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 / 273 · 義妹生活 another days

外傳小說 《Goodbye》讀賣栞

東京高田馬場的某棟四層樓高中層集合住宅。一年前的三月,我搬進這間能俯瞰神田川的二樓套房。

剛搬來時,河川兩岸的櫻花樹完全盛開,非常壯觀。密集到讓人覺得底下可能埋了幾具屍體。可惜好景不常,大學開學的時候,櫻花幾乎掉光了,僅留下茂密翠綠的樹木。這是去年春天的景象。

年年歲歲花相似。今年春天,河堤的櫻花依舊盛開。

──花發多風雨。

昨夜的雨應該將殘存的花苞悉數打落了吧?

令人懷念的朦朧身影,逐漸消失在飛舞的花瓣彼端──

叮鈴鈴。叮鈴鈴。

我在手機震動中睜開眼睛。

「頭好痛~」

起身時,夢中記憶也隨之消散,腦袋則隱隱作痛。我抱著因宿醉而有些遲鈍的腦袋,嘆了口氣。

「糟糕……不曉得上課前能不能好起來。」

我看向手機時鐘,已經快八點半了。一般來說,這時間確定會遲到,但我知道自己早上起不來,盡量不排第一節的課,不至於遲到。應該啦。

先換衣服吧。

我拉下胸前拉鏈,脫掉從高中就一直很愛穿的紅底三條紋體育夾克。以女大學生的睡衣而言實在很土,可是穿起來舒服到不行喔。

接著踢開棉被,以雙手拇指勾住褲子一口氣脫掉。赤裸雙腿一接觸到空氣就感覺很涼,意外地舒服。我不是在家會脫光的類型,但也不是不懂裸睡族的心情。好啦,今天要穿什麼呢?我在黑暗中眯起眼睛。嗯,什麼也看不見。遮光窗帘很優秀,只有放些許光線從縫隙間鑽進來,房裡簡直伸手不見五指。

我將手伸向床邊尋找電燈遙控器。它應該在這附近。手指勾到遙控器時,它差點從邊桌上掉落。本想立刻抓住它,我卻失去平衡絆到堆在地上的書本,就這麼往前撲。

膝蓋和頭撞到桌子邊角,痛到我根本叫不出聲音,只能蹲在地上抹眼淚。然後我開了燈,起身環顧房間。

幾乎看不見地板。

處處都是由未讀和已讀書本堆成的高塔,上課用資料與報告用紙散落一地。你說放書櫃就好?當然早就塞滿了才會堆成這樣。沒有任何問題。從床鋪往書桌、餐桌、廚房、玄關的通道都空出來了,不影響日常走動。

高中時代的朋友曾千里迢迢來拜訪,看見屋裡的狀況就要我好好整理,於是我們針對何謂「整理」有了一番討論。

我認為是「能夠掌握物品所在位置」。屋子裡的每本書放在哪裡,我都一清二楚,所以這種狀況就等於整理完畢。她卻表示無法理解。於是我下定決心,再也不找人來家裡了。

就算很清楚每樣東西放在哪裡,沒有燈光還是會絆倒。

腳邊那座倒塌的未讀書塔──呃,這是三號吧。看吧,我記得喔!重新堆好後,我注意到底下那本菲力普•馬羅,將它擺到最上面。這是最後一本長篇小說。之前捨不得看完一直留著,但我現在有點想看它了。

好啦,回去換衣服吧。耗費不少時間了。

我繞過未讀書塔抵達衣櫃。女性朋友這種生物很麻煩,要是我連續兩天穿一樣的衣服,她們一定會發現並開始胡思亂想。但我一介學生也不可能買那麼多套衣服,只能玩「混搭」這種小把戲。

所幸我對什麼流行時尚不感興趣,也知道自己適合穿哪一類衣服──就是所謂的「和風文學少女」。誰教我留了一頭黑色長髮,皮膚白皙,臉蛋又小巧精緻呢。真要說起來,我的名字就是讀賣栞。把書籤夾在書里,讀完後賣掉。先不論「讀完的書到底要不要賣」,我這種人若在推理作品中登場,不是偵探就是屍體吧㊟。

註:日文中,「栞しおり」的常用字義之一為書籤

而我挺喜歡別人對我抱持這樣的印象,選衣服時自然會挑選相對樸素低調的款式。所幸如果不講究這類衣服的質料,通常能從量販店買到成衣。

我快速掃過衣櫃,視線停在一件白色短袖連身裙上頭。我相當喜歡這件,很適合在夏天穿,但四月中旬穿它還是涼了點。瞥向旁邊就看到淡奶油色的兩件式,就穿這套吧。我很中意那條米色細腰帶。

我將衣服拿出衣櫃,正準備沖個澡,手機就響了。

「來了來了~栞小姐正在換衣服喲~」

儘管對方聽不到(聽得到就糟了),我依舊嘀咕著拿起手機。看見上面顯示的「母親」,心裡想著:『啊,又來了。』

電話另一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過得怎麼樣?』

不出所料,一如往常的開場白。

「嗯,很好。」

『一個人沒問題嗎?有好好打掃房間嗎?』

我很清楚母親只是在關心女兒,也很感謝她,但為什麼確認完健康狀況就立刻提到收拾房間啊?問完「過得好嗎」不是應該接著問「有沒有習慣城市生活」嗎?母親啊,連你也這樣嗎?我的房間,你應該已經看了二十年吧?

……就是因為看過嗎?唔,母親啊,您可真敏銳。

我把視線從幾乎看不清地板的房間移開,出聲回應:

「好好好,沒問題沒問題。」

「『好』只需要說一次喔?」

「……好。」

『真要說起來啊,你從以前就是這樣。總是用拐彎抹角的話來敷衍我,從來不會真的去做。』

「哪有……」

『你啊,太邋遢了。』

「媽媽,我已經是大學生了,不是小孩子。」

『我是不是過去幫你收拾一下比較好呢?』

呃,聽我說話啦。不,請聽我一言。拜託了。千萬不要來。要說什麼才能讓您放棄呢?

「路途遙遠,沒辦法當天來回吧?」

『住你那邊就行了吧?』

母親要睡在這間屋子?我背後一涼。正想說屋裡沒地方給她睡,我卻突然意識到這樣等於在承認自己沒收拾。好險,這是陷阱。

「呃……媽媽,我差不多得去學校了。」

『你平常都是這個時間去學校?』

她把我這墮落的生活步調掌握得一清二楚。

「需、需要做很多準備嘛。」

『是嗎?那我掛電話嘍。反正沒什麼要緊事。』

那為什麼要打電話過來啊?我正想掛斷,母親卻在道別前又補上一句。

『偶爾來看看哥哥啦。』

拿手機的那隻手,下意識地收緊。

我不禁屏息,一時忘了呼吸。等到把空氣強行逼出肺部才深吸一口氣。

「這個嘛,看心情吧。」

在那之後,母親又碎念了一兩句,但我決定把它當耳邊風。「抬頭數數天花板上的污漬就完事了」是用在什麼時候的台詞啊?

結束通話。

我原地發獃了一陣子,差點連第二節課都遲到。

我匆匆忙忙趕往大學,踏入校地。

喘了口氣才掏出手鏡,稍微檢查自己的服裝儀容。頭髮沒有亂翹,妝容也還沒花掉。OK。若是盛夏八成會被汗水弄得亂糟糟,幸好現在是春天。

我化妝之後會讓人看不出來有化妝,也就是所謂的自然妝,但是營造自然感意外地困難,煞費苦心化的妝差點就糟蹋了。

然而,一般都覺得成年女性會這種費工夫的化妝技術是理所當然,我總覺得很沒道理。真希望能納入義務教育的課綱里,讓大家有時間學習。

這很麻煩,所以我常常在想,與其化自然妝不如乾脆保持自然,但是女大學生這種生物,一看見沒化妝的同輩就會立刻湊過來展現優越感,會讓情況變得更加麻煩,所以我今天依舊努力化了妝。

登上連著校門的緩坡後,我在校舍外的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腳步。

我瞪向藍天,恨恨地睨了明明還是春天卻過於努力的太陽一眼,買了瓶水。

轉開瓶蓋喝上一口水,然後喘口氣。

活過來了。

「早安,讀讀。」

背後有人向我搭話。讀讀?我對這個聲音有印象,但保險起見還是先轉頭。

兩位身高落差明顯的女生隨即映入眼帘。

方才那句奇特招呼語來自高個子女生。她肩膀較寬,五官端正,嗓音低沉而帶有磁性。如果她是男的,恐怕只要在女性耳邊低語就能讓人家淪陷。真可惜。不過,她並非什麼花花公子,意外地很正經。

「早安,岡本同學。那個奇特的稱呼是怎麼回事?」

至少她到昨天都還叫我「讀賣同學」。

「不行嗎?」

「沒有不行。只要知道是喊我就好。」

聽我這麼回應,她倒是露出了令人費解的表情,還嘀咕著:「哎呀哎呀~」

使用「讀讀」這種奇特稱呼的人明明是她自己,為什麼擺出傻眼的表情啊?

「話說回來,你的臉色不太好,該不會是宿醉?」

「有一點。」

我回答後,岡本同學身旁比較矮的女生便插嘴:

「小栞她啊,酒量意外地差呢!」

這位個頭比較小的女生是坂本同學。一頭波浪捲髮留到胸口,微垂眼角與櫻桃小嘴令人聯想到可愛的小動物。只不過,她一開口就會變得很吵。兩人外表和內在都有些落差,剛認識的時候我也有些疑惑。

兩人的姓名都有「本」字,所以我私底下都叫她們「本本搭檔」。

認人的時候,只要記住像山丘的高個子是岡本同學,看起來像要滾下坡道的是坂本同學,這樣就不會搞混。

和我一起走時,通常是岡本同學在右邊,坂本同學在左邊。從右到左排得像梯田一樣。

「為什麼我總是被你們夾在中間呢?」

「因為這樣說話比較方便嘛。」

「是嗎?」

「不喜歡這樣?」

「不會喔,沒關係。」

我面帶微笑回應。

「真的不討厭吧?」

「咦?」

岡本同學表示「沒什麼」,但那種欲言又止的模樣讓人很在意。

很像要滾下坡道的坂本同學從旁插嘴:

「可是啊,小栞說話總是這麼客氣耶。我們明明是同期。」

「因為我平常就是這樣。」

「是嗎~?」

她顯得有點沮喪。但是表現得太過親暱實在很厚臉皮。人們希望黑色長髮的端莊女性表現得清純,而非粗魯。即使內在只是個懶惰的書蟲。只要扮演人們期望的角色就能順暢無阻地行走於世間,避免麻煩的摩擦。

「讀讀,解散之後你有確實回到家嗎?」

岡本同學說道。她用的稱呼雖然奇特,語氣里卻透露出關心。岡本同學果然是個正經人。

「有,沒問題喔。」

我在這兩人面前裝得很老實,所以在她們眼裡我應該是個「乖巧的少女」。這樣才好。陪她們喝酒也能適時抽身。

「那就好~我當時還有點擔心就那樣丟下你一個人,要是被撿回家怎麼辦。」

「我沒醉到那種地步喲。」

「說得也是。」

「撿回家是什麼意思?」

所謂的撿回家,就是用種種方法把喝醉的女性帶到自己家裡。當然,這種行為並不普遍也不值得鼓勵。坂本同學很有耐心地向正經人岡本同學解釋,後者隨即皺起眉頭。

「有這種事?」

「世上有些傢伙會對喝醉的女性下手。這種人呢,最喜歡像小栞這樣的清純大和撫子型美女。」

「唔唔,這還真不妙。不過說實在的,我沒辦法理解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喝醉時的精神狀態根本不正常,搭訕也不能指望有什麼正常的回應吧?」

正經的岡本同學一本正經地吐槽。

「小靜還是一樣古板呢。那種灌醉別人的搭訕男只是想『做』,根本沒打算認真交往,所以才會這樣。也不知道是憋不住還是不想憋。」

「你在說什麼啊?」

一本正經的岡本同學,大白天就碰上這麼直接的黃腔,當場傻住。

至於我,則是差點回她一句「所以是做『什麼』?」,不過在最後關頭忍住了。因為「乖巧的文學少女」不該說出這種台詞。

不要讓自己偏離他人眼中的外在形象,這樣比較不會攤上麻煩。

就我所知,岡本同學外型浮誇,卻意外地正經;坂本同學看起來像只老實的小動物,卻容易得意忘形還愛開黃腔。

沒錯,她們也都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種人。只要相處一段時間就能大致明白她們的內在──至少我可以。

不過話說回來,比起我,她們兩個明明認識更久,卻總是因為彼此的言行而感到驚訝呢。

也就是說,她們可能都沒看穿對方的內在。

我雖然喜歡開黃腔,但是一想到說出口時周圍的反應……其他人八成會要求我和外表一樣溫柔嫻淑吧。

人總是期待他人的行動符合外觀印象,每當看見對方展現真實的自己,就會有些麻煩的反應。

應該說,很久以前我不小心暴露時就被人家念過。

考慮到展現本性時可能會和周圍產生種種摩擦,我最後就決定把這些所謂的自我吞回肚子里。

讀賣栞是個一如日本人偶外表的大和撫子。

舉止也要配合外表,才能過得比較輕鬆。

有時我不禁會想,過這種戴上面具隱藏本性的拘束生活,實在是太悶了。人生苦短,總是壓抑自我不是很浪費生命嗎?

儘管如此,一度披上的外皮要脫掉還是很麻煩。畢竟穿起來很舒服。

「啊,第二節課快要開始了。第一次上課就遲到可不行。你們選了什麼課?」

兩人異口同聲回答:

「「倫理學概論。」」

岡本同學接著又問:「讀讀呢?」

「……一樣。」

「那就一起過去吧。」

「聽說那個老師很有名,真期待。」

「是這樣嗎?」

「哎呀?讀讀不是知道才選這門課嗎?」

「是因為時段正好配得上。」

我邊走邊從包包里拿出課表。

倫理學概論。授課教師是工藤英葉副教授啊。

「很有名是什麼意思?」

坂本同學回答了我的問題。

「該怎麼講呢,呃,據說她很多方面都『與眾不同』。而且,她似乎聰明到連教授都自嘆不如。」

沒想到這年頭還有特立獨行的天才……

「類似夏洛克•福爾摩斯那樣的人嗎?」

「誰?這人很有名嗎?」

「不是啦,小靜。福爾摩斯是推理小說中的偵探。前陣子有播過吧?標題叫做《新世紀福爾摩斯》。」

其實不是前陣子。第一季開播的時候我們還是小學生吧?

