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 / 273 · 義妹生活 16
大學1年11月 淺村悠太
時值十一月下旬。
今年11月23號的勞動感謝日(譯註:勤労感謝の日是日本的法定國定假日,固定於每年的11月23日。該節日旨在尊重勞動者、慶祝生產成果,並讓全體國民互相表達感恩之情)是星期三,放假。
前兩天我久違地回到舊家,沙季特意做飯招待我。沒想到就這麼幾天,她又到我家裡來,說是要感謝我的回禮。
我還是不夠注意細節。
『互利互惠的時候要多讓利』
這就是她的哲學。我早該預見到她會這樣的,
「唔、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你乖乖坐好。這是鍋料理(譯註:鍋料理(日語:鍋物/なべもの)是一種圍繞著烹煮器具共同享用的暖心美食。種類從清爽鮮甜的日式火鍋(如水炊鍋、涮涮鍋)到濃郁開胃的湯底(如壽喜燒、泡菜鍋)應有盡有)」,沒什麼要忙的了」
這不對吧。應該有的吧。比如像切菜之類的。
「不行。要不然我以後就吃不上徹徹底底是你親手做的飯了」
她一句話把我牢牢地釘在了椅子上。
真的太壞了。拿以後的照顧當作抵押,讓我接受她現在的照顧。
算了,她覺得這樣比較好就行了……不過我也越發覺得不夠對等了。
我就像一頭無法冬眠的野獸,在小小的房間里轉來轉去。只有廚房和寢室的小公寓里,竟然一件該做的事都沒有。無奈之下,我只好做些無謂的瑣事,像是把剛擦過的、用作飯桌的茶几再擦一擦,把餐具再擺整齊之類的。
很快、房間里飄起了鍋料理的香味。
才聞到那微帶脂香的味道,就聽見她說飯做好了。我剛站起身,準備幫忙端鍋,就看見沙季戴著手套,端著鍋出來了。
她把鍋放到桌上的墊子上,接下來便是見證奇蹟的時刻,她揭開了鍋蓋。
濃郁香味讓我肚子開始咕咕叫起來。透過四溢的蒸汽,可以看見透亮的湯汁,裡面的油脂折射出彩色的光。噢,原來是——
「內臟鍋」
「對。因為開始冷了嘛。我想著吃這個會很暖和」
內臟鍋不走漂亮飯的套路,而是給人直截了當的衝擊。大蒜的香味、內髒的油脂、蔬菜的水分,水乳交融。揭開鍋蓋的瞬間,就讓人立刻感受到其魅力。
「裡面有傳統的牛內臟、捲心菜、韭菜、豆腐,還放了大蒜和干辣椒。你應該沒有不吃的吧」
我點點頭。自己不挑食也不過敏。我們和綾瀨她們都不怎麼挑食,因此什麼都能吃。因為開始適應了彼此的習慣,最近連習慣差異帶來的吃不慣也少了。但是,煎蛋到底該加什麼始終存在爭議。
過敏則是只有到發作了才能說得準的事,但可不能掉以輕心,要不然要遭大罪。以此為大前提吃著就是了。
擺上米飯、味增湯、小菜,我們雙手合十行禮,然後開吃。
真美味啊。
寒冷的時候,吃上這混合著水汽和香氣的熱鍋,真舒服。
我吃著吃著就感覺身子開始發熱。鍋里的許多蔬菜,對獨自生活中而難免偏食的我來說,也是很好的補充。
鍋里的料都切成了適口的小塊。調味也恰到好處,將脂肪的香甜襯托得很到位。
我不禁感覺沙季真的很擅長做飯。但她總會說「只是不得不學而已」、「鍋料理怎麼做都好吃」之類的話來謙虛。
在誇獎上,她總是很好懂。
隨便誇誇並不能讓她高興。她總是為了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付出努力,因而肯定她努力的成果才能讓她高興。因此,我只是直白地誇了一下她做得很好吃,要是什麼都不說也不太對。
這是我們第二次兩個人獨自在這個屋子吃晚飯。
雖然吃飯的時候聊的內容,和平時用手機視頻聊的並沒有什麼兩樣,但在這種觸手可及的距離里聊天,還是讓我覺得不一樣。
她的呼吸、動作、還有視頻里無法傳達的一切都讓我切實地感到沙季就在我身邊。
「啊」
她抽抽鼻子,環顧屋內。
「抱歉,該通通風了」
「嗯?……噢,是啊。鍋料理味道比較大呢」
「是啊。現在的家裡比較寬敞,排氣扇又很給力,只要稍微給窗帘噴點除臭劑就行,都讓我徹底忘了通風這回事呢。之前和媽媽住小公寓的時候明明會注意的」
「好啦,我來吧」
