有半點感覺,但似乎也並非完全如此。我現在……覺得不太愉快呢。」

說著,席德拔出腰間的劍。

「我們開始吧。要是太悠哉,或許半路會殺出程咬金呢。」

「也是。雖然很遺憾,不過,說再見的時候到了。」

魯斯蘭也從椅子上起身,拔出自己的劍。

在火光照耀下,一對銀白色的刀刃在瞬間交鋒,分出勝負。

魯斯蘭的劍撕裂了席德的胸口,鮮血噴濺至半空中。

被打飛的席德撞破了副學園長室的大門,狠狠摔在大火熊熊燃燒的走廊上。他的身體在瞬間遭到烈焰吞噬、終至消失。

「再會了,少年。」

魯斯蘭收劍入鞘。走廊上的火延燒至室內,而且愈燒愈旺。就在魯斯蘭轉身,準備離去的瞬間——

「你想上哪兒去?」

「……!」

彷彿來自深淵那樣低沉的嗓音從背後傳來。魯斯蘭轉身,發現那裡站著一名全身漆黑的男子。他以像是魔術師戴的那種面具遮住臉孔,頭上的帽兜拉得很低,身上則是一襲黑色長大衣。儘管鮮紅的火舌已經蔓延至他的大衣表面,男子卻絲毫不在意,徑自抽出漆黑的刀刃。

「你是……!」

魯斯蘭舉劍。

「吾名暗影。乃潛伏於暗影之中,狩獵暗影之人……」

「你就是暗影……」

舉起銀白色刀刃的魯斯蘭,和懶洋洋地讓漆黑刀身垂下的暗影。兩人開始對峙。

彼此相視了片刻後,魯斯蘭率先退到攻擊範圍之外。

「原來如此,你很強。」

「哦……?」

「我也是為了追求劍術而活的人。只要和敵手對峙片刻,大概就能推估出對方的情報。我也明白目前的我處於劣勢。不好意思,我必須使出全力應戰了。」

說著,魯斯蘭從懷裡取出紅色藥丸服下,接著又掏出「貪婪之眼」和控制裝置。

「『貪婪之眼』的真正價值,要將這兩者組合之後,才能發揮出來。就像這樣——」

伴隨著「喀嚓」的聲響,兩個古文物被組合在一起。下一刻,這組古文物綻放出炫目的光芒,泛著白色光亮的古代文字從古文物中浮現、擴散。這些古代文字在房裡形成不斷打轉的螺旋,魯斯蘭一邊狂笑,一邊將古文物按入自己的胸口。

「此刻,我將在此地重獲新生。」

古文物緩緩沒入魯斯蘭的胸口。

就像是沉入水底那樣,古文物穿透了他的衣服和肉體,直達體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魯斯蘭發出咆哮聲,還不停搔抓自己的胸口。

發光的古代文字聚集在魯斯蘭身邊,陸陸續續烙印在他的皮膚上。一陣更刺眼的光芒將整個房間染白。

而後——

待光芒完全收束,出現在那裡的,是單膝跪地、身上竄出裊裊白煙的魯斯蘭。

他緩緩起身。眾多細小的發光文字,像刺青那樣密布在他望向前方的那張臉上。

「太棒了……太棒了吶……我的力量恢複了,病也治好了……!」

以魯斯蘭為中心,在四周瘋狂席捲的強大魔力洪流,颳得周遭的火不停搖曳。

仔細一看,不只是他的臉,他的頸子和手上也布滿了發光文字。

「你能明白嗎!這高漲而狂暴的力量!這遠超過人類極限的魔力!」

接著,魯斯蘭嗤笑道:

