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 / 273 · 義妹生活 15

大學1年5月 綾瀨沙季

共度良宵之後的早晨。

我在洗臉台的鏡子前洗了臉,使自己精神起來。

我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臉色和皮膚,看起來和原來並沒有什麼不一樣的。這讓我放下心來。其實剛才淋浴之前我就看過了,已經知道是這樣了。

畢竟我一直都以為做過之後就會發生明顯的變化。

出乎意料的平常。既沒有讓我覺得世界開始閃閃發光,也沒有讓我體會到心境上的變化。

只不過——讓我莫名地感到開心。

我忽然突然想起有位副教授說過的話(雖然不記得她的名字了,真不好意思)。她是我報考現在這個大學的契機。

「嘗試和其它富有魅力的男生交流之後,倘若自己的感情並沒有發生變化,那麼就好好珍惜那份真實的感情」

珍惜真實的感情。

順應這份真實感情讓我今天早上感到如此滿足。大概這就是好事吧。

不過邁步的時候,大腿根部附近輕微的鈍痛和異樣感就沒辦法啦。男性不會有這種異樣感吧。我雖然覺得這有些不公平,但並不後悔。不知道這樣不算擾人的異樣感算不算好事,莫非事後有些不適才合理嗎。

不過,有可能會有持續的痛感甚至出血,這段時間我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

總歸還是有點痛的。

一直這樣對著鏡子發獃也不合適。

儘管是周日,也快到太一繼父起床的時間了。不能光讓悠太一個人準備早飯。下周開始也要去瑠佳小姐的事務所了,我也該準備了。

化了淡妝後,我便來到了餐廳。

不過,回頭一看,周日的一整天——

我都光顧著關心自己身體的細微變化了。像是覺得肚子有些不適啦,身體有些發虛啦,腰和背有些異樣啦之類的。因為以前聽說過一些性生活帶來的疾病和麻煩,害我一直懷疑是不是有什麼不良後果。

不過,好像我只是有些肌肉酸痛而已。大概是因為用到了平時缺乏鍛煉的肌肉。周日下午之後我就感覺正常了。原來那個也算是種運動啊……說不定,就是我的擔心給身體帶來了影響,所謂的『病由心生』吧。

大概是發覺了我的不對勁,悠太也多次用眼神詢問我怎麼了。我也沒有難受到需要告訴他,也不好跟他解釋。總不能說跟你那個之後現在肌肉酸痛吧。根本說不出口啊。

次日、周一的早晨。

醒來之後,我感覺神清氣爽,身體再沒有什麼不適了。這下我總算安心了。疼痛也消失了。

今天開始我要去瑠佳的事務所實習了。晨光灑滿了洗臉台。鏡中的自己露出微笑。

嗯!今天才是我大學生活真正的開始。

今天的課上午就結束了。下午沒課,所以我可以去瑠佳的辦公室報到。

第一次去單位。

我並不是想說大學生活的一切就是打工。畢竟通識課程的內容也很有意思。我也有跟新交的朋友在休息日出門玩。

但是,目前我最大的挑戰就在瑠佳的事務所,自然我也會經常考慮這件事。

在秋廣瑠佳的事務所實習。這讓我緊張,心跳加速。

好在身體再沒有不適,也沒有痛感了。

我在地鐵的『中野坂上站』下車

下車後步行三分鐘就能看見一棟五層的辦公樓,電梯坐到三樓就能看見前台裝飾著『Lucca Design Studio』的logo。

這就是秋廣瑠佳的設計師事務所了。

我推開門,道了聲「您好、打擾了」

「你來得挺早的」

瑠佳從辦公隔間那頭走了過來。

「請您多多關照」

「好,歡迎」

「請問……」

「嗯?」

「這樣穿,可以嗎?」

我輕撫胸口,詢問道。

因為說過不用穿正裝,我就穿著上學的服裝過來了。但我還是有些在意這樣的打扮是否足夠正式。書店打工的時候有圍裙制服,所以我完全不用在意。

「噢—,嗯。沒問題,沒問題。你穿的不是裙子而是西褲啊。好像是我第一次見這麼穿的」

「雖然好像穿裙子的比較多,但我總覺得這樣比較合適」

「很合適,蠻好看的。沒問題」

她這麼說我就安心了。我穿的是帶領子的女式襯衫配西褲。

雖然不是正裝,但也比平常正式。姑且算過關了。以後再慢慢探索最適合的穿著吧。

我這麼盤算著,也順便打量了一下面前正在向我介紹的瑠佳的打扮。她也沒穿正裝。白衣服外面披著藍色開衫。胸口掛著的首飾也是小塊藍色石頭。瑠佳這個名字里的「瑠」就是藍色石頭的意思。看來她把藍色作為自己的印象色。

無論怎麼換裝,她都會在哪裡點綴上藍色的物件。

「我希望你承擔的職責基本上就是我的秘書——這個說法比較高大上,實際嘛,就是打雜啦」

「好的」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無論是拎包也好、安排日程也好,都要靠你了。哦,在那。和田先生」

她向事務所一角的印表機前的大叔打招呼。大叔正忙著列印大堆文檔。他是典型的上班族打扮,白襯衫配領帶。

被稱為和田先生的大叔只是回過頭,沖我們笑了笑。我第一次到事務所的時候就是他到門口接我的。他的笑容看起來很溫和。

「好的好的。馬上文檔就打好了」

「謝謝。對了,弄完了之後你帶帶這位新人」

「好的。嗯……你是、淺村小姐吧?」

「淺村?」

瑠佳小姐稍稍疑惑了一下,彷彿明白了什麼,點點頭。

「對噢。還有這個問題來著。沙季……你」

與和田先生說話的瑠佳小姐回過頭,問我。

「你準備用哪個名字?」

「哪個……?」

這個問題讓我我意識到了,自己在簡歷上寫的是「淺村沙季」。不過從她認識的開始,我一直用的是「綾瀨沙季」。她沒特地問過我這方面。

「像我們這種,以個人名義接活的,名字留給人的印象是很重要的噢。就好比作家、漫畫家的筆名。用什麼名字接活,別人就會記住那個名字,你也就會憑那個名字接到新活。雖然無論用什麼都可以,但是一旦決定了就最好不要輕易更換」

名字留給人的印象很重要……

「所以,您總是會穿藍色的衣服或者搭配藍色的飾品嗎」

我一不小心問出口了。她顯得有些意外,接著點點頭。

「對,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會盡一切手段給對方留下印象,即使是非常細微的事。名片也好、事務所的logo也好,我都用了藍色」

「因為社長是瑠佳小姐吧。當然應該如此。能記住瑠佳小姐您的名字,我們事務所的知名度也自然而然提升了」

和田先生的話似乎讓瑠佳小姐有稍微有些尷尬,好像有些難堪。打比方的話,像是自己作為前輩在指點新人時,被更老資歷的前輩聽到了一樣。

「哎呀,行啦。我這邊怎樣都好啦。現在主要是你想怎麼辦」

「這個,現在決定下來比較好對吧?」

「是的呢。等下我打算跟所有人介紹你。要是我能早點跟你說這個事就好了。抱歉」

我開始思考起來。其實在寫簡歷的時候我不太確定,查了一下說簡歷雖然不算是正式文件,但要想與企業建立信任關係,就應該用戶口簿上的名字。因此我用了「淺村沙季」。

倘若不是那麼正式的場合,就有些模糊的餘地。

比如說,我家的門牌就是將「淺村」和「綾瀨」並列的。媽媽工作時用的是「綾瀨亞季子」這個名字(再婚前就在用了),因此職場上的同事、交換過名片的客戶都是把信寄給「綾瀨亞季子」。

而我呢,正如剛才瑠佳小姐說的那樣,要在她向大家介紹之前決定到底是用「綾瀨」還是用「淺村」。

咦?不過怎麼好像和田先生也知道我的名字?