我單手按住準備起身的沙季,站起來拉開窗帘,打開窗戶。
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
「好冷」
「說好的要暖暖身子……」
一時間,倆人無語地對視,然後一同被這奇妙的一幕逗笑了。
「哈哈……沒戲了,沒戲了。真的是。可惜我剛吃暖和了」
「是啊。我本打算吃點能暖和起來的的,想不到弄巧成拙了啊……下次計畫吃什麼的時候,我會考慮味道的」
「別別,沒必要那麼嚴肅地分析啦」
對我來說,她能為我做飯就已經讓我非常開心、非常感動了,再吹毛求疵就實在是過分了。當然這也是沙季會有的反應啦。
稍稍通過風,我打開了電暖器,靠到她身邊,披上同一塊毯子。
倆人一起搓搓手,擠一擠,聚起暖意。我的身子慢慢熱了起來,加之身旁的溫度帶給我的安心感,令我意識開始慢慢模糊。
「說起來」
聽到沙季的聲音,我回過神來,轉頭看她。
「嗯?」
「你周末有空沒?」
她一問,我開始在腦子裡排起日程表。
今天23號、所以周末是26、27咯。
「下周末,打工那邊會忙起來,不過這周末應該還好……」
「打工那邊,是漫畫編輯的工作?」
「對呀。該年終趕工啦」
12月末的時候,印刷廠和運輸企業都會停工,因此出版物的發售日會相應地提前或推遲。發售日的調整也會影響刊載作品的漫畫家的日程安排。基本上就是按照最終截稿期往前倒推。
這個情況就是年終趕工。
我在Veil Factory參與編輯的漫畫『雷鳴』的連載,正是刊登在被年終趕工影響到的雜誌上。
因此每年這個時期都非常忙碌。
嚴格地說,年終趕工的影響會從11月底開始。但我畢竟只是個編輯助理,應該不會有太大影響,估計就是比現在更忙一點吧,大概。
不過,鳥越先生確實是說過下周開始我要做的事情會變多。
「誒。這樣的話,你生日前後會很忙吧?」
她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想過這個。
「……可能會」
我生日是12月13號,沙季是20號。
「這樣算的話,我生日的時候估計也會很忙」
「沙季你呢?」
她被我一問,也彷彿才想起來。
我們倆都忙著學業和工作的事情,離生日都只剩一個月不到了,還完全沒商量過呢。
「……可能我們也長大到了該成熟的時候了」
「……這幾天呢?」
「啊……」
我苦笑著接受這個提議。
「那看來,今年的生日只得跟聖誕節湊在一起了?」
我贊同。
和沙季一樣,我生日也在12月。小時候有過生日和聖誕節合一起過的時候,我還會因為這樣就少了過一個節而鬧彆扭。
正因如此,我們剛認識的那個高二,我們的生日是跟聖誕節分開,各自單獨過的。
我們那時候不像現在,還不是明確的情侶關係,因此就這麼安排了。現在我們已經是貨真價實的情侶了,卻因為雙方都忙於學業和工作不得不「放在聖誕節一起過好了」。
因此我苦笑了起來。
「哎,那個之後再說吧。所以,周末有什麼打算嗎?」
我又把話題扯了回來。
「噢,是這樣。朋友在約我……」
她朋友參加的跨學校社團這周末組織了密室逃脫的活動。因此對方邀請了沙季一起,還邀請了我。
「密室逃脫啊。我一直想去個正經的試試呢」
解謎遊戲一聽就挺有意思的。我可不討厭。
我喜歡看推理小說,高中最後的那個文化祭時,在丸和奈良坂同學他們班辦的密室逃脫也玩得很盡興。
「然後呢,還說希望你也邀請你的朋友一起去」
「我的朋友啊?」
「聽說是人多一點比較有意思。雖然要是不行就我們去也是可以啦……」
這樣子。
「你呢?要喊奈良坂同學還是誰嗎?」
「我當然是想過呀。不過真綾她這周末好像有事。還說什麼周末才不能閑下來」
這樣。奈良坂同學的弟弟很多,而且父母是雙職工,因此反倒自己其實並沒有什麼自己的時間。那要是奈良坂同學來不了的話,我就不要叫丸了吧。
這樣的話……
沙季那邊,應該是一起加入了那個跨學校社團的那位叫鏡花的女生,還有叫麻友的朋友要去吧。這兩位的名字我常聽沙季提起,說是從開學就熟絡起來了,Ins上也時不時有傳三個人一起的照片,所以我是知道她們長什麼樣的。
「這樣的話,我叫上菊池和中村吧。明天我問問他們」