「那麼,就先拿你來試刀好了。」

語畢,他的身影隨即消失。

下個瞬間,魯斯蘭已經出現在暗影身後,揮下手中的劍。

一陣尖銳的聲響,以兩人為中心點擴散開來,撼動了周遭的空氣。

「哦,真虧你能擋下。」

仔細一看,以漆黑刀刃擋下魯斯蘭這一擊的暗影,仍維持著望向後方的姿勢。魯斯蘭試著對自己的劍使力,但漆黑刀刃卻完全不為所動。

「我似乎有些太小看你了。那麼,這招如何?」

魯斯蘭的身影再次消失。

接著是連續傳來的尖銳撞擊聲。

一次、兩次、三次。

每當尖銳的聲響傳來,暗影便會稍微挪動他的劍來應戰。那是微乎其微、最低限度的動作。

聲響第四次傳來時,魯斯蘭的身影出現在暗影面前。

「連這些攻擊也能擋下嗎?我承認,你確實很強。」

他帶著從容的笑傲視暗影。

「為了對你的強大表示敬意,我也認真起來吧。」

魯斯蘭的架勢變得不一樣了。

他將手中的劍高舉過頭,並將自身龐大的魔力集中於上頭。劍身開始綻放出白色的光芒,巨大的魔力漩渦跟著形成。

「你就到另一個世界,向別人誇耀自己曾讓我使出全力的事實吧。」

魯斯蘭接著使出的攻擊,以極為驚人的威力和速度襲向暗影。

然而——

漆黑的刀刃卻輕而易舉地擋下了這一擊。

「什麼!」

漆黑刀刃和銀白劍刃之間迸出了火花。

「你連這一擊都能夠擋下嗎!」

「難道……你就只有這點能耐?」

兩人在極近距離之下瞪著彼此。

「咕……好戲現在才要開始吶!」

魯斯蘭的劍加快速度。

白色的殘像在空中狂舞,留下一道道美麗的軌跡。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伴隨咆哮聲施展出來的銀白色斬擊,全都被漆黑的刀刃反彈回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銀白色的斬擊和漆黑刀刃激烈衝突。劍刃交鋒的清脆聲響不斷傳來,宛如一首樂曲那樣,為烈焰燃燒的夜晚增添了幾分色彩。

不過,這首曲子也即將迎向終曲。

更勝一籌的漆黑刀刃,將魯斯蘭整個人打飛。他撞倒桌子,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

「咕……這……這怎麼可能……!」

魯斯蘭以手按著劇烈疼痛的身體爬起來。雖然傷口馬上就癒合了,但古代文字透出來的光芒,似乎變得黯淡了一些。

「沒想到我會苦戰到這種程度啊。咯咯……真是了不起。不過,無論你是多麼強大的存在,你們都已經玩完了。」

「玩完了……?」

「哼。我已經透過各種安排,將這一連串的事件嫁禍給『暗影庭園』了。無論是證據或證詞,要什麼有什麼。就算擁有再強的戰鬥能力,也無濟於事。」

魯斯蘭笑道,他以扭曲的表情傲視著暗影。

不過,暗影也笑了。他震顫著喉頭,發出極為低沉的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

「以為我們這樣就會玩完的你,實在可笑至極。」

「你還在嘴硬啊。」

魯斯蘭收起笑容。

暗影只是搖搖頭,看起來彷彿在說「你什麼都不懂」。

「吾等原本便不是走在正義之路上的存在,但也不是邁向邪惡之路的存在。吾等只會於吾等的道路前進。」

說著,暗影甩動火舌蔓延的黑色大衣。

「若是你做得到,就把世上所有的罪惡都帶來吧。吾等將全盤接收。不過,什麼都不會有所改變。就算這樣,吾等也只會為應為之事。」

「意思是,你們並不害怕與整個世界為敵嗎?這是一種傲慢,暗影!」

「既然如此,你就粉碎吾等的傲慢給我瞧瞧吧。」

魯斯蘭咆哮著沖了過來。

他高舉過頭的銀白色劍刃襲向暗影。

然而,即將劈開暗影腦袋的瞬間,刀身卻偏移了軌道。

「什麼!」

鮮血四濺。

漆黑刀刃刺穿了魯斯蘭的右手腕。他隨即改以左手握劍,試圖退後。

然而——

「這怎麼可能!」

這次是左手腕被漆黑劍刃刺穿。

在魯斯蘭後退的同時,暗影的突刺攻擊仍不斷朝他襲來。

「咕……嘎……!」

俐落得甚至無法以肉眼捕捉到的突刺攻擊,讓魯斯蘭完全無力招架,只能任憑鮮血沾染全身。

手腕、腳尖、上臂、大腿。無數的突刺攻擊貫穿了魯斯蘭。

這樣的攻擊逐漸往他的身體正中央集中。

「從手腳到中央,一刀刀刺穿身體……」

暗影低沉的嗓音,穿插在此起彼落的突刺攻擊之中。

「最後刺穿心臟,再扭轉刀身……是吧?」

道出這句話的同時,漆黑刀刃貫穿了魯斯蘭的胸口。

「什……!」

魯斯蘭吐出鮮血,但仍握住刺進胸口的漆黑刀刃,企圖反抗。

他的視線和少年來自面具後方的視線對上。

「你……難道是席……!」

在魯斯蘭打算說些什麼的瞬間,漆黑的刀刃扭轉。

「嘎……啊嘎……啊啊……!」

在暗影抽出漆黑刀刃後,大量的鮮血跟著湧出。魯斯蘭雙眼的光芒,和古代文字的光芒一起消逝。最後留下來的,是一具身型消瘦的中年男子的屍體。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傳來。