「和田先生是我原來的上級。我創辦公司的時候他也幫了我很多忙。不如說,最早公司是由和田先生創辦的,我才是員工」

「我都這把年紀了,可沒想做這麼辛苦的事情。早就該交給年輕一代,歸隱江湖了。現在我只是個普通行政而已,退居二線就夠了」

「我可從來沒這麼覺得。和田先生您依然是耀眼的當紅設計師啊。實際上,時至今日,您也負責我們所有業務的客戶諮詢相關的事務嘛」

原來如此。

所以他看過我的簡歷,也就知道淺村那個名字。

所以,這個公司知道我戶籍名是「淺村沙季」的只有瑠佳小姐和和田先生兩位。其它同事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只是稍稍猶豫了一下,便脫口而出。

「那……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用『綾瀨沙季』」

聽到我這麼說,瑠佳小姐一副料定我會這麼說的表情。和田先生雖有些驚訝,仍回答道,「這樣啊。綾瀨小姐是吧」。他並沒有好奇地追問。能這樣平靜回應或許就是他深受瑠佳小姐信賴的原因吧。

在決定用什麼名字的時候,我完全沒有想過用「淺村」。這大概是因為我會想起當年自己立下要自食其力的志向的樣子吧。

我曾改過兩次姓。

第一次是在媽媽離婚的時候。

那之前,我還是小孩,用的姓是伊東。當時的我是伊東沙季,周圍的人也都這麼稱呼我。我即熟悉也喜愛這個名字。後來,媽媽離婚了,我便改姓綾瀨了。

那時,我崇拜媽媽、對爸爸感到失望,便希望成為能自食其力的人。那個我是「綾瀨沙季」。我不可能再改回姓伊東,也從未想過自己以後會結婚,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要一輩子是綾瀨沙季了。

雖然不知道自己以後是否會從事設計相關工作,但即使是為了銘記自己想要自食其力的決心,我也想繼續做綾瀨沙季。

這並不是在否定媽媽再婚的決定。

只不過,在『Lucca Design Studio』實習、朝著未來穩步前行的現在,「綾瀨沙季」無疑是最合適的名字。

然後我與剛認識的和田先生暫時告別。

「和田先生、那麼稍後再見」

「好」

瑠佳小姐帶著我到了辦公區域。

「請大家注意一下——!」

聽到瑠佳小姐的話,辦公桌前忙碌的職員們紛紛抬起了頭。

工字形排列的辦公桌坐著六位職員。兩位男性,四位女性。再算上瑠佳小姐和和田先生,一共八個人。不知是因為業務的原因,還是因為老闆是女性,女性員工的比例比較高。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湊巧。

「這位是今天開始將在我們公司長期實習的新員工,叫綾瀨沙季。在實習期,她將擔任我的秘書。請大家歡迎」

說完,她拍了拍我的後背。

我彷彿被推了一把般向前邁出一步,順勢低頭行禮。

「我叫、綾瀨沙季。水字旁、呃、三點水的沙,季節的季。請大家叫我沙季」

我強調自己的名字是有原因的。(譯註:日本人一般稱呼他人的姓氏,而非名字)

這家事務所叫做『Lucca Design Studio』。被錄用後,我查過,「Lucca」在義大利語里是「光」的意思,而在冰島語里則是「幸福」或「幸運」的意思。而且這名字也諧音瑠佳。(譯註:Lucca和瑠佳在日文中均為ルカ)

雖然可能選這個名字主要是因為它有多重積極含義,但這也體現出公司內部應該更重視「瑠佳」而非「秋廣」。從剛才簡短的對話也能看出,瑠佳小姐正積極地向業內推廣自己的名字,這樣的理念想必也灌輸給了員工。

所以「瑠佳」應該比「秋廣」更常用。

不可否認,日本的職場並沒有稱呼名字的習慣。

其實,我第一次來事務所的時候,和田先生說的是「我現在去請秋廣小姐」。不過那次瑠佳小姐也表示,「直接叫我瑠佳就好了。畢竟我們是小公司。大家也是這麼喊我的」

然後今天和田先生從始至終都是稱呼「瑠佳小姐」。

這並不是僅僅想要表現自己親和,而是想通過多使用「Lucca」相關的音節(比如員工在外需要提及老闆的場合),使這個名字更容易被記住,更容易被接受。

在這樣的職場環境下,大概稱呼名字也不會顯得奇怪。這點很重要。如果我用「綾瀨」,但我實際上依然姓「淺村」。那麼要是哪天,其它同事注意到自己「淺村」這個真實姓氏,可能會導致他們陷入「到底該用哪個名字稱呼你」的尷尬之中。這顯然不是上策。

相比之下,我大概是不會改名字的。

因此,即使我準備用「綾瀨沙季」這個名頭工作,我也想把重點放在「沙季」這個名字上。

在短時間裡考慮了這些那些,我才說出了的「請大家叫我沙季」。

對於我的自我介紹,大家基本都給了溫暖的回應——有歡迎聲,也有笑臉。也有人始終面無表情,打過招呼之後又立刻低頭工作。這讓我覺得有些火藥味。唉,作為毫無成績的新人,我也沒覺得會自己能被輕易接納。有些許敵意也在意料之中。

跟大家見過面後,我回到和田先生那。他正抱著列印好的文件準備離開,看來列印工作已經完成了。

瑠佳小姐留下一句「接下來就交給你了」,便回去辦公了。

我說了句「我來幫忙」,接過半疊文件。

和田先生道了謝。然後我們一起把文件拿到應該是會議室,在桌上整理好。這些應該是宣講要用的資料,之後會由對應的負責人處理。然後和田先生便帶我去倉庫。

他用鑰匙打開門。我一進去就看見了一整面牆的鐵架子,上面放著各種各樣的備用品(顯示器、平板、印表機、掃描儀之類的),還有大概是用作參考資料的超級厚的專業書籍、甚至還有按刊號整理好的雜誌。上面蒙了層薄灰。

「唔…這台怎麼樣?型號雖然有點老,但是你可以先湊合用著」

和田先生說著遞過來一台工作用的筆記本電腦。

「這台適合我嗎?」

「雖然是上一代的機型,但是工作應該夠用。由於安全上的考量,公司不允許使用私人電腦。你暫時先用著吧。要是覺得不好用,你就告訴我們。也可以考慮批預算給你買一台」

「好的」

然後他便從設置電腦、到保障設備安全、再到安裝工作中用得到的各種軟體都給我講解了一番。這麼多東西根本沒辦法全部記下來,正當我覺得腦子要爆炸了的時候,他又說,「總之,要是有什麼不懂的,你就隨時問我」。我便決定先承蒙他的好意了。

我抱著筆記本和和田先生一起回到了辦公區,他領著我去工位。

剛才的辦公區域的一頭還有兩個空位,於是其中之一便給我了。

「給,拿著」

透明文件袋裡裝滿了列印好的匯總手冊。

外面貼著「電腦系統設定方法」的標籤。稍稍一翻,我就發現這正是剛才他向我介紹的那些從系統設置到軟體安裝的步驟要點。

「謝謝您」

「你全都弄好之後跟我說一聲。我就坐在那邊」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離瑠佳小姐坐的獨立辦公桌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張獨立辦公桌。那桌面被巨大的顯示器和旁邊眾多的超厚書籍堆起來的小山淹沒了,顯然比其他人的桌面凌亂許多。

我不禁來回打量面前這個乾淨整潔的大叔和那張辦公桌。

「和田先生,沒怎麼整理呢……」

身旁的女生察覺到我的視線,小聲嘆息著。

「哈哈哈……哎呀,丟臉了。我不怎麼愛整理呢」

「哎呀,對、對不起。」

我條件反射般地道歉。

「沒事沒事。現在的年輕人普遍都喜歡乾淨整潔。受到衝擊也是難免的。昭和的老東西都不講究這個嘛」

「把這種事推給時代的錯,可不合適噢」

坐在女生對面染了一頭粉色頭髮的男生頭也不抬地直擊要害。

「好好好,我會注意的啦」

雖然年輕人們如此吐槽,和田先生面不改色,簡單道別後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我重新向周圍的同事點點頭(並沒有出聲,因為大家都在專心工作),便坐下來了。自己的東西就放在腳下——說來還沒問東西該放在哪裡呢;應該有柜子之類的吧——然後我開始找插排。

