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賦予意義 (3)

直至暮色降臨，一行人仍不得不圍坐在海岸邊等候。

隨行物品的交接早已完成，此刻修女們正三三兩兩坐著閑聊。縱然是旖旎的海岸風光，連續觀賞數小時後也會因視覺疲勞淪為尋常景緻——畢竟人的目光總是這般喜新厭舊。

吹著海風，正與奧斯汀修道院長談論修道院內部生活之際，太陽已經悄然西沉。

看著海平面上的太陽，正想著還有多久才會落下，再看海水已經退去，露出了沙洲。

雖然不算寬敞，但足夠讓人通過。修女們也意識到時間快到了，紛紛檢查自己攜帶的行李。

就在這時，華麗的聖女馬車門打開了。

年輕的修女們慌忙起身，雙手合十，低頭行禮，工人們也帶著敬意望向馬車。

克拉麗絲優雅地走下馬車階梯，彷彿神的使者降臨人間。

象徵純潔的白色聖女服衣擺在海風中輕輕搖曳。

雪白的頭髮和與之對比強烈的紅色眼眸，還有那鮮紅色的蝴蝶髮飾，與記憶中的形象完全一致。

特洛斯教徒們視見到聖女為莫大的榮幸。通常是在人群中遠遠地看一眼罷了。

如此近距離，在如此寧靜的氛圍中見到聖女克拉麗絲，堪稱一生難得的福氣。

克拉麗絲走下沙灘，原本喧鬧的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她在護衛的陪同下走向海灘，微笑著向我輕輕點頭。

雖然是簡單的行禮，但作為聖女，克拉麗絲竟然向我行禮，讓現場的氣氛瞬間凝固。雖然對我來說，這可不是什麼愉快的氛圍。

克拉麗絲輕輕提起裙擺，一旁看著的修女們想上前攙扶，但她微笑著禮貌地拒絕了。

隨後，她帶領護衛們緩緩踏上通往克萊德里克修道院的沙洲。

夕陽餘暉下，克拉麗絲緩緩走向遠處的修道院，整個場景彷彿被賦予了神聖的氣息。

然而，我們不能只是靜靜地看著。修女們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行李準備出發。

我也系好長袍，起身朝修道院走去。

「聽說克拉麗絲女士的餐食將由少爺親自檢查和準備……其實不需要這麼麻煩吧。我們修道院的餐食也就是些野菜而已。」

「不過基本的檢查和餐食流程還是我來負責比較好。」

「既然聖女都同意了，我這個小小的修女也沒什麼好說的。您隨意吧，需要什麼都儘管提。」

克拉麗絲一到修道院，便徑直前往位於尖塔頂層的祈禱室。

那裡也是她的起居室。在奧菲利斯館時，她就住在頂層，看來將最高層提供給聖女是慣例。據說在聖皇都時，她也住在頂層。

我的職責是檢查她接觸的環境因素，確保沒有異常，並進行控制和監督。

通常這是聖皇都的高階神職人員的工作，但聖女克拉麗絲似乎已經提前告知大主教，不必派人過來。

看來這職務比我預想的要重要，交給我確實有些奇怪。

所幸實際工作量比預想輕省——這座除壯觀外觀外平平無奇的修道院，本就不易生變。

「沒能給您安排豪華的房間，真是抱歉。不過，修道院生活就是這樣。禁慾和節儉是基本原則。即使是皇族來訪，也只能吃野菜。」

「我早就考慮到這些了。」

「雖然您不喜歡抱怨，但既然是公爵家的少爺，我還是會盡量保證餐食質量。當然，別指望山珍海味。」

「不用了。請為我準備和其他修女一樣的餐食。大家都在勞動。」

「哦……」

克萊德里克修道院內部和外部的宏偉不相上下。

大理石和白色磚石完美結合的建築風格。穿過入口的階梯，看到中央禮拜堂的宏偉景象，不禁讓人好奇當初是如何將這麼多建材運到島上的。大概是使用了魔法手段。

穿過禮拜堂一側的門，沿著小路走，可以看到一片綠意盎然的小花園，周圍被迴廊環繞。迴廊的大理石立柱間透出花園的景色，花園本身也打理得井井有條。

沿著迴廊走，迎面吹來的微風彷彿也是修道院的一部分，即便是非修行者，也會想來這裡靜心。

——當然，這種私人理由不可能獲准入內。

「不愧是現今罕見的貴公子，我也感到心情舒暢。」

「您過獎了。只是……」

我走在迴廊時，始終無法忽視周遭投來的視線。或許因與奧斯汀院長同行，修女們不敢貿然靠近。但挎著菜籃經過的修女、在庭院嬉戲的見習生、躲在石柱後偷窺的孩子，乃至必經之路上的行人……從禮拜堂到走廊，所到之處儘是搖曳著好奇目光的瞳孔。