「原來是你喜歡的電影話題啊?」

「《新世紀福爾摩斯》是BBC拍的電視劇啦。電影我比較喜歡《出神入化》。那部片里的福爾摩斯看起來比較溫柔。」

坂本同學說完,岡本同學便默默地聳肩,似乎聽不懂。

順帶一提,《出神入化》是一九八六年在日本上映的電影。當然我們那時候都還沒出生,像岡本同學這樣不知道才正常。

「《新世紀福爾摩斯》裡面由班奈狄克•康柏拜區演的那個福爾摩斯,感覺就很難相處呢~」

這麼說來好像也是。《奇異博士》里也感覺很難相處。漫威電影宇宙我雖然全都看了,但是沒有插嘴。要是被認定喜歡電影,坂本同學八成會纏我纏得更緊。

「不過嘛,說到比較溫柔的福爾摩斯,還是要看動畫呢!」

「哦?」

「雖然是狗!」

岡本同學一臉困惑地「啊?」了一聲。

「快走吧,要開始上課嘍。」

我們就這樣維持梯田陣型趕到教室,坐在最前排。

至於為什麼選這種容易被教師盯上的座位,則是因為本本搭檔說「想在最前排看看那位傳說中的老師」。你們是那種會為了演員見面會在上映第一天跑去電影院排隊的人嗎?

我拿出做筆記用的平板電腦,再將包包放進抽屜,手裡的瓶裝水則放到角落。

我們大學比較寬鬆,允許帶飲料上課。當然,酒精飲料例外。

由於是名人的第一節課,教室內坐了不少人。大學受歡迎的課往往擠滿學生,相對地也有些課堂門可羅雀。從人數來看,工藤副教授的倫理學概論應該還算受歡迎,不過坂本同學說,也有人對教授的古怪行徑敬而遠之。

上課鐘響。我們三個在位置上坐正。

然而周圍的其他學生還在閑聊,不曉得是不是沒注意到。

教室門打開,一位身穿白袍的苗條女子走了進來。

──白袍?我連忙確認課表。這堂是倫理學,不是那種需要做實驗的課。不懂她為什麼要穿白袍。

她站到講台上,張大嘴巴打了個呵欠。

坐在我右邊的岡本同學輕聲嘀咕:

「該不會剛起床吧……」

不不不,已經快中午了耶。

坐在我左邊的坂本同學小聲說道:

「頭上有葉子。」

工藤英葉副教授頭上有片枯葉。而且仔細一看,不少綠色的草黏在副教授那件白袍上。學校里確實有不少似乎躺起來很舒服的草地……

大學生是種狡猾的生物,老師以這副模樣進教室恐怕會被瞧不起。

不出所料,教室里的人繼續聊天,彷彿工藤副教授沒出現一樣。

她毫不在意地開口說話。聲音很小,小得坐在最前面的我們也只能勉強聽到,所以吵鬧的教室里應該絕大多數的學生都聽不到吧。

她在講今天的早餐。儘管她比手畫腳講得眉飛色舞,但聲音實在太小了。

我則是大吃一驚。這是怎樣?用來代替筆記本的平板電腦記事本還開著,我咬著觸控筆愣在原地。這些該做筆記嗎?

一會兒後,我才發現。

教室里開始有了變化。

方才還吵吵鬧鬧的教室,逐漸安靜下來。

工藤副教授的早餐已經從沙拉講到塗滿凝脂奶油的司康餅有多好吃。雖然這不太重要,但是早餐就吃這些,熱量不會太高嗎?

交頭接耳聲徹底消失。

教室里宛如平靜無波的湖面,聽不見任何竊竊私語。

到了這時候,工藤副教授才停止聊自己的早餐。她微笑著說道:

「你們之所以講個不停,是因為覺得自己講的事很重要。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就算強行大聲打斷你們,你們也不會安靜,反而會覺得我很吵,甚至會為了繼續談那些重要的事而講得更大聲,於是教室變得更吵。你們的行為符合邏輯。」

我這才注意到工藤副教授白袍底下的淡綠色西裝。

版型看起來像男裝。

「那麼,想讓你們聽我的話該怎麼做呢?把你們的優先順序反過來就好。用更大的音量吸引注意力也沒錯,就像災害來臨時的警報那樣。但用不著這麼做。像這樣以你們聽不到的聲音說話,搭配能讓你們知道我在說話的肢體動作。」

說著,她逐漸提高音量。方才那種說悄悄話般的口吻已經完全消失。

「讓你們能看見我在說話,卻聽不到我的聲音。如此一來會怎麼樣?你們會因為聽不到本來該聽見的聲音而感到疑惑,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你們發現,聽不到是因為自己在閑聊,因此豎起耳朵想聽清楚。一開始可能只有幾個人,但是會愈來愈多。於是──」

說到這裡,工藤副教授拍了拍手。

「就像這樣聽我說話了。」

這一刻,工藤副教授已經吸引到了教室內所有學生的注意力。

「所以說,接下來我打算開始講倫理學概論。啊,方才說的那些不聽也無妨。不怎麼重要。畢竟我是個拿錢授課的人,不會說些你們錯過會吃虧的東西。但是──接下來就另當別論。」

她咧嘴一笑。

「既然要談些重要的事,就得先吸引你們的注意。接下來才是重頭戲。畢竟大學這個地方就是讓學生付錢給做研究的人,逼老師教些對自己有益的東西。你們就盡量從我這裡榨取些有用的知識吧。」

聽到這裡,我深感佩服。

難怪會出名。即使認為自己講的課有價值,應該也沒幾個老師敢說得這麼斬釘截鐵。這人自信十足。

「話雖如此,今天畢竟是第一堂課,先來小試身手吧。你們知道『電車難題』嗎?哎呀,就問反應很有意思的你吧。」

工藤副教授以俐落的動作伸手一指──

指著我。

看來我的心思不小心暴露在臉上了。

我是在高中時看到這個「電車難題」。

然後讀了好幾本相關書籍,針對它東想西想。若是自己會怎麼做?其他人又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我對於人類的社會性行為與舉止很感興趣。

先前對岡本同學和坂本同學說只是時段剛好,但我其實從一開始就打算選這門課。人類看重什麼?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剛剛聽工藤副教授說話聽得太專心了──導致偽裝失敗。

我明明打算躲在人群里的,這下子麻煩了。

「從你的表情看來,你應該知道電車難題吧。叫什麼名字?」

「……我叫讀賣栞。」

「啊,讀完就賣的書籤同學嗎?若是推理作品,這名字只會是偵探或屍體。」

「……很榮幸能被您記住。」

「嗯嗯,我當然記得。我記得每一個修我課的學生喔。上完這堂課之後,我連長相都會記住。」

學生們開始交頭接耳。沒想到第一天就讓人家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這代表倫理學概論課不能找別人代點名。看來這位老師比想像中還要難搞。蹺課會被抓到。

「那麼,栞同學,麻煩你說明一下。」

「好的。」

雖然不想引人注目,卻也無可奈何。

我轉身背對副教授,向教室里的同學們解說。

「電車難題」是個很有名的倫理學思想實驗。

一輛路面電車失控,軌道切換點後方兩條軌道上分別有五個人和一個人。如果不切換軌道就會死五個人,切換則只會死一個人。該不該切換呢?

這個問題沒有明顯的正確答案。然而現實之中不見得不會碰到這種倫理問題。比方說災害醫療現場的「檢傷分類」。

聽我解釋完,工藤副教授重重地點頭,露出滿意的笑容。

「很好,說明得很充分。你可以坐下了。那麼──」

進大學就讀已經一年了。

我還沒完全擺脫以前的「上課」形式。課堂是讓人傳道授業的地方,是由人家傳授知識給我們。

大學則是「講課」,我們只是聽人家講,不是等人家傳授。能不能把聽到的內容消化全看個人。

「──進入正題吧。請各位試著思考一下,簡化之後的問題,是否會因為太過簡化而變得脫離現實呢?現實情況的參數千奇百怪,沒有一個簡單的答案。」

我暗自點頭。這點我高中時也想過。

「有人讀過《冷酷的方程式》這篇科幻故事嗎?」

我再次點頭。這是卡涅阿德斯船板的宇宙版。平常虛構作品我只看推理小說,這是我難得有看的科幻短篇。湯姆•戈德溫就因為這個短篇在科幻領域留名。

「嗯,不知道作品本身也無妨,重點在於後世科幻作家們指出的部分。物理法則雖然無情,但是參數變得複雜之後,方程式就不再只有單一答案。因此──今天我想來個大喜利大會。」㊟。

註:「大喜利」一詞源自日本歌舞伎表演的術語「大切」,如今指針對特定的情境、字詞、圖片等,在短時間內給出具幽默感和創意的一句話

「為什麼啊?」

我不禁出聲。

「讀完就賣的書籤同學,你剛剛問『為什麼』是吧?」

似乎讓人家聽到了。我認命地點點頭。

「我不懂。」

為什麼是大喜利啊?

大學是聽課和講課的地方,不是表演相聲的地方耶。

「一開始就說了吧?今天是第一次上課,所以要來小試身手。接下來請各位想一個『新電車難題』,嘗試用自己的方法設計一個有趣的倫理學困境。你們可以寫在待會兒發下去的紙上,也可以寄到我稍後會寫在白板的電子信箱。交了就可以離開。那麼,開始!」

說完,工藤副教授就發下空白A4紙並寫下電子信箱,然後拉了張椅子坐到教室的角落,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

教室內一片困惑。

只有白板上方的時鐘指針不停轉動。

五分鐘後。

我站起身,向化為雕像的工藤副教授開口:

「我用電子郵件交上去了。」

端坐不動的工藤老師掏出手機瞄了一眼。

「嗯。你可以走了。對了,各位,如果沒在時間內交就改成寫報告,請注意。空閑時間會減少喔。」

近似慘叫的聲音此起彼落。我聽著背後傳來的怨言,走出教室。

好啦,多出來的時間要怎麼利用呢?先去學生食堂的咖啡廳看看吧。就在我邁出步伐時,後面有人叫我。

「小栞~等等我。」

我回頭一看,滾下坡道的本同學追上來了。

「坂本同學……」

「既然時間空出來了,我們就去喝杯茶吧?」

「這倒是無妨……你是怎麼溜出來的?」

剛剛坂本同學和岡本同學和我坐在一起,也就是坐在最前排。

「我已經交了。雖然小靜太正經了還在那邊埋頭苦思。」

這也就表示,坂本同學沒有認真想。那位工藤老師居然被敷衍過去了嗎?

「方便問問你交了什麼嗎?」

「嗯?我寫了『電車難題』×八十億。」

然後,她俏皮地吐出舌頭。

我不動聲色(這次成功了),只在心裡嘀咕。

八十億也就是現在的世界總人口。電車難題的軌道上分別有五個人和一個人,詢問對象是在外面看的人。

換句話說,這是針對旁觀者的提問。

這個問題的重點,在於怎麼看待「犧牲少數以拯救多數」的功利主義。

考慮這個問題時,沒人覺得死的會是自己。

然而將八十億這個具體的世界總人口數字擺在眼前時,恐怕任何人都會想像自己身在其中。即使告訴你剩下的四百億人會得救,還是免不了將自己代入死去的那一邊。

坂本同學只是加上一個具體的數字就把旁觀者拉進局內成為當事者。以最小的加工讓老問題煥然一新,正是大喜利式思維。認真想研究倫理學的人聽到搞不好會生氣。這招確實很詐,但也可以說腦袋靈活。工藤副教授應該會喜歡。

「咖啡廳的蒙布朗吃過了嗎?很好吃喔。」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我想試試看。」

「那麼, Let's go!」

我們在咖啡廳等待岡本同學,但是怎麼等都等不到。之後一問才曉得,她似乎沒在時限內想出來,必須寫報告。

「話又說回來,小栞率先瀟洒地離開教室,超帥氣耶。雖然以小栞來說很少見就是了。」

坂本同學在咖啡廳一邊喝著冰紅茶一邊說道。

「我覺得我失敗了。」

「為什麼?」

因為經驗告訴我,暴露本性會攤上麻煩。

這個時候,我的想法還很堅定。

四月過了一半。

櫻花樹已經換上綠葉裝,天氣愈來愈暖和。

這天的課結束後,我轉乘電車前往澀谷,走進站前大樓裡面的全國連鎖書店。不是為了買書,而是因為我在這裡打工。

抵達之後,我到裡面的更衣室換上制服。

接著到辦公室打招呼。坐在裡面的店長向我招手。

「是。有什麼工作嗎?」

「這位是新人。」

說著,他為我介紹身旁的人。此時我才注意到,有個看似高中生的陌生男子像影子一樣靜靜地站在旁邊。

「他是淺村小弟。」

店長的意思是,這個男生今天開始來這裡打工,希望我帶他。

「由我來嗎?但我也是打工的,而且資歷很淺……」

「工作一年已經算得上老手啦。」

儘管我不這麼認為,得到店長的信任依然令我很開心。我道謝之後,看向站在店長身旁的少年。

這個年紀比我小的男生低下頭。

「我叫淺村悠太,請多多指教。」

「啊,呃,我是讀賣栞,請多指教嘍。」

總之笑臉迎人。

「淺村同學,你是高中生?有打工經驗嗎?」

「我是高一,沒有經驗。」

回答得有點生硬。高中一年級,也就是比我小四歲。

真年輕啊。居然這麼年輕就有勞動意願。

我上了大學才開始打工,換句話說就是來到東京以後。說實話,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這間書店。