聽到手指敲桌子的咚咚聲,我便抬起頭。

隔壁的女生指著工位中央,原來插排在那邊。

「謝謝您」

「嗯。有什麼不知道的就問我」

看起來就很靠譜的女生。她的微笑與其說溫婉,不如說是男人嘿嘿一笑的那種。會很受女孩子歡迎。

然後——開工。

接下來的一個鐘頭,我一邊讀著手冊一邊折騰,總算弄到最後一步了。最後一步是安裝Slack。Slack是一個工作用的聊天平台(至少手冊上是這麼寫的)。

安裝好Slack,一切搞定之後,我便起身,到和田先生的辦公桌那彙報。

「我已經全部弄好了,麻煩您確認一下」

我和和田先生一起回到工位,把筆記本轉向他,請他檢查。

他先確認了我是否按照手冊的步驟完成所有操作,然後讓我操作Slack加入了幾個工作區。Slack可以按項目——也就是工作目標——指定參與者。這樣就能在確保資料安全的前提下,允許參與者自由討論和分享資料。

把它想像成LINE裡面的聊天群,可能會比較好懂。

像瑠佳小姐這樣的公司老闆自然可以看到所有工作區,而像我這樣今天剛入職的新員工就接觸不到重要的地方。現在,我可以看到3個工作區,應該是新手秘書可以勝任的責任範圍吧。

「我聽說你這是第一次從事設計相關的工作……」

「是的」

「那,你大概會有不少不知道的。請你先瀏覽一下這裡的討論日誌吧。量很多,不可能全看完。嗯……沙季,你就先看到五點半左右吧」

雖然我說自己在書店打工時也常干到深夜,所以再晚點也沒事。但他還是勸我說頭一天上班不要太勉強自己比較好。

因此我便老老實實地接受了,開始埋頭閱讀工作區里的日誌。

和田先生則又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

然後很快,叮咚一聲,Slack上彈出了新信息提示。點開一看,是和田先生髮來的。

「你的主要任務是在Slack上替秋廣按她的意思回復消息,總結信息,向她彙報」

嗯嗯。

「還有一些行政工作,比如說用日曆工具尋找空閑的時間段安排磋商會之類的。具體的我之後會慢慢跟你講解」

哇。好細緻的工作指示。書店打工的時候有悠太從頭到尾地教我,因此我適應得很順利。這次因為是全新領域,我都已經準備好陷入掙扎了。沒想到遇到了位好領導。

「非常感謝您的說明,接下來也請您多多指點」

回復之後,我又繼續閱讀日誌。

首先是第一個工作區。

標題是「六本木藝術節」。

看起來像是個畫展之類的企劃……

小小的咚咚聲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到身邊。

「你也太認真了」

我一抬頭,發現桌面上出現了一個帶把手的紙杯,七分滿,盛著深棕、接近黑色的液體。咖啡。遞給我咖啡的女生手裡也有一杯一樣的。

「喝看看」

說完,她坐到了我身旁的工位上。正是剛才告訴我插排位置的那位。

「謝謝」

「嗯~不用那麼客氣。我只是從那邊給你拿過來了而已」

她指的方向的牆邊,有一張小小的桌子,上面放著台咖啡機。

「那個勉強能算咱們的福利。有需要自取就好啦」

「那個像泡茶機一樣的機器嗎」

我的無心之語引來一陣笑聲。難道這是什麼怪話嗎。

「確實也可以這麼說。學生確實會先聯想到食堂的泡茶機呢」

「對呀。其實我高中也有咖啡機,只不過要花錢所以基本沒用過」

「這裡的免費。不過跟咖啡店的比起來還是差一些。想喝的話自己去那邊倒就好啦」

「我明白了」

「所以,怎麼樣了?有什麼不懂的嗎?」

她用下巴指指我的電腦。

「其實我完全沒搞明白。甚至不知道從何下手」

我這直白的回答,使她短暫驚訝了一下,繼而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這麼坦率是好事啊。嗯,確實是個高材生」

「高材生?」

她的大笑使周圍人都皺了皺眉頭,但並沒有人出聲提醒,都只是擺出一副「又來了」的表情。看來,這是她的常態了。

……一直用「她」來指代好像有點不太合適。

「呃……唔……我叫綾瀨沙季」

「我知道呀。剛才不是介紹過了嘛。嗯?噢噢!我叫里崎涼子」

里崎涼子。

好,記下來了。

「里崎小姐,你剛才說的高材生是怎麼回事?」

「我上周就聽說了這周會有個新人來實習。還說是『考上了月之宮的高材生』」

「啊?」

……我又沒有學過設計,只是個新人而已。到底算什麼高材生啊。

「所以叫我別捉弄她來著」

「呃……」

還特地提醒她別欺負我啊。不過,作為徹頭徹尾的新人,空降到專業人士團隊里,多多少少都會招來反感。這點我心裡也清楚。

「其實我自己也完全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能被招進來」

「你學過設計嗎?」

我搖頭。

「我甚至沒學過畫畫」

「誒~」

她臉上露出神秘的笑容,不禁讓我開始想東想西。

「沒事,只要能完成工作就好。話說回來,你剛才是覺得連該問什麼都不清楚嗎?」

這個問題讓我開始思考起來。

我剛才總算是把整個工作區的日誌都讀了一遍。

「『六本木藝術節』這個企劃……」

我指著屏幕,慢慢開口。

「嗯」

這是個大型企劃,要在六本木的很大範圍內進行藝術品展覽和展示。

「就我了解的來看,秋廣——瑠佳小姐在這個企劃里,呃……」

偷偷瞟了一眼屏幕。噢噢。

「擔任的是創意主編的職務」

「沒錯沒錯」

「所以說,她是負責所有藝術作品的設置或者構成之類的監修工作嗎?就是說不僅僅要保證整體效果,還要根據各個作品的主題調整展示方式,達到吸引觀眾的效果?」

「大體上這麼理解是沒錯的。當然也不只是瑠佳一個人完成啦」

「太厲害了」

「對於我們這樣的小公司來說,是超級大的委託了。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大的」

關鍵來了。

「那麼,這麼大的委託里,我能做點什麼呢」

我這麼一問,里崎又露出了和剛才一樣的神秘笑容。

「當然沒辦法吧」

直截了當的回答。偷偷環顧四周,大家也都紛紛點頭贊同。唉。

「……也確實是啊」

畢竟我也想不到自己有什麼能派上用場的本事。

看我有些失落,里崎小姐輕聲安慰我。

「所以你才是秘書呀」

「咦?」

什麼意思啊?

「要是有特長的話就會讓你負責那方面的工作吧。當然,設計師有多少特長都不嫌多。像色彩感、構圖能力、視線引導之類的這些基本功都很重要,會運用多種工具的能力也很重要」

「我好像全都不擅長」

「要是你什麼都會的話,我們就要失業啦」

周圍又是一片點頭。看來雖然他們都在忙於工作,但這邊的對話也沒落下。

「但是,設計並不僅僅指這些。理論化思考、解決問題的能力,抽象化能力也都很重要。所以,要指望月之宮女大學生,肯定是從這些方面開始吧」

「抽象化能力……」

「閱讀諸多的日誌,然後把核心框架提煉出來,這是很重要的能力噢。你首先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吧。加油咯」

里崎笑著回去干自己的活了。

嗯……

我盯著手中的咖啡杯。黑色的咖啡還剩下三分之一左右。

即使輕輕搖晃出漩渦,也見不到杯底。我腦海里又一次響起她剛才的話。

——當然沒辦法吧。

唉。雖然是理所當然,自己避免不了這份理所當然仍讓我很不甘心。我大口將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灌進肚子里。

還有、兩個。我一定要今天把他們都讀完,整理好。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又是一番掙扎。我總算將安排給我的工作區的內容讀完,我正準備開始整理自己的筆記。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啦。今天就到這吧」

