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 273 · 義妹生活 13
12月31日(星期五)~1月1日(星期六)淺村悠太
綾瀨同學生日幾天後就放寒假。時間的流動自此加速,轉眼間已經年末。
迎來雙親──老爸與亞季子小姐回綾瀨家的日子。
這天早上,我被輕微聲響吵醒。
昨晚沒什麼進度呢──我尚未清醒的腦袋迷迷糊糊地這麼想。明明距離考試只剩不到一個月。
我翻身看向時鐘。九點半啊。
……九點半?
連忙起床。再怎麼說也睡過頭了。
真是失策。明明沒什麼進展卻堅持讀完事前安排的範圍而硬撐熬夜,結果就是這樣。
換好衣服走到起居室後,我發現老爸和亞季子小姐正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
「啊,悠太,早安。」
老爸努力壓住塞得滿滿的行李箱,想把它闔上。
感覺拉煉會壞掉,真恐怖。
我回了句「早安」,又說:「原來你們還沒出門啊?」年末返鄉往往會塞車,我以為他們會早點出發。
說完才想到返鄉車潮尖峰期好像是二十九號前後,三十一號就沒那麼嚴重。
「反正沒有要繞去哪裡玩,傍晚能到就好。當成出門兜風就不用急啦。」
這也是再婚夫妻遲來的兜風之旅吧。說起來,他們沒舉行婚禮,也因為不能丟下我和綾瀨同學長時間外出而鮮少兩個人出遊。
老爸和亞季子小姐難得的雙人長途旅行。換句話說,這段時間沒人會打擾他們。思及此,我和綾瀨同學沒跟去或許是對的。
亞季子小姐似乎終於換完衣服,把化妝用品擺上餐桌開始化妝。成年女性對著桌上的鏡子認真上妝──我身為一個幾乎沒見過這種場面的高中男生,總覺得有點尷尬,連忙別開目光。綾瀨同學不讓我看她化妝,所以我對這些相當陌生。
這麼說來,亞季子小姐平常好像都在寢室化妝……
「嗯?怎麼了嗎,悠太?」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了。
「啊,沒有……呃,綾──沙季呢?你們吃過早餐了吧?」
亞季子小姐停下畫眉的手,點了點頭。再厲害也不可能一邊化妝一邊點頭。
她大概是覺得點頭還不夠,緊接著開口道:
「有留悠太的份喔。現在要吃嗎?我可以幫你熱一下。」
亞季子小姐暫停化妝,拿起我座位前方那個覆上保鮮膜的盤子起身。把盤子放進微波爐設定好,她又開始加熱IH爐上的味噌湯。難不成,她是想知道我什麼時候起床才在這裡化妝?
「啊,我自己來就好。」
就算我如此表示──
「不用客氣啦,很快就好了。」
這個時間吃早餐,恐怕吃完沒多久就中午了,其實不吃也沒差。不過,既然人家都幫忙熱了,我還是吃吧。
老爸拿起手機撥電話。
「啊,我是淺村。嗯,是的。我們正準備出門──所以說,那個……」
從用字遣詞能聽出老爸應該是打去綾瀨家。
他將預定抵達的時間告訴對方。
亞季子小姐把熱好的早餐端上桌時,我正往自己碗里添飯,然後打開快煮壺的電源燒水泡茶。我大致掃過廚房,看到已經做好擺著的食物。
有跨年蕎麥麵和燉煮用的高湯。注意到我的視線,亞季子小姐說道:
「把蕎麥麵放進去熱一下就能吃嘍。」
「啊,好。謝謝。」
「雜煮飯放在冷凍庫,要吃的時候用微波爐熱一下喔。因為鍋子里放了熟食──魷魚滾煮芋頭。」
特地做的嗎?明明有年菜、蕎麥麵跟年糕了……
「唉,悠太。『魷魚滾煮芋頭』還有沒有其他說法呀?」
「咦?」
「這是我們家的經典菜色,我也是因為媽媽常做才熟悉。但仔細想想,我根本不知道怎麼用一個簡單的詞來概括。」