「您是外來者，被好奇的目光包圍是難免的。」

「這麼大的修道院真的只有我一個男性嗎？」

「怎麼，感覺像到了天堂？」

「……」

「看來玩笑不好笑啊。也是，您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喜歡這種環境的人。」

奧斯汀修道院長笑著，從迴廊盡頭拐了進去。看來我的房間被安排在了最裡面。

「雖然現在禁慾風氣更濃了……但在很久以前，修道院還會允許一兩個有名的男性進來參觀……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您說的『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

「嗯……您應該聽說過戰爭英雄『澤蘭』吧？他也經常來修道院捐贈。再往前追溯的話……上一代大魔法師格洛克特也來過。」

不愧是特洛斯教團的活化石，提到的人名都是書中才會出現的傳奇人物。

大賢者西爾維尼亞的弟子，留下了無數偉大成就的大魔法師格洛克特。

追隨守護者奧貝爾，領導討伐艾因族，保護克洛艾爾皇室的「斷罪者澤蘭」。

這位老太太，是與那些傳奇人物同時代的人。

「當然，我認為『還算不錯』的人物也就這些了。」

「...」

「聽我這老太婆說您不錯，恐怕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哈哈！」

太陽早已落下，夜幕悄然降臨。

修道院內也漸漸進入了一天的尾聲，準備就寢。

修道院的生活節奏很快，結束得也早。

奧斯汀修道院長帶我去的房間比我想像的還要簡樸。

大約五坪的空間里有一張床、一張木桌、一個衣櫃和一扇窗。

窗外海岸美景與狹小房間形成反差，僅此而已。

但比起以野外生活為主的營地，這已經是相當舒適的環境了。畢竟我曾在幾乎無法稱之為住所的荒野中生存了幾個月。對我來說，這裡已經算是過分安逸了。

「那明天就開始正式日程了。少爺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她說完準備關門，又停了下來。

「對了，雖然之前已經提醒過……記得鎖好門……」

她的笑聲中帶著一絲調侃。

- 砰！

門重重地關上，我獨自一人留在了房間里。房間里沒有光源，我點燃了燭台。

- 沙沙，沙沙。

窗外傳來輕柔的海浪聲，滿天繁星。

燭光隨風搖曳，映在牆上的影子也隨之晃動。

置身於彷彿被世界遺棄的景色中，確實是一個適合拋開塵世雜念、專心思考神意的環境。

我放下行李，雙手抱胸，靜靜地坐在木桌前。突然間生活環境的變化，讓我有些不適。

不，說到底現在入睡實在太早——若在營地，此刻不過傍晚時分。但修道院卻已經準備就寢，實在有些不適應。

「嗯……」

既然明天一早要給克拉麗絲送早餐，我還是早點休息吧。

在此期間，我會一邊管理聖女的環境，一邊融入修道院的生活。畢竟引人注目不是什麼好事。

貴賓祈禱會將在五天後舉行。在此之前，我要完全融入修道院，確保參加祈禱會時不會感到任何不適。

不過，奧斯汀修道院長的請求讓我有些在意。

-『我不想用信仰的名義去破壞她們的人性。』

-『簡而言之，希望你能扮演一位王子。』

我理解她那崇高的意圖，但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

其實只要自然地融入修道院就夠了，沒必要過度擴展人際關係使事情複雜化。

所以我也有設置一些界限的打算。畢竟我不是那種白馬王子式的人，也沒有那種心思。

我沒有義務為了保護她們的夢想而扮演童話般的王子。

這種過分的請求，只會讓我感到尷尬。

點到為止就好。雖有些強盜邏輯，但誰又能指責我呢。

克萊德里克修道院四層的客房住著一位王子。

如果本人聽到，一定會尷尬得腳趾蜷縮。這是埃德·羅斯泰勒入住克萊德里克修道院三天後流傳的謠言。

其實這段時間埃德·羅斯泰勒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用餐時去聖女的房間檢查她的狀態，閑聊幾句。