一回頭,原來是瑠佳小姐。

我抬頭看看牆上的時鐘,已經下午五點多了。再看周圍,大家都沒有要走的意思。

「誒,可是……」

「不行不行。第一天上班就太拚命了也不好。工作和家務是相似的噢。雖然有時會有手忙腳亂的絕望場景,但是勉強堅持也不是好辦法」

「像家務一樣……就是說把它當作每天的必修課一樣去對待比較好嗎?」

「就是這樣。你第一天上班就累壞了也不好。話說明天,你下午有課對吧?」

「是的」

「大概幾點能過來?」

明天要上到第四節課,下課是4點半,所以……

「大概最快也要5點20左右才能到這裡」

「那樣應該來得及。明天我打算就帶你去參加磋商會」

「磋商會嗎?」

「對。『六本木藝術節』的」

「我、也參與嗎?」

「作為我的秘書,我涉及的項目你應該都知道。而且我也需要你做會議記錄」

「……好的」

我有點緊張起來。不過『六本木藝術節』是我第一個看完日誌的企劃。因為是第一個,所以我筆記做得最仔細。真是天助我也。

「7點開始,兩小時左右。磋商會也在六本木,所以結束後就直接下班就可以了。這樣的話你回去也不會太晚」

「好的。沒問題」

高中生晚上十點之後就不允許打工了,但我已經讀大學了,沒有這方面的限制。但工作到深夜還是會影響第二天上課的預習,我想盡量避免。9點左右結束直接從六本木回家對我來說也合適。

「說起來大學生平均打工時間一周大概是九個小時左右呢。比我想的要短」

「……唔」

「我還查了一下上多久不算過分」

過分、嗎……

這說法很有瑠佳小姐的風格。

「所以,我覺得每次來兩個小時左右就好」

「兩小時……」

講真,這點時間不夠熟悉工作。

「我希望你能盡量多過來。盡量每天都來,不過你也有課要上到很晚的時候吧?」

「要是有第五節課的話,上完要到6點10分了。大概7點左右能到事務所」

「那天就沒必要強行過來了。不吃晚飯就工作也做不好,吃過晚飯再過來回去也半夜了。這樣學校的預習複習也沒時間了吧」

我不禁沉默了。確實如此。

我每周就一天要上第五節課,那天就沒辦法過來了。

「目前來說,我對你的設計能力沒有評價。畢竟還沒有看過你的作品。不過要是你擅長的話應該就去讀美院了」

……我無話可說。誠然如是。

「現在而言,硬要說的話,你的價值就在於你是月之宮女子大學的學生」

她和里崎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因此我希望你不要放鬆自己的學業,那無異於丟掉自己的特長。不過,要是覺得我們這的工作很有意思,不再在乎學校學到的東西的話,那是另一回事了。即便那樣,那也是個艱難的選擇。畢竟學歷現在也是很重要的頭銜。輟學工作無論在什麼時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別人終歸會看不起你」

「確實、是這樣呢。我也是這樣想的」

正因如此我才一直以他人眼中的好學校為目標。正因為我親眼目睹母親的辛勞才常常這麼想。實話就是我想要一個能夠反擊所有偏見的頭銜。

「所以,在你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盡量來事務所。每次來都把全身心投入兩個小時作為目標,不要偷懶。能做到嗎?」

「我會做到的」

我回答的是會做到,而非能做到。

這個回答令她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又跟我確認了一遍明天的安排。為了防止遺漏,我也當場用手機備忘錄記錄了下來。

跟同事們告別之後,我把紙杯丟進垃圾箱,筆記本還回保管室,然後離開了事務所。

在回家的電車上,我又回顧了一遍慌亂的一天。

工作區的日誌里有各種各樣的人從不同的立場對這個企劃發表意見。因為夾雜了不少我尚不理解的專業術語,我還不能說我完全能理解這些討論。所以我選擇關注瑠佳小姐x的發言,以此為線索來梳理。作為她的秘書,或者說替她打雜的也好,我覺得我應該把握她的想法,或者說話的目的。用這種方式,多多少少可以逐漸看出瑠佳小姐對這個企劃立場和定位了(至少我是覺得的)。

有了這樣的意識,以這種視角去審視日誌,即使細節上囫圇吞棗也能樂在其中。比如存在矛盾的觀點時,我能隱約感受到她想把結論向哪邊引導。

辛苦,但很快樂。就是這種感覺。

我倚著電車門,無心地看著外面的夜景。在接近澀谷附近時,街燈變得越來越多。真美。這麼感慨著,我打開了手裡手機的相機。我聽說要拍窗外風景時,把鏡頭貼在窗上會比較好。讓我試試。以遠處澀谷的高樓大廈為背景,我對準那闌珊的燈火,按下快門。

儘管在搖晃的列車上,但拍的比我預想的好。

打開照片編輯,稍微做些調整。通過裁剪畫面將影響主體的多餘看板裁掉,調節整體的亮度和飽和度,然後我把照片發到Ins上。

當我再次確認發布的照片時,不經意間看見粉絲列表裡悠太的賬號。

他雖然弄了這個賬號,但從來沒發過東西。

看著他那除了頭像一無所有的個人主頁,我忽然想起了剛認識時的他。

剛認識——就是在家庭餐廳見面時的悠太。

認識之後,我跟他說我們兩人很相似,然後我們決定開始磨合,再然後慢慢地,我能勾勒出淺村悠太的形象。但是我並沒有深入了解過當初的他在想什麼,是怎樣的人。

或者說,我也不關心這些。

現在不一樣了。我關心,而且我也稍稍了解了。不過我還想知道更多。他拍照片的時候會想什麼,會發什麼。從他拍的照片應該也能了解他是怎樣的人。

想到這,我突然意識到,說不定別人也是這樣了解我的。我便翻看了一下自己的Ins。

……吃的也太多了。

這絕不能說明我想表現自己就是個貪吃鬼啊。畢竟我也發了很多時尚相關的照片。嗯嗯,沒錯……不對,我在跟誰解釋呢。

要是悠太也開始玩Ins了,他會發什麼樣的照片呢。我突然有點好奇……不過,每個人都不一樣就是了。

次日是星期三。

大學的課一上完我便立刻出發,在5點20到達事務所。

和瑠佳小姐匯合。我本以為我們會乘軌道交通前往會議地點的六本木。沒想到居然搭計程車,這讓我很意外。

如此隨意地打車出行,工作了也太誇張了。事務所在中野坂上,到六本木接近10公里,車費要快五千日元。而且走了首都高速,還得算上高速費。而且,瑠佳小姐是用打車軟體叫的車,應該是直接在軟體里結算了車費,所以下車的時候也無需付錢。

這些已經讓我的小心臟承受不了了。作為學生,一旦習慣了能如此隨意搭計程車的生活,肯定會對日常開銷造成影響。太恐怖了。

我們到達六本木,從計程車上下來時,大概離六點還差十分鐘。

地點是六本木之丘。沒錯,就是那個東京的標誌性高層複合型建築。

從車上下來後,瑠佳小姐說的第一句是「你吃飯了沒?」。

「還沒有」

「7點才開會,還有一個小時。我們去咖啡店墊一墊肚子吧」

「噢,好」

我一邊答應,一邊在意錢包的分量。

糟了。早知道我就申請晚半個小時匯合,在快餐店吃了再過來就好了。

「噢——不用在意,我請客」

「這不太好吧」

「我忘了讓你吃了飯再過來,是我的錯。下次再有磋商會的話,你就直接從學校過來吧。那樣也能好好吃了飯再來」

「好的」

「那走吧」

方向是前往那幾棟在黃昏的天空中明滅閃爍的高樓。我們在她隨意挑的咖啡廳里吃了點輕食,便趕往磋商會了。

在入口處,瑠佳小姐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及公司,說明來意。

接待的前台用手邊的屏幕確認過預約,便遞過來兩塊通行證吊牌——看來這裡沒有通行證就進不去。然後瑠佳小姐大步向前,我連忙跟上她。

「下次就在剛才那個入口碰頭吧」

「那……好的」

要我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還要說明來意,領取通行證,這也太有挑戰了。我一個人可做不到。至少現在還做不到。

在路過那位身著筆挺制服的保安時,瑠佳小姐只是簡單地點頭致意了一下,便迅速通過了。而我卻畏懼於他那凌厲的目光,低著頭慌慌張張地走了過去,還特地把通行證挪到顯眼的位置上。快看,我可不是什麼奇怪的人噢?