……確實。還有,原來亞季子小姐會把燉煮的東西稱作「滾煮」啊。
「『魷芋滾』怎麼樣?」
亞季子小姐一本正經地詢問。
「就算問我怎麼樣……」
「不覺得很可愛嗎?」
「喔……」
聽起來或許很可愛,但恐怕會讓人忘記它的本質是魷魚和芋頭。
「哎呀,只要丟進鍋里燉煮,什麼都會變好吃喔~」
講得真直接。
「這麼說來,那個也是燉煮的呢。你知道『治部煮』嗎?」
「『治部煮』嗎?沒聽過呢……」
「那是金澤的在地料理,很好吃喔。用的是雞肉或鴨肉所以不會油膩,具備勾芡帶來的滑順口感。而且還加了蔬菜,有益健康。改天做給你們吃。」
「謝謝。呃……」
當熱好的早餐擺在面前,我反射性地合掌。保鮮膜底下的盤子里似乎裝著培根和荷包蛋。
「我開動了。」
「請用。」
我一開始吃,亞季子小姐便動手為妝容收尾。
她不到五分鐘就搞定,隨即和老爸討論起伴手禮。
吃完早餐,我去流理台清洗碗盤。他們則把行李搬到門口。
門把轉動的聲音響起,綾瀨同學從房間里走出來。
「他們差不多要出發了。」
「嗯,所以我出來了。」
我和綾瀨同學也幫忙把行李搬到門口。這次返鄉探親只有三天兩夜,行李不多,但老爸和亞季子小姐的雙手仍塞滿東西。我提議幫忙拿到停車場,可是老爸堅持這點程度不算什麼。
太固執恐怕有損老爸的威嚴,所以我老實地讓步──其實還是有點擔心。要是真的撐不住,他應該會打電話叫我過去吧。
「不過,沒辦法一起跨年有點寂寞呢~」
說完「那我們走嘍」,亞季子小姐又補上一句。
和綾瀨同學一起送行的我回答:
「沒關係啦,反正以後都能一起過。」
聽到我這句話,亞季子小姐先是微微瞪大眼睛,然後點頭笑著說:「是啊。」
我目送兩人走向電梯。
等電梯門關上,我和綾瀨同學對視一眼。沒問題。我們都很清楚自己是考生。
「互相加油吧。」
「嗯。」
就這樣,我們各自回房專心念書。集中精神……
我坐到書桌前,視線範圍只有收錄考古題的參考書和筆記本。必須趁中午前多讀一些──剛想到這裡,思緒就被切斷了。
手機響起通知音。
「綾瀨同學……?」
只有兩人的聊天室里,她傳了一條『午餐幾點吃?』的訊息。
「我才剛吃早餐耶……」
還是先回覆吧。
『我剛吃完早餐,想要下午兩點左右再吃。』
『那我也這個時間吧。』
我把鬧鐘設在下午兩點,這回真的要專心念書了。
專心點,悠太!
下次抬起頭,鬧鐘早就響完了。我這次反而擔心自己太專心了。
通訊APP的聊天室里有綾瀨同學留下的『吃飯嘍』。簡短的訊息,只有一次。是不是怕打擾到我啊?
到頭來,我這人無論分心還是專註,或許都會讓自己懊惱不已吧?
想兼顧考試和戀愛還真難啊……
餐廳里,午餐已經準備就緒。我為自己沒幫上忙而道歉。
享用了遲來的午餐,我們再度窩回房間。
安靜的家中傳出些許聲響。
原本集中的注意力,頓時斷了線。
啪噠啪噠。咚……噠噠噠。啪噠啪噠。喀嚓喀嚓。
說來神奇,習慣以後,靠走廊上的腳步聲和日常生活的聲響就能判斷對方身分。
這種先一鼓作氣邁步,突然猶豫地停下腳步,確認過後繼續前進的特徵是──
根本不用多想。此刻,這個家裡除了我就只有綾瀨同學。
鑽入耳中的聲音動搖了我的腦袋。我不由自主地看向桌上的手機。
七點五十八分。我心不在焉地想著『已經晚上啦……』,這才發現剛剛的「喀嚓喀嚓」就是餐具碰撞的聲響。
「啊,差不多該吃晚餐了嗎?」
我為收錄考古題的參考書貼上標籤,伸個懶腰就走出房間,打開通往餐廳的門。如我所料,綾瀨同學已經開始準備晚餐。看來這回有趕上。