然後在修道院的菜園幫忙，和大家一起吃平民的餐食，再做些雜務。

鋤地、收割，或是打掃修道院內部，用木工技術修復損壞的設施。

他尤其熱衷於修補衣物，以至於年輕的修女們晚上胡思亂想，白天頻繁出入修補室。

他本意是作為寄人籬下的客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理所當然。

然而，修女們的看法卻完全不同。

每年舉行盛大祈禱會時，來訪的貴族小姐們總是傲慢無禮，連用餐菜單都挑三揀四。

因此，修道院內有不少對貴族抱有成見的少女，但埃德·羅斯泰勒卻與眾不同，他溫文爾雅。

他雖不會露出燦爛的笑容，但總是默默幫忙，然後瀟洒離開，完全顛覆了人們對貴族的印象。

第一天的清晨，埃德穿上皮衣和魔法師長袍，為聖女準備餐食，然後在禮拜堂祈禱。

禱告結束後，他來到菜園，和奧斯汀修道院長一起管理菜地，並修復了損壞的工作台和犁具。

然後他在修道院內四處巡視，修理鬆動的門閂和脫落的鉸鏈，甚至修復了窗框的偏差。如此繁重的工作量，他竟在上午就完成了，速度驚人。

據說，看到他這位高貴的少爺捲起袖子，揮汗如雨地敲打鎚子和釘子的模樣，修女們全都目瞪口呆。

接著他開始修理修女們個人房間的傢具，修女們爭先恐後地向他提出各種修補請求，場面一度混亂。其實很多請求背後都藏著邀請他進屋的小心思。

一天之內不可能完成所有工作，埃德·羅斯泰勒告訴奧斯汀修道院長他會慢慢處理。奧斯汀院長意味深長地抿嘴而笑。

事實上，第一天埃德·羅斯泰勒還只是被認為是個「脾氣好的貴族」。

到了第二天，他還為一些對魔法感興趣的修女展示了簡單的精靈術。

他驅使火焰蝙蝠穿梭庭院時，修女們都驚訝地捂住了嘴。

在邊境修道院里，修女們很少外出，而作為著名學院的優等生，他自然成了她們仰慕的對象。

特別是對魔法和聖法術感興趣的修女們，眼睛閃閃發光地追著他，向他請教魔力感應和修鍊方法。他總是耐心解答，並給予積極的鼓勵。

貴族身份掩蓋了他在魔法和精靈術領域的才華。

他因木工技能而被視為工匠，但他確實是名副其實的西爾維尼亞魔法系首席。如果只被他的外表吸引而忽視他的才智，那就太愚蠢了。

再加上他直接協助聖女的神秘形象，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事實上，從那時起，埃德·羅斯泰勒的評價已經從「出色的貴族」上升到了「王子」。

他是一個集智慧、品德和體魄於一身的童話王子。

英俊的王子。他一定騎著白馬。雖然現在住在修道院，但回到本家後，他一定住在宏偉的宮殿中，擁有眾多僕人。而且他品德高尚，傾聽每個人的聲音。他會用劍，箭術高超，還不斷修鍊魔法。這樣的人才是貴族中的巔峰吧。如果他輕輕抱起我，會是什麼感覺呢？像公主一樣被他抱起，一定像在天空中飛翔。

如果本人聽到，一定會窒息得無法抬頭。

雖然被高度評價是好事，但過度了也會成為負擔。

事實上，作為寄人籬下的客人，付出這些勞力是理所當然的。至少埃德·羅斯泰勒是這麼想的。

然而，他忽略了一個變數。少女們集體膨脹的幻想最終會失控。

她們自然會偶像化某人，將無用的缺點從記憶中抹去，將他提升為神話中不用上廁所、不流眼淚的完美存在。

「埃德少爺揮一揮手就能摧毀修道院的外牆。」

「埃德少爺能駕馭最高階的精靈。」

「埃德少爺射出的箭能劈開大海!!!!!」

「這怎麼可能？」

「不...不行嗎？」

「啊，如果是埃德少爺，也許能做到呢？」

「當然可以！絕對可以！」

「真...真的嗎？」

如果僅限於此，那還算幸運。

「聽到埃德少爺的聲音，大腦就會停止運轉，眼球也無法轉動，要小心！」

「你知道嗎？埃德少爺用眼神就能殺死熊！」

「我聽說他可以站著騎馬！」

「他只要對水下令，水就會結冰！」

「他一個晚上就能讀完圖書館所有的書！」

「西爾維尼亞學院不是在教他，而是他在教西爾維尼亞學院！」

「果然如此！」

「......」

埃德聽到這些傳言是在第三天的早晨。

奧斯汀修道院長從他房間出來時，差點笑出聲。

「早上好。能用眼神殺死熊、站立騎馬、對水下令結冰、一夜讀完圖書館所有書、擔任西爾維尼亞學院導師的埃德閣下。」

「......」

「您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不習慣那些不諳世事的修女們的想像力嗎？祈禱會結束那天，我真好奇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呢。怕不是要與特洛斯神一較高下？」