安保的嚴格程度,無論是學校還是之前打工的書店,都無法相提並論。

我們乘電梯到了七樓。

「就是這裡」

說著,瑠佳小姐拿起門口的內部電話,接通後告知對方自己的身份。

沒等多久,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出現的男子大概是瑠佳小姐的熟人,見到她便微笑起來。她簡單地和他寒暄了幾句,便把我介紹給對方。我努力挺直腰板,鄭重地行禮,告訴對方自己是「綾瀨沙季」,並說了客套話——磕磕絆絆地完成了自我介紹。

然後,大叔突然將手伸進胸口的口袋。

從裡面掏出了薄薄的金屬板——原來是名片夾。從銀色盒子里拿出一張自己的名片遞給我。糟了。

「呃……真對不起。我還沒有名片」

「沒關係沒關係,不要在意。以後還有機會」

他直接地接受了我的歉意,露出安慰的笑容。

好厲害。他可能心裡有點無語,卻完全不露聲色地說著「請往這邊」,在前面帶路。

我趁著進房間的機會,再次確認了一次門上的公司名牌。這是家我從來沒聽過的公司,事後搜索才知道,原來是電視台的廣告代理公司。

瑠佳小姐一邊走著,一邊小聲跟我說,「你要趕緊去準備名片噢」。我點頭答應。

我們被領進了一間大會議室。

這房間大約有十畳(譯註:約15-20平米)。正中間擺著一張瘦長的橢圓形大桌子,周圍則整齊地擺放著椅子。最內側還掛著白色的投影幕,桌上擺著投影儀。屏幕一片雪白,還沒有顯示任何東西。

雖然離會議開始還有十分鐘,但是一半的位置上已經有人了。

雖然四五十歲的男士比較多,但女性的比例也很高。「六本木藝術節」是由國立新美術館、東京中城、森大廈、六本木商店街振興組合等知名組織和企業參與的大型企劃。這次會議是企劃的執行委員會的定期磋商會。

為了照顧各個組織和企業的工作時間,會議被安排在了7點這個下班後的時間段。

現在我再整理一下「六本木藝術節」相關的要點吧。

簡而言之,這並非在美術館之類專門地點進行藝術展出,而是將藝術家的作品融入到城市風景中,使往來行人都能獲得樂趣的節日。

這些藝術品展示和展覽活動將牽涉到城市的很大範圍。

所以,需要得到展出場所的相關業主的許可,最好還能得到他們的協助。作為交換,企劃需要努力通過這些展示增加商店和大樓的客流。

工作區的討論大致是這樣的意思。

在執行委員會中,瑠佳小姐負責包括區域設計和藝術家選擇在內的所有藝術指導工作。這些則是我跟里崎昨天聊天后整理的。

會議準時開始。

屏幕上顯示著今天的議題。

一位女性正看著PPT上的資料進行發言,她應該是六本木商店街的負責人。她戴著銀邊眼鏡,大約四十來歲,利落地介紹著商店街的顧客動線,就是關於在某個時段哪些位置有顧客聚集,哪些位置比較空曠之類的。

顯而易見的例子是在午餐和晚餐時間,提供餐飲的店鋪人流量大,而離這些餐飲店較遠的區域就人比較少。

她將這些資料和現有的展出規劃並列,詢問能否調整一些作品的位置。因為有些時段這些位置會有較多帶孩子的家庭,過於激進的展品不太合適。確實,很有說服力。

自然,藝術家那邊也有自己的說法。倘若調整某一件作品的位置,就要連帶地調整其它作品,會增加藝術創作的困難。這也合情合理。

瑠佳小姐只是靜靜地聽取他們的意見和看法,並沒有插話。

她偶爾會輕聲提一些問題,以確認細節,但是基本沒有大聲發表意見。而我坐在一旁,拚命記錄著對話的內容。

——雖然是會議記錄,但是剛才在咖啡店吃晚飯的時候,她交代過我。沒必要事無巨細地用文字把對話內容記錄下來。一來,用錄音設備錄下來又快又方便,二來,在不會速記的情況下我也做不到。實際上,會議也有錄音,會提供整理好的會議記錄作為參考資料。這些都是在工作區里可以查到的。那麼,我在這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要是要討論的話,把資料傳到伺服器里,在Slack討論也不是不行。但因為有許多只能在面對面交流中傳達的。你要記錄的就是這些啦」

她要我留意的是參加者的情感。

工作區里上傳的文字資料並不是萬能的。在面對面交流中,人們會傳遞出許多言語之外的信息。類似所謂的氛圍、情景。

例如,在提出某個意見的時候,這個主張有多強硬。

是毫無退讓餘地,還是只不過想碰碰運氣。

這些在交談中能透露的信息,倘若轉化為文字,便消失了。又如,在反對某個意見的人,到底是反對這個意見,還是因為討厭提意見的人而反對。即使是在公事性的會議上,也無法保證不參雜私人恩怨。瑠佳小姐繼續補充道,成年人反而會把客套話當作武器,做出幼稚的行為。她如此平淡地談論這些事實,反而令我渾身發冷。可能因為她看得太過透徹,也可能因為她冰冷無情。

儘管我對這說法的真實性抱有懷疑,但確實發現了這樣的人。每當年輕女性用比較強硬的語氣發表意見時(這讓我不禁聯想起梅麗莎),他便皺起眉頭。於是我便用筆在那位男子的名字旁,畫出一條線,指向女性,打上叉。隨後,瑠佳小姐舉起手,提問並確認細節。那位正爭辯得口沫橫飛的女子,稍稍停了下來,然後翻閱著資料回答了提問。場面旋即緩和下來,而那位男子皺起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了……

剛才瑠佳小姐的提問,是為了知道答案,更是為了鎮住場子吧。

我這下才意識到,雖然在會議中瑠佳小姐似乎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但其實每當討論開始偏離正軌或者場面過於焦灼時,她總能不動聲色地通過三言兩語,引導討論回到正軌。話說,她負責的不是設計相關的方面嗎,怎麼連會議主持的職責都悄悄搶過來了。這也太誇張了。

商店街的負責人說完自己的主張,正牌會議主持再次邀請大家進行提問和發表自己的看法。

瑠佳小姐立刻舉手並站了起來。

「我完全理解您的意見,我也認為這值得認真考慮。我們應盡量避免出現商家會覺得因為承辦活動而蒙受損失的情況。尤其是在要把它辦成長期性企劃的前提下」

說到這裡,她環顧四周,徵求同意。儘管沒人明確反對,但反應並不一致。有人頻頻點頭,有人則不情不願。我把這樣的印象也記錄了下來。為了節約時間,我還用了打勾打叉這樣的記號,甚至還有縮寫。

由於我並不清楚所有人的名字,只暫且先將他們的座位記了下來。剩下的細節只能事後再找瑠佳小姐確認了。我很想拍照,但感覺會被批評,便放棄了。

「那麼我們就在Slack上討論具體方案。還有,我想提醒一下,您剛才提到的場地可能不適合部分展品的展示」

「為什麼?」

戴著銀邊眼鏡的大——年長女性有些困惑地問道。

「那個位置在天氣和時間段的影響下,可能出現很強的高樓風,對不對?」

「……沒錯,確實如此」

那位發言人回憶了一番,才作出回答。但瑠佳小姐怎麼會知道這些連商店街的負責人都不能立刻確定的細節的啊……(後來我才知道,舉辦活動的場地,她已經在不同時間去過多次,確認細節)

她又繼續說了下去。

「像是服裝類的時尚展品,還有立體藝術,都不適合在大風裡展示。因此這些展品可能無法進行調整」

「原來如此。確實如此」

「我只是正好想到了就提一下。具體的情況我們還是在Slack上進一步討論吧」

如此總結之後,她便坐下了。

會議主持又一次詢問還有沒有其它意見。大樓的安保負責人,以及負責協調藝術家的那位也各自簡單發表了自己的看法。關於這些看法,大家都同意之後在Slack 上繼續討論。原來,這個會議是用來確定大方向的,具體細節全部留到工作區里去解決啊。

最後,再次明確了今後的日程安排後,會議就結束了。

儘管會議不到兩個小時,但結束之後我卻開始頭疼起來。可能是太過於投入了。這可真是……辛苦的工作啊。

回去的時候,我也蹭了瑠佳小姐的計程車。

「反正也順路,不然你就搭我的車吧?」

她這麼提議,我便答應了。

到了家附近,我隨便找了個下車,然後再走回家。

仰望夜空,半缺的月亮正高懸天空。路過公園,青草的氣息中夾雜著一縷花香。是什麼呢。現在的話,大概是丁香花或者是山茱萸吧。下次路過的時候,透過鐵網看一下吧。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初夏的花開放的季節了呀。