「抱歉。我們一起吧。」
我走進廚房說道。
綾瀨同學似乎打算熱一下跨年蕎麥麵,剛把鍋子裝水加熱。裝年菜的重箱已經被拿出冰箱,置於餐桌。
也就是說,現在需要分菜的小碟子……不,在那之前應該先擦桌子。
穿上圍裙的綾瀨同學轉頭說道:
「我一個人就行了,你可以繼續念書。準備好再叫你。」
「午餐已經讓你獨自準備,晚餐也這樣實在說不過去。總不能只花你的時間,我卻念自己的書。」
只靠這番話絕對無法說服她,面對綾瀨同學就要……
「更何況,我不希望你手下留情。」
她「唔」地鼓起雙頰。很好很好,再加把勁。
「我沒這個意思……」
「我們講好要比賽吧?」
「唔,嗯。當然。」
「既然如此,條件就必須公平吧?」
「唔~……」
「所以一起準備吧。哪個先加熱?」
綾瀨同學明顯不服氣,但還是對我下指示:
「那麻煩你先擦桌子。剩下大概就是把食物端上桌。」
「了解。」
我拿起抹布,準備挪動三層重箱來擦桌子,卻發現它相當重。是亞季子小姐因為特別班表而整天都在做家務嗎,重箱居然裝這麼滿……
「這些吃得完嗎?」
年菜的優點是可以久放,但現代年輕人對這些菜實在不熟悉。分量一多,想解決恐怕有點難……
「這點就不用擔心了。你看看最底層,很有媽媽的風格喔。」
帶著亞季子小姐風格的年菜?什麼意思?
聽見綾瀨同學這番話,我只覺得疑惑,於是打開三層重箱的第三層窺看。
「……全是炸雞。」
手剝的萵苣葉像盤子一樣鋪在底下,整層塞滿炸雞。四個角落則插著切成月亮形狀(好像叫做「櫛切」)的檸檬。
呃,我們的確熟悉這道菜,而且有多少就能吃多少。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第二層也差不多。」
「到底裝了……啊,原來如此。」
第二層是便當系列。亞季子小姐常放進便當的各種市售配菜──像魚板、醬燒小魚乾,還有梅干(這算年菜嗎?)。亞季子小姐親手做的高湯煎蛋卷也分區擺放得整整齊齊。
確實是平時吃慣的東西,這些也不成問題。
雖然看起來不能放太久。
「該說是年菜還是巨大便當啊……」
怎麼說呢,這個重箱根本是給重勞動工作者的便當。
「關於這方面,媽媽不怎麼在意。」
「身為負責吃的人,我也很高興喔。應該吃得完呢。」
「第一層也有一些貼近傳統年菜的菜色。」
掀開蓋子一看,確實都是蝦子、栗金團等傳統年菜。
嗯。只有這些的話,應該吃得完。
「仔細一想,年菜的好處就是在忙碌的年末年始之際不用費心下廚,而且只是在老爸他們返鄉探親這幾天吃,就算不能久放也沒關係。這些算是實用的年菜吧。」
「『實用的年菜』……這種說法還真有趣。」
綾瀨同學說著便輕輕笑了。
「不過嘛,很有媽媽的風格吧?」
「是啊。」
亞季子小姐工作的酒吧似乎也有供應餐點,而且她本來就擅長家務,照理說要弄些更有年味的菜色也不是難事。然而,她刻意不這麼做。我突然想到──這其實就是鄉下奶奶會為孫輩做的菜,那種「吃吧吃吧,盡量吃,還有很多喔……」的菜。我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但你還是說出來了。這可不是做給回鄉孫輩吃的那種菜喔,就算是正值發育期的高中男生,你也不至於把分量看得比味道更重吧?」
原來我說出口了嗎?
「沒關係。只有這些的話還吃得完。」
「飯吃八分飽對身體比較好喔?畢竟快考試了,別搞壞肚子,知道嗎?還有蕎麥麵和年糕喔。」
對喔……
話說回來,根本不需要在兩天內吃完。我剛剛為什麼以「吃完」為前提啊?