老家在鄉下,所以高中生能做的兼職工作,頂多就是車站前那間速食店。儘管那份工作挺受同學們歡迎,但當時的我沒那麼缺錢,也不願讓用功時間與閱讀課外書的時間被佔用。

這些暫且不提。

「先帶你去賣場看看吧。必須知道什麼書放在哪裡才行。」

我走出辦公室,領著淺村同學移動。總之先介紹店內吧。

我帶著新人從入口附近陳列暢銷書的平台開始,然後經過雜誌區、文藝書籍與文庫區,來到店內深處。

「……大致上就是這種感覺。剛剛我們大致沿著動線走了一遍──」

「動線?」

「啊,你不知道嗎?」

「我可以查一下嗎?」

「查……?可以是可以啦。」

淺村同學拿起手機,很快就搜尋完畢。

「以線表現人在建築內的移動路徑──這樣對嗎?」

哦?沒有隨便發問,而是自己動手查,了不起。

年輕人,不錯嘛。

「就是這樣。工作中不能帶手機,所以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問前輩,不用客氣。」

「我知道了。」

不錯不錯。很老實。

「顧客會從入口進來,順著動線到處逛,最後拿著想要買的書到結帳處排隊。不過嘛,實際上絕大多數的客人只會在暢銷書區和雜誌區徘徊,所以這部分的動線尤其重要。」

淺村同學點點頭。

「還有個重點,愈是暢銷的書就愈要放在顯眼的位置。」

他顯得很意外。

「既然暢銷,不放在顯眼的地方也沒差不是嗎?」

嗯,好問題。不過──

「所謂的暢銷書呢,會有很多人聽到它暢銷而跑來買。不過,這種顧客平常不會買書,所以該把書放在顯眼的地方。至於常買書的顧客,即使書放在沒那麼顯眼的地方,他們也會去找。」

淺村同學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然後輕輕點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因為需要而買的書,就算找不到也會問店員。啊,所以畫集和科學解說書之類專業性質較高的書才會放到店內深處嗎?」

「沒錯沒錯。淺村同學是不是喜歡書?也喜歡書店。你應該來過這間店好幾次,對嗎?」

「……是的。那個……真虧前輩看得出來。」

「剛剛帶著你移動的時候,我說明架上放什麼書,你看起來沒怎麼在聽,但是你知道畫集和專業書籍會放在店內深處。換句話說,之所以沒在聽是因為你已經知道了。這表示你喜歡逛書店,而且喜歡到來這間店很多次,甚至記得架上有什麼書。」

「……居然連這些都看穿了嗎?」

哎呀?讓他提防了?

對方是會一起排班的後輩,不能讓氣氛變得尷尬。碰上這種情況,身為前輩或許該開個玩笑緩和一下。

「從觀察與推理得來的必然結論。這可是基本功喔,我親愛的華生!」

我停頓了一下才說出這句話。

他沒笑。

兩人之間瀰漫著尷尬的氣氛。我重新了解到,愛書人不見得都喜歡推理。換成坂本同學應該會笑出來吧。嗯,雖然原著從沒把這句台詞當成福爾摩斯的口頭禪就是了。

「哎、哎呀,剛剛那是開玩笑,忘掉吧。很高興來了一個愛書的打工小弟。」

「工作不是和愛好無關嗎?」

「沒這回事,喜歡才學得快嘛。」

「不過,也有人雖然喜歡卻笨手笨腳呢。」

「確、確實呢。原來如此……」

他反駁得這麼快,讓我不禁有點畏縮。

我開始擔心他是不是討厭我。沒想到彼此才第一次見面,自己說話就被從頭否定到尾。用否定句回應對方的意見可不是什麼好選擇,畢竟沒多少人喜歡說話被人家否定。

但我想他好歹該明白這一點才對……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這名高一男生的臉。

表情有點僵硬。

看得出他很緊張。這麼說來他才高中一年級,而且是第一次打工。

換句話說,他純粹是不小心做了蠢事。

這下子麻煩了。

沒有單純地像鸚鵡一樣重複別人說過的話,大概是因為想對自己的言論負責。看來淺村同學並不是隨口胡謅。但是這種做法要產生效果,對方必須能夠消化他的回答。

只有在對方與自己同樣真誠,而且從一開始就真心期望交流,不想聽到制式回答的情況下,這樣才有效。如果一開始這麼做就管用,代表彼此很合得來。

制式就用制式對付。

第一次接觸就該先用鸚鵡學舌應付。

也可以說,這麼做能遠離麻煩。

「你不否認自己喜歡書吧?」

「嗯。」

「既然以顧客身分來的時候都能記住書架的位置,那麼開始工作之後應該很快就能記住了──我是這個意思。」

「是這樣嗎?」

又被否定了。慎重也該有個限度。

講幾句話就能明白淺村同學很聰明,可以想見他掌握工作內容應該用不了多少時間。沒辦法坦率地回答「謝謝」,大概是因為他有些自卑吧。

這個時候開導他恐怕會造成反效果。好啦,該怎麼辦呢?

淺村同學默不作聲,仍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嗯,那麼,我就從簡單的工作開始教你嘍。」

「麻煩了。」

淺村同學老實地低下頭說道。

他顯然是個很有禮貌的孩子。只不過,似乎有和別人保持距離的傾向。

我帶著他在店內轉,教他該怎麼打掃和接待顧客。當然,他不可能一下子就全學會,所以我要他先記個大概,也告訴他有不懂的地方就問。至於單據和收銀台部分的工作比較複雜,所以之後再說。提到重點時,淺村同學會先徵得我的許可,然後用手機記錄下來,不過要全部記住應該不太可能吧。

這段期間,我試著扔出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但是反應平淡,讓我愈來愈沒自信了。難道說,他其實不是緊張,只是無意和我打好關係?他該不會覺得我很煩吧?總覺得沒什麼把握,根本是徒勞無功、對牛彈琴、白費力氣。

時間就在難以掌握距離的情況下流逝,高中生淺村同學比較早下班。而我對他的感想,依舊是個冷淡寡言的男生。

高中男生未免太難應付了啦……

我不禁感到憂鬱。

只要扮演人們期望的角色,就能活在一個沒有摩擦的世界。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然而今後除了「清純的大和撫子」這張面具,我該不會還得戴上「可靠的前輩」面具吧?不過在我的觀測範圍之內,人們似乎都會像這樣在不同場合戴上不同的面具耶。

仔細一想,過去我從來沒有以前輩身分引領他人的經驗。這是我第一次在職場教導新人,而且我中小學時沒參加社團,連和學弟妹交流的機會都沒有。

這麼說來,我已經很久沒和男生說話了。中學和高中都讀女校,大學也是女子大學,打工地點又都是大叔。

這樣看來,我根本沒辦法指導新人吧?

到了書店打烊的時間。

收銀台結帳作業之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前往賣場,走到實用性書籍專區左右掃視。

看見一本叫做《如何成為理想的上司》的書。

雖然實際情況要看我和淺村同學的距離感從何而來,但是想知道如何指導後輩或許可以讀這類書。好,總之先拿這本。

旁邊還有一本《男女的科學》。書腰上寫著「似近實遠的男女距離」。嗯,如果和淺村同學的距離感是來自性別,或許這本書也該看一看……

此時店長告訴我「要結帳嘍」。我連忙趕往收銀台。

得讓後輩的心扉再打開一點才行啊……

隔天下午。

吃完午餐的空閑時間,我待在學校的休息區。

陪伴我的是昨天買的那本《男女的科學》。有多少科學根據必須找來這本書參考的論文才知道,但是書里的內容相當有意思。

首先,要了解對方。

再來,要了解自己。

為此,該學會如何客觀地審視自己。推薦寫日記。書里是這麼寫的。可是啊,日記很麻煩耶。

我看得很專心,連有人叫我都沒注意到。

「讀•讀。」

耳邊突然傳來很有磁性的嗓音,嚇得我打了個寒顫,連忙挺直背脊。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回頭一看,是本本搭檔。

「啊……岡本同學和坂本同學嗎?」

「嗨。」

「哈啰哈啰~」

「突然怎麼了?不要嚇人啦。」

「我們從那邊走到這裡──」

說到「那邊」時,她們指著休息區入口,說到「這裡」時指著我面前的桌子。

「──途中喊了你好幾次喔。」

說著,岡本同學便坐到我的右側,坂本同學坐到我的左側。老位置。

「這……抱歉。」

「既然在看書也沒辦法呀。來,這是讀讀的份。」

岡本同學把看似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飲料杯放到桌上。從杯中的黑色液體與香氣來判斷──

「讀讀總是要『一杯不加糖的咖啡』對吧。」

「謝謝。一百一十圓嗎?」

我正要掏錢包就被制止了。

「請你啦。下次請回來就好。」

「……謝謝。那我不客氣了。」

「沒錯沒錯。讀讀也變得坦率了呢。」

這點程度還算不上變得坦率吧。我剛認識她們的時候有那麼不坦率嗎?話又說回來,她們幾時連我喜歡喝什麼都發現了?岡本同學喝的是紅茶,坂本同學則是捧著飲料吹氣……從香味來判斷應該是熱可可。她似乎怕燙。

「不好意思,我剛剛瞄了一下內容。你看的書好像很有意思耶。」

「嗯嗯?是嗎?什麼什麼?小栞在看什麼?」

我嘆了口氣。真是不巧。我拿起蓋著的書,將書闔上。闔上之前,剛剛那兩頁的一張插圖映入眼帘──一支很大的愛心箭插在腦門。嗯,是看見這個了嗎?沒辦法,雖然包了書套,但會被發現的時候還是會被發現。

「這個嘛,相當有意思喔。雖然不曉得是真是假,但讀起來趣味十足。」

說著,我拿掉書套給她們看。這種時候若是遮遮掩掩反而會被追問。

「《男女的科學》?這是怎樣的書啊?」

坂本同學問道。

「大約四十年前,流行過『男生女生的腦袋結構不同』這種說法。」

「哦~原來不一樣嗎?」

「這就不知道了。以研究來說,如今或許要歸類到值得懷疑的那部分。這裡就有寫到,也有實驗得出否定這個說法的結果。那麼,如今男女之間究竟有怎樣的差異、造成差異的原因可能是出自哪裡──諸如此類的。」

「像是遺傳、環境之類的?」

岡本同學從旁補充。沒錯沒錯。

「就像這樣從過去到現在的種種研究談起,基本上似乎是根據心理學寫成的。不過嘛,後半突然跳到男女戀愛觀差異就有點問題了。」

我想知道的又不是這種東西。

「戀愛觀差異,像是怎麼樣?」

「這邊就引用了老式情歌喔。似乎有一首歌的歌詞是,男性想當最早的情人,女性則想當最後的愛人。可能是指男女的理想情人形象不一樣吧。」

「是Yuming耶。」㊟。

註:松任谷由實,舊名荒井由實,日本二十世紀後半極具影響力的創作歌手,創下多項紀錄,至今仍在活動

「是這樣嗎?」

我一問那是誰,坂本同學就垂下肩膀嘆了口氣。但是我對早期的日本流行歌不太熟,不曉得她說的對不對。算了,誰唱的並非重點,關鍵在於這種男女戀愛觀差異是否真的存在。

「嗯~有差異嗎?」

「這就難說了。不過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戀愛觀,差異應該也不只出現在男女之間。如果發現別人和自己有落差就不該認為自己能夠輕易理解對方。重點應該是持續對話吧。」

「哦~」

「書上是這麼寫的。」

「啊~」

「確實,差異不見得只出現在男女之間呢。溝通本就是一門藝術。」

岡本同學若有所思地說道,同時站起身。

「下午的課差不多要開始了,走吧。」

我們三個下午第一節課都是「文學概論」,於是離開休息區,朝位於三樓的教室移動。

走在我旁邊的坂本同學說道:

「沒想到小栞會看那種書耶~看上哪個男生了嗎?還是說和男友處得不好?」

所以你是在奸笑什麼啊?

「我只是想學點知識而已。」

「這個借口不錯。」

「哎呀,畢竟小栞是個正經又端莊的文學少女嘛。」

只不過內在是個連房間都不會整理又愛開黃腔的大叔。

儘管心裡想著「不是啦~」,但我並未特別反駁。反正喜歡書是事實,剩下就隨她們怎麼想吧。只要扮演別人期望的角色,就能活在一個沒有摩擦的世界。

「不過,幸好你不是交了男朋友。」

坂本同學突然說道。

幸好?

我疑惑地等待坂本同學的下一句話。

「周末有人找我去聯誼啦。」

原來如此,這就是跑來休息區找我的理由嗎?

