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尾聲 (1)

男人靜靜地坐在木樁上，仰望著藍天。

他穿著整潔的襯衫、絲綢背心、亞麻長褲、藍色外套和薄薄的魔法師袍。

儘管這身裝扮有些悶熱，但為了保持整潔，這是必要的。不過現在沒有別人在看，所以他可以稍微放鬆一些坐著。

他點燃了一支香煙。這是他從資深教授那裡學來的壞習慣，但在整理思緒時，沒有什麼比這更合適的了。

他獃獃地聽著鳥兒的鳴叫聲，望著天空，思考著過去、現在、未來，以及那個懸崖般的轉折點。各種各樣的思緒在腦海中翻湧，但有一點是明確的。

他活了下來。

而活著的人必然會面對一個問題。

那就是——接下來該怎麼活下去。

特蕾西亞娜·布魯姆里弗再次來到西爾維尼亞學院已經是兩年後的事情了。

「沒想到畢業後還會再來這裡……」

付了車費，收拾好行李下車後，她一眼就看到了遠處海上的阿肯島。

兩年前的大災難使得麥克斯大橋坍塌，但隨後新建的布魯姆里弗大橋替代了它的功能。

與年久失修的麥克斯大橋相比，這座橋更加寬敞整潔。由於是布魯姆里弗家族出資建造的，所以大橋的名字也叫做布魯姆里弗大橋。

特蕾西亞娜下車後，一位年長的女性也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布魯姆里弗家族的家主——西尼爾·布魯姆里弗。

在僕人的簇擁下，她下了馬車，望著通往西爾維尼亞學院的大橋，開口說道：

「看來建造得相當不錯。雖然完工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一直太忙，到現在才有機會親眼確認。」

「母親……不，家主大人，您一直忙於本家的事務，無法親自來確認也是沒辦法的事。」

「畢竟這是我們家族投入大量資金的項目，我還是希望能親眼看看。嗯……以後會經常看到的吧。」

西尼爾披上皮質外套，整理了一下衣裝。

她是西爾維尼亞學院新上任的煉金學教授。

由於兩年前的大災難，西爾維尼亞學院失去了超過一半的教職員工。因此，學院盡全力招募了各種人才來填補空缺。

其中一些有意從事教育工作的人響應了召喚，但大多數人還是拒絕了。

畢竟，西爾維尼亞學院深受重創，未來的形勢難以預料，許多人都覺得這個職位不夠穩定。

即便如此，憑藉學院一直以來的聲譽，許多學會會長、法師塔主、著名騎士團的退役團長、傭兵團長以及煉金學權威等都加入了新的教師隊伍。

西尼爾·布魯姆里弗作為布魯姆里弗家族的家主，雖然有很多事務要處理，但由於她確信自己的女兒們能夠很好地繼承家族事務，所以決定投身教育事業。

在那條肆虐的巨龍貝爾布洛克製造的大災難中倖存下來的人們，為了重建學院，為了重建學院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如今，經過兩年多的時間，學院的損失已經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複。

西尼爾幾乎是新教職員工中最後一批加入的。可以說，她是學院重建完成後第一批執教的教授之一。

超過七成的建築倒塌了，但在皇室、商會和教會的支持下，所有的建築都得以重建。

嶄新的建築閃爍著光芒，彷彿迎來了新的鼎盛時期。

然而，傷痕依舊存在。

布魯姆里弗大橋的盡頭，矗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兩年前大災難中犧牲者的名字。

這塊石碑是為了紀念他們，並表示永遠不會忘記。石碑的尺寸足足有幾米高。

特蕾西亞娜看著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對於當時在現場的你來說，這些名字一定很沉重吧。」

特蕾西亞娜在兩年前的災難發生時，正是西爾維尼亞學院的學生。她即將畢業，並且是年級首席，因此她盡全力拯救後輩們。

雖然她付出了努力，救下了很多人，但依然有許多人死去。

特蕾西亞娜凝視著石碑片刻，隨後搖了搖頭。

「啊，啊呀……！沒想到西尼爾教授今天就來上任了……！真是抱歉！讓您大老遠趕來！現在學院人手嚴重不足，日程也排得滿滿當當……！不，我們不該這樣怠慢您……我……我向您道歉……！」