「真是的,蕎麥麵好嘍。」
綾瀨同學把蕎麥麵從滾水裡撈出來,放到篩子上過冷水。我回答「了解」,同時拿出用來盛裝蕎麥麵醬汁的碗,並從冰箱里翻出山葵、青蔥等配料。
接著擺上筷子和小碟子。差不多擺完時,綾瀨同學那邊也告一段落,於是我們面對面在餐桌前坐下。
沒想到今年最後一頓晚餐只有兩個人吃……
然後,我們雙手合十說著「我開動了」。
才開始吃飯,我便注意到綾瀨同學的舉止不太自然。
她甚至想掩飾。既然如此,就算我問了,她恐怕也不會回答。這下怎麼辦呢?我只能先假裝不知道,一邊吃飯一邊觀察綾瀨同學。
絕對有哪裡不對勁。因為感覺很奇怪。
她的話好像比平常少,一直維持端正的坐姿默默吃飯。但不曉得是不是我的錯覺,她好像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眼神偶爾游移不定。除此之外……
或許是因為在思考這些,我放下筷子時不小心把它弄到地上。只好趕緊把筷子撿起來──於是發現問題所在。手伸向地板時,我看見綾瀨同學桌面下的雙腿互相摩擦,似乎覺得冷。
我把筷子撿起來,拿到流理台清洗,回座時詢問綾瀨同學:
「你是不是會冷?」
空調處於暖氣模式,但確實有點寒意。是不是該把溫度調高一點?還是說──
「要去那邊吃嗎?」
我用眼神示意『那邊』──電視前,一周前還擺著矮桌的位置。也就是起居室暖桌所在地。不知為何,綾瀨同學這一周從未靠近暖桌。即使在房間讀膩了會把教科書和筆記本拿到餐桌這邊,面對暖桌卻總是用「那邊靜不下心」回絕。
理由我不清楚。
而且,她此刻同樣搖頭說著:「這邊就行了。」
──她是不是在逞強?
「腳會冷吧?畢竟空調吹出的暖空氣很快就會上升。」
近年來的最新型空調都宣稱「能把暖風吹送到腳下」,可惜我們家起居室那台是使用十年以上的舊機型。去年夏天還故障修過一次。
「可是……」
「沙季妹妹啊,考試也快到了,別搞壞肚子喔?」
「你是在模仿剛剛的我嗎?」
她皺起眉頭。我則若無其事地回到正經模式。
「你想要公平競爭吧?我只是不希望你糟蹋身體喔。」
「唔~」
「還是我們來磨合一下?你若排斥暖桌也不用勉強,不過,希望你可以把理由告訴我。」
「倒不是排斥,可是理由不能說。我不想說。」
她說著便嘟起嘴唇,鬧彆扭似的抬眼看我。呃,既然你要露出這種表情,倒不如說出理由,我就不會逼你啦。
而且害你受寒會讓我過意不去。
「嗯,既然不排斥,剩下的食物就拿去暖桌那邊吃吧。要是感冒就糟了。」
「我知道了……」
我們把剩下的跨年蕎麥麵和年菜擺上起居室的暖桌。桌子當然有擦過,不打算繼續吃的年菜也都包上保鮮膜放進冰箱。
好啦,我得想想該怎麼坐。
「要看電影嗎?」
「也好……至少在跨年那一刻,我想悠閑一點。」
也就是說,她今天的念書進度大致達成了。我也持相同意見,於是跟她並肩坐到暖桌的長邊。這樣就能靠在一起看電視了。
「想看什麼?」
我一手拿起遙控器,切換到家裡訂閱的頻道,從推薦清單里選出自己有興趣或可能符合綾瀨同學喜好的節目名稱,並將它念出來。綾瀨同學也看著我念出來的那些節目名稱沉吟。
「哦?居然有冬季恐怖片精選。哇喔,有《突變第三型》呢。不過那算冬天嗎……啊,是因為舞台在南極吧。《小精靈》……確實是冬天。有不少經典名作呢。」
「恐怖片絕對不要。」
她猛搖頭。
「害怕嗎?」
「不怕。」
回答這麼孩子氣的綾瀨同學可真少見。這代表「會怕」吧?