沙季是和她大學認識的朋友一起,那我也喊我大學認識的朋友比較合適吧。
「好。謝謝。不過不用勉強噢」
「知道啦」
密室逃脫遊戲啊。我有點期待。
再怎麼說也是跟沙季兩個人一起做點什麼的機會,光這點就讓我很開心了。
聊完這件事。吃完飯後,我們悠閑地消磨了飯後時光,接著我把沙季送到車站。
回去太晚還是有點危險的。雖然我也有想過乾脆開車送她回澀谷,但這樣一來一回要兩個鐘頭,使我搬到這邊失去了意義。儘管我還想多跟她溫存一會,但是她不回家應該還是會讓亞季子繼母擔心吧。
我們在檢票口道別,然後我獨自回家。鍋料理的溫暖減弱了幾分獨自回家的凄涼。
第二天,我去約中村和菊池。
「有早稻穗和月之宮的女生?那不就是聯誼嘛!」
「密室逃脫的名店啊。那裡的劇情肯定沒毛病。我要去」
就這樣,倆人用各異的反應接受了邀請。不過就是兩個人去的動機不太一樣……
「太有趣啦——!」
一頭霧面橙色的女生這麼感嘆著。儘管程度不一,但在場所有人基本都有類似感受。
在回到大街上的出口抬頭便能看到寫著我們剛剛玩過的密室逃脫的店名的巨大招牌。最近類似的常設遊樂場所遍地開花,這家新宿歌舞伎町店便是密室逃脫的專門店。
對於澀谷居民而言,新宿就像鄰居一樣。真沒想到這裡就有這樣的遊樂場所。
關於新宿,我向來只對只走地下通道就能到的大型書店感興趣,從沒想過再稍微走一點才能到的新宿歌舞伎町一番街這邊就有這樣的場館。這邊有不少小路,有些一進去就能感覺到骯髒和混亂。
不過這次的場館就離電影院不遠。
最讓我意外的是,它這棟樓里竟可以同時開始好幾場密室逃脫。我們參加的只是其中之一,還正好是這周末才剛上市的新劇本。
遊戲名稱叫做『象牙的迷宮』。
這是個六人一組的解密挑戰。在設定里,六位玩家都是大學的推理研究會的成員。因為這個設定很好理解也很容易帶入,所以我們選了它。
六位大學生在暑假參加社團活動,結果被困在了教學樓內。可以看到的窗外,明明方才還是白天,現在卻變成一片漆黑。為了從樓里脫困,他們不得不回到過去的樓里去。看來要是解不開隱藏在其中的謎團,他們就會永遠被困在大學的教學樓里了。
大概就是這樣的劇本。
這所大學之前發生過學術不端事件。一位清白的研究人員被誣陷學術不端,憤而自盡。這份怨念扭曲了時空……
因此,只有解開過去的事件中的謎團才能脫困。
當天參加的一共有12個人。我和兩位朋友,沙季和她兩位朋友,還有跨學校的解謎社團的六位成員,加起來12人。
算下來主辦和路人差不多對半開。看著這群人,我不禁擔心等下會不會尷尬。畢竟我自己也不算是什麼社交達人,反而是工作里接待顧客更讓我覺得自在。對我來說,跟年齡相仿的人故作熟絡地聊天非常難受。
這個遊戲一組六人,我們得分成兩組。
簡單的猜拳之後,我和沙季分到了不同的組裡。
不過,這種遊戲里,要是熟人組隊的話,免不了形成小團體,在這種交流很重要的遊戲里,隨機組隊是理所當然的吧。
雖然沒法跟沙季一起有點遺憾就是了。
但這依然是令我玩得非常盡興的活動。
我們在出口附近回味著遊戲,跨學校社團的男性負責人趁機問,「誰想去參加二次會」。真不愧是為了積極和外校交流的社團,趁熱打鐵的能力很強。
我和沙季都在觀望周圍的人的反應。
剛才結束之後歡呼雀躍的霧面橙發女生和我的朋友中村馬上附和「肯定要去!」。真是社交恐怖分子。
「那邊那位,小沙季的男朋友!你也會一起來吧」
今年大四的(好像,聽說是)社團里的學姐正極力邀請我。
「啊?我嗎?」
要是叫菊池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為什麼叫我。
「解謎的時候,我總覺得你很能給周圍的人提供有意思的線索呢。小沙季來的話你也會來吧?」
沙季已經確定要去了嗎?我疑惑地看向身邊,卻發現她不知何時不見了,正被霧面橙發女生和一位文靜女生夾在中間,一副要強拉去的樣子。她有些窘迫地看向我。
「啊,對。那我也去吧」
最後,當天來的12個人全都去了二次會。
地點是遊樂設施附近的,燒鳥主題的便宜居酒屋。
說起來,我們——我和沙季還有我們的朋友們,幾乎都只有18歲,喝不了酒。一半的客人喝不了酒真是有點對不住店家了。