像西尼爾這樣的重要人物親自來上任，卻沒有合適的人迎接她。

通常情況下，或許應該大發雷霆，但西尼爾在看到新樓的狀況後，選擇了沉默。

每個人都顯得非常忙碌。

畢竟，學院現在只有鼎盛時期一半稍多的人手來運營這座龐大的學校。

克萊爾教授比預期更快地晉陞為正教授，她抱著一大堆文件，疲憊地穿過大樓。

由於她還兼顧一些人事事務，接待西尼爾教授的任務自然落在了她身上。

「看起來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啊。我應該儘快投入到工作中。」

西尼爾禮貌地回應道。

看到她舉止優雅的樣子，克萊爾教授突然眼眶濕潤了。

「西尼爾教授……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嗯？我做了什麼嗎？」

「不，只是您禮貌地道歉並鼓勵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想哭……」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在這種職位上承受如此待遇？

西尼爾覺得再問下去只會揭開更多的傷疤，於是暫時閉上了嘴。

「那位是……啊……原來是特蕾西亞娜同學。你真的變得成熟了很多，差點沒認出來。雖然才兩年……人真是變化得快啊。」

「克萊爾副教授……不，教授。這段時間您還好嗎？」

「還好……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不信。過渡期總是特別忙。不過現在總算整理得差不多了，還算應付得來。謝謝你關心我，特蕾西亞娜同學。哎呀，你看我都糊塗了，你現在已經不是學生了。」

克萊爾把一堆文件放在辦公桌上，糾正道：

「特蕾西亞娜助教。」

西尼爾去查看自己的專屬研究室時，特蕾西亞娜則跟著克萊爾教授去接收工作安排。

路上，克萊爾一邊布置各種任務，一邊帶著特蕾西亞娜來到她的個人研究室。一進門，她首先打開了窗戶通風。

特蕾西亞娜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不禁咂舌。現在克萊爾的工作比她副教授時還要多。

克萊爾教授給人的印象總是無所事事、整天抱怨，但實際上她一個人承擔了幾個人的工作量。

雖然很多副教授的事務她已經不再負責，但大部分工作她都能熟練處理。即使首席助理安妮絲已經畢業，她處理事務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你的指導教授是誰，還沒通知你吧？特蕾西亞娜助教。」

「嗯……不是克萊爾教授您嗎？」

「我已經沒辦法再負責更多人了……」

「啊……是這樣啊……」

特蕾西亞娜看著眼眶濕潤的克萊爾教授，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克萊爾教授從文件中抽出一份文件，輕輕抖了抖，確認了內容後說道：

「看來你也要吃點苦頭了。」

「我的指導教授很嚴格嗎？」

「不，並不是那樣……」

克萊爾教授把文件遞給特蕾西亞娜查看。上面寫著特蕾西亞娜的指導教授名字，看起來有些熟悉。

- 「埃德·羅斯泰勒」

「啊？」

「這名字你熟悉吧？」

「我記得我畢業時他應該是三年級吧？為什麼……他會成為我的指導教授？」

克萊爾教授猶豫了一下，決定先從結論說起：

「他在今年初被特別任命為教授。由於佩妮亞公主的推薦信和克拉麗絲聖女的推薦信同時提交的緣故。他一畢業就直接晉陞為正教授，現在只要再積累一些資歷，馬上就能升為資深教授了。按這個速度，再過幾年他可能就能坐上系主任的位置。」

「這麼年輕就當上資深教授了？真是史無前例的破格提拔……」

「他在災難中立的功勞也很顯赫，而且在精靈術和魔工學領域取得的成就連教授們都無法質疑。更何況，他還在星位學領域獨樹一幟……」

他既能覆蓋精靈學和魔工學領域，還能兼顧星位學。

再加上他出身高貴，具備領導學生的魅力……對於因人手短缺而捉襟見肘的學院來說，他絕對是無法錯過的人才。

為此，學院給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優待，甚至不惜在背後向羅斯泰勒家族做出讓步。有傳聞說，學院的實際權力有很大一部分已經轉移到了羅斯泰勒家族手中。