「收到,恐怖片就算了吧。」
「就說了不怕。」
「是啊,不怕不怕。那麼,這個怎麼樣?看起來是動物主題。」
根據簡介,這似乎是狗狗轉生的作品。
「好可愛。」
「那就選這個。」
綾瀨同學鬆了口氣,然後這麼說:
「悠太哥,不用每次都配合我決定節目喔。我希望你看自己喜歡的……恐怖片除外。」
「如果是書我就會這麼做。但老實說,電影之類的我無所謂。」
「是這樣嗎?」
「我畢竟不熟電影,所以會依照別人的喜好選片。」
再者,如果只看自己喜歡的內容,視野也可能受到局限。
選好要看的電影,我們並肩坐進暖桌,配著電影享用剩下的晚餐。
電影內容如同簡介,好像是狗狗一再轉世與飼主重逢的感人故事。心不在焉地看搞不好有點可惜。
「這部片會不會有原作啊?」
「已經看過電影了,小說你也要看嗎?」
綾瀨同學一臉驚訝,接著像想起什麼似的說:「……啊,對喔。淺村同學就是這樣的人嘛……」
「淺村」這久違的稱呼讓我有點懷念。放寒假後,我們總是待在家裡,她必然一直喊我「悠太哥」。
「怎麼了?」
「只是覺得你好像很久沒叫我『淺村同學』。」
「……悠太哥。」
「老爸他們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這個時候一聲不響地跑回家喔。」
「不行。因為……要是在這裡鬆懈……嗯、呼啊~」
可能是吃飽了,她打了個呵欠。
「明明必須收拾善後,我卻動不了……要變成廢人了,這裡太暖和。」
儘管眼睛瞄向桌上那些吃剩的東西,綾瀨同學的雙手還是慢慢往暖桌被裡鑽。
「好暖和~……不行,出不去了……」
綾瀨同學成了暖桌人。
「沒關係吧。也就今晚這麼一次。」
年末衝刺期間,我們頂多只有去超市購物時會出門透氣,其他時間可以說全用來準備考試了。就像屏息沖完短跑的最後十公尺。
正值跨年,稍作休息應該也無妨吧。
「我來收拾吧。」
我離開暖桌,捧著重箱和裝蕎麥麵的盤子起身。
「不行,我也來幫忙。」
綾瀨同學硬拖著原本已經和暖桌合體的身軀,拿著剩下的盤子跟來廚房。
我們兩個並肩洗碗。
泡好飯後熱茶又回到暖桌。
「果然還是該再讀一會兒。」
「是啊。」
但說出這種話的當下,我們已經不打算離開暖桌了。
「好暖和~」
「暖桌真可怕,讓人無法逃離……」
綾瀨同學先前極度排斥暖桌,會不會就是知道暖桌有這種難以抗拒的魔力啊?
我一邊思索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電影最後一幕。這時,綾瀨同學支支吾吾地開口:「那、那個……」
「嗯?」
「那個……呃……」
看樣子,她可能要解釋方才談到的「拒絕暖桌的理由」。
「嗯,我在聽。怎麼了?」
「我剛剛感覺自己流汗了……有沒有汗味?」
「咦……沒聞到耶。」
說完,我馬上為自己的不假思索心生後悔。
暖桌確實有這種性質。如果連肩膀都探進去再把開關調到「強」就知道──這樣意外地熱。流汗也是理所當然吧。
問題在於接下來的部分。對於「氣味」,女性往往比男性更介意──記得在某本書上看過這種說法。雖然我沒有自己瀏覽最新的學術論文,也沒看過什麼可靠的數據,只是道聽塗說。換句話說,綾瀨同學不喜歡窩進暖桌後搞得滿身大汗。原來是這樣啊。
「沒有嗎?」
她明明這麼在意,我卻隨口回了句「沒聞到」。會不會讓她不高興啊……
「呃,完全沒有,不用放在心上。聽你這麼說,我反而在意起自己身上有沒有汗味了。」
對於散發氣味的防範措施,不管怎麼想,綾瀨同學絕對做得比較全面。
聽我這麼說,綾瀨同學倒是很意外,一臉「完全沒想過」的表情。呃,其實我現在也是這種感覺。
「沒有吧……」
大概是下意識的反應,她把臉湊過來,閉上眼睛嗅了兩下。
「……嗯,沒什麼汗味。」
「這、這樣啊。」
「淺村同學,你有用什麼嗎?」
「咦?是指香水之類的東西嗎?」
「香水、除臭劑、止汗劑之類的。」
「除臭劑和止汗劑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嗎?」
綾瀨同學驚訝得瞪大眼睛。
「嗯,不一樣。除臭劑是用來消除體味,止汗劑的用途則是減少出汗量。」
「原來如此。可是我兩種都沒用耶。」