坂本同學似乎要和透過電影愛好會(沒有參與拍攝,純粹觀賞)認識的他校男生聯誼。聯誼預定是五對五,正在募集參加者。她說有美女參加比較容易吸引好男人,希望我務必參加。

「岡本同學不行嗎?」

「已經邀啦!」

岡本同學聳聳肩。似乎同意了。

這個嘛,雖然被人稱讚的感覺不壞,但是我和她們兩個相比應該算不上特別漂亮,也不是電影愛好者。更何況,古板的文學少女好像不太適合聯誼……

「只知道看書的女生也行嗎?」

坂本同學猛搖頭。

她熱情地向我解釋「文學少女」至今依然很受歡迎。啊,呃,我明白了。我會去啦。

雖然沒什麼興趣,但是人家千拜託萬拜託我也不好拒絕。

我想活在一個沒有摩擦的世界,不想和周圍的人起衝突。我怕麻煩。

即使外表給人「端莊、乖巧」的錯誤印象,我也不會特地訂正。常做出符合這種期待的言行也是因為我覺得這樣能讓周圍的世界運轉得比較順暢。

反正我沒什麼非得和周圍硬碰硬也要堅持的原則。

「詳情晚點用LINE傳給你們喔!」

坂本同學說完便微微一笑。

「好的,麻煩了。」

「呵呵,小栞要來啊~真期待!」

「我會努力不辜負你的期待。」

「總覺得努力的方向不太對耶~」

岡本同學在旁嘀咕,這是要我怎樣啊?岡本同學有時會說些讓人搞不懂的話。又不是我主動要參加的。

大學的課程結束後,我就去搭電車,因為今天也要打工。

由於提前抵達,我決定先在賣場晃一下,卻見到某個眼熟的人。穿著制服西裝外套的高中男生──淺村同學。

店長要我多多關心他。

我不經意地看去,發現他一邊仔細打量書架一邊往我的方向走來。他很專心地在海外文學區找書,似乎沒看到我。哎呀,那是外國科幻小說翻譯版的精裝本,相當厚。看來我沒猜錯,淺村同學果然很喜歡書。嗯,畢竟他跑來書店打工嘛。

一直盯著人家看會變成跟蹤狂,所以我沒有觀察太久便將目光挪開,往辦公室移動。

我邊走邊想。這麼說來,今天看的書上寫著,和他人相處時,透過持續對話互相了解很重要。但是,我和淺村同學還沒好好講過幾句話,真要說起來,我原先連他會看翻譯的外國科幻小說都不知道。嗯,如果想讓對方敞開心扉,或許重點不在於自己說話,而在於想辦法讓對方開口。

幸好我們都愛書。彼此有讀書這個共通語言。先試著聊聊喜歡看的類別吧。

上工時間到了,於是我換好制服站到收銀台。排班在這個時段的有四人,其中兩個是我和淺村同學。

一會兒後,店長又把我叫過去。

「今天客人比較少,店裡相對空閑,你帶淺村小弟認識一下賣場。」

我答應後便帶著淺村同學先往文庫區移動。

昨天只來得及告訴他分類,今天就以準備讓他負責的漫畫和文庫本為主,告訴他哪個書架放哪個出版社的哪種書吧。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淺村同學已經把書的位置記得相當清楚了。

這倒是令我大吃一驚。

「你什麼時候記住的?」

「呃,因為前輩是這麼做的。我在賣場裡邊走邊看時記住的。」

他小聲回答。

「……我做了什麼?」

「我以前見過前輩。」

「呃。」

我不禁呻吟。

淺村同學顯得有些疑惑。

「沒、沒什麼。呃,你說見過,是在這間店裡?」

「對。就在這裡──」

說著,他指向貼在文庫本書架上的標示牌。上面寫著「輕小說•MF文庫J」。

他指的那種標示牌也會貼在書架側面。書除了文庫本、漫畫等形式上的分類,也會按照出版社的書系區分。像是「文庫•角川」、「輕小說•MF文庫J」之類的。

「──你曾經一邊小聲念出書系名稱一邊在書架周圍打轉對吧?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個人確實是我。當時我剛開始打工,差不多一年前。沒想到會被他看見。

「我當時還在想『有個怪怪的店員耶』,原來是在記架上有什麼書。因此,我覺得自己也得像那樣認真才行。」

「啊……」

一般人會覺得那是在認真工作啊。

對我來說,那並不是因為認真。我當時只是覺得,如果一開始就把書架位置和上面有什麼書全部記住,以後整理起來應該會比較方便。本質上就和家裡的書一樣。在我看來,整理就是掌握住哪裡有什麼東西。純粹是因為全部記下來會比較輕鬆而已。

「昨天,前輩帶我認識店內的時候就說過『必須知道什麼書放在哪裡才行』。我在想,前輩大概也是這樣記住的吧,所以今天提前過來自己繞一下。」

「原來不是單純喜歡海外科幻小說啊。」

「咦?」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很了不起。」

儘管也可能是因為第一次打工所以比較逞強。話雖如此,面對一個剛認識的人,我也不方便問「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呃,那麼,你知道這種封面的書是哪個書系嗎?」

我拿起平放的文庫本,試著遮住書系考他。

「Fantasia文庫。」

「這本呢?」

「電擊文庫。」

哦?很清楚嘛。

沒幾個人能夠只看封面就說出是哪一家出的文庫本喔?看樣子主流輕小說書系的封面淺村同學幾乎都認得。他說不定是個難得的人才。

換了個書架再測試,推理和時代劇就沒那麼熟了。一般漫畫還可以。少女漫畫和成熟女性向作品似乎就沒接觸了。

不過他才剛上工,這樣已經綽綽有餘了。

「照這樣看來,說不定很快就能把整理書架的工作交給淺村同學。」

說完,我向他點頭示意。然後──

「那個,不用那麼客氣沒關係啦。」

我大吃一驚。

「什麼意思?」

「沒有啦。呃,畢竟我是新來的,對我說話用不著那麼客氣……」

說著,他別開目光。

天啊。他發現我和他說話時一直很小心了。

在我眼裡,淺村同學始終表情僵硬,顯得很緊張,但看來我也沒資格說別人。這也難免,畢竟我也是第一次有後輩嘛。

這下麻煩了。想讓淺村同學放鬆一點,卻反過來被他看出我的緊張。難道說,我《男女的科學》看得不夠深入?不,反正那本書也沒這方面的功用。開頭姑且不論,後半都是硬把理論套進戀愛關係。

真要說起來,對方比我小了四歲。不管怎麼想,我都該多展現一點前輩風範。淺村同學或許認真可靠,但他終究是後輩。沒錯,後輩。這一點要牢牢記在腦中。淺村同學是後輩、後輩、後輩後輩後輩後輩……

「那個……」

「怎麼樣,後輩?」

啊。

「欸?啊,是指我嗎?」

「呃,啊。嗯,對。」

「所以,接下來要做什麼才好?」

看來他似乎沒起疑心。好險。

「呃,這個嘛,接下來就教你怎麼幫人家結帳吧……淺村同學。」

「我知道了。」

於是,我趁收銀台空閑的時候教他操作收銀機。這年頭的結帳作業,又是電子支付又是商品包裝的,繁瑣又複雜,但是淺村同學只要教一次就上手,學得相當快呢。

下班去打招呼時,店長問我:

「淺村小弟怎麼樣?」

「是個老實的好孩子。只不過──」

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說出口。

「感覺太認真了。」

應該說,在懶散的我眼裡,他實在認真過頭了。

因為我隨口一句話,隔天打工就提早過來想記住店裡的書怎麼擺放,學習結帳工作時也非常專註。難以想像是高一生的第一次打工。

可是,店長微笑著說:「認真是好事吧?」按照店長的說法,淺村同學似乎就讀水準很高的升學名校,或許是因為這樣。但我認為,就算是明星學校也不見得每個學生都很認真。

應該說,我擔心他太認真了。因為「認真」也可能意味著頑固、容易逞強。我總覺得他很壓抑。認真的確被視為優點,但我也知道,認真未必會有所回報。

我擔心他會過度壓抑自己的喜好。

畢竟我記憶中的那個人就是認真過了頭而勉強自己,在壓抑自身喜好的情況下突然去世。

下了電車,我走回自家公寓。

打工下班時間很晚。但是東京的夜晚很亮,獨自從車站走回家也用不著擔心。

我邊走邊回顧今天的事。那位打工後輩,下班時還有向我打聲招呼:「那我先走一步了。」他是很有禮貌的孩子。

認真、有禮貌、聰明。但是,感覺有點難以親近。該說和別人隔了一道牆呢,還是距離很遠呢?店長拜託我多多關照,可是他那麼冷淡,實在無從下手啊……唔唔。

我思考到累了,忍不住嘆了口氣仰望天空。

「東京的天空好狹窄啊。」

不像老家那邊很難看見四層樓以上的建築物。這裡的夜空,彷彿只是用來填補高樓與高樓之間的縫隙。看不到星星。因為路燈和大樓的光亮更為耀眼。瞳孔早已調整為適應較高亮度的狀態。

看著那一小片天鵝絨般的黑色夜空,我突然覺得難以呼吸。

三年前我明明還覺得鄉下生活讓人喘不過氣──

為什麼現在人在東京呢?

深沉的思緒,將我拉回高三以前生活過的那片熟悉故土。

──我本來有個比我年長五歲的哥哥。

哥哥是非常認真的人,他從不玩耍,花很多時間念書,成績總是名列前茅,還考進了縣內偏差值最高的私立中學。身為妹妹,我雖然對他不陪我玩一事頗有微詞,但哥哥努力達成目標的模樣真的很帥,我很尊敬他。

小時候──小學低年級時的我,一點也不像女生。一言以蔽之就是湯姆•索亞與哈克貝里•芬。我會在田埂上跑來跑去、進樹林里抓蟲,大膽地追著青蛙、蟬、甲蟲到處跑。我的玩伴大多是男生,我們會建造秘密基地、溜進廢棄的炭火小屋探險,夏天會在外面玩到太陽下山,曬得一身黑。

如今的大叔個性應該就是那時候養成的。

成天在外面玩的我之所以學校成績還過得去,則是因為哥哥雖然不陪我玩,偶爾還是會教我功課。

哥哥很擅長教人。

升上小學五年級之後。

生理期到來,男女的性徵差異變得明顯。我的力氣變得贏不了男生,和他們遊玩的時間也減少,這時我已經沒有女生朋友了。我漸漸習慣窩在家裡。

晒黑的皮膚變得白皙,先前沒怎麼打理的頭髮,隨著用心保養而恢複烏黑。

變得喜歡看書,也是從這時候開始。

因為我發現了。

一個我不知道的世界,沉睡在哥哥的房間里。

壁櫥深處,許多書本放在紙箱里,宛如珍寶。

看似只知用功讀書的哥哥,唯一的興趣就是看課外書。他看完就會買新的,堆到房間里快放不下,卻捨不得丟,堆在地上又會忍不住拿起來看,於是哥哥看完就會把書放進紙箱里。

我找到了它們。

「這是什麼啊~?」

聽到我這麼問,哥哥苦笑道:「想看可以拿去看喔。」

哥哥特別喜歡推理小說……不,應該說偵探小說。

而且是舊的翻譯版。

我從《角落裡的老人》開始,然後看經典的福爾摩斯、白羅、瑪波,接著看起艾勒里•昆恩和菲力普•馬羅,再到蔻蒂莉雅•格雷,什麼都看。

哥哥告訴從壁櫥里找到這些書的我,如果不打擾他讀書就可以待在這裡看。

我坐到面對書桌準備考試的哥哥旁邊,沉浸在哥哥的寶物里。當時的我,難以理解冷硬派的好,比較喜歡福爾摩斯那樣的名偵探。

進入縣內第一志願高中就讀的哥哥,高中生活也都在埋頭苦讀,想要考進東京的大學。

我依然待在哥哥身旁看書。

但是──

哥哥在高中三年級的冬天碰上意外──再也沒有回來。

事情發生於我中學一年級的冬天。

那是個下著雪的早晨,格外寒冷。

結束在東京的大學考試,哥哥於返家途中,從車站走回自家的短短几步路中被打滑的車撞到。那輛沒纏雪鏈也沒換雪胎的車,很諷刺地來自哥哥嚮往的大都市,似乎沒考慮過要在突然降雪的道路上行駛。

想從鄉下前往都市的哥哥,被來自都市的汽車奪走性命。

家人趕到醫院時,哥哥已經失去意識了。

車禍現場是我從小到大走過很多次的路。趕往醫院的我們經過該處時,雪已經蓋住一切,連車禍痕迹都看不見,彷彿在暗示哥哥將從我們面前消失。

放榜前,哥哥就在還不知自己這一生用功讀書的結果如何的情況下,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家裡沒有任何人去看那封告知錄取與否的信。

哥哥是個認真的人。他真誠地面對考試,甚至忍著不看自己喜歡的課外書,但還來不及見證結果就去世了。這比沒有回報更無力。

哥哥收集的每一本書都很精彩。要以學業為先放著那麼多書不看,我可做不到。想必他忍得很辛苦……

認真到連娛樂和放鬆的時間都所剩無幾,真的有意義嗎?

這種想法縈繞我的心頭。

之後過了四年,我升上高三。

到了哥哥去世的年紀,我開始覺得在家裡難以呼吸。

當年哥哥窩在房間里拚命念書的身影時不時會閃過我的腦海。

就在夏季的某一天。

差不多該決定報考哪裡,卻始終無法確定志願校的我,在班導的連日催促下感到精疲力竭。這天恰好提早回家的我,久違地踏進哥哥房間。這四年里,除了母親偶爾會打掃,我們什麼都沒碰,維持它原來的模樣。

一時之間,我站在房間正中央,一動也不動。

窗外的太陽逐漸西沉。

我拉開窗帘,發現晚霞已遍布西方天空。微弱的光亮投向我的眼睛,紅光穿過窗戶照了進來。我回過頭,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壁櫥上,看起來就像有個小孩站在那裡。

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於是拉開壁櫥,從裡面拖出維持原樣的紙箱,打開它。褪色的書久違地接觸外界空氣,彷彿悄悄地鬆了口氣。這些老翻譯小說,當年我就覺得裝訂得很不起眼,幾年歲月過去,如今更顯陳舊。

然而,當我將這些書一本一本拿出來之後,卻發現底下藏了一本封面相對漂亮的書。

《幽靈行星的騎士》。

精裝本翻譯小說。從簡介看來,哥哥難得挑了本科幻小說。故事似乎開始於主角從冷凍睡眠中蘇醒。

隨手一翻,夾在整本書約一半處的書籤掉了出來。

我連忙壓住書頁。

然後把書籤夾回原位。

我想起來了。五年前我見過這本書。

哥哥在考前買了這本近七百頁的厚重精裝書。只不過,由於書實在太厚,哥哥說繼續看下去會影響學業,因此他把書藏到紙箱底層讓自己看不見,藉此斷絕誘惑。記得他還特地叮嚀我,說考完試要立刻看這本書,要我暫時別看。

所以哥哥只看到夾著書籤的地方。結果,他連小說的結局都沒能看到。名為人生的旅程總是突然中斷,不可能沒有遺憾。

將人生奉獻給學業的哥哥,連期待的書都看不完就從我們一家人面前消失了。父親因他沮喪,母親因他落淚。

我將拿出來的書放回原處,只留下還夾著書籤的那一本。

離開房間之前,我再度回頭。拉上窗帘的房間已變得陰暗,失去主人的椅子佇立於和它糾纏不清的書桌前。

我決定報考東京的大學。

就這樣,我抱著哥哥留下的那本書,搬到大都市居住。

鈴聲讓我回過神來。

剎住的輪胎摩擦路面傳來聲響,一輛自行車從我身旁險險掠過。我縮了一下,心臟狂跳。騎車的男子回頭嘖了一聲要我小心,隨即離開。

混蛋,是你不該在人行道上騎車吧。

心裡雖這麼想,我卻沒說出口。我按著胸部,一時之間宛如結凍般站在原地。

嘆了口氣後,我重新邁開腳步。

哥哥在我中學一年級的冬天因車禍去世。現在是大學二年級的春天,已經過了將近六年半。如果不看遺照,我連他長什麼樣都快想不起來了,然而直到現在我依舊拿車輛的輪胎摩擦聲沒轍。我明明不在現場,也沒問過當時的情景,但是一聽到聲音就會想起哥哥那場車禍。