「……」

二十齣頭就成為資深教授。特蕾西亞娜想到自己還只是助教，頓時感到了差距。

即使是當時以最快速度晉陞為資深教授的格拉斯特教授，也在三十多歲後才做到的。那時已經是破格提拔了。

「曾經的晚輩如今成了指導教授，特蕾西亞娜助教，你也會覺得有些尷尬吧？」

「不，其實我並不在意。他本就是公爵家的子嗣，用敬語反而更合適。只是……我對他的工作方式不太了解。」

「其實這也是最令人擔憂的地方。埃德·羅斯泰勒教授是個捉摸不透的人。」

「啊？」

他以驚人的速度晉陞，迅速與克萊爾教授平起平坐。

顯然，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地位只會越來越高。即使是現在的平等地位，也只是暫時的。他所取得的成就和名譽早已遍布帝國。

新生候選人們聽說在西爾維尼亞能親眼見到埃德·羅斯泰勒教授，很多人都為此興奮不已。不過，特蕾西亞娜對教學沒什麼興趣，所以並不知道這些。

「他的基本工作倒是處理得非常利落，但他實在太忙了，很難見到他。他平時在北邊森林的個人研究室里不怎麼出來，放假期間想見到更是難上加難。」

「是嗎？」

「甚至經常外出學校……最近也很難見到他……想起之前他說過放假時會回羅斯泰勒家，現在可能在老家吧……」

「啊？他去哪兒都不用通知大家的嗎？」

「……但他總是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好了，所以也沒人能說什麼……說到底，和偉人或者其他非凡的人物一起工作本來就是一件吃力的事情……他們總是以為別人和自己能力相當……」

顯然，他是個工作能力極強的人。事實上，他在學生時期也是這樣。

特蕾西亞娜托著下巴，陷入了沉思。她覺得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一個不太合適的指導教授……

「正好有三個文件要交給他，特蕾西亞娜助教，你能幫忙轉交一下嗎？如果北邊森林的研究室找不到他……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啊，好的……這些文件……」

這是她上任後的第一項任務。

找到埃德·羅斯泰勒，轉交文件。

「另外，還要準備四年級學生的畢業典禮。這是新任教職員工負責的工作，所以特蕾西亞娜助教，你得接手。」

還要準備即將畢業的四年級學生的畢業典禮。

「這……這些工作我還能應付。」

「太好了，特蕾西亞娜助教……」

克萊爾教授看著特蕾西亞娜，突然感到一陣恍惚。她想起了自己剛上任時被工作淹沒的日子。

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變成了那個分配工作的人，真是歲月無情。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自己的工作量減少了。

特蕾西亞娜迅速瀏覽了一下收到的文件。

「這份文件是……？」

「這是埃德·羅斯泰勒教授在假期中要處理的工作內容。其實他只需要完成其中一項，剩下的可以以後再處理。」

「這樣啊？」

「是的。雖然每一項都很重要，但在剩下的假期里全部完成是不太可能的。不過，至少希望他能順利完成其中一項，最好能在假期結束前完成。」

說起來，假期也沒剩多少天了。學院的日程安排顯示，新生選拔考試結束後，送畢業生離開，接下來就是開學了。

「他忙於新生選拔考試的工作，但還是希望能抽出時間處理這些。」

「明白了……」

特蕾西亞娜打開了第一份文件。

「普蘭……？」

「啊，那個啊。你知道普蘭，那個畜牧業發達的地方嗎？那裡有著廣闊的奶牛場地。」

「嗯……」

「最近學院的研究團隊收到消息，傳說中最高級別的風之精靈『提爾卡拉克斯』的蹤跡在那裡消失了。」

「提爾卡拉克斯……是那個像山一樣巨大的熊形精靈……對吧？」

「沒錯。其實學術研究的優先順序並不高，但如果不及時處理學術事務，皇室那邊會派人來審查的。所以至少得保持最基本的研究工作。」

克萊爾教授一邊在其他文件上簽字，一邊繼續說道：

「最近在普蘭地區發現了關於提爾卡拉克斯的文獻記載。這對精靈學研究來說是一個重大發現。現在精靈學教授中，能處理這個的只有埃德教授了。所以學院希望他如果有時間，能去普蘭地區調查一下。」