好在店的最裡面還有位置。
坐下之後,大家總算相互作了自我介紹。但12個人實在太多了,像我這種不太擅長記人臉和名字的,只能一臉懵逼。書店打工的時候,我卻能自然而然地記住常客。這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腦迴路跟別人不太一樣。
由於點餐的差異,一開始隨機的位置,自然而然地慢慢變成喝酒的和不喝酒的兩邊。結果來說,我和沙季跟我們的朋友們聚集在右側。
我的旁邊是沙季,再過去是中村。中村的前面是水上鏡花同學,我之前已經從沙季那聽說過她的朋友,相對跨學校社團的人來說還是比較認識的。這位水上同學對這次的活動也很積極,現在也稍帶興奮地在聊著活動的感受。
中村也算我們幾個里比較活躍的,他們倆算是活躍氣氛的一對。
他們兩位的那頭,則是跨學校社團的前輩們。那邊也時不時會跟這邊聊上幾句,多虧了中村和水上同學,我們12個人多少還算有點一個集體的感覺。
水上同學的旁邊是金子麻友同學。她看起來很文靜,服飾也很淑女。
然後,她的旁邊——就是我對面,是菊池。
活潑愛說話的兩個人坐在靠近跨學校社團那一邊,這邊靠近牆邊的我和菊池都不太算愛大聊特聊的。但這種安靜的氛圍也讓我比較容易開口。
「關於今天的遊戲,你們兩位怎麼覺得?」
嗯?
我茫然地看向說話的方向。
拋來話題的是菊池旁邊的文靜女生。金子麻友同學。
她大概打算跟我們聊幾句吧。
「……一般」
菊池並沒有看著對方,冷淡地回答。
我注意到,金子同學說話時,身子已經靠近到快和菊池肩碰肩了。菊池回答時則是稍稍與她拉開了些許距離。雖然他已經靠著牆壁,無處可去了。
難道說菊池不太擅長應付金子同學嗎?
注意到這點,我感覺氣氛有點不妙。想著,我便把話題拉回到密室逃脫上,試圖創造些話題。
「不僅解謎做得很好,劇情也很有意思呢」
「你是說那個嵌套謎題的設計嗎?」
「是、的呢」
「你們也喜歡那個啊。所以——」
金子同學的話突然被身旁的水上同學打斷了。
「劇——情——?還有這種玩意嗎?」
金子同學嘆了口氣。
「鏡花你光顧著攥著寫著提示的紙不妨,還一直念念叨叨的。那樣影響不好,下次注意點吧」
「欸欸?影響不好嗎?」
「唉,一起的都是認識的,大家應該沒那麼介意。大家都要解謎,限制時間也都差不多,看不了提示會不會不太公平?」
「啊……對噢。不好意思」
我覺得她被批評之後就立刻道歉這點倒是挺直率的。
「你還是該感謝淺村同學啦——」
水上同學疑惑的歪了歪腦袋,「誒?」
「誒?什麼誒。淺村同學他一直在找借口從你手上把攥著不放的線索拿出來,好讓其他人傳閱呀——」
金子同學這麼一說,大家都看向了我,讓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你還幹了這樣的事啊,淺村村」
菊池這淺村村的叫法讓兩個女生瞪圓了眼。
「淺村村……」
「感覺還蠻可愛的」
「我們也喊淺村村怎麼樣?」
「稱呼只要對方不反感,想怎麼喊都可以吧。喏,鏡花醬你也是這樣覺得的吧」
「是這樣沒錯,你倒是習慣得挺快的啊。中村君」
「畢竟,小沙季還是叫她小沙季比較好吧。要是喊姓氏的話感覺就變成在喊悠太了。對了,說到這個我就想到!吶,悠太,你不會真的和小沙季已經結婚(譯註:因為倆人同姓,而日本人結婚後會改為同姓,因此有這樣的問題)了吧?」
「才沒有啦。父母再婚了而已」
這就是我剛才煩惱怎麼介紹沙季的地方。亞季子繼母她把戶籍遷到我們家裡了。雖然她在工作中用的是綾瀨亞季子這個名字,但戶籍上已經是淺村亞季子了。同樣的,沙季在高中的時候為了不影響學校生活,選擇繼續使用綾瀨沙季這個名字,而考入大學後,便借著這個契機改姓了。跟隨母親遷戶口的沙季,在大學申請材料中全部使用的都是淺村沙季這個名字。
因此,她在月之宮女大的朋友都認為她是「淺村沙季」。那麼沙季的大學朋友和我的大學朋友同時在場的情況下,我向我的大學朋友介紹沙季時,就不得不稱她為「淺村沙季」。要是介紹她是綾瀨的話,水上同學和金子同學就會產生疑惑了。