「爸爸……?」

被魯斯蘭的血濺得滿身的暗影轉頭。出現在那裡的……是一名粉色頭髮的少女。

「爸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粉色頭髮的少女穿過暗影身旁,撲向魯斯蘭倒在地上的屍體。

「不要啊啊啊……爸爸……為什麼……怎麼會……!」

少女趴在身型消瘦的屍體上悲傷哭泣,但父親的身體再也不會動了。

少女的眼淚沾濕了魯斯蘭的臉。看著她落下的淚水,暗影轉身。

「你什麼都不需要知道……」

隨後,他背對著哭泣的少女邁開步伐,在鮮紅烈焰中消失了身影。

背部受了重傷的少年,目前似乎被安置在校舍裡頭。

得知這個消息後,蘿絲隨即飛也似的趕向救護站。

校舍在深沉的夜色中熊熊燃燒。

沒有其他要務在身的老師和學生,以接力的方式將裝滿水的水桶運往火場,努力試著滅火。

騎士團則是負責救助傷患,以及前往追趕「暗影庭園」的成員。

蘿絲穿越這些忙亂奔波的人潮,抵達了帳棚搭建而成的救護站。

被安置的少年有著一頭黑髮,是魔劍士學園的一年級生。這些特徵都和他相符。

在那個當下,他應該已經死了。

不過,也沒人好好確認過他真的已經死亡。

因為無人有這樣的餘力和時間。

所以……或許……他說不定其實還活著。

他或許就在這個帳棚裡頭。

蘿絲無法完全捨棄這一丁點的希望。

腦中的理智以「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否定,內心的情感卻祈禱「但願他真的還活著」。

蘿絲髮現了自己這樣的脆弱一面。

帳棚內部瀰漫著血腥味和酒精的氣味。醫護人員們為了治療傷患而忙得不可開交。

蘿絲一邊往帳棚深處前進,一邊確認每一名傷患的長相。

最後,她找到了那名黑髮少年。

他正趴在床上,讓醫護人員替他處理背部的傷勢。

他還能和醫生對答。

看起來意識是清楚的。

「請……請問,你是席德·卡蓋諾嗎?」

蘿絲以像是求救那樣的心情開口。

「我就是,你是……?」

少年的臉轉了過來。這張臉,就是當初勇敢拯救了蘿絲的那名少年沒有錯。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呃……等一……?」

回過神來的時候,蘿絲髮現自己已經將席德擁入懷裡。

她將在自己胸口努力掙扎的那顆腦袋緊緊抱住,祈禱自己不會再次失去他。

蘿絲的胸口湧現一股熱潮。

「那……那個,傷口的處理還沒結束……」

「啊!對喔!」

聽到醫護人員帶著幾分顧慮的嗓音,蘿絲這才回過神來,放開懷裡的席德。

「請問席德同學的傷勢如何?」

「背後的刀傷有點深。不過,他的神經和內臟奇蹟似的沒有受到損傷,所以不會有生命危險。」

「哎呀,真的嗎!」

「是的,是真的。」

「哎呀!哎呀!」

蘿絲以輕微搖晃身體的方式,來表現內心無限的喜悅。

「那個……我想應該是我下意識避開了致命傷吧。不,我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下意識這麼做的,不過,我覺得自己大概就是透過這種方式奇蹟生還下來了吧。這是真的喔。」

不知為何,席德努力想辯解自己倖存的原因。

「是你平日的鍛煉,在危急的情況下展現成果了吧。真是太厲害了。」

「不,我想應該不太一樣……」

為了配合席德的視線高度,蘿絲在他身旁單膝跪下。

「不,錯不了的。是你不懈的努力和熱忱,造就了這樣的奇蹟。」

說著,蘿絲輕撫席德的臉頰,在能夠感覺到彼此鼻息的極近距離之下凝視著他。

「呃……」

「无須再多說什麼。我已經確實感受到你的心意了。」

蘿絲以濕潤的眸子望進席德的雙眼。

她的雙頰染上宛如玫瑰那般嬌艷的紅潮。

「只要你能接受我的生還是一場奇蹟就好。之後可別再說這發生得不太自然之類的喔。」

「好的,現在就請你先好好休息吧。」

「交涉成立。晚安。」

蘿絲深情款款地凝視著閉上眼睡去的少年身影。此刻,在內心翻騰高漲的情緒,是她過去所不曾體驗過的。

心臟怦通、怦通地跳著。

對蘿絲而言,這樣的心情,過去只是腦中的知識之一。

但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既然這條命為你所救……那麼,我就獻上自己的心吧……」

蘿絲撫過席德的髮絲。

直到天亮為止,她都一直陪伴在熟睡的他身旁。

「你不覺得這個做得挺有一回事的嗎?」

這麼說的同時遞出一張紙的,是一名美麗到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金髮精靈。她穿著宛如深沉夜色的一襲漆黑小禮服,現身在深夜時分的四越商會。