回到公寓的套房,換衣服時,我無意間與鏡中的自己四目相接。小學時那個像男生的我已經消失無蹤,鏡子里站著一個看起來乖巧認真的大和撫子。之所以帶給人這種印象,純粹是因為與生俱來的黑髮和五官。我的內在並未受到外表影響。

只要冷靜地用他人──像是母親──的目光環顧室內,就能明白這點。

書堆到看不見地板,衣服也是脫了就扔……不不不,至少衣服我有收好。

我一邊對看不見的某人辯解,一邊打開衣櫃。

儘管數量不多,但我還是有些符合現今女大學生穿著風格的衣服。

比如短裙。

比如露單肩的上衣。而且是能看見肚臍的那種。雖然只是陪朋友逛街時買的,一次都沒穿過。不過啊,露肩我倒還能理解,但是衣服只露一邊肩膀這種風格的設計目的到底是什麼啊?會有點冷耶。

我將那件衣服從衣架上拿下來,試著披到身上。

……一點也不適合。

鏡中的自己露出苦笑。

穿這種衣服也得把五官和髮型好好打理一下才會好看。

我也試過化當下流行的妝,但總覺得不太對勁,這讓我明白,我的臉是典型的日本人面孔。人生苦短,根本沒空閑嘗試那些不適合自己的時尚嘛──我對鏡中的自己辯解。編頭髮、染髮之類的也很麻煩。

我換了一身居家服,關起衣櫃。

打開冰箱找晚餐。

什麼都沒有。

糟糕。我本來打算今天下班回家路上買的,結果忘了。開到深夜的店又不多……不行,只剩下便利商店還沒打烊了。

我嘆了口氣,透過語音啟動手機的提醒功能。

「明天晚上,確保食材。」

這麼一來七點就會接到提醒。

果然不能指望自己的記憶。我該認清自己的記憶力只有螞蟻水準。

明天以後的事搞定了,但今天晚餐該怎麼辦?

我想到泡麵還剩一碗。

等面泡好的這段時間,在自己房間發獃的我注意到一本書──哥哥來不及看完的海外翻譯小說《幽靈行星的騎士》。書宛如遺照一般擺在組合柜上面。我久違地拿起它。我還沒看,因為提不起勁去看。只把它當護身符擺著。

我第一次翻開它。

甚至不是從序章看起,而是從第一頁的致詞開始仔細地看到目錄。

這是哥哥珍藏的書。哥哥沒能看完的書。

我不想讓湯汁濺到書上,所以先吃完泡麵,再沖了一杯無糖咖啡才開始閱讀正文。

一如簡介,主角從冷凍睡眠中醒來,發現自己待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座充滿近未來感的城市空無一人,主角決定獨自在城市裡四處打轉,尋找消失的人們。

城市裡的人們只會在特定時間像幽靈一樣忽然出現於主角面前。

但是人們面對主角的態度,就像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在人們眼裡,擔任主角的少年宛如一個詭異的影子。儘管知道他「在」那裡,卻無法將他看成一個人,只覺得噁心而紛紛避開,彷彿遇上了幽靈。

少年向人們搭話卻不被理睬。即使他伸手去摸,人們也只會像被怪物碰到一樣感到畏懼。

宛如少年周圍還重疊著另一個無法干涉的世界。

我漸漸地對主角產生共鳴,有種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也孤單無依的感覺。

在往來群眾之中深感孤獨的少年蹲了下來。

默默看著那些看得見卻摸不著的人。

此時,一名少女停下腳步。

她睜大了栗色眼眸看著主角,然後踩著亮色系的鞋子走近,好奇地搭話──

你啊,坐在這種地方會感冒喔。

不知不覺間,雨雲聚集在城市上空,銀絲隨之飄落。

雨籠中,少女「砰」地展開了彩虹色的傘。

撐在少年頭上。

好啦,這把傘借你。

少女幫忙撐起的傘下,少年抬起了頭。

他看見少女的臉頰是粉紅色,那雙充滿好奇心的靈動榛色眼眸里,映出了自己被雨淋濕的臉。

好啦,拿去吧。

你會淋濕的。

我家就在附近。借你。不過,一定要還喔,我很喜歡這把傘。

少女把傘塞給少年後離去,少年則是獃獃地看著她的背影。

回過神時,雨停了,人們的身影從街上消失。

只剩少年手裡那把彩虹色的傘。

此刻,少年心中第一次有了「想再見少女一面」這個讓他活下去的動力。

故事引人入勝,令我沉浸其中。

於是我慢慢往下看。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少女,原來是住在該城市的世界政府要員之女。在城市人們出現的那幾個小時內,少年似乎只能與她接觸。

少年逐漸被一天只能見面幾個小時的少女吸引。

但是他無法干涉少女所在的世界。

出現在眼前的人們與主角,成了幽靈與人類般的關係。

誰是幽靈誰是人暫且不論,雙方看似住在同一座城市卻無法互相干涉。

少年即將放棄時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既然當時能夠傳遞雨傘,那麼一定有什麼辦法能夠和少女互動。在化為幽靈星球的世界裡,想要成為騎士拯救少女的少年──

「不、不行。實在太困了……」

七百頁很厚,看到書籤所在的位置時,我不敵睡魔,就這麼倒在床上。

閉上眼睛前,我只能勉強把書籤夾進去。

然後眼角餘光瞄到了印刷在書籤上的文字。

『Goethe sagte neulich einmal: 《Man reist ja nicht, um anzukommen, sondern um zu reisen.》』

第二外語選擇德語的我因為剛學過,所以只是瞄到一眼也認得出來。這是類似「某某人說過」的句子。Goethe是……勾、勾厄……不對,呃,我以前看過。歌德……啊,是「歌德說」之類的句子。歌德是德國文豪……好睏好睏好睏……

舊書籤的邊緣已經有磨損,看來哥哥很喜歡這張書籤。

我就這麼墜入夢鄉。

夢裡,我成了小說主角。

不過嘛,周圍的街景怎麼看都是澀谷。我的近未來感似乎停留在澀谷。

我在澀谷的人潮里,不斷和幽靈般的人擦肩而過。

星期五,坂本同學找我去聯誼的日子。

我站在澀谷站剪票口外不遠處,傷透了腦筋。

這下糟了……

沒想到聯誼地點會選在中央街的店。

而且,碰面地點居然是八公像出口那邊的剪票口。

從這裡往交叉路口的方向看去,對面那條小道叫做中央街,那裡離打工的書店很近,希望不會被職場的人發現。

我可不想在聯誼的時候被熟人撞見。具體來說就是……我腦中浮現幾位打工前輩的臉。那些人休息時間總是在聊別人的戀愛話題,要是讓那種人看到,還真不曉得他們會在我背後說什麼閑話。

才剛想到這裡就碰上了熟面孔。

淺村同學。我在通過剪票口的人群里發現了他。

他從我面前走過後,突然轉身和我對上眼,然後「咦?」地停下腳步。

這麼一來就不能當沒看到了。

我事前有申請調班和休假,所以不算蹺班。但是他正要上工。換句話說,淺村同學必須在沒有我陪同的狀態下,懷著不安工作。儘管沒有倫理上的問題,依舊讓我感到過意不去。

「喲,淺村同學。午安。啊哈哈哈。」

愧疚反映在我的聲音里。不過,淺村同學和我說話時仍維持一貫的語氣。

「讀賣前輩,午安。對喔,你今天休假。」

「啊,嗯。對,沒錯沒錯。」

沒錯什麼啊。

我就不能說幾句比較像樣的話嗎?

「呃……淺村同學。負責教你的我不在或許會讓你有些不安──」

老實說,我覺得淺村同學應該不需要我幫忙了。

「──有不懂的地方就問過店長再處理!那個……抱歉今天沒辦法幫你。」

「哪裡,用不著道──啊。」

就在這個時候。淺村同學看著我的背後,叫出聲來。

我跟著轉頭。

道路彼端,大樓上的戶外螢幕播放了新電影的宣傳片。

那是最近引發熱烈討論的好萊塢科幻片。片名我隱約有點印象,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照理說這段影像我是第一次看,卻不知為何覺得畫面似曾相識。

我盯著螢幕看,連站在一旁的淺村同學都忘了,直到傳來一句「你喜歡這種電影嗎?」才回過神。

「呃……算是吧。不過科幻片除了漫威以外都沒怎麼看,雖然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科幻……英雄片?」

「MCU應該可以歸類為科幻。這部片……好像很有意思呢。」

「是啊……」

不過,這內容總覺得……

和偶然碰上的打工後輩一起看澀谷站前的戶外螢幕播放電影宣傳片,還談論起感想……真不可思議呢。就在我胡思亂想時,淺村同學冒出一句話。

「或許在賣完前下訂比較好。」

「……欸?」

思緒被打斷,令我下意識地發出怪聲。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下訂是指?」

「這部電影《Ghost Planet》的原作小說,因為只剩下一本。只不過,那是精裝本又有七百頁所以很貴……翻譯作品本來就比較貴了,應該賣不了多少吧。」

「嗯……」

該不會就是之前淺村同學在海外科幻區拿起來看的那本書吧。

那時為了避免被當成跟蹤狂,我沒仔細看他手裡的書,所以沒什麼自信。

「新版才剛進貨,前輩上架時也有看到吧?」

「啊,這麼說來……」

好像進了一本相當厚的翻譯作品呢。書腰上還寫著大大的「電影化!」……

原來如此,書腰指的是這部電影啊。

「舊版去舊書店找或許會稍微便宜一點。畢竟年代久遠,書店應該找不到全新的書了。」

嗯嗯?舊版?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來,淺村同學剛剛好像提到什麼「新版才剛進貨」之類的。

咦?這也就是說……

「這部電影的原作不是最近出的書?」

「不是。《Ghost Planet》的原作差不多是二十年前寫的。應該是二十世紀末吧?當時沒什麼人關注,但這次的電影水準高到能夠讓全美哭泣的地步,非常賣座。所以出版社把書名改回英文出了新版。」

全美還真是動不動就哭呢。

「原來很賣座啊。嗯,難怪要改書名。」

最近的電影,很多都是直接把英文片名轉換為片假名。

但是小說在翻譯時,往往會另取日文書名。畢竟顧客是日本人,這樣比較容易引起共鳴。

若是電影大賣,英文名稱變得更有知名度,就可能發生「翻譯書名改回單純寫成片假名的英文重新出版」這種事。

雖然我也喜歡譯者辛苦翻譯出來的書名就是了。像是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推理作品,翻譯名稱也很棒呢。

創造白羅和瑪波小姐的謀殺天后阿嘉莎•克莉絲蒂可以算是取名高手。也正因為如此,翻譯她的作品應該很累。至於我喜歡的書名,大概就《一個也不留》、《遲來的報復》、《無盡的夜》這幾本。它們好就好在,雖是推理作品卻沒輕易使用「殺人」這種老套的詞語,而且具有神秘感。

這些作品英文分別為《And Then There Were None》、《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Endless Night》,但是日本人聽了也不會懂。

美妙的翻譯書名暫且放到一邊。這種話題就應該在有空閑的時候好好聊。呃,所以說──

「也就是說,原作以前用別的書名出版過?」

「大約十年前翻譯過一次。我覺得很有趣,所以會特別留意。當時的譯名叫做《幽靈行星的騎士》──」

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呃……」

呃,慢著。慢著慢著慢著。

由於書皮相差太多(新版用了電影宣傳圖),標題也不一樣,所以我先前根本沒考慮過,難道說……

「……淺村同學,你記得這本書的劇情簡介嗎?」

「書腰上有寫喔。從冷凍睡眠中醒來的少年,為了拯救在幽靈城市遇見的少女而如何如何。」

啊……

難怪宣傳片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居然這麼巧。這不就是我正在看的那本哥哥沒看完留下來的小說嗎?

「周末開始上映耶。該怎麼辦呢,是要看了電影再看原作,還是看完原作才看電影……」

他這幾句話聽起來就像廣告詞,但是我沒有餘力吐槽。

「呃,淺村同學。拜託你,就算周末看了那部電影也不準劇透。」

「前輩也要看嗎?」

「呃,不是電影。我正在看原作小說。那個……我不想提前知道後面的劇情……其實我在沒注意到這件事的情況下看起了舊版,目前看到一半。」

「哦,原來是這樣啊。」

經過漫長的堆書期之後,總算開始看了。如果這時候有人跑來提前泄漏結局,我會哭的。

「不過,原來前輩有舊封面的版本啊。真好。」

這是好事?

嗯,畢竟改編成電影的書,封面往往會用電影的宣傳圖。看了電影的人應該會比較容易認出這本書是原作,但總是少了點氣氛嘛,這點我也頗有同感……

「該不會,讀賣前輩喜歡看小說?」

「嗯,是啊。如你所見,我可是個文學少女喔。」

「咦?」

咦?

這有什麼好懷疑的嗎?

