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6 / 273 · 義妹生活 14

尾聲 4月30日(星期六) 淺村悠太

晚上依然是打工時間。不過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樣。店員都比往常多,當然不僅僅是因為今天周六客流量比較大。今天來上班的店員們都在跟綾瀨告別。辦公室里放著的綾瀨帶來的小點心成了大家找她說話的由頭。

其實大家的關係並不差,只不過在工作時間綾瀨總是專註於手頭的工作,從不會主動和他人聊天。倘若是讀賣前輩那樣的自來熟倒還好,要是對方也是認真工作的人,就沒什麼交談的契機了。

畢竟今天是她上班的最後一天,大家都在找機會跟她聊上兩句。

看著她受到眾人的喜愛,大家對她的不舍,我感到一陣溫暖。

這就是你努力的證明啊,綾瀨。

不過,在這陣溫暖中,也參雜了些許漆黑的寂寥。

如此和綾瀨並肩工作的日子,就到此為止了。

不久前,她在晚飯的時候告訴我,說要去秋廣瑠佳小姐的事務所實習。

她本就對設計相關的工作感興趣,主動找到想做的事情肯定是件好事。所以我笑著支持她了。她略帶羞澀的感謝令人憐愛。

那時候的想法絕不包含什麼虛偽。完全沒有。但明明沒有,卻不知道為何,此時此刻我卻如此心煩意亂。

真奇怪。明明每天在家都能見到彼此。

但是和同居又在一起上班比起來,兩人在一起的時間確確實實變少了。

這讓我忍不住想起大學裡從中村那聽來的那稱不上光榮的血淚史。

因為在一起的時間變少,女朋友在其它圈子裡認識了新的男人,等察覺的時候,女朋友已經跟人熟絡、紅杏出牆。這樣的劇情,中村說得彷彿一出爆笑喜劇,而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老爸也是因為被劈腿導致離婚的。我也由此間接地明白了人心的變化無常,品嘗了被背叛的滋味。因此類似的話題總讓我感到難受。

綾瀨她……至少沙季她,我是相信她不會做對不起別人的事情的。

大學生活。實習。這些全新的體驗想必充滿刺激,就像一架過山車一般為綾瀨的生活帶來跌宕起伏。她骨子裡就充滿好奇心。比起那些溫吞吞的休閑設施,她本能地渴望轟轟烈烈的經歷。

接觸時間減少了可能真的會導致感情降溫吧。就像中村的前女友那樣。

不過好在月之宮是女子大學,應該沒問題吧。……不對,實習的地方肯定有男人吧。怎樣都可能會有邂逅。

……這樣的念頭不對勁啊。

想太多果然傷身體。樂觀的倒還好,但悲觀的只會令人消沉。

這般自我告誡之後,我不再關注被同事們環繞,依依惜別的綾瀨,專心完成手頭的工作。

特別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不知不覺就到了午夜12點,下班的時間了。我完成店內檢查、打掃店面、關閉收銀系統,換過衣服回到辦公室之後,發現店長面帶笑容地等在那。他將手裡拿著的方型物品遞給我,我默默地點頭致意後收下了。然後,我把那個交給了隨後進來的綾瀨,跟她說「這段時間辛苦了」。

那是寫滿同事們給綾瀨的臨別贈言的簽名版。讀賣前輩也在下班後特地繞到店裡,悄悄地留言了。小園同學(因為還是高中生所以這個點已經回家了)寫的時候也幹勁滿滿。不過把「我絕不會輸給你的」作為臨別贈言有點不知所謂。

綾瀨把簽名版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有許多感慨。然後她露出了招待客人的標準笑容。

「非常感謝」

綾瀨沙季作為書店職員的最後一天結束了。

道別之後,我們撇下還在閑聊的店長和資深店員們,先行離開了。雖然有點遺憾但也不能久留。雖然已經是大學生了,但太晚回去父母還是會擔心的。

當我走出店門,準備邁向深夜的喧囂的時候……突然手被拉住了。

「等一下」

「……怎麼了,綾瀨同學?」

我回過頭,看見她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想去一個地方」

「現在嗎?呃,哪裡?」

綾瀨稍稍遲疑,隨後彷彿開玩笑般。

「聖地巡禮」

深夜的道玄坂呈現出一副混沌般的景象。

來路不明的攬客,醉得一塌糊塗的大人、還有那深夜也不熄滅的招牌。

我們走進一棟設有多家餐飲店的大樓,稍稍上了幾階樓梯,來到樓梯轉檯。我們靠著欄杆,看著下方烏煙瘴氣的街道。

我看向綾瀨的側臉。這光景讓我強烈地感覺她是「妹妹」。

最近總感覺她是「戀人」,已經很久沒像這樣覺得她是「妹妹」了。

為什麼會突然感覺到她是「妹妹」呢?當然有原因。

「這裡真令人懷念啊」

妹妹眯起眼說道。

無論在多麼燈火輝煌的城市裡,她也決不會被埋沒。

金燦燦的頭髮、堅毅的眼神、筆挺的身姿,無論身處何方都將砥礪奮進的意志,這一切都令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更難得的是,令我感覺可能我們是一類人,那堪稱奇蹟的相遇。