那就要解釋一堆緣由了。
不過,作為情侶卻又是同姓,難免會讓人以為「是不是已經領證了?」我也能理解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問題。
「現在在交往而已,還沒有結婚啦」
我的無心之語,引發了進一步吐槽。「還沒有!? 」然後引起更多的好奇,「所以你們是沒血緣的兄妹嗎!? 」為了防止話題進一步發散,我連忙打斷,把話題拉回來。
「所以你們喊我名字就好啦」
「我也是,叫我沙季就行了」
「所以你們喊我廣宣就好啦」
「所以什麼啊阿廣。你這所以是跟哪個因為連在一起的……」
菊池嘆氣。
「中村君一直都是這樣吧。喂,中村君。聽到沒,中村君。還是要我多喊幾遍?」
「好啦好啦。叫我中村我也沒意見啦……」
他雙手合十,向著面前的水上同學頻頻低頭,一副投降的姿態。
水上同學則是搖晃著食指,得意地挺起胸脯,那就饒了你吧。雖然我覺得這姿勢只會讓面前的中村大飽眼福而已,他正不出聲地感慨著,欣賞著水上同學因後仰而顯得凹凸有致的上半身。雖然我聽說女生對這種視線都很敏感,但是水上同學好像完全沒注意。
閑話少敘。
「話說回來,那個,大家看了提示之後都把謎題解出來了呢」
這話不假。
……不過,也不完全對。
畢竟每個人都花了不少錢來玩的,玩得盡興比較重要。
「我覺得正因為我們集齊了不同性格、不同經驗、不同閱歷的人,才能把謎題解開」
「話雖如此,但腦子好用解起來還是快」
菊池雖然這麼說,但我不這麼覺得。
「我不覺得有誰能總是考慮得面面俱到。還是要有『Odd Man』的」
大家都彷彿在疑惑「Odd Man?那是誰」,我不由感到頭疼。
是我考慮不周了。這可不是像和丸聊天那樣隨意的環境,大家都是跨學校社團之類的普通人。
沒辦法,我只好儘可能簡單地解釋一下了。
所謂Odd Man就是英語里局外人或者反常的人。我這裡想表達的,則是邁克爾・克萊頓的科幻小說『天外病菌』故事裡的虛構的理論,說的是『專業的討論里有門外漢的參與能得到更好的結論』。如果所有人都用同樣方式思考問題,在面臨瓶頸的時候就只會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當然這只不過是科幻小說里的虛構理論,不能過分相信其可靠性。即使有那樣的專家團隊,裡面的人也不可能擁有如此一致思考方式吧。
但在解謎遊戲中,「能採用不同的視角」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覺得全靠腦子好的人並不是上策。
我就如此般簡要地解釋了一下。
「淺村同學有讀科幻小說這些呢」
金子同學很意外。她說著,來回打量著我和沙季。
中村則是一副好像想到什麼的樣子——。
「啊,確實。今天的就是,要是沒有小沙季——沙季同學的提點的話,就解不開了呢」
「沙季?」
「你太誇張了。我只不過說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吧而已」
「不過就像阿廣說的,要是沒有這句提醒的話,我們可能要越想越複雜了。那時候能及時回頭重新復盤一下真的很關鍵」
還有這樣的事。
兩個人一唱一和,把沙季說得都不好意思了。
「不過,我也想說」
金子同學看著我。
「劇情很有意思呢」
她點頭贊同。
「故事開頭讓我們知道這裡有怨靈作祟。害我們無法離開這個教學樓都是這傢伙搞的鬼。不過這個幽靈為什麼會存在卻沒說」
我也頻頻點頭。
故事從那才開始接近真相。
研究員自殺原因是因為被人告發了「自己有學術不端的論文」。
但這實際上卻是有人為了強取這位研究員的發明設下的陷阱。在故事後期,我們尋找逃離方法的過程中,慢慢揭開了被隱藏起來的事情的真相,實際有學術不端行為的人才浮出水面。因此除了為了尋找逃脫方法的解謎之外,也在揭開故事中隱藏的真相。
這就是剛才提到的嵌套謎題的設計。
雖然就遊戲本身來說,只要搞懂逃脫方法就行了。但是作為體驗者,可以沉浸在故事中,親身經歷被陷害的研究員的悲劇故事,感受到這點會更讓人感到滿足。