我心不在焉地,漫步回家。

到家已經相當晚了。我輕聲說了句「我回來了」(因為太一繼父已經睡了),然後望向客廳。

悠太抬起頭,他正在沙發上讀書。

「你回來啦。你吃過晚飯了吧?現在還吃嗎」

我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食慾。稍微有點餓。

「想再稍微吃點」

「好。我剛才也就吃了點,一起吃吧」

「咦」

難道他沒吃飯一直等著我嗎

可能我顯得有點驚訝,他特地告訴我,自己吃過晚飯了。我不太相信,但好像追問和抱怨都不太合適,便姑且相信了吧。

看了看冰箱,剩下一點應該是媽媽買的刺身——是鰹魚。五月了所以是頭批鰹魚的季節了吧。還有就是三分之一的高湯蛋卷。

「你這些沒吃嗎」

「啊,對了對了。這些是留給你的。我那份我已經吃了」

「那我們分了吧」

悠太點點頭,說他負責熱味增湯,然後打開電磁爐。我則開始準備飯碗和茶碗之類的用具……我還發現了點小菜,於是桌上的菜色更豐富了。我不怎麼喜歡餐桌看起來很冷清。

我們面對面坐下,一起說了「我開動了」,便吃起飯來。

悠太一下就問我今天怎麼樣。是關於頭一天上班的感受吧。畢竟他也沒有過實習的經歷,自然會好奇和在書店打工有什麼不一樣。

我正好也想聊一聊,他問得真是時候。

全新的世界充滿了驚喜,讓我又新鮮又震撼。

不過要說職業工作現場,仔細想想跟在書店打工並沒有什麼本質區別。不過我一開始去書店打工的動機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別的打算。雖然我自覺自己還算認真投入,但終歸不像悠太那樣真心熱愛讀書。只能算還行而已。

相比之下,在瑠佳小姐的設計師事務所工作,純粹是自己的興趣使然。

也正因如此,這兩天獲得的諸多感動,才能在我心裡留下更深的痕迹吧。

過了好一陣我才注意,光是我在單方面在分享了。

當然,我也繞開了可能涉及到商業秘密的部分。

「對不起,我自己講嗨了」

面對我的道歉,他一臉微笑著說,「沒事。我看你如此樂在其中就已經很開心了」。

就已經很開心了……

我不禁在想。

自己是否也能像他說的那樣。

「說起來,我想到一件事。一般來說……」

「嗯?」

「——都會對別人的事情都沒什麼興趣吧?畢竟跟自己沒什麼關係嘛」

我的問題讓悠太陷入思索。他拿起面前的茶,呷了一口,做了個深呼吸,抬頭看著天花板,「唔——」地沉吟了一會,才開口。

「可能有點奇怪,但我覺得還好」

「這樣嗎?」

他點點頭。說出一番出乎意料的話。

「因為感覺這個跟讀書差不多感覺」

「……詳細說說」

「故事這玩意,說到底就是別人的人生。作家的巧思使我們能夠把自己代入到故事人物中去,一同慌亂、一同緊張。這樣體驗他人人生的機會,使我們能接觸到原本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擁有的視角和思考方式」

「『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擁有的視角』,還可以這樣想……」

「這樣可以拓寬我們的視野,使我們看待問題更加客觀」

「原來你在讀書的時候是這樣的想法啊……」

我的話讓面前的義兄苦笑起來。

「沒有啦,這樣我大概就讀不下去了。不過我讀的時候都沉浸其中了。我意識到這點之後,就確定了自己並不反感聽別人的故事。剛才聽你講工作的事的時候也是,當然看你樂在其中的樣子本身就很讓我開心了,但是聊的內容本身也很有意思。比如說,唔,毫不猶豫就叫了計程車啊,還有開會的時候要注意記錄哪些方面也很有趣。這就是製作人物關係圖吧」

悠太對藝術並沒有多少興趣。

但是,他在書店打工的時候也一直會注意從顧客的視角分析店裡的賣場。買方和賣方的視角並不一定一致。能賣得好的書不是賣方想推的,而是買方想買的。

因此需要理解顧客為什麼會想購買。

我突然頓悟。這就是所謂的,不從自己的視角,而是從其它視角考慮事物吧。這就是他從閱讀故事中掌握的技巧吧。

我回想默默聽我說話的悠太。

這並不僅僅是溫柔。

他在聽的時候,一直都在從我的視角——我在適應新實習的過程中的視角——看待事物。

這也太厲害了。

以後,我也要用他這樣的方式聽他講他的事情。

我突然內心一驚……

倘若他高興地跟我聊起他的事,我自然也會覺得開心。但是。僅僅這樣,算得上「分享了」一件事嗎?

有個說法叫做設身處地。

就是將別人的事情當作自己的去思考和行動。

設身處地要求要能想像他人的立場,因此必須要能理解別人的視角。並不是說悠太他笑著說很有意思就算設身處地了。

因為他對藝術並沒有多少興趣。

但是他卻能說出「剛才說的事情里這些地方很有意思」,而這些內容並不是隨便聽聽就能說清楚的。

那說明他是設身處地地聽我講故事了。

「不過呢」

他嘟囔了一句。

「能這樣聊天的機會越來越少。真可惜呢」

「聊短一點,不行嗎?」

「我覺得溝通是數量和質量相乘的結果。雖然質量提高可以一定程度進行彌補,但是絕對數量上減少的話還是很危險」

要是其中一方變成零,那麼整件事就歸零了。要是其中一方變成負數,那麼交流反而有副作用(數學裡負負得正的魔力,在溝通上可不管用)。

「所以說……」

他說完「我吃完了」,又最後補上一句。

「我希望儘可能這樣一起吃飯,也能聊聊天」

儘管我勉強擠出微笑,點頭答應了,心裡卻滿是不安。和他比起來,自己在陪對方聊天上太敷衍了。

結束長假之後,五月進入第二周。我也總算適應了大學生活。

這天,我剛認識沒多久的兩位新朋友邀我一起到外面吃午飯。聽說是一家鬆餅做得非常有特色的店。不是一般的甜點,而是能像正餐一樣填飽肚子的那種。

大學裡一節課有90分鐘。單論時長上就是高中的一倍。儘管老師會適當地安排時間休息,但還是比高中的課更消耗體力和精力。不好好吃飯上課的時候就會餓得肚子咕咕叫,腦子會發懵。

所以,吃那種精緻的、小小的鬆餅是行不通的。

「不過有點遠呢」

鏡花說著。她——水上鏡花——給我起了「辣妹師父」(譯註:上一卷錯譯為辣妹導師,本卷予以更正)這樣神秘的外號。明明她本人染了一頭橙發,已經是十足的辣妹了,但在她眼裡我好像才是那個水平更高的辣妹。

唔,是說店的距離。

「大概多遠」

「從車站步行八分鐘左右」

「有點遠啊」

聽說在鐵路的那一側。那就趕緊決定。午飯的時候說不定人會很多。

我們去的是一家過了茗荷谷站不遠處的小咖啡館(譯註:茗荷谷站大約距離御茶水女子大學,也就是文中的月之宮大學的原型約步行五分鐘的距離,所以大概要走十五分鐘左右才能到這家咖啡廳)。

店面的外部裝潢保留了木頭原本的茶褐色,令人感到寧靜舒適。入口的上方掛著用英文拼寫的店名。店裡有兩張四人桌、兩張雙人桌,再加上吧台,大概能坐個十五六個人吧。地面的棋盤格花紋顯得很有格調。燈光既不太暗也不刺眼。嗯,很不錯。