「原來前輩是文學少女啊?」

「對啊。話說回來,不像嗎?在你看來呢?」

「比我年長。」

「還有呢?」

「女性。」

「還有呢?」

「嗯~很會照顧人,只因為不能指導打工後輩就道歉。」

「這只是陳述事實吧。」

「不過,除了事實還有什麼該說的嗎?」

「既然是問你的看法,說說第一印象不就好了?」

「在小說里,第一印象往往會被推翻耶。」

……很有道理。

娛樂的基本原則是意外性。登場時怎麼看都像個好人,結局時也真的是好人──那就沒意思了。因此讀者的第一印象往往會在故事中途被推翻。

確實沒錯。但是話又說回來。

「不過,這是現實喔?印象會成為對那個人的認知吧?」

「如果這種印象信得過,那倒也無妨。然而實際上就難說了,畢竟『個性』也沒寫在對方臉上──」

那當然。要是興趣嗜好都寫在臉上,那可就恐怖了。雖然這樣或許很方便。

「既然沒辦法保證就不宜擅自認定,對吧?說不定對方每個周末都會參加死亡金屬樂團的演唱會,也有可能去後山懸崖挖掘遺迹。」

「我可以問你為什麼會想到這種特殊的例子嗎?話說回來,一般情況下留著一頭黑色長髮的穩重女性,不是該有種『她看起來就會坐在樹蔭下安靜看書』的印象嗎?」

「哦。黑色長髮又文靜……是嗎?啊,《妖怪獵人》里可能會有。」

「『妖怪獵人』?」

「古典傳奇漫畫的主角稗田禮二郎就留著黑色長髮,而且知性又文靜喔。」

「那是漫畫的角色吧!而且是男人啊!」

最先想到的居然是這個人物,淺村同學對黑色長髮的印象也太特殊了吧!照理說應該會先想到從電視里爬出來的黑色長髮女性啊……

不,想到那個也不太好。

「所以說,我對於前輩沒有什麼既定的印象。而我也不曾直接問過前輩是不是喜歡看書。」

欸?是這樣嗎?

「我沒說過嗎?」

「嗯。」

我試著回想認識淺村同學以來自己的言行。唔唔,這麼說來,我好像真的從來沒提過自己是愛書一族。

我倒是有猜到淺村同學喜歡看書。

不過,這並不代表我一樣喜歡看書。

在書店打工而且知識淵博,而且能夠推測出別人看了不少書──這種人有很高的機率自己也愛看書。然而,這終究只是推測。

淺村同學的意思是,他不會只靠推測下定論。

「更何況,就算真的喜歡看書,喜好也分很多種。實際上,自稱愛看書的人,也可能不看小說。仔細問過之後,就會發現很多人是看雜誌、漫畫、實用類或商業類。」

「啊~有這回事。有有有。」

「不過,讀賣前輩不但看了那本厚厚的科幻小說,還會介意劇透,代表你打算把它看完吧?而且看的是舊版,想來不會是因為它成為熱門話題才看。」

嗯。也就是說,淺村同學不喜歡以外錶帶來的印象認定對方的性格。

我看著淺村同學,重新認知到原來也有這樣的人。

澀谷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

但是在剪票口前,透過燈光的照明能夠將對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淺村同學投來的視線無比清澈。

他的目光還真是公平呢──我不禁這麼想。

可以說,他的視線不會帶有個人好惡。

這樣啊,這就是他看起來認真的理由嗎?

出乎意料的,我藉由看書這個話題和他聊了不少。這麼看來,那本乍看只是戀愛指南的《男女的科學》,或許也不是完全沒用。

我似乎稍微了解淺村同學是個怎麼樣的人了。

不過嘛,了解之後就會覺得他在待人接物方面應該會吃不少苦頭。該說不懂變通嗎?總覺得他和任何人對話都會要求互相磨合。

「前輩?」

「嗯?啊,哎呀。抱歉,我的意識剛剛去仙女座星雲散步了。」

淺村同學大概看出我是情急之下隨口回話吧,他苦笑著回答:

「散步到兩百五十萬光年之外,會不會太遠了?」

「有個一萬兩千年應該就去得了吧?」

「如果前輩能用光速的五百倍移動就能往返嘍。」

他臨機應變的回答令我暗自竊喜。啊,有個能這樣回應的人,真是愜意啊。

「為什麼要笑我啊?」

「沒有沒有,不是在笑你。你的回答深得我心,所以我很高興。不錯喔,可以給高分。」

「這個嘛,我也覺得像這樣直接一點比較輕鬆。」

聽到他這麼說,我愣了一下。

咦?……怪、怪了?我什麼時候展現本性了?

這時我才發現,一直以來披上的那張「文靜乖巧的文學少女」外皮,已經徹底剝落了。到底是什麼時候?這令我有些焦慮。

「會、會嗎?我……和平常一樣吧?」

「平常的前輩感覺距離比較遠,應該說講話比較客氣。」

原來被他看穿了嗎?

不過──

「你說這樣比較輕鬆是真的嗎?」

「是。」

「哦?」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喔。

是你自己說能接受一個喜歡雜學愛開黃腔內在是大叔的生物喔?

「那麼,今後在淺村同學面前,我就展現我的本性吧。沒錯,我要脫下虛假的外皮,讓你看見原本那個赤裸裸的我。」

「拜託別在平日的澀谷站前大聲說些會引來誤解的言論。」

「真過分,你要拋棄已經拋開一切的我嗎?」

「真要說的話,我根本沒撿起來。」

「嗯。不過開黃腔你倒是有回應呢。既然知道你是個難得的人才,今後我就保持這樣吧。」

淺村同學輕聲嘀咕什麼「我哪裡做錯了嗎?」,而我決定無視。

「嗯,所以就是這麼回事,就算你看了電影也不準劇透。」

「我知道了。」

拉回正題,重新拜託淺村同學之後,他欣然同意了,似乎沒把剛剛的調侃放在心上。

不過,我對電影也有興趣,或許趕快把書看完比較好。

不知道這個周末能不能看完。

如果沒安排其他行程就一口氣把書看完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背後傳來耳熟的聲音。

「啊,原來在這裡啊。讀讀你啊,我說過了八公前面人很多,要你抓好狗狗的尾巴吧。」

還沒回頭我就知道是岡本同學。

「要人家做這麼丟臉的事實在太強人所難了吧?」

說著,我轉過頭去。

隨即看見似乎剛走出剪票口的岡本同學,以及站在她身旁的坂本同學。

後面還有幾個沒見過的男男女女──大概是今天這場聯誼的參加者吧。記得先前有提過,男女各五人。

「你在和別人說話嗎?」

「啊,不,剛好碰上打工地方的後輩──」

「那麼,我先走一步。上工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我還來不及挽留,回頭時淺村同學已經要穿越交叉路口了。

啊,真希望能和他聊久一點。

唉,這也沒辦法。畢竟在這裡遇上他是個意外。光是能夠和後輩進行有意義的交流就該慶幸了。對話果然很重要。

當時我尚未理解自己內心有了什麼變化,只為順利和後輩建立起良好的關係而高興。

「欸欸,再不過去預約時間就要到嘍?」

坂本同學催促大家。於是我和集合完畢的成員們一同穿越交叉路口,往中央街移動。

訂位的店家,位於沿著中央街走數分鐘便能抵達的大樓樓上。

我們搭電梯上去。

負責找好店家並預約的坂本同學報上名字。她並非主辦人,似乎是覺得這間店不錯才特地幫忙。這也是為什麼她明明生得一張娃娃臉,個頭也不高,有些人卻叫她「坂本媽媽」。

我們被帶到一排能塞五人,兩兩相對而坐的包廂。

包廂採用間接照明不至於太亮,讓人能夠放鬆。雖然談不上什麼高級感,氣氛卻也不像居酒屋那麼隨便。

我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

話說回來,或許還有不少人會覺得大學生一天到晚在聯誼,但是對於必須在令和時代生活的我們來說,這種認知早已過時。我們沒辦法像昭和時期那樣「每周玩六天,假日就是不玩的日子」,個人的興趣嗜好也變得多樣化。

最重要的是,有沒有時間玩要看學校、學部,或是當事人的性格。

選擇理組的高中同學表示,他們成天做實驗根本沒什麼假日。明明才二年級,卻每天都得做一兩百個實驗樣本的X光分析才能寫完報告……就算你在螢幕另一頭淚眼汪汪地對我說這些,我也無可奈何啊。

至於我想說什麼呢?那就是現代大學生恐怕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成天聯誼。

在這種情況下,我有打工所以金錢方面稍微寬裕一點,又因為沒參加比較忙的專題討論所以有多餘的時間。換句話說,我毫無疑問是那種有時間的大學生,足以被認定為「閑人」。

然而──接下來才是重點──這是我第一次參加聯誼。

然後,關於聯誼這種活動。

我第一個感想是,這簡直就是集團相親。

包廂里,男女各五人,隔著長桌相對而坐。

雙方似乎都有些緊張,姿勢略顯僵硬。

女生這邊五人扣掉我、本本搭檔之後還有兩個。她們似乎是坂本同學所屬的電影愛好會成員。

男生那邊的五人,一個是因為都喜歡電影而認識的其他大學學生,剩下則是那個男生的朋友。

我的位置正如方才說的,離入口最近。

對面是個將頭髮染成明亮顏色的男生,那顏色就像小雞一樣。

他戴著耳環,穿著萊姆綠的休閑夾克。脖子有項圈,手上戴著銀色戒指,第一印象簡直就是pumice。啊,pumice就是浮石。

自我介紹由上座開始,我坐在離入口最近的下座,所以是最後一個。

「你好,今天請多指教。我是讀賣栞。」

說完,我點頭致意。

所有人都自我介紹完畢後,大家舉杯。

餐點依序端上桌。從時令前菜拼盤開始,一路到主餐肉壽司。就是將肉切片後放到白米飯上那個。

肉壽司做成一口的大小,吃起來很方便。肉的種類也很豐富,和牛、烤牛肉、雞肉、火腿、豬五花、培根……好像還能續。

這支肉味十足的壽司隊伍,我在看到的那一瞬間冒出「都是茶色……」的念頭,擔心自己吃不完。

不過,口味很不錯。

來對地方了。提議來這間店的坂本同學有根敏銳的舌頭。

特別是炙燒和牛,軟得彷彿入口即化,咬下去時滲出的肉汁與米飯非常契合,感覺來多少都吃得下。而且肉夠厚,這與其說是壽司,倒不如說是一口大小的牛丼。既然是壽司,我就會想要配點薑片,還有熱茶。

正當我沉浸在幸福感之中時,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所以就是這樣。你說對吧,小栞?」

聞言,我猛地抬頭。

對方突然那麼親密地用名字稱呼害我大吃一驚。

「啊,是。」

「對吧~」

「是啊。」

「沒錯沒錯。哎呀你很懂嘛,小栞。」

「是。」

我堆出笑容。所以,他剛剛講了什麼?

不,請容我解釋。邀我參加的坂本同學說在場都是電影愛好者。

所以我做了準備。

為了儘可能參與對話,讓我這個湊數的也能夠幫忙暖場,我還特地去溫習那些可以應付電影迷的經典名作。喜歡推理作品的我,雖然租過一九五四年上映的《電話情殺案》,但是幾乎同一時期──一九五二年──於日本上映的經典愛情片《亂世佳人》就沒看了。儘管這部片很有名所以我聽說過,但是看三小時四十二分鐘實在太累。拜託出書吧,出書!雖然想知道內容只要去看原作就行了。

即使如此,為了能跟上話題,從戰後的黑白經典到現代名作的劇情簡介,我都大致看了一遍……

沒想到才過五分鐘,電影話題就結束了。

我到底是為什麼要煞費苦心?

為什麼都在聊喜歡的食物、酒,還有學校生活?我參加時還以為這是男女暢談嗜好增進感情的活動。不聊電影行嗎?這不是聯誼嗎?簡直是相親嘛。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

「啊,我去補個妝。」

好累啊。我起身離席,打算喘口氣。

我在化妝室的鏡子前凝視自己的臉。

一個看起來很無聊的女人。

這樣可不行。特地參加一場原本能拒絕的酒會又怎麼能露出這種死魚眼?振作一點,讀賣栞。你要懂得隨波逐流。只要考慮到展現本性時產生的摩擦,你就該明白隨波逐流會比較輕鬆。

不要脫離別人從外表得來的印象。這麼做麻煩會比較少。

但我為什麼會這麼疲倦呢?

「真奇怪啊……」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嗎?」

門開了,一顆小小的頭探進來,彷彿聽到了我的自言自語。

坂本同學就這麼鑽了進來,反手把門關上。

然後特地繞到我的左邊。岡本同學在右,坂本同學在左,一如往常。雖然岡本同學不在場。

「呃,那個……」

「沒事吧?」

坂本同學看著鏡中的我,這麼問道。

「讓你擔心了嗎?我在洗手間待得有點久。」

「沒那麼擔心啦,只是覺得今天都沒怎麼和你說話而已。畢竟小栞是被我拉來參加的嘛~」

該不會,她是注意到我不太對勁,所以特地過來看看?

「唉,畢竟人情世故總是難以擺脫。」

「你還真豁達耶~嗯~不過,應該不是。小栞你這麼做只是嫌麻煩而已吧。」

我有種心臟被針刺了一下的感覺。

「『這麼做』是指?」

「隨波逐流,避免摩擦,過度察言觀色。」

「不是人人都這樣嗎?」

「我沒說這樣不好啊。嗯,呃……」

說到這裡,坂本同學突然換了個話題。

「這裡的化妝室相當寬敞,很方便對吧?」

話題突然歪到別的方向,令我十分疑惑。呃,女性化妝室和我們剛剛的話題有什麼關係嗎?

「確實。」

雖說都叫做化妝室,但是廉價居酒屋之類的店家絕對沒有多餘的空間能夠讓人慢慢補妝。

但是,這間店的化妝室鏡子很大,更重要的是空間寬敞。

餐飲業會希望在營業時間內儘可能多讓一些客人進門,所以照理說不太會想把空間分配給這種設備(因為用餐空間會減少)。很少見。

「開店初期就要投入資金,所以很辛苦就是了。不過,喝了酒會想上廁所吧?在這種情況下,要是店裡只有一間男女共用的廁所,不是很討厭嗎?」

「啊……確實。」

「更何況……你想想,這裡畢竟是讓初識男女增進感情的地方嘛。雖然小靜不太在意這種事,可能是因為她上面有三個哥哥,所以面對男性沒那麼多顧忌。」

我不禁苦笑。原來如此,很符合岡本同學的作風。

「這間店會注意這種地方。這也是我向主辦人推薦這間店的理由。當然,省下這些錢走價格比較親民的路線也沒錯就是了。畢竟負擔小也是魅力之一。」

「呃……?」

總是笑容可掬的坂本同學微微眯起眼睛。

「小栞你啊──」

她接下來說的話,讓我感覺難以呼吸。因為我已經放棄去思考那些事了。

「那個,呃……」

「啊~別在意。我剛剛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儘管知道她一定沒說真話,我依舊只能回答「啊,是」。畢竟我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她表示,再不回去會讓人擔心。於是我們一起返回包廂。

回到包廂之後,眼前的小雞頭同學依舊精神奕奕。

「所以說~女生不也有很多種嗎?什麼辣妹、次文化之類的。而我呢,是這麼想的。」

他本來身子前傾講得興高采烈,結果我一回到座位就瞄向我這邊。笑容笑容。呃,大家在聊什麼?