綾瀨同學「咦~」了一聲,再次閉上眼睛把臉湊過來。「那就表示你沒有特別用什麼……所以是……洗髮精之類的?」綾瀨同學的長睫毛靠近我的脖子,我不禁縮了一下。
「或、或許吧。說不定是柔軟精的氣味……」
「啊,也有這種可能……」
此時,她突然縮回身體,睜開眼睛慌張地說:「抱歉,這樣不公平。」
「咦?」
「剛剛那樣,好像順勢在檢查你身上的氣味……」
「呃,我倒是不介意啦。」
心跳劇烈到讓人嫌吵則是生理反應,這點還請見諒。本來和自己視為戀人的女生並肩坐在暖桌里應該更加小鹿亂撞,但我們將彼此當成家人的時間實在太長了。「不該這樣看待對方」的剋制思緒現在仍未完全消失。
現在想來,成為情侶其實問題不大,關鍵在於我總會下意識地去思考如果最後(像老爸和那個人一樣)分開該怎麼辦?如果變成那樣,不就連「以家人身分和睦相處」都做不到了嗎?我聽說有些人即使分手依舊能像朋友一樣相處愉快,但就算有這種可能,我也無法體會。我和綾瀨同學只體驗過令人難受的家庭氛圍。我對此心存恐懼。所以就算彼此像這樣近在咫尺,心底某個角落還是──
「但我還是覺得不公平。」
無論是面對家人、朋友還是戀人,綾瀨同學都不喜歡自己單方面獲得或失去。
她尤其討厭不勞而獲,互助時總是會多付出一點。這種認真性格在某些人眼裡恐怕顯得一板一眼,我卻非常欣賞。
不過嘛,人只要緊繃過度,偶爾會往錯誤的方向狂奔──現在也有這種感覺。
「不用放在心上。即使你這麼說,我也不曉得怎麼樣才算公平。」
聽我這麼說,她朝這邊「唔……」地沉吟了一會兒,最後說道:
「我知道了。那麼……」
說話時,她不知為何撩起垂在臉頰左側的長髮。
「請吧。」
不,慢著。先等一下,綾瀨同學。
「所以說,不用公平到這種地步啦。」
「你剛剛說了不介意。」
「當、當然。」
「那就沒關係。請吧。」
「咦……」
一旦像這樣做出決定,想讓綾瀨同學回心轉意可不容易。更何況,我這時拒絕也可能讓她誤以為我嫌她臭。
「請吧。」
好強的壓迫感。
「我、我知道了。」
我戰戰兢兢地把臉湊向她此刻未被頭髮遮蔽的脖頸。胸前曲線若隱若現,我連忙閉上眼睛。可能是暫時封住視覺的緣故吧,其他感官好像更敏銳了。電影片尾曲自電視那端流瀉而出。錯過結局了呢──心底的某個角落這麼想。
果然聞不出什麼明顯的汗味,反而──
有種淡淡的香味掠過鼻尖。
我猜是洗髮精的香味,或是從衣服上發散的柔軟精香味。那是能讓人平靜下來的氣味。
「沒聞到什麼讓人在意的氣味啊……」
我緩緩地把臉撤回,然後這麼說。
「這樣啊。」
「嗯。」
定睛一看,訂閱頻道的電影已經開始播放冗長的片尾工作人員名單。
「錯過結局了呢。」
「沒差吧,反正大概知道是喜劇收場。」
「我也……還算滿意吧。」
我們都說出可能會惹火製片人員的話。
綾瀨同學重新轉向電視,身體微微傾向這邊。她的左肩抵住我的右肩。
感受著肩上的些許重量,我拿起遙控器。
「接下來呢?還有什麼想看的嗎?」
「現在恐怕看不了太長的。可能會睡著。」
我看向牆上的掛鐘。
剛過晚上十一點啊。這麼一來,看完片長兩小時的電影就要超過十二點了。
「跨年的音樂節目怎麼樣?」
「不想看太吵的。」
「沒什麼過場,都在播音樂那種?」
綾瀨同學點頭表示這種就可以。
我操作遙控器,從眾多音樂節目里找到《八零年代J─POP特輯》,然後切換頻道。看來主題是讓近期歌手先後演唱自己中意的八零年代歌曲。歌曲介紹外沒什麼談話,只是平淡地播歌。
或許是巧合,歌手們大多選擇沉穩的曲子。
我們並肩而坐,默默聽著自電視機流瀉而出的音樂。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深夜。能傳到公寓三樓的聲響不多,除去電視機里的音樂就只有牆上電池式時鐘長針每隔一分鐘跳動的聲音、空調為了升溫偶爾吹出暖風的聲音、身旁綾瀨同學的輕微吐息……暖桌的熱度恰到好處,讓人漸漸放鬆。時間流逝的速度似乎變得格外漫長。
明天將回到為了考試而埋首書本的生活。至少在今晚,我們可以什麼都不做,度過一段悠閑時光吧。
右肩感受著綾瀨同學的頭部重量,我也心不在焉地想著今後的事。到了二月下旬,我和綾瀨同學的考試將全部結束。畢業典禮是三月一日。大概再過十天,國立大學的榜單也會出爐。一切都會變得明明白白。
我其實有點擔心。真的能順利考進目標學校嗎?