從美麗的精靈手中接過那張紙端詳片刻後,伽瑪不知該怎麼回應。

「阿爾法大人……那個,我不知道該做何……」

「對不起。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對吧?」

被喚作阿爾法的美麗精靈輕笑出聲。她帶來的那張紙是懸賞海報。上頭描繪的人物,是身穿漆黑大衣的暗影。

「王國的宿敵暗影。隨機殺人、監禁、縱火、強盜……多麼罪大惡極的人呀。」

「『暗影庭園』的懸賞海報上也有您的名字。雖然只有名字而已。」

「讓我看看。」

阿爾法接過伽瑪取出的另一張懸賞海報細看。

「『暗影庭園』……這個組織也很誇張呢。」

暖爐的火光打在她的側臉上,映照出浮現在深沉夜色中、美到缺乏真實感的一張臉蛋。

「不過,真是可惜呢。我這麼努力趕回來,結果抵達的時候,事情竟然已經結束了。」

阿爾法以暖爐的火點燃懸賞海報。她看著從海報一角逐漸擴散的焦黑部分,然後這麼輕喃:

「吾等會將世上的罪惡全盤接收。不過,什麼都不會有所改變。就算這樣,吾等也只會為應為之事——這句話真是不錯……」

在阿爾法凝視下,懸賞海報慢慢化為灰燼飄散。

「在內心的某處,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正義的一方。但原來他並非如此。」

在搖曳的火光照耀下,落在美麗臉孔上的陰影也跟著不停晃動,讓同一張面容呈現出不同的印象。有時看似女神、有時卻宛如惡魔。搖曳的火光讓阿爾法的形象隨性變換著。

「我們也必須回應他的覺悟才行。」

看到轉過頭來的阿爾法臉上的表情,伽瑪不禁屏息。

「指示目前沒有在職行任務的『七影』集合吧。」

「是!我馬上行動。」

伽瑪尊敬地垂下頭。冷汗從她的頸子流淌下來,消失在傲人雙峰之間的深溝。

感受到一陣微涼的晚風後,伽瑪抬起頭,發現眼前已經沒有半個人。

只剩下在暖爐里不斷搖曳的烈焰。

「那個……!」

站在有半數建築物被燒毀的學園外頭的平凡黑髮少年,在聽到這個呼喚聲後轉過頭。

「噢,抱歉抱歉,我剛才在發獃。怎麼了嗎?」

「我聽說在這裡等的話,就可以遇到你。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粉色頭髮的少女望著少年開口。

「好啊。反正還有一段時間,我才會被找去訊問事件相關情報。再說,學園最近也會停課好一陣子。」

「那個,前幾天真的非常感謝你。」

粉色頭髮的少女朝少年一鞠躬。

「托你的福,我受到了很多幫助。」

「我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啦。」

「要是當初只有我一個人,我一定什麼都做不到。」

「沒關係啦,你別放在心上。」

「我今天是想來跟你報告一件事。那個……我決定要去留學了。」

「噢,所以才會有這麼多行李嗎?」

粉色頭髮的少女提著大量的行李。

「是的,我現在準備要去搭馬車了。往拉瓦卡司的馬車。」

「學術都市嗎……好厲害啊。」

「因為我發現了一件自己必須完成的事情。但我目前擁有的知識完全不足,所以……」

「這樣啊,你要加油喔。」

「而且……我也失去了繼續留在這裡的理由。」

少女以有些悲痛的表情轉頭望向校舍。

「雖然我很想跟你再多聊聊……」

「嗯,我們未來的某一天再見吧。」

「嗯,某一天再見。」

粉色頭髮的少女朝少年露出微笑,然後從他身旁走過。

「啊,等一下。」

「是?」

被少年喚住的少女轉過頭來。

「可以問你必須完成的那件事是什麼嗎?」

聽到少年這麼問,少女露出有些困擾的微笑。

「這是秘密。」

「這樣啊。」

「不過,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你願意聽我說嗎?」

「……好啊。」

朝彼此微笑後,兩人轉身,背對著背踏出步伐。

這時,一朵巨大的積雨雲遮住了盛夏的陽光。溫熱的風帶來了雨水的氣味。

「我……一定會……」

少女的輕喃聲乘著風傳入少年耳中。

本應不可能被任何人聽到的細語,被少年聽得一清二楚。他轉過頭,凝視少女走遠後愈變愈小的背影。

開始從空中降下的點點水滴,打濕了少女粉色的髮絲。

少年若無其事地再次邁開步伐。

兩人都沒有再回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