「女生還是要清純型才好!」

看來他們在聊喜歡的異性類型。不過,這種說法不太好吧?看清楚你面前這些女生們的表情吧。你看,女生們全都緊抿嘴唇往後縮。

「因為啊,素材不行就會變得很土,沒辦法當清純型吧?所以能夠當清純型的女孩子絕對很可愛!」

「辣妹我也喜歡就是了。應該說,女生我都喜歡。」

「你這傢伙很沒節操耶!」

雖說你好像在教訓旁邊的男生,但他應該不是沒節操,而是要幫你打圓場……

看著人家在面前強調喜歡和自己不同類型的女生,我還真不知該說些什麼。

但是小雞頭同學沒注意到,反而把臉湊得更近了。

「所以說啊~在我看來小栞真的是清純型的極致!我覺得碰上了奇蹟!」

哇……死纏爛打耶。這人以為猛烈進攻就能得手嗎……

「我可不是那種女生喔。」

「不不不,不用謙虛,我懂!所以說,這年頭早就不流行化濃妝和穿那些有的沒的了!時代是自然!清純型!千金小姐!就像小栞這樣,絕對是!」

我倒認為絕對不是……

沒想到在令和時代還有這種以為自然妝是不化妝的男生。我之所以沒有用心化妝是放棄努力的結果,只是利用剛好具備的外表優勢而已。這樣比較輕鬆。

「小栞,你的興趣是?」

「呃──」

「不,慢著,讓我猜──看書!」

這時候應該猜「電影」吧。畢竟這是電影愛好者的聚會。他講得這麼斬釘截鐵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完全是從外錶帶來的印象判斷嘛。

雖說事實如此,但我還是在心中默默訂正──我並不是什麼文學少女,只是個書蟲。

然而不管哪一種,說出來都會變成文學少女。一般人無法分辨,所以要說是正確答案也沒錯。儘管如此,依舊讓我覺得不太舒服,我還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你看的都是那種吧?像是什麼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太宰治、三島由紀夫之類的對不對~」

「你還真清楚呢~」

從一八六七年出生的夏目漱石到一九二五年出生的三島由紀夫,全都好好按照年代排列,應該也算是預習有成吧。

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有點熟悉,接著就發現為了能應付電影迷而溫習經典老片的自己和他,做的事完全一樣。

這讓我坐立難安。這樣啊,人在看穿對方是臨時抱佛腳的時候,原來心裡是這麼想的嗎?抱歉,我不該想要靠臨時惡補和你們聊電影。老實地聊自己喜歡的MCU,大家都會比較幸福吧。

「我啊,其實挺了解文學的呢!」

「嗯,真厲害。」

「對吧~欸欸,小栞,你家是不是就在附近?」

「不近喔~」

「真想看看你的書架耶~!」

「不太方便讓人家看啦。啊哈哈。」

我想,他最好不要知道「書放在架上還算正常」這回事。

在那之後,小雞頭同學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大家開始聊電影,於是話題轉往那邊了。

約兩小時之後,聯誼結束。嗯,時間安排還算合理吧。

結帳時大家平攤,然後在店外解散。由於時間不至於太晚,車站又很近,與其走到人擠人的站前不如就地解散來得輕鬆。

喝醉的與會成員們在店門口聊得興高采烈,我只覺得任務總算告一段落。

真是的,終於能回家繼續看書了。

可能該怪我太大意了吧。

「小栞,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續攤?若是累了也可以回家喝喔。」

回家喝……這是打算去誰家啊?

難道是我家?

「我今天──」

「還是說,要來我家?」

對方輕描淡寫地語出驚人。一旁的朋友立刻吐槽:

「你家連站的地方都找不到吧。」

即使被朋友吐槽,小雞頭同學依舊鍥而不捨。

「有啊有啊,還是有啦。」

「騙人。上次看恐怖片的時候,BD扔了滿地不是嗎?而且你有的都是些很冷門的片子,《屍變》也就算了,連《死靈之舞》都有耶。還是HD高畫質版。」

「啊~啊~啊~你居然在女孩子面前講這些?你這個朋友真是白交了。」

「我只是把你的真面目告訴人家。」

「小栞,這傢伙說的全都是假話~」

「噗……呵呵。」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不錯耶。很有電影迷的樣子,這樣好多了。換句話說,他家的慘狀和我家沒什麼兩樣。

「哎呀。」

「小栞笑了。真稀奇~」

岡本同學和坂本同學這麼說道。呃,我平常總是面帶笑容耶。

我對小雞頭同學的好感度稍微提升了。不過──很遺憾。我並不是電影迷。

「既然喜歡電影,房間自然會變成那樣吧。喜歡書的人也差不多。」

這是在暗示我的房間很亂,然而對方似乎聽不懂。情況變得更糟了。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書架嘛~」

不要。

這麼冷淡的回答,想來不該出自大和撫子之口。

呃,符合大和撫子形象的委婉拒絕該怎麼說啊?就算我說「會傷了你的眼睛」,他大概也會大聲回答「沒這種事!」吧。如果說「我家很遠喔」,又可能招惹來一句「我送你!」。

剛覺得思考這些好累,我又突然回過神來。

……為什麼我的言行要符合外表到這種地步?

這時候,我腦中浮現坂本同學在化妝室說過的話。

──小栞你啊……

被坂本同學看穿了。

我表現得符合人家從外表得來的印象,是因為想避免人際關係帶來的糾紛。

但是,這麼做也可能引來別的麻煩。

就像這次情況。

坂本同學告訴我,人有時也需要堅持己見,不要害怕忠於自我帶來的麻煩……

好啦,若是原本的我,這種時候會怎麼做呢──啊,這麼說來,我不是也曾不管外在形象跟人正常對話嗎?

而且就在聯誼前。和後輩。

試著按照那時的節奏說話會怎麼樣呢?

「我問你喔,你知道太宰治的遺作嗎?」

「欸?」

我突然這麼一問,小雞頭同學當場愣住。

出乎對方意料的一擊。

看吧,露出破綻了。

臨時抱佛腳就會這樣嘍。

我趁機退了幾步,然後轉身走向車站。然後背對著他說道:

「遺作,也就是最後寫的作品喔。好啦,那是什麼呢?」

「咦,太宰?什麼?」

他大概想要我等一下吧。然而,我就在這時回頭。

保持在對方勉強能聽到我說話的距離。

即使會脫離「含蓄的大和撫子」這種形象也無所謂。沒錯,讀賣栞雖然是文學少女,卻不是什麼乖巧的女孩──

「太宰治遺作的標題呢,叫做《Goodbye》。」

「啊……?」

小雞頭同學張大了嘴巴,朋友則是拍拍他的肩膀。那位朋友似乎聽懂了,應該會幫忙解說吧。岡本同學向我揮手,示意我可以離開。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我又一次轉身走向車站,不再回頭。

我穿過剪票口,跳上電車。

返回在高田馬場公寓等待我的那些書身邊。這次我體會到順從本性有多麻煩,但展現自我還是有那麼點必要。

來訊通知音響起。

三人聊天群組裡有條訊息。坂本同學傳的。

畢竟慫恿我的人是她,坂本同學應該已經料到會有這種發展了吧。

『那傢伙的說教和安撫就交給我們吧。』

對於我早早離開,她並未驚訝也沒抱怨,只傳了這麼一則訊息。

『謝謝。』

『多謝你來參加喔。』

『哪裡,我才該道謝。謝謝你邀我參加。』

好歹必須吐出這幾個字。不過,以後再有聯誼就恕我拒絕了。雖然對方應該也不會想找我吧。

來訊通知音再度響起,這回是岡本同學傳的。

『回家路上要小心。總算看見原本的讀讀,我心滿意足了。』

看了她這幾句話,我不禁苦笑。

啊~在這兩人面前裝得像個大和撫子已經沒意義了呢。

搖晃的電車上,我看著兩人傳來的訊息,思考自己的本性到底是怎麼暴露的。

我以為自己不至於為了堅持己見而和別人產生衝突。

愛書成痴、喜歡開黃腔、內在像個大叔──這些對我來說似乎格外重要,也是我想要維持的本性。至少比被不感興趣的對象死纏爛打重要多了。

『抱歉,沒辦法去續攤。』

『用不著介意。如果真的過意不去,希望下次約你看電影的時候能來,就當成是彌補嘍。』

我一直在想,岡本同學的一言一行真的很像王子呢。

『這個嘛……我考慮考慮。』

『咦,看電影嗎?我要去我要去!要看什麼?』

坂本同學立刻插話。

我沒說會去耶~

還是這麼霸道呢。

我也傳訊回應。

『到時候拜託挑部娛樂性質的片子,別看嚴肅的名作。』

兩人同時傳來「了解!」的動物貼圖,我看了便在電車內笑個不停。

有種卸下了心頭重擔的感覺。

在化妝室里,坂本同學是這麼說的──

『小栞你啊,要是太過排斥反抗的代價,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喔?』

嫌麻煩想要輕鬆一點,也可能反而變得輕鬆不了。

原來如此,真是至理名言。

下個周六雖然是假日,但是打工排班到深夜。

由於是周末,上門的顧客不少。晚上九點進辦公室休息時,我已經相當疲憊。

我用飲水機泡了杯茶,隨便找張椅子坐下。

明天是周日,而且久違地沒有任何行程。換句話說,我有完整的空檔。

哎呀呀,真想泡在溫泉里悠哉地看書。我嘆口氣,喝了一口紙杯里的茶,隨即皺起眉頭。

「好苦……」

雖然我也不喜歡泡太多次變得像白開水一樣的茶,但偶爾第一杯茶會泡得特別濃,是機器出錯了嗎?還是設計如此?老實說,濃到我想兌一整杯熱水稀釋。我瞪著飲水機,隨即轉念一想,都坐下了還特地走過去也很麻煩。畢竟我已經處於休息模式了嘛。

開門聲傳來,我抬起頭。

「咦?只有前輩嗎?」

淺村同學說著就走了進來。從已經換好衣服和現在的時間來看,他應該準備下班了吧。

「要找店長的話,他出外洽公嘍。你看。」

我指向白板。上面貼著代表出退勤狀態的磁鐵,店長那一欄底下以潦草字體寫著「直歸」,也就是「直接從洽公地點返家」的意思。

「有什麼事嗎?」

「沒有,只是想在下班前打聲招呼而已。」

「嗯,辛苦了。」

我心想不該留他太久所以這麼說,然而淺村同學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我問道:

「昨天玩得開心嗎?」

「嗯?哦,聯誼嗎?」

「原來是聯誼啊。」

「正確說來是朋友的社團友人主辦聯誼,我則是被拉去的。」

「哦,原來如此。」

看來他不太明白聯歡會和聯誼的差別,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不過這也是難免,淺村同學才高一嘛。

更重要的是,我現在才注意到,這好像是淺村同學第一次主動找我說話?

「如果要問開不開心……」

彼此的距離似乎拉近了點,令我很高興。

「超~無聊!」

我不禁笑著回應。

「咦,是這樣嗎?」

「東西是很好吃,但聯誼不是那種活動喔。」

淺村同學似乎仍一頭霧水,嘴裡嘀咕著:「那是怎樣的活動啊?」

「很在意?呃,這個嘛,說穿了就是集團相親吧。」

他一臉疑惑。

「你說相親,是指會互相詢問『請問您有什麼愛好』的那個嗎?」

淺村同學對於相親的印象……

「我想一下。這麼說來,人家好像有問『你喜歡吃什麼?假日都做些什麼?』之類的。但就算問這些……對我來說只要好吃什麼都行,假日安排除了『看書』也沒別的答案了吧?」

「呃,這就……我倒想問,前輩為什麼要參加?」

「唔。不,這是因為……」

總不能說是因為「擔心拒絕會得罪人,事後補救很麻煩」吧。仔細一想,我這人的性格還真差呢。

「雖然你說很無聊,但這不是自作自受嗎?」

「唔唔唔唔唔唔。是、是這樣沒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啊~」

哎呀哎呀,淺村同學居然敢吐槽前輩啊。

「啊,抱歉。」

「哪裡哪裡,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沒人吐槽搞笑就不成立啦。很好。」

「啊,原來前輩是在搞笑嗎?」

「就當成是這樣嘍。嗯,不過話又說回來,沒想到淺村同學會主動找我說話。原本還覺得我們之間有隔閡,這下子我就放心啦。」

我苦笑著說完後,淺村同學顯得有些疑惑。

「啊,不。先前該怎麼說呢……我不知道觸及怎樣的話題才不至於冒犯。」

原來如此。不知該找什麼話題所以不主動開口啊。

明白他不是因為討厭我而想要保持距離之後,我鬆了口氣。

同時我也感受到,淺村同學要和特定的對象拉近距離時會非常慎重。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的哪個屬性需要讓他慎重。因為是女性?還是因為年長?或者都是?也就是說,因為我比他年長又是女性?

