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零』

——從空虛的夢中醒來，昴總會體味到某種窒息感。

不過，這次較早便得以從中解放。

多半是因為，菜月・昴以異於從睡眠中蘇醒的形式得以重構。

「————」

昴猛地彈起上半身，伸手探向冒汗的額頭。那冰冷的觸感，比起夜間盜汗，更接近殞命的衝擊之下淌下的汗珠。

不管怎麼說，昴的身體現在位於自己房間的沙發上，陽光透過窗戶灑入室內。

「是早上、嗎。」

摸著應該被砍斷了的脖子，昴緩緩站起身來。一面檢查腦袋會不會一不當心因為之前斷了脖子而滾落在地，一面確認門上魔刻結晶顯示的時間。

結晶閃著淡淡的綠光，昭示現在正是清晨。

問題在於，現在是「哪一天」的早晨——

「————」

為了搞清楚這一點，昴摸上自己的掛墜。用鏈子系起的黑色結晶石，算是連接昴的現實與夢之城的通行證。

握在掌心裡的結晶石中流淌出炙熱與搏動。待那搏動與昴的心跳同步，白光作為世界切換的證明隨之降臨。

「————」

睜開雙眼，昴再次佇立於那片廣茂草原的正中央。

身後是小山丘，能看見插在花園旁邊的陽傘之下，黑衣魔女坐在白色小桌邊優雅地往杯里倒茶。

昴登上山丘，來到魔女身邊。

「喂，今天是……」

「————」

昴摁上桌子，咄咄逼人地向繼續著優雅茶會的魔女。然而，她什麼都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指向對面的座位。