「是啊。這是……我們初次見面的地方啊」

沒錯、就在這裡。

從這登上台階,就到了那家家庭餐廳,那家我和老爸、還有她和亞季子義母見面的地方。

就在這個轉檯,我們做了約定。

不對對方抱有期待地共同生活。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全新的生活。是我最特別、最幸福的時光」

「我也是。我也這麼覺得」

「我覺得呢,一定是因為我們能好好地磨合的結果」

「確實是呢。就因為我們在這裡的磨合和共識,才使我們後來能放下心防,和諧地生活在一起」

那種像籤條約一樣的提議,有可能會招致對方的不適和厭惡。

當時的她冒著被厭惡的風險,踏出了這一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試探性地接觸,倘若對方不反感則萬事大吉;倘若反感,道歉即可。

終究是充滿勇氣的一步。

正因為她的勇敢,我們兄妹的生活才能變得如此舒心。某種意義上說,我是這勇氣之舉的受益者。

我恍然領悟。我們這種把一切都開誠布公,然後互相磨合的相處模式,不正基於甘願冒著被反感的風險嗎。

她看著我。

「所以……」

後面的話卻沒說出口。彷彿在尋找合適的措辭,她那美麗的眼睛,盯著我臉的右側,來回遊移。

若是平時的我,必定會默默地等她開口。

因為我覺得替他人說出其內心的想法是很不合時宜的事情。

但要想做出改變的話——

「想要跟我磨合新的共識對吧?關於解下來的生活的,很重要的一個」

「……!」

被我打斷了醞釀許久的話頭後,綾瀨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接著她連連點頭。

「嗯,是的。我就是這麼想的」

然後臉湊了過來,因為激動而呼吸有些急促。

「生孩子的事!」

「……!」

這次輪到我瞪大了眼睛。

她立馬反應了過來。「呃,不是,主語,不對……」,這般臉紅辯解起來。

「總、總之,不是。就是,前段時間不是媽媽跟我們說了她想生孩子的事嘛」

「噢噢噢,對對,有這回事」

因為這個事,她讓我們不要因為顧慮而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從話題走向和當時的氛圍來說,她可能已經察覺到我和綾瀨的關係了。

「那之後,媽媽跟我說,我再過兩年,也到了她懷我時候的年紀了。所以大概在不久的未來,我就會帶自己的心上人來見面了」

聊完生孩子的事情之後,亞季子義母把綾瀨單獨叫住,原來是說了這件事啊。

「然後呢,還說我的心上人,無論是誰,媽媽也好……太一繼父也好,都一定會祝福的」

「這話應該明顯是指我了吧」

「嗯。肯定已經都看出來了」

綾瀨有些自嘲。

「不過,當我想坦白自己喜歡的人是淺村君的時候,卻被打斷了。啊,抱歉,沒跟你商量就想衝動地坦白了。不過我那時候覺得自己不得不說了」

「沒關係。其實,我也感覺她應該已經看出來了」

我在意的並不是那個。

「亞季子義母為什麼打斷呢?還不想知道,的意思嗎?」

雖然察覺到了,但是不想得到肯定的答案,這樣的逃避心理嗎?

雖然我這麼猜測,綾瀨卻馬上否定了。

「不是。並不是那個感覺。只是說……讓我們珍惜現在的時間,好好培養感情」

我仔細回味從綾瀨那聽來的亞季子義母的言行。欄杆之下,人群熙來攘往,不時有人擦肩而過,險些相撞。這些人中說不定有些曾在亞季子義母工作的酒吧喝過呢。

正如我和綾瀨上大學開始認識新朋友一樣,人的生活每個數年便會迎來一次巨大的變化。正因人人皆如此,長年在澀谷工作的亞季子義母想必見慣了來客的更迭吧。

這就是所謂的世事本無常吧。

可能,亞季子義母覺得,此時此刻我們的坦誠相告會反過來束縛我們吧。

作為母親,她並不是希望我們成為情侶相親相愛。

而是各自不受束縛地獲得屬於自己的幸福。

我們的關係還不知道能否修成正果。現在無論覺得多幸福,也可能出現分歧,因為瑣事而分手。老爸和我的生母是如此,亞季子義母和伊東文也也是如此。

因此,倘若現在將這種八字沒一撇的關係坦誠相告的話,要是未來分手了就不得不面臨再次坦白的尷尬局面。所以,她大概是希望我們好好培養感情,當未來真的確定自己的心意不再改變之後,再將一切和盤托出吧。