嗯,要找出答案恐怕還得花點時間吧。

「我差不多該回家了。抱歉打擾前輩休息。」

淺村同學輕輕點頭,準備離開。我倉促間叫住了他:

「太宰治的遺作。」

他立刻回答:

「《Goodbye》?」

「一百分。」

完全符合預期的反應讓我很開心。

「很好,以後我就叫你『後輩』吧。」

這樣比用姓氏稱呼來得親近,卻也沒到用名字稱呼那麼親密。

這樣的距離很舒服。

「咦?啊,好。前輩高興怎麼稱呼都行。可是為什麼?」

「之前不是說過了嗎?因為你是個難得的人才。」

「哪方面的人才?」

「吐槽?」

「哦。換句話說就類似相聲搭檔的藝名吧。我明白了──讀賣前輩。」

雖然不曉得他是怎麼理解的,似乎被接受了。

「嗯。那麼,再見嘍,後輩。」

就這樣,我得到了一位寶貴的相聲搭檔──更正,一位能自然交談的打工夥伴兼比我小上幾歲的朋友。

我在十一點半抵達高田馬場站。

這時間已經可以說是深夜。穿過兩側路燈交錯排列的商店街之後,我選擇沿著河岸走。我低頭看向河堤那些已經枝繁葉茂的櫻花樹,心想,四月也要結束了呢。馬上就是五月,漫長的黃金周即將到來。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

拿出來一看,原來是收到了母親傳來的LINE訊息。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她附上一張櫻花盛放的照片,感覺很眼熟,接著我瞄向訊息內容。

結果當場泄了氣,忍不住「喂喂喂」地嘀咕。原來是『今晚電視上好像會播地方特輯喔』這種一點也不重要的通知。

會覺得眼熟也是理所當然,那是故鄉商店街的行道樹。

我連走路都忘了,直接站在路旁把內容大致看一遍。母親示下的旅遊節目似乎是深夜零點播出,幸好東京似乎也看得到。故鄉即將成為全國網路上的焦點,因此熱愛家鄉的母親特地通知我。

也就是說,她還醒著。

考慮到父親可能已經睡著了,我沒打電話,而是直接按下LINE的通話按鍵。

『真難得耶~你居然會在這種時間打電話來。』

接到女兒的長途通話開口第一句就是這個啊?

還有,這不是電話,而是APP的語音通話功能。算了,昭和時代的人大概不知道有什麼差別吧。話說回來,懂得使用網路通話功能或許表示她的心態還很年輕。父親就連用手機的通訊APP傳訊息都不肯。

「我看到訊息了。」

聽到我這麼說,她就講起拍攝時的情景。我還以為她很幸運地碰上了拍攝現場,結果又是從街頭巷尾聽來的可疑情報……母親的情報來源總是這樣。

「知道啦知道啦。如果來得及我就會看。」

『哎呀,你還在外面?』

「再五分鐘到家。」

『不可以玩到這麼晚喔。』

「打工啦。」

雖然很感激母親關心,但您的女兒雖然還是學生卻也在努力工作。麻煩您理解一下。

我將通話切換為免持聽筒模式壓低音量,走在無人的狹窄河堤上,就這樣聊些無關緊要的近況。這是為了避免被當成走路自言自語的怪姊姊,而且讓人知道我在通話應該也有些防身效果。小聲說話應該也不至於給別人添麻煩。

五分鐘的路程走完,我住的那棟集合住宅出現在眼前。

「我到家了,要掛電話嘍。」

『啊,差點忘了,得開電視才行。』

她講得很開心,但實際上似乎也沒那麼在意。對家鄉的熱愛去哪裡啦?

我嘆了口氣,那句話就這樣滑出嘴邊:

「很久沒回去了,這次放假我會回去一趟。」

說完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先前明明完全沒這個意思的,難道是因為聽到母親的聲音嗎?

『明天?還真突然呢。』

「不是啦!明天回去就得當天來回了吧?」

黃金周啦,黃金周。

『哎呀。得把被子拿出來曬才行。』

「沒關係啦,隨便弄弄就好。還有──」

有點難以啟齒。不過,最後我還是說出來了──我想去祭拜哥哥。

『哥哥也會很高興的。』

「是嗎……」

我不知道。

「那麼,詳情之後再和你聯絡。」

說完,我結束通話。

穿過集合住宅入口的大門時,不知哪裡飄來的月桂樹香氣掠過鼻尖。

洗完澡後,我累到做什麼都提不起勁,決定直接上床睡覺。

但是,現在還不能睡。

長發最大的弱點在於,洗完頭髮要花不少時間弄乾。

用毛巾將水分吸干是理所當然,此外還得用吹風機將洗好的頭髮吹乾,否則醒來之後一頭亂髮很難看。若等隔天起床才重新整理亂糟糟的頭髮會比弄乾頭髮更麻煩,所以我寧可花時間把頭髮弄乾。可能會有人說「那就剪短啊」,但我個人喜歡長發,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

拿掉纏在頭上的毛巾後,還有點濕的頭髮落到肩上。

吹風機發出「嗡嗡」的低吟。

我從頭髮集中不容易乾的根部開始吹。若是從發梢開始,感覺很難把乾燥後變輕的發梢梳理整齊。為了避免傷到發質,還得注意熱風和冷風交替吹。冷風吹的時候比較容易判斷幹了沒有。這也是長年以來的經驗。

儘管我很怕麻煩,一旦養成例行公事還是會好好做。

我也有因為頭髮亂翹而丟臉的經驗。當時還真糟啊……

坐在床上梳完頭髮之後,我翻開睡前看的書。哥哥沒看完的那本《幽靈行星的騎士》。

翻到夾著書籤那一頁。

我不經意地看到了紙制書籤上的一句德文。

這麼說來,結果我還是沒查這句話的意思呢。於是我拿起充電中的手機搜尋。

「果然是德文啊……哈哈,原來如此。」

我之前解讀出來的「歌德說」只對一半。上面那句話似乎不是歌德說的,而是別人說「歌德曾經說過這種話」。也就是轉述。真是啰唆。至於那人說的內容,就是後半部分了。引號里的『Man reist ja nicht, um anzukommen, sondern um zu reisen.』。

翻譯後似乎是這種感覺:

『踏上旅程不是為了抵達終點,而是為了旅行本身。』

我再三確認後,認為這句話確實很適合放在書籤上。

書籤在看完書之後就會失去意義,只在「看書」這趟旅程中發揮作用。

沒錯,某方面來說看書也是旅行。

如果只想知道結局,看開頭和結尾就好。但是,我不想這麼做。我翻開書本不是因為想知道結局,而是為了品嘗抵達結局的過程。即使是解謎推理作品也一樣。

我放下書籤,接著往後看。

少年從冷凍睡眠中醒來,發現那些每天僅於特定時間現身、宛如幽鬼的人們里,只有一名少女能夠和他交流。我先前看到這裡。好啦,接下來是……

少年開始窺探這些只在特定時間現身、就像幽靈一樣的城市居民。他得知少女是世界統一政府主席的女兒,更透過少女明白這顆行星發生了什麼事。

為了填補行星逐漸枯竭的能源,人們在統一政府主導下開發新能源。理論上,只要實驗成功就能確保未來千年人們生活所需的能源。

然而實驗失敗了,整個設施所在的都市產生「次元偏離」現象。遭到偏離次元吞噬的人們脫離了原本所在的宇宙。諷刺的是,這個只成功了一半的實驗讓遭到偏離次元吞噬的人們不需要再擔心能源問題。

另一方面,城市之外,那些留在能源枯竭行星上的人們已經啟程前往宇宙。

得不到救援的都市居民們,乍看之下已經無法返回原本的世界,唯有因為冷凍睡眠而留在行星上的少年和世界統一政府主席的女兒,每天有短短數分鐘的時間能夠交流……

「不行……好睏。」

眼皮愈來愈重,文字開始模糊。就在故事即將邁入高潮時,我的睡意也攀升到頂點。

我好想好想好想知道結局。然而……意識已經撐不住了。

我拚命撐著眼皮,勉強把書籤夾進去。接著就這樣倒在床上,連一秒都不到便失去意識。同時我心想──啊,如果我就此死去便永遠不知道結局了。

不過,我感覺已經回本了呢。因為,直至目前的故事內容已經足夠有趣了。我將自己代入少年的視角,在幽靈們居住的行星上散步,遇見少女,挑戰解謎。這種經驗,我不認為自己今後還有機會品味。

正因為是書中世界才能有如此體驗。

『踏上旅程不是為了抵達終點,而是為了旅行本身。』

我一直覺得,哥哥是為了考上大學而拚命念書。

所以,得不到結果是個悲劇。

不過,我說不定完全搞錯了。那段據說出自歌德口中的話,換成自己的話就會變成這樣──想要目的地,是因為要踏上前往那個地方的旅程。

他是因為想考大學而念書嗎?或者,是因為想念書才訂下「考大學」這個目標嗎?事到如今已無從考證。然而──

我在哥哥房間看書時,哥哥總是坐在椅子上面對教科書。我偶爾會抬頭看他,當時他的表情──

哥哥的身影自夢境彼端浮現。

記憶中的那個身影,看起來年齡與我相去不遠。

哥哥在高三的冬天離世,仔細一想,我的年紀已經超過哥哥了。

不知不覺間,我和哥哥一起坐在浮於幽暗水面的小船上。

我將長槳插進水流之中拚命划船,汗流浹背。

即使如此,小船依舊前進得很慢。疲憊的我決定放棄划船,隨波逐流。

黑暗彼方出現小小的光亮。我們必須前往那裡,然而我的手臂已經疲倦得抬不起來,也沒有握住船槳的力氣。

這時,坐在船頭的哥哥站起身。

他拿起小小的提燈,把燈掛在手杖前端。

燈罩拿掉後,光亮四射。哥哥將手杖高高舉起。

霎時間,水面反射燈光而閃閃發亮,看得見躍動的魚群。魚躍起又落下,水面泛起重重漣漪,各自描繪出的同心圓碰在一起。

圓在碰撞的那一瞬間疊合,有些變高,有些變低,有些抵消。儘管處於這樣的重疊狀態,波紋本身也沒有消失,而是穿過彼此後朝外擴散。這就是波動性。

原先平靜的水面,因為躍動的魚群和漣漪而顯得熱鬧無比。

哥哥將手杖舉得更高。光亮照出了河岸。原來我們身在一條小河中央。

「哇……」

是櫻花。

盛開的櫻花綿延不絕,彷彿要淹沒河川的兩岸。

花瓣隨風飛散,視野染上一層櫻花色。

櫻花色另一邊,天空不知不覺已是一片藍,還蒙上了薄薄霧氣。那是春霞。

河堤上,混跡於櫻花里的綠柳垂下頭。

這片似曾相識的風景是……

「瀧廉太郎的《花》嘛。」

夢中的景色就不能荒誕無稽一點嗎?憑我的空想之力只能想像到這種常見的景色嗎?我的想像力還真貧乏……

即使如此,櫻花仍舊很美。

我再次握住船槳。力氣稍微回來了。

哥哥站在船頭望向前方。我看著他的背影,只有微笑的氣息隨著風迎面而來。

我緩緩開始划船。

又是新的一周。

周一的第一節課是九點,但假期過後的第一天我不可能這麼早起床,因此理所當然地只選了第二節以後的課(即使如此,每周還是有三堂不能錯過的必修課排在第一節。我認為這是大學的陰謀)。

如果是假日,我反倒能夠早起。

要趕上第二節課則是綽綽有餘,我甚至還到得太早。由於沒吃早餐,所以我前往休息室。正當我用自動販賣機的無糖咖啡和便利商店的飯糰果腹時,有人向我搭話。

「早安,讀讀。你果然在這裡。」

聲音來自背後,但是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誰。

是岡本同學。她以眼神示意便順理成章地坐到我的右邊。

「呼啊~」

另一人則是忍著呵欠直接坐到我左邊,連問都不問一聲。這是坂本同學。

「大家真早耶。」

「早安。岡本同學、坂本同學。你們今天也是從第二節課開始上嗎?」

「我今天修的兩門都停課。上午沒課喔~」

坂本同學揉著眼睛說道。

「這樣啊,那你為什麼會在這時候來學校?」

「因為肚子餓。」

「……去餐廳不是比較好嗎?」

「要是吃太多,中午就吃不下啦。」

她一副「你這人在說什麼啊」的語氣對我這麼說道,然後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擺到桌上,從裡面拿出三明治、炸雞、咖啡歐蕾,以及草莓牛奶。

早上吃這麼多還打算吃午餐啊……

「小栞也在吃吧。」

「我只吃一個飯糰。」

「要吃三明治嗎?」

「我又不是想吃才說這些。等等,為什麼岡本同學要笑啊?」

「不不不,沒什麼。」

我們剛剛的對話有那麼好笑嗎?

一時之間,我默默啃著剩下的飯糰,坂本同學則是一口三明治一口炸雞,還抽空吸幾口草莓牛奶。

「呼……」

「真能吃耶。」

所以才提議到以肉類為主的餐廳聯誼嗎?她的食量大到會讓人這麼懷疑。

「這麼說來,關於那場聯誼。」

坂本同學就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般冒出這句話,令我大吃一驚。

「哦,周五那個?」

「沒錯沒錯。幸好小栞有來,帥哥參加率提升了,讓我大飽眼福喔~謝啦。」

「不不不,怎麼可能。應該和我沒什麼關係才是。」

「沒這回事啦。這年頭深閨千金型的美女還是能正中很多男人的好球帶。不過像小雞頭同學那樣露骨的就有點討厭了。」

「小雞……哦,這麼說來好像有個黃頭髮的男生。」

你們兩個都沒記住人家的名字啊……

算了,反正我也沒記。

「後來我們有好好教訓他喔。他的朋友也生氣地說『誰都看得出你別有用心』,應該會稍微學乖一點吧。」

「我才不好意思,臨走時破壞了現場的氣氛,實在很抱歉。」

聽完坂本同學這幾句話,我老實地道歉。現在想來也覺得自己那時候有點幼稚。該回應得更周到一點。

「為了表示歉意,改天再約你。下次還是可以約你吧?嗯?」

坂本同學抬頭看著我,露出懇求的眼神。

最好別對男人這麼做喔,對方鐵定誤會。就連我也覺得自己一不小心就會什麼都答應。

真拿她沒辦法,要是拒絕,她可能會很難過吧。所以──

「下次就免了。」

咦?

話音剛落,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我剛剛拒絕了?

看吧,坂本同學張大嘴巴愣在原地。

「噗。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噗哈哈哈哈!你被拒絕啦!」

「小靜,你笑得太誇張了~」

「啊哈哈哈哈。因為啊