在信仰特洛斯神的場所竟要催生新信仰？

埃德·羅斯泰勒瞪大了眼睛看著奧斯汀修道院長。

「這種謠言很快就會平息。我也在提醒她們適可而止，但青春期少女的想像力一旦失控，只會更加瘋狂，所以您就隨便應付一下吧。」

「修道院一直是這種氛圍嗎？」

「當然比這更平靜。這裡是討論信仰的地方。不過，您在這裡確實讓氣氛更活躍了。但……是的，事故層出不窮，過去和現在都一樣。」

奧斯汀修道院長接過埃德的外套，忍俊不禁。

「最近修女們中流傳著奇怪的謠言。據說修道院鬧鬼。」

「……鬧鬼？」

「昨晚牆壁之間傳來『咚咚』聲，天花板上傳來像是走路的聲音。此外，修道院里的一些食材也莫名其妙地不見了，還有人宣稱在黎明時分在走廊里看到了奇怪的影子……好幾個孩子因為害怕睡不著而哭泣。」

埃德也聽說了類似的傳聞。每到夜晚，窗邊就會出現一個矮小的人影。

「在侍奉特洛斯神的修道院里鬧鬼可不是好事。貴賓祈禱會即將舉行，這種不安的氛圍可不好。」

「確實如此……您一定很煩惱。」

「不過，幸好有您在，氣氛不至於太沉悶。雖然修女們玩騎士遊戲讓您有些疲憊，但還請再堅持幾天。臨走時我會準備些小禮物。」

「我倒無所謂……只是最近修女們看我的眼神有些危險了。」

「自己的貞操要自己保護。走吧，加油。」

看到我露出憂鬱的眼神，奧斯汀修道院長反而開心地笑了起來。

「對了。我差點忘了。」

奧斯汀修道院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告訴了我一個重要的消息。

「佩爾西卡皇女今天抵達修道院。」

在退潮之前，即使是皇族也必須在海灘上等待，看著修道院。

這意味著凈化心靈，為進入聖地做準備。

佩爾西卡皇女並不在意這些瑣碎的禮儀。她只覺得這樣等待太無聊。

她坐在豪華的皇室馬車裡，帶著隨從討論政事，對修道院內部的情況已經有了初步了解。

「那個埃德·羅斯泰勒居然在此處。羅斯泰勒家慘案的深度涉事者，並且是佩妮亞勢力的重要支持者。」

「是的。聽說他以聖女克拉麗絲的助手身份前來，但具體原因尚不清楚。」

「直接見面就能判斷，但目前關於他的信息太少了。」

佩爾西卡一向謹慎。

不論是塞拉哈還是佩妮亞，其他皇位繼承人都對這個男人虎視眈眈，她自然也覺得他有些可疑。

佩爾西卡皇女堅持要來這座修道院，是為了抓住特洛斯教團的元老——奧斯汀修道院長的把柄。她也帶來了必要的籌碼。

而埃德·羅斯泰勒恰在此時現身修道院——這真的只是巧合？

佩爾西卡皇女對這個男人的信息知之甚少。

她只能通過皇女的權威收集到有限的信息：他的過去、出身背景，以及他在西爾維尼亞的地位。

在埃爾特商會的風波中，她也只能判斷出他具有非凡的決斷力。要想了解他作為一個人的詳細信息，只能親自見面。

但沒有準備就貿然見面是不妥的。他地位重要，必須謹慎對待。

「圖恩。」

「是，佩爾西卡皇女。」

「既然他提前數日入駐，必然與院內眾人有所接觸。這意味著他不得不與修道院的人打交道。」

佩爾西卡露出迷人的微笑，環視馬車內的隨從們。

「但修道院於他而言終究是異鄉——在這裡，他可沒法隨心所欲控制言論。」

「是的。」

「一旦你在修道院內，就收集所有關於他的信息。即使是學院和家族調查中無法得到的信息，也會源源不斷地流出。至少，我不能讓他從我手中溜走。」

佩爾西卡皇女張開手掌，然後緊緊攥住。

「他是佩妮亞勢力的核心人物，這次機會一定要抓住。無論是拉攏還是施壓。手段不限。」

「是......我明白......」

離退潮還有很長時間。

佩爾西卡皇女整理著思緒，靜靜注視著宏偉的克萊德里克修道院。

它擁有僅次於特洛斯教團的總部聖皇都的規模。

這光景確實壯麗絕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