「誒——,原來是這樣的故事嘛」
水上同學說著。
不少人露出苦笑,看來他們都明白了整個故事的隱藏劇情。
「嘛,要是解謎之外還有餘力的話,確實體驗一下劇情也是很好的」
這彷彿從天而降的台詞,令我意外地回過頭。
是一位女生,手裡還拿著剛從飲料吧取回來的烏龍茶。她應該……是跨學校社團大四的學姐。就是她剛才在我猶豫要不要參加二次會時邀請我的。
「啊啊,你們聊,你們聊。我只不過是想偷聽一下學弟學妹們的感想而已」
雖然你這麼說,但是單手握著烏龍茶,像個背後靈一樣站在那,我們很難聊下去啊。
不過聊那些快樂的回憶總歸是很開心的,加上烏龍茶學姐溫柔的笑意,我們還是慢慢聊得越發熱烈起來。
學姐漫不經心地聽著,過了一會,突然向我耳語。
「剛才,你把幾個自己已經解開的謎題給讓出去了呀?」
「我……沒……」
「我又不是要說你。有的人頭一次玩密室逃脫,就能一個人拿著所有提示把全部謎題都包辦了。雖然我能理解那樣的心理,但是這樣別人就沒法玩了」
她聲音低低的,水上同學他們大概聽不見吧。
「所以你把拿到的提示都分了出去,應該有幾個題目已經知道答案但是沒說……吧?」
「……我對自己的答案可沒什麼信心啦」
「好吧,那我就當是這麼一回事吧」
烏龍茶學姐的笑容更加難以捉摸,嘴巴離開了我的耳邊。她對我的耳語仍然在迴響。甜美的氣息大概來自她的香水,好像蹭到我的脖子附近了,令我忍不住甩了甩頭。
這令我正巧看到了沙季的側臉。
她正盯著朝對面座位走去的烏龍茶學姐。
聚會結束已經差不多是晚上九點了。
還有幾個前輩準備再接著去喝點,我們這些18、19歲的就這麼散了,也有幾位前輩也準備回去休息了。
我們一群人一起慢慢走向新宿車站。
周末深夜的歌舞伎町依然燈火輝煌,充滿喧鬧著聲音。喝醉酒的人也不少,甚至有些直接睡在馬路邊的。這都快入冬了,讓人不禁擔心是不是該有人來把這些人喊醒。
聽說以前要是走在歌舞伎町,常有會強行拉人到店裡去的攬客的。但現在已經不允許這樣攬客了,我們才得以毫無顧慮地穿過歌舞伎町。
中村和水上同學對歌舞伎町很熟悉的樣子,唱著歌在前面開路——他們好像完全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好怪啊。大家喝的應該都是無酒精飲料吧。
「你完全沒變呢,悠太」
「什麼?」
「剛才的事。那位,早稻穗的學姐說了吧」
「烏龍茶學姐嗎?」
我記不得名字,這麼一說,被吐槽這什麼稱呼。
「啊,好像確實拿著杯子來著」
「嗯嗯」
「你至少記住人家的名字呀。要是她知道你連她名字都沒記住,會很傷心的」
「但是我真不記清了」
她「唉」地嘆了口氣,露出淺淺的笑容,說道。「不過這樣我反而可以放心了」
「不過,那位學姐說的,我聽到了。為了讓大家都玩得盡興所以克制自己了吧」
「嗯……啊」
我們走在隊伍的最後,應該不會有人聽到我們在聊什麼。
順便一提,烏龍茶學姐去三次會了,不在這。
「你完全沒變呢……我想起了高二去泳池那次了。那時候,我就覺得你在關鍵時刻會是能溫柔對待所有人的人」
沙季這麼說著。
「那是不是說不關鍵的時候不溫柔了?」
「那樣我倒是放心的。……不過呢」
沙季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小團體,然後又轉頭看我。
「雖然沒變,但也變了」
「……可能是吧」
我有些不知所措,露出一絲苦笑。
我自己可沒感受到什麼劇烈變化。只不過是為了改變而在不知前路的迷茫中掙扎著慢慢摸索而已。
沒等我組織好語言,沙季繼續說道。
「變了呢。不如說,變得更廣闊了的感覺」
「更廣闊了?」
「你的世界」
沙季一手按住被夜晚的高樓風捲起的發束,仔細地挑選著用詞。
「你今天看起來很開心。不僅是今天,最近這段時間都是」
「我之前看起來那麼無聊嗎?」
「也沒到那種程度啦」
她說著,彷彿為了避開人潮般,向我這邊靠了過來。手背似觸未觸。
「之前的你我也喜歡。不過現在,你看起來很幸福,這讓我很高興」
「嘛……我自己倒是完全沒有感覺到」
就是和丸聊些業餘棒球相關的,和中村還有菊池閑聊。