雖然店裡人不少,但是稍微等了一會之後我們就入座了。

看看菜單。

噢,有鬆餅上加煎蛋和培根這樣的選項。那我就點這個吧。算上飲料正好2000日元。雖然不算是學生能隨便吃的價格,但偶爾一吃也還可以接受。

點單之後,只等了十分鐘左右就上菜了。還蠻快的。

兩張蓬鬆的鬆餅,一張上面鋪著薄薄的培根和半熟煎蛋,另一張上則配了冰淇淋。裝在小杯子里的液體應該是糖漿。

可以算正餐,算點心也說得過去。要想改個口味就撒點桌上放著的鹽和胡椒。

我們三人幾乎同時掏出了手機。

這也是我最近養成的新習慣。

我最近開始在日常生活中儘可能拍各種各樣的照片。

然後我在鬆餅前開始思考。

這個鬆餅有什麼特點呢。然後回想自己剛見到時的想法。

當然有這個會很好吃的念頭,但我還冒出了「真好啊」的想法。那又是為什麼呢……

「沙季你為什麼那樣苦大仇深地看著鬆餅啊—」

「莫非是和鬆餅有不共戴天之仇,不吃掉一百個鬆餅決不罷休,嗎?」

麻友這麼不緊不慢地說著。才不是。

「我只是在想要怎麼拍」

雖然沒有別的客人在等位了,但還是快點吃比較好吧。

噢!是對稱性。烤成漂亮的亮棕色的鬆餅上點綴著雪白的冰淇淋,而那枚半遮住鬆餅的白色煎蛋的中間是蛋黃。棕色的底上搭配白色冰淇淋,白色的蛋白上面是金黃的蛋黃。這明顯是特意設計的。於是,我稍稍轉動盤子,讓配色更上相,然後拍照。

當我正準備開始吃,鏡花突然說,「沙季醬也一起來拍一個吧」

她打開前攝像頭,一邊說著「來嘛來嘛」一邊擠到我們這邊。

她的畫面里,不僅有美食,還有圍著美食的我們三人。

自拍啊。

我一下子繃緊了身體,偷偷呼了口氣,然後綻開笑容。我也不再討厭這種小事了。耶~地一聲,鏡花按下快門。而麻友則雙手比起標準的V字。

雙剪刀手啊?

這顯得我們像是畫里走出來的女大學生一樣——不對,本來就是啊。我們就是如花似玉的女大學生——JD啊。

我們把照片發到Ins上之後,總算開吃了。對了,照片是發到了私密賬號,所以只有通過申請的好友能看到。聽說這種帶有具體位置的照片,最好不要發到不特定多數人可以看見的地方比較好,因為很容易被人馬上確定所處的位置。雖然我不敢相信有人能閑到這種地步,網路素養(譯註:網路素養在日本的語境指的是判斷信息真偽、保護自身及隱私安全、不傷害他人、承擔發言責任這幾方面的能力)並不高的我還是老實照辦比較好。

我把鬆餅切到合適的大小,叉了起來。

拿到嘴邊就能感受麵糰的鬆軟和熱氣,然後放進嘴裡慢慢品嘗。

——噢~真好吃。

為迎合正餐需求而調整的口味不過分甜膩,麵糰鬆軟,輕輕一抿便在口中慢慢融化。搭配上焦脆的培根,以及調過底味的煎蛋也別有風味。真不錯。沒想到大學附近的小店裡,還有這樣好吃的鬆餅。

「你們是怎麼發現這家店的?」

我問鏡花。她正在進攻面前的最後一塊鬆餅。

「嗚呣?」

「唉,你吃完了再說」

「嗯……」她嚼啊嚼啊嚼,然後吞下。

「麻友你來說~」

我看向坐在她左邊的麻友。

她吃得比我還慢,一下下慢慢地吃著。

連三分之一都沒吃完。這樣趕得上下午的課嗎?我有點擔心。

麻友空著的手點開放在桌上的手機,打開Ins,把手機轉向我。

呃……應該是讓我看的意思吧?

麻友的Ins里把她至今去過的店都按地區分類保存了,然後還做了「喜歡的店清單」的收藏夾。

還可以這樣用啊。我不禁驚嘆。

她Ins玩得這麼好也就算了,更驚人的是,那些精緻和高端的店鋪,她居然都「去過」。沒去過可拍不出照片,這麼多照片意味著——而且她時不時會入鏡,准沒錯。

「這個……這個照片是名古屋的咖啡館的早餐套餐吧」

我面前的鏡花雖然覺得「不會吧」,但是那麼奇怪的早餐套餐肯定是名古屋吧。畢竟有抹了紅豆餡的烤土司。

「然後,這個咖啡館應該是在金澤吧。我對這個特殊的芭菲容器有印象。之前在其它SNS上看過,覺得很不錯還查了一下」

一般的芭菲容器是細長的杯子,這個玻璃容器則像是壓扁了的罐頭……或者說是年輪蛋糕那種形狀。水果和奶油緊貼在側壁上,彷彿成了玻璃的花紋。

「誒~特別好看。拍得好好—」

是沒錯啦,確實如此。但是——

「照片的數量好多,去的地方很多……目的地也很分散……你喜歡美食巡遊嗎?」

麻友聽了我的問題,搖搖頭。

她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後,開口道。

「只是有人帶我去而已」

我摸不准她的意思,冒出個問號。

「家庭旅行之類的嗎?」

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答案,卻被她乾脆地搖頭否定了。

「噢噢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看來我猜不出的謎題被鏡花瞬間解決了。她壞笑著說。

「是爸爸吧」

……剛才不是說不是家庭旅行嗎?

但是,麻友卻沒有否認。只不過神秘地笑了。

「哇—大金主啊。羨慕」

「咦,等等等等,我怎麼聽不懂」

鏡花聽了我的話,一臉意外。「也就是說,師父專情於自己的男朋友啊?誒—沒想到!」

等下。沒想到什麼啊。

「因為,堂堂辣妹師父,不就該是換男人如衣服的嘛。反正那些主動湊上來的傢伙,就該吃了就甩,吃了就甩才是」

「我有男朋友了,才不會做這種事」

我這麼斬釘截鐵,讓鏡花驚訝地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感覺得早點解開她把我當成「辣妹師父」的誤會才是。

「總之,我說我有男朋友,是只有一個男朋友。沒有其它對象啦」

梅麗莎說過喜歡的對象只有一個不夠,我現在也沒法徹底否定這種說法。但是我自己覺得一個就好了。有很多的話肯定很麻煩。

不是,我的事怎樣都好啦。

鏡花把兩手疊在後腦勺上,往椅背一靠,感慨道。

「反正無論是師父也好,麻友也好,都比我高不知道哪裡去了。羨慕死了」

所以她應該是沒有交往對象吧。然後麻友有對象吧。

麻友又開始戳自己的手機了。

偷偷瞄了一眼,好像不再是Ins,換了別的app。

「這是什麼?」

「配對軟體。我也有在用。不過是這個」

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給我看。和麻友的app不一樣。

配對軟體……

呃,我聽過這個詞。應該是「交友配對軟體」的簡稱

簡單說就是可以和陌生人匹配聊天的app。可以說是現代版的「相親」。

「這個概念過時了啦,師父!現在用途更加廣泛了啦」

「別叫我師傅了。明明我們一個年紀的。你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年長不少」

我這麼說完,鏡花立馬道歉了。她還蠻直率的。

「以後叫你辣妹老師吧」(譯註:可以理解為專業程度的下降)

這不沒差嗎!

「那個也不行」

「誒—」

「叫我名字就好了」

「那怎麼行,明明是敬稱。算了……也行。沙季」

我點點頭,覺得這樣最好。然後回到話題。呃,剛才在聊什麼來著?