那裡擺著空椅子，和為了來客而泡的一杯茶。這也是她向昴提出的，參加茶會最起碼的條件——

「嘖，我喝就是了吧，我喝！」

昴咂著舌頭握住杯子，一口氣把茶水灌進喉嚨。而他立刻被剛泡好的茶燙得直翻白眼。

「噗咳——！？」

「哇啊！？等下等下！再怎麼說你也不至於這麼急吧？」

「煩死了！都是因為你要演什麼挑剔麻煩的魔女，非得走這些麻煩的程序才會這樣……咳、咳咳、噗咳！」

見昴被茶水嗆到，饒是艾奇多娜也急慌慌地離了席。她伸手扶住昴的脊背，安撫著幫他順著氣，直到昴不再嗆咳。

昴又接著咳了一陣子後——

「啊——茶還喝嗎？」

「哈啊，這次就算了。萬一你又把我好不容易泡的茶吐出來，我可受不了。而且讓桌子就這樣髒兮兮的也顯得可憐。」

昴擦著嘴，打算重振旗鼓，艾奇多娜卻對他搖頭。

魔女望著被昴吐出的茶水弄髒的桌面，輕輕打了個響指。接著，桌子像是溶化一般化作塵埃就此消散。

「哎呀哎呀，椅子上也濺到了一點。敢讓我站起來說話的人可沒幾個……你也真是個罪惡的男人。」

「我可只是被嗆到然後吐出來了而已。——不說這個了，我還有要緊事。」

不顧艾奇多娜捉弄般的話語，昴向她豎起手指。

不得不確認的事情只有一件。

「今天是，哪天？是奇斯達姆月的十四日……對吧？」

「————」

「艾奇多娜？」

「我只是稍微吊了吊你的胃口。若是太過著急，可容易錯過機會啊。」

「——艾奇多娜。」

自己沒空陪魔女玩遊戲。昴這話聽得艾奇多娜直聳肩。

「是這天沒錯。放心吧，你的『死』把你帶回了當天早晨。這次的起點似乎固定在了這一天早上。有什麼准信嗎？」

答完昴的問題，艾奇多娜反過來提問。

另一邊，昴確定【死亡回歸】後的時間點是同一天早上後，暫且放下了心。接著保持著這樣的心情，搖頭回應艾奇多娜的反問。

「不，沒什麼特別的准信。只是有想到最糟糕的情況是回到上一個存檔點。」

「上一個，也就是兩個月前。你還真是相當狠下了心啊。」

「或許吧。每次都會為居然艾爾莎都會驚訝而深感不可思議就是。」

話是這麼說，僱主唐突出言要自己殺死他，就算是快樂殺人犯艾爾莎，自然也會懷疑對方是不是瘋了吧。

但她每次都能迅速斬斷猶豫聽從指令，作為【死亡回歸】的工具人可謂十分優秀。

「不過，既然這次【死亡回歸】的時間點是今天早上，就代表是那個吧。」

「是啊。既然如此……看來近期又要出什麼問題了。」

昴皺起眉頭，艾奇多娜閉眼表示同意。

【死亡回歸】的起點——存檔點的變更，預示著即將有不靠【死亡回歸】便無法跨越的難關降臨在菜月・昴身上。

也就是說——

「又要借用你的力量了。」

「沒什麼，契約如此嘛。而且，一如既往，我也沒法借你什麼特別的力量。——頂多能在這裡對你指手畫腳。」

「畢竟我也被你口中的頂多救了很多次啊。」

「……你可別老想著把魔女玩弄於股掌之間哦。要是輕易如了你的願，我在其他魔女面前可下不來台。」

目光游移，艾奇多娜梳過自己的長髮，多少顯得有些害羞地如此呢喃。昴沒有對她這副模樣心跳加速，但還是心感自己在戰前見到了可愛的一幕。

「不管怎麼說，我可指望著你呢，【強欲魔女】。」

「行吧。我才是對你的奮鬥滿懷期待。要是你能更協助我滿足我的好奇心那就再好不過……」

「這我拒絕。要是奉陪你那無止境的好奇心，耗盡我的人性也只是時間問題。誰做得出那種嘗試無限選項的事啊。」

「那真是遺憾。」

艾奇多娜俏皮地為嶄新征程前的茶歇時間划下句號。

【死亡回歸】的時間點意外地變更，某種意義上也可以理解成獲得了搶先展開攻勢的機會。

「總被人搶佔先機的【死亡回歸】，沒想到居然能在搶先攻時起作用啊。」

昴如此述懷，走下山丘，前往回歸現實的門扉。

艾奇多娜看著他的背影，稍稍提高聲音問道：

「說起來。」

「嗯？」

「既然不是明白了【死亡回歸】點出現變化，你又是為什麼特地發動了【死亡回歸】？」

「啊。這個嘛——」

這個嘛——、

穿過夢之世界的門扉，菜月・昴的意識回歸現實。

「————」

抬頭看門，魔刻結晶顯示的時間還是剛才那樣。昴仍然不習慣現實時間與體感時間的差異，就這樣前往洗漱間。

洗臉、刷牙、辛苦地捏出笑臉、隨後迅速換好衣服。

正好剛做完這些事時——

「——昴大人，您醒了嗎？」

屋外響起敲門聲，昴感慨著來的果然準時，從沙發上起身，伸手從室內打開房門。

「哇。」

「唷，早啊，佩特拉。今早也很可愛呢。」

門忽然打開，佩特拉站在門外大吃一驚。但她立刻意識到這是昴的惡作劇，羞答答地笑了。

「唉，請您不要嚇我啦。」

「抱歉抱歉。那，佩特拉，不跟我問好嗎？」

「真心希望您能反省一下哦？真是……好的，昴大人，早安。今天也迎來了舒適愉快的早晨唷。」

佩特拉沒有多提昴輕薄的態度，維持著可愛的微笑繼續道。她的話正與【死亡回歸】前的早晨那時一模一樣。

既然如此，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也一樣。

「舒適愉快的早晨啊，我有同感。佩特拉今天也很可愛，我沒意見可提。」

「昴大人又在說這種話。……不過，森林另一頭的天空中有好幾朵雲，說不定過了中午，天氣就會變差。今天我計畫去鎮上採購，要是能一直放晴就好啦。」

少女述說著自己的願望，句尾還留有未褪的稚氣，這讓昴噗地小聲笑了出來。見此，佩特拉氣呼呼地鼓起臉頰，昴則回以「抱歉抱歉」。

「不過，放心吧，佩特拉。今天也會晴朗一整——天。雲只是看著厚而已，不會下雨。我敢打包票。」

「哎？真的嗎？那就太好啦。……不過，您為什麼會知道？」

「那當然是……」

對昴的斷定目瞪口呆，佩特拉提出疑惑。

昴露齒微笑著如此回答了少女的問題。

「——因為我可是為此拼了命地趕回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