就是看到了鳥越先生的招募,稍微認真地想像了一下編輯的工作。
就是考了駕照,開車載老爸出門。
就是我們倆單獨去了海邊。還去了六本木看沙季工作的成果,參觀那個巨型藝術展。
就是和其它大學的學生有了私交。
這麼說來,世界確實稍稍擴大了一些。比以前也有了更多可以聯繫的人。
「不過呢」
說到這了,我便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我覺得過分活躍也不見得就是好事」
「嗯?」
「……像是會不會讓人擔心會出軌之類的」
我本打算開個玩笑,讓這話題不那麼嚴肅。
但是沙季……卻稍稍眯起眼睛,盯著我。
「哼嗯。你有自覺啊?」
「誒,不是。我可沒做什麼虧心事噢?」
「不好說噢。活躍的男朋友,會遇到很多誘惑的噢~?」
她故意聳了聳肩,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她的動作,令我心頭一緊。
腦海里浮現出小圓的臉。在澀谷、那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做小三也行。那嬌小的學妹故作輕鬆說出這般話的模樣。
我沉默了不到一秒鐘。
不過沙季卻,沒有放過這一瞬的沉默。
「……哎呀?」
她稍稍側頭。
「你剛才、沉默了吧?」
「不是,那個」
「哎,不會吧。難道說——」
她停下腳步,和前面前進的小團體拉開一些距離。
「有什麼、虧心事?」
「沒有。絕對沒有」
我立刻回答。
我實際上什麼都沒做。被表白的時候也是直截了當地拒絕了。這是實話。
不過,我想到那一幕時也確實瞬間卡殼了,覺得自己好像做了虧心事。
「哼嗯?」
沙季懷疑般地眯起眼——然後,突然長出了口氣,表情隨之緩和下來。
「……算啦」
「算了?」
「嗯。我也相信你」
這麼說著,她牽起我的手。
「不過呢」
這次輪到我停下了腳步。
「隨著交流的增多,世界變得廣闊,也會有更多的誘惑這點……我覺得確實沒錯」
正好有一對情侶有說有笑地路過我們面前。
「不是說我怎麼樣,而是大環境。這樣的『可能性』確實,應該是以前高了」
「…………」
「不過,我自己會好好約束自己,我是這樣決定的。但是,即使如此……」
說著,我覺得自己心被人揪住了一般。
那天晚上,沙季沒回家的深夜,我盯著手機,腦子裡那些念頭又冒了出來。
「其實我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你完全放心……甚至連該如何讓自己放心也是」
儘管她沉默著,但我能感覺到她在打量著我的側臉。
只有自己的聲音,與新宿喧鬧的夜格格不入。
「就算我說一百遍『肯定不會的,你放心吧』,承諾終究是被打破的。我也不是完人。戀愛中的所有人一開始都是這麼信誓旦旦的」
我想起親生父母的事,儘管理智在嘲笑自己的軟弱,但內心卻徑直踩下油門,沖向依賴沙季的彼端。
「所以……到底要怎麼辦才好」
這已經近乎喪氣了。
但現在的我,卻只想把這番軟弱展現出來。
沙季微微低下了頭。前面的小團體的笑聲已經漸行漸遠。
「……這樣啊」
她一字一句地
「原來你考慮了這麼多啊」
「欸?」
「嗯。沒什麼」
她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是平日的模樣了。
然後微帶笑意,輕聳肩膀。
「唔,結婚戒指這種東西,就是這個用處吧。像在宣示主權」
「這話說的很嚇人」
「是這樣沒錯吧。向所有人高調宣布『這個人已經有主了』」
她沖我晃了晃左手的無名指。
「很方便呢。一枚戒指就像拉起條線一樣,警告著別人不可入內」
「……有道理」
「不過,我們還用不了這招」
沙季,故意垂下肩膀。
「畢竟我們還沒有結婚。就現在而言,連計畫都沒有呢」
「這想法很理性呢」
「不理性的愛情是走不遠的」
她很認真,我無法反駁。
不過,這份現實主義的背後,我品味到了一絲寂寞,心中泛起一陣波瀾。
「……要不然」
沙季躊躇一陣,說道。
「用別的東西,怎麼樣?」
「別的?」
「替代戒指,用來宣示『這個人已經有主了』的東西」