如果我報考的學校全部落榜,又該怎麼辦呢?
說起來,我考高中時也有過這種心情,現在的不安卻更甚當時。感覺未來將沒入一片黑暗。即使全部落榜也不代表人生就此完蛋。有人會一邊賺生活費一邊準備重考,也有人選擇直接就業。道理我都懂。
然而,理智與感情是兩回事。
即使如此,時間仍會持續流動,消逝的時光不會重來。熵必定會增加。能量一旦轉為熱就無法變回熱以外的能量。這條眾所周知的熱力學第二定律,導致世界上充滿不可逆的變化。順帶一提,第一定律是能量守恆定律。這部分考試會出……呃,所以說,幾小時內都別再想考試啦。
「啊,鍾。」
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來自遠方某座寺廟的除夕鐘聲,隱約地傳到公寓三樓。就在這一刻,電視播放的歌曲結束,突然映出某座寺廟的景色。主持人告訴大家新年將至。比方才更響亮的鐘聲隨著影像流瀉而出,幽暗鍾堂外擠滿圍觀的參拜客。一名身披紫衣與鮮艷朱紅袈裟的光頭和尚出現在畫面上。綾瀨同學說:「他的頭形真漂亮。」咦?看見除夕夜撞鐘的和尚,你的感想居然是這個?
和尚抓著截面積和自己的臉差不多大的圓木,朝比他高大的吊鐘猛然撞去。
畫面里再度傳出沉重的鐘聲。
我和綾瀨同學也獃獃地看著畫面,聽著聲響。
咚────
咚────
攝影機偶爾會切換成遠景,映出寺內景象。看那篝火與錯落排列的燈籠,好像是某間鄉下的寺廟。方才字幕應該有閃過地名和寺名,但我錯過了,所以不曉得它在哪裡。應該在北邊吧。畫面上有些許雪花飄落。寺廟的黑瓦屋頂覆上一層薄薄的雪,參拜客的吐息也成了白霧。
光看就覺得冷,令人格外珍惜暖桌的熱度。
畫面再度切到攝影棚。節目主持人開始倒數,舞台上的歌手也跟著唱誦。
這時,鍾堂又一次登場。剛聽見特別宏亮的「咚!」,畫面上立刻跳出「新年快樂」幾個字。緊接著,鏡頭轉向分到甜酒的參拜客。他們圍著圍巾,臉頰泛紅,小心翼翼地捧著溫酒飲用,同時笑著吐出白色氣息。
肩上的重量消失了。
我側過臉,綾瀨同學也正好轉向這邊。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新年快樂。」
我們同時說道。
我對笑容可掬的綾瀨同學說「今年也請多多關照」,她則回答「彼此彼此,請多多關照」。
我們的手在地毯上重疊。綾瀨同學的左手覆上我的右手。
和剛才一樣,她的腦袋靠上我的右肩。我們似乎靠得更近了,緊緊相依地聆聽再度自電視機流瀉而出的除夕夜鐘聲。令人不安的考試壓力此刻也融化消失。望著遠方雪花飄落的景色,沉浸於暖桌的熱度和身邊人的體溫,「看不透未來」引發的不安情緒彷佛已不再重要……眼皮好沉重。我被身旁的綾瀨同學傳染,跟著打了個大呵欠。她靠上來的體重令人心安。感覺她也在支撐我的重量。我們在暖桌里相互依偎,意識逐漸遠去……這樣下去不妙。要是別人看見我們貼這麼近,還睡在暖桌里會怎麼想?用「感情特別好的兄妹」恐怕無法說服他們。其實這些都無所謂。腦中一隅還迷迷糊糊地想著:『已經沒差了吧。』
相較於「自己正在做見不得人的事」,我更想珍惜這段關係,不願虛度這段寶貴的時光。
和綾瀨同學──沙季相互依偎的時光無比珍貴。如果變化是世間的必然,我就該珍惜不會重來的這一刻。因為珍惜,就算會產生變化,我也要讓它往好的方向轉變。