我側過頭,看向麻友。

她總算吃完午餐了。現在正用吸管喝著點的冰紅茶。

「我就是在這個上面認識的人,然後對方帶我去的」

她帶著盈盈笑意告訴我們。儘管我並不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鏡花卻自然地接過話。

「所以,對方算爸爸吧?」

「你這說法不好聽噢。還有,你聲音也太大了」

她委婉地結束了話題,然後又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我一邊喝著餐後的咖啡,一邊回想著她們倆人剛才的對話。

總而言之,麻友能到日本各地的咖啡館,是有爸爸帶她去的。而且,因為不是家庭旅行,所以這裡的爸爸並不是那個意義上的爸爸。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應該就是跟在配對軟體上認識的人一起出去旅行這樣吧?」

聽了我的疑問之後,鏡花沉吟之後給出了這樣的解釋。

現在的交友配對軟體可以根據用戶的戀愛、結婚、交友的不同需求進行匹配,並不一定局限於戀愛這一主題。

「用來找興趣相投的朋友啦,志同道合的活動夥伴啦,都可以。沙季剛才說的『相親』只不過是現在配對軟體里諸多功能的一種而已。比如說,有些軟體甚至可以組織一個去某個名勝古迹參觀的團呢」

「誒……」

「也有很多人用它就是為了躲開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啦。我用的那款,也不僅僅是找男朋友的啦,雖然我也有順帶找找的打算啦」

也有這方面的打算啊。

「不過呢,一旦一個軟體被貼上了『是用來干那個的』標籤之後,氛圍就會向著那種方向傾斜吧」

「類似於軟體的用途會進一步篩選用戶的感覺?」

「沒錯。有時候是連開發商都沒考慮過用途呢。那樣的話公司就頭疼了,甚至需要儘力去改變刻板印象」

然後,她頓了頓,突然降低了音量。

「麻友用的軟體,因為有不少人用來做那種事,算是有這樣的刻板印象的軟體啦」

那種事……

「所謂的『爸爸活』啦。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拿來干那個,也有討厭拿軟體來干這種不正經事情的人。不過嘛,一旦有這樣的印象之後,要改變就很困難了吧」

爸爸……活?

「咦?師傅……不是,沙季你不知道什麼是爸爸活嗎?」

我坦率地點點頭。

鏡花顯得非常驚訝。好像在說,現在這個社會,居然還有這種人嗎。

「不愧是水星高中的……就算是升學高中也多少會有吧。莫非你是哪裡的大小姐嗎?」

不不不,我就是個普通人。雖然我聽說過這個詞,多少有點印象。但是要是我佯裝自己很懂,搞不好又要招來什麼誤會。還是老實承認自己不懂比較好。

「我還以為你拿了辣妹資格的特級證書呢」

「沒這回事啦」

「那麼,就讓我班門弄斧地為您講解一下。就是『想要得到經濟上援助的年輕女性和想要支援年輕女性的男人基於共識的援助活動』啦」

她口若懸河地講解起來。不愧是月之宮女大的,就算看起來缺乏內涵,也依然能措辭複雜難懂。

不過,她的說的是——什麼來著?基於共識的援助活動……?

什麼意思?

儘管我一臉茫然,她還是露出一副「這樣你就懂了吧」的得意神色。麻友則溫柔地繼續解釋。

「就是說,財務上比較寬裕的成年人,支持個一兩萬日元的樣子」

兩萬……啊?兩萬??這麼多!

我一下就被數額震驚了。

經濟上的援助這方面我懂了,不過話說回來,真的需要這麼多錢嗎?

「不好意思,我可以問一下嗎?你為什麼要收那麼多錢的援助呢?」

「啊?……唔,鏡花好像把『爸爸活』解釋得太過於簡略了,以至於產生了一些誤解」

「……?」

「我並不是因為缺錢才去做『爸爸活』的噢?」

「啊?」

「沙季真的很單純啊—」

麻友這時收起了她那經典的笑臉,彷彿注視著耀眼的事物一般,眯起眼,朝我微笑。不過我當時過於驚訝,完全沒注意到她的笑容的含義。而且,說我純潔會讓我臉紅的,我只是不太懂那些高端的成人秘密而已。

「我其實並沒有遇到什麼困難,也沒有什麼遠大的志向尋求援助。我家裡條件也沒有那麼糟糕,學費也都能負擔得起。所以,硬要說的話,就是吃吃這樣的午餐,買買衣服而已。為了這些小奢侈而已。這麼說你能理解吧?」

然後她露出妖艷的笑容。

……原來並不是因為生活條件困難啊。那就好。雖然午餐在學校食堂吃也可以就是了。

誒,不過,這麼說起來。要是說基於共識的話——。

「也就是說,男的那方,願意援助你的小奢侈,請你吃飯,跟你聊天的嗎?」

麻友聳了聳肩。

「是的吧。不過我的話,只是想要出去玩的錢而已,想要打扮而已,想要稍微豪華點的午餐而已。這也不奇怪吧?你把它理解成為了打扮而做的短時間的高薪兼職的話」

麻友這麼說著。

高薪兼職……

這一下讓我想起了自己以前想給悠太做『高薪兼職』的過往。

「……沙季?」

「嗯?啊,抱歉。我不小心出神了……呃,不過那個,一周大概需要多久啊?」

「唔……大概周末兩三個小時吧」

聽到麻友這話,鏡花馬上插了進來。

「瞎說。要是過夜的話,再短也至少要半天吧」

「加班的話題只能在晚上聊。現在還是白天呢。不過嘛,按時薪算,大概七八千日元吧」

「一天兩小時能賺兩萬。這麼算的話,一個月可以賺八萬吧。要是只能做這麼久,不太夠呢」

話一出口,鏡花的神情突然變得僵硬起來。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

不過,那時我有比這更需要思考的事情。高中的時候,我尋找高薪兼職的理由是不想讓母親有過重的財務負擔。現在想想,我當時的行為雖然荒唐,但我也當時是想通過給悠太做高薪兼職來賺到那麼多錢。也就是一個月八萬左右。

結果,我找到的工作是在書店打工,時薪差不多是1200日元。五點到九點四個小時就是4800。這樣周中干兩天就大概是一萬日元。周末能幹接近八小時,加上周末津貼,兩天也差不多是一萬日元。所以一周就是兩萬。總的算下來,一個月差不多也是八萬。跟我想要的數字差不多。儘管時薪來說肯定算不上高薪兼職,但也讓我明白了沒有什麼輕輕鬆鬆就能做的高薪兼職。更重要的是,要是每個月讓悠太援助我八萬,就是讓他把自己在書店打工賺的所有錢都給我了……我現在想到當時的自己提出了多麼過分的要求,不禁不寒而慄。

即便如此,那點錢也只勉強夠生活費而已。查過升學的開銷之後,我才知道,那點錢遠遠不夠大學學費,就連自己獨居都不夠。要是再增加打工的時間,就會擠占準備目標大學入學考試的學習時間。那樣就是本末倒置了。

「噢,不過,一天兩小時的話,周末是不是可以加倍呢。周中的話,兩小時左右也可以做到吧。這樣周中三次,周末兩次。一次三個小時可以賺兩萬的話,一周五次就是十萬。一個月可以賺到四十萬的樣子。不過那樣的話要交不少稅,所以到手可能會少一些」

「等等等等。沙季,你在說什麼啊?」

「啊?」

我回過神,抬起頭,看到鏡花呆若木雞地嘟囔著,「太強了」。

而麻友則是目瞪口呆,嘴巴都沒合上。——咦?

「怎麼突然聊到賺這麼多錢的事情上了?」

「要是能賺這麼多錢,就不用靠父母也能讀大學了,也能自己獨居了吧。不過,應該很難做到吧。我根本想像不出來怎樣的對話能讓援助者滿足的。兩小時就能賺兩萬肯定很難吧」

因為我媽媽也在做著類似的工作。

她跟我講過酒保的工作,不僅僅是調調雞尾酒那麼簡單,也需要成為顧客的傾訴對象。媽媽她天一黑就要去上班,一直工作到深夜,算起來也有八小時。而且,周末才是旺季,所以沒法休息。就這樣,每個月的收入(我偷偷看過家裡的賬本)也才三四十萬的樣子。

這麼算起來,全職做爸爸活的人的時薪比我媽媽還要高。那他們需要多高超的聊天能力啊……

「並沒有那樣的聊天噢」

「啊?」

「對於對方來說,有意義的是跟年輕女孩聊天這件事本身」

「啊?」

「年輕就可以啦。還有就是笑容。這是只屬於現在的財富」

她這麼說著,又露出了溫婉的笑顏。確實非常可愛。作為一個溫柔恬靜的美人,她恬靜的微笑就能治癒他人。雖然我是這麼覺得的,但是。

這點怎麼就能有兩萬的價值?

困惑於此,那天下午的課堂內容全都成了耳旁風。

……回到家之後,去問問悠太吧。

若是他的話,或許能給這團晦澀難解的謎題,也指出一條明路吧。雖然這可能只是我單方面依賴的念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