她說著,悄悄確認了一下前方遠去的小團體。
我們和他們已經拉開了好一段距離。要是他們停下來等紅綠燈,大概就要發現我們不見了吧。
「我們稍微繞個路吧」
「欸,稍——」
沒等我說完,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從歌舞伎町的霓虹燈中拉進了一條僻靜的小路。這裡只有店鋪的後門、銀灰色的空調外機、還有垃圾箱。這麼十來步就讓這裡的氛圍與主路上的燈火輝煌截然不同,充斥著空調外機的低鳴和濕漉漉的水泥味。
沙季回過頭,輕輕推了把我的胸口。
「靠的地方可能有點硌,抱歉呢」
我配合地靠到水泥牆上,彷彿被名為沙季的釘子釘在牆上的稻草人偶(譯註:日本傳統中,詛咒他人就是把釘子釘在稻草人偶上)一般。
面前的沙季,不再有剛才開玩笑的樣子了。
她的眼中映出夜色,微微發暗,直勾勾地看著我。
「吶」
她踮起腳,向我靠了過來。
「以我的身高——」
她低語著,頭湊了上來。
這個距離,應該要對上我的嘴唇了吧。換做平時,應該就是這樣。
但是,她卻改變了方向。
嘴唇,貼上的並不是我的唇——而是咽喉以下,脖頸的上部。
「……!」
溫度、濕氣、還有輕微的痛覺。
那嘴唇彷彿要吸附在上面一般,緩緩地在皮膚上遊走。
我不禁全身緊繃。
她揪著我的襯衫胸口的位置,使我無處可逃。
「你在、做什麼……」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耳畔便傳來她的輕笑。
她的呢喃、彷彿直接觸碰著在我的頸間。
「吻痕」
僅此一詞便令我熱血上涌。
我可不適應這個。雖然知道這個詞,但從來沒有親身體驗過。
「代替戒指」
她離開我的脖頸,一副稍稍滿意的樣子。
視線依然停在我的喉嚨附近。
「這下大概今天一天都消下不去了吧?」
「……不是,不是這個問題」
「不行嗎?」
「我沒說不行」
我的聲音沙啞得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沙季忽然眯起眼。
「那必須要對等呢」
說著,她將頭髮撥到一側,後頸到鎖骨的線條,白皙地裸露在夜色中。
我不禁咽了下口水。
「……什麼對等」
「作記號呀。給我」
她的說法雖然帶著些許玩笑,但眼底滿是認真。
那裡面沒有任何「試試看」的意思,只有直接的期待、以及些許緊張。
「結婚啊、訂婚啊、在這些正式的約定之前」
她露著後頸,繼續道。
「像這樣時不時的,相互為對方刻下擁有伴侶的印記……也算一種解決辦法吧」
「…………」
「雖然不如戒指那樣的可靠,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消失,甚至可能沒人會注意」
說到這,她忽然笑了起來。
「但這不也挺好的嗎。就像,一個看不見的魔咒」
骯髒混亂的小路、僅屬於我們的印記。
在法律上、在現實中、都沒有效力的、模糊的證據。
即使如此——大概對我們已經足夠了。
我閉眼調整了一下呼吸——湊了過去。
映入眼帘的,是被小路上隱約的霓虹燈照亮的,沙季的脖頸。
後頸到肩膀呈現著美妙的弧線。按著頭髮的手,微微顫抖。
「……要是疼的話、要說噢」
「嗯」
我輕輕將唇印在上面。有她的溫度和味道。那可不是香水,是獨屬於她的味道。
我輕輕吮吸,她渾身一顫、吐出一絲喘息。
過了幾秒,還是幾十秒。
我連時間的感覺都變得模糊了。
脖頸的陣陣餘溫,嘴唇的觸感,還有握著的手的溫度。
我知道,在人生相冊那諸多空白的頁面里,肯定要貼上今天晚上的這一幕的照片了。
吻痕終究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留下的,說不定明天早晨就會變淡。
我的世界今後會變得更加廣闊。
會認識新的人,看見新的風景,也一定會遇到其它誘惑。
即便如此——。
我已經知道,無論足跡被海浪抹平多少次,自己都想和同一個人再次留下新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