我把這樣的猜測告訴綾瀨,她也因有類似的感受而點頭贊同。

「把我們的感情好好培養起來。雖、說、如、此」

「但是?」

她不知為何有些欲言又止。

我看向綾瀨的側臉,比起初見時的冷峻多了幾分柔和。臉上的紅暈,不知是被交通燈映紅的,抑或是別的原因。

「今天是最後一次在一起上班了吧」

「是啊」

「因為大學的課程安排和工作,生活規律也會越差越多吧」

「大概會吧」

「總感覺在一起的時間……在變少」

「雖然住在一起,但沒那種感覺了呢」

「……是呢」

初高中那多愁善感的時期,綾瀨經歷了與母親生活規律錯位的生活。

她清楚地知道即使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要是兩個人的生活習慣完全相反,就幾乎沒有見面的機會。

「坦白說,我有點不安。我並不是不相信淺村君,我想不是那回事。只不過,既是兄妹又是情侶,這種關係說到底,好像有明確的定義,又好像沒有清晰的邊界。我們可以通過日常的溝通交流維持,但要是交流時間變少了就會自然而然地消散。我覺得可能我們的關係就是如此脆弱」

我很驚訝。綾瀨也和我一樣,感到不安。

儘管我沒想過那是不是由於關係的定義不明晰導致的。

「被反感了就道歉,又不是世界末日。畢竟是女朋友嘛」

腦海里冒出了中川說的話。

這樣的說法說實話,我打心底無法接受。這樣的感性做法會產生偏見。我覺得並不能因為是女朋友,就覺得怎樣都可以。綾瀨沙季就是綾瀨沙季,隨便給她貼上其它標籤簡直無法接受。

不過誠如綾瀨所說的。

人受到定義的限制。一件事一旦被做下定義,人們就會拋棄複雜的思考,將有著些微差別的事物也視作相似,然後將所有相似的事物全部當作同類事項統一處理。我一直都儘力避免形成這樣的刻板印象,綾瀨她也一向討厭刻板印象。但是,被定義束縛、形成偏見似乎是人類的本能。因為這樣就不需要進行拙劣的思考,快速又低耗,因此得以長久持續。

是妹妹、還是戀人。

划出明確的分界線,不再左右橫跳。

「我已經不想再把你當作哥哥了。我也希望你不再將我視作妹妹」

正如那天的約定那般,她——從此僅作戀人的沙季——如此宣言。

「這就是、你想要跟我磨合的,那個重要的共識吧」

聽罷,沙季她點了點頭。

「好不好?……悠太」

「我……」

我轉過身,面對著沙季。

儘管身處在道玄坂那烏煙瘴氣的燈光下,她仍然保持了高貴的身姿。渾身的刺看似尖銳,實則如同毛絨玩具般柔軟。即使將我的狼狽不堪暴露給她,也將欣然接受的坦然——

我發現面對她時,腦海里浮現的表達比原來更豐富了。

正是在此地,讓我意識到這點。

比起當時的她,現在的沙季的形象是如此的立體,豐滿。

噢,這樣就行了。

如果當時就下了定義,可能我一輩子也不知道綾瀨沙季的立體形象吧。

不過現在,即使下了定義,我也不會搞錯了。

「我也,希望有明確的定義」

「悠太……!」

她彷彿吃了一驚,屏住呼吸。

因為我伸手輕觸著她的脖子。

彷彿被吸引了一般,自然而然地伸手。指甲傳來她發梢的觸感,輕撫脖頸,繼而彷彿確認形狀和體溫一般向上,捧住臉頰。

我讓她感到不適了嗎?該到此為止了嗎?

誠惶誠恐地看過去。

「噢……」

然後,我第一次明白了。第一次感受到了。

什麼是……無需言語的許可。

她握住我捧著她臉頰的雙手。

在臉頰和手的溫度的夾擊下,我的手慢慢地開始發燙,繼而隨著血管傳遍全身。

不是妹妹,而是戀人。

為兩人的關係做出清晰定義,將悠太和沙季的相處畫出明確的形狀。

「可以吧?」

「……嗯啦」

溫熱的重疊不僅將鬧市的歡騰焚為灰燼,道玄坂的燈紅酒綠、喧鬧人潮也隨之融化於那無聲世界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