「這樣啊……」

「其實這並沒有什麼危險，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得派有一定戰鬥能力的人去。」

特蕾西亞娜點了點頭，隨後打開了下一份文件。

這次是關於更現實和實務的內容。

「這是……商業城市奧爾德……？」

「是的。這應該也是一個出差請求。不是學術研究，而是關於物流和分銷的實務工作。現在學院的物流由埃爾特商會負責，到了更新流通協議的時候了。」

「為什麼這件事要讓埃德教授處理？」

「埃德教授在商界有著廣泛的人脈。而且，最近有傳言說奧爾德的局勢不太穩定，所以學院希望有一位可靠的人出面處理。」

「局勢不穩定？」

克萊爾一邊用鋼筆在文件上簽字，一邊沉思了一會兒，隨後說道：

「你知道埃爾特商會的現任會長是誰吧？那個老商人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

「不是洛特爾嗎？」

「洛特爾學生的正式頭銜是『代理會長』。為了讓洛特爾在西爾維尼亞學習期間，有人能代為管理奧爾德的埃爾特商會總部，所以需要一個象徵性的會長。」

洛特爾在推翻黃金王埃爾特後，回到了商業世界，但在那之前，斯洛格暫時接管了會長職位。

「不過，洛特爾畢業後，斯洛格似乎不願意歸還會長職位，一直在暗中策劃。他可能是想重新分配奧爾德的權力結構。」

「這些商人的陰謀……我不太熟悉……」

「我也一樣。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奧爾德的局勢不太穩定，所以讓有著廣泛人脈的埃德教授親自去處理會更好。」

這確實是一個合理的判斷。雖然也可以指派其他人，但對於學院來說，派一個能確保完成任務的人是最合適的。

「那最後一份文件是……」

「啊，那是關於拉梅倫山地區的出差請求。」

「怎麼有這麼多出差任務？」

「有能力的人總是會被很多人邀請。這是關於招募的任務。」

特蕾西亞娜咽了口唾沫，翻閱了一下文件。

「你知道『斷罪者』澤蘭吧？那位與格拉斯特教授和卡萊德教授一起參加艾因族戰爭的法師……最近他似乎在拉梅倫山地區追尋大法師格洛克特的蹤跡……據說在研究他生前的蹤跡……」

「學院是想把他招募為教授嗎？」

「他的能力非常出色。不過，最近他對星位魔法的研究很感興趣……作為學院最頂尖的星位魔法專家，埃德教授去說服他是最有可能成功的。現在學院人手短缺，我們非常想把他招進來。」

「明白了。不過，他會答應嗎？」

「不知道。其實如果奧貝爾院長親自去的話，說服力會更大，但他現在卧病在床，無法行動……」

克萊爾教授用遺憾的語氣繼續說道：

「另一位精通星位魔法的露西同學正在恢複魔力，暫時離開了學院，暫時住在羅斯泰勒家族的宅邸里……所以，最終還是只能依靠埃德教授了。」

探索者格拉斯特、無法者卡萊德、斷罪者澤蘭。

澤蘭是那三位曾與奧貝爾一起在戰爭中立下赫赫戰功的法師之一。他也是將艾因族的孩子送往奧斯廷修道院克萊德里克修道院的人。

「確實……這三項任務一起處理太緊張了。雖然每一項都很重要……」

「所以，如果你找到埃德教授，一定要讓他至少完成其中一項。」

「好的，我明白了……不過，該怎麼找到埃德教授呢？」

特蕾西亞娜這麼一問，克萊爾教授微微一笑，回答道：

「先去北邊森林的個人研究室看看吧。如果不在那裡，就找遍學院的其他設施……如果阿肯島內找不到的話……畢竟現在是假期……」

「？」

克萊爾教授勉強擠出的笑容讓特蕾西亞娜感到一絲不安。

她從文件堆中抽出一張紙，攤開在桌子上。

那是一張帝國全境的地圖。

看到這一幕，特蕾西亞娜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該不會……」

「從這裡開始。」

克萊爾教授指了指帝國中心附近的區域。那是泰勒家族的領地，由家主塔雅·羅斯泰勒管理的羅斯泰勒領地的最北端。

「到這裡。」

接著，她指向領地的最南端，與佩爾羅弗男爵領地接壤的地方。

「如果你在這些地方找找，他大概會在其中一處。」

特蕾西亞娜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果連克萊爾教授在阿肯島都找不到他，那她也沒什麼辦法。

她上任後的第一個任務，竟然就是要乘坐馬車，花上幾天時間橫跨帝國中部去尋找他。雖然覺得這種事有些荒唐，但她也別無選擇。

畢竟，這就是新任助教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