我和沙季從「外人」變成「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又從「兄妹」變為「特別要好的兄妹」。而我要讓彼此的關係──
我聽見安穩的鼻息。沙季頭靠在我身上,呼吸逐漸加深。啊,她睡著了。這麼說來,先前也有過這種事呢。記憶悄然浮現。修學旅行回程的電車上,我們兩個就像這樣並肩而坐,結果她先睡著了。我當時一邊感受著她倚在身上的重量,一邊努力保持清醒支撐她。不過……
眼皮慢慢闔上。
即使雙親在這一刻回家,看見我們現在的模樣,進而導致家庭關係產生變化,我也不怕。
因為變化不見得會往壞的方向發展。
等眼皮完全閉上,我也墜入睡眠的深淵。
新年的第一個夢裡,我正在開車。
明明還沒拿到駕照卻開著疑似廂型車的車輛,而且不覺得奇怪。我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啊,這是夢』,一邊駕駛這輛大車。視線位置偏高,擋風玻璃上隱約映出的臉,比現在來得成熟。
就算沒四處張望,我也知道車裡有人。畢竟是夢嘛。
副駕駛座上是稍微變得成熟的沙季。后座有兩個小孩。男孩和女孩。照理說我絕對會認得他們,孩子們臉上卻蒙上一層霧而朦朧不清。我們應該是親子關係。他們大概是我的兒女。一家四口。
脫離山間道路,視野突然變得開闊。
后座的孩子們「哇~」地歡呼。
是海。左手邊有一片蔚藍的海。
車上音響播放著有些年代的音樂。八零年代的J─POP。都是剛剛在年末音樂節目上聽到的歌曲,可見夢裡的我是多麼缺乏想像力。
車輛沿著海岸行駛,左手邊的藍海綿延不斷。
我停下車,一家人走向海灘。
四人份的足跡在沙上延伸。孩子們笑著在沙灘上奔跑。
遠處能看見夏季的積雨雲,雲層下方有好幾艘張開帆的大船。
太陽緩緩沒入地平線,風勢驟然停歇。風平浪靜。陸地的冷熱變化比海洋明顯。白天溫暖的陸地會產生上升氣流,導致氣壓下降,所以空氣會從海面流向陸地,這就是海風。晚上海洋會比急遽冷卻的陸地來得溫暖,所以風會從陸地吹向海洋。
海風轉為陸風時會出現短暫的無風期。考試會出。
風一停下,夏季的悶熱就令人頻頻冒汗。
我對在海邊嬉戲的孩子們說「差不多要回去嘍」。風從陸地吹向海洋之時,夜幕也會降臨,所以得在那之前回去。
無風期很短。
嶄新的風很快會再度颳起。
回程的車上,我看著玩累睡著的孩子們,對身邊的沙季說了幾句話。她起先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微笑點頭。
雖然是自己說的,我卻沒聽到內容。
我醒了。
啊,果然是夢。
由於睡著時被子蓋到肩膀,身上微微出汗。
我突然有點擔心,於是把鼻子湊向自己的肩膀,但根本聞不出自己的氣味。我又看向睡在身旁的沙季,發現她嘴角微動,不知道在說什麼。看那安穩的表情,應該沒有做惡夢。沒看恐怖片或許是對的。
話又說回來。
夢中的我究竟對沙季說了什麼?
一直沒關的電視正在播放異國的新年景象。主播語氣平穩地傳達人們對新年伊始的興奮之情。
儘管希望這段年末年始的安穩時光永遠持續下去,我也知道不可能。
不曉得夢中那個一家四口的未來能否實現。
還得努力準備考試呢。
風平浪靜的時間結束了。
新風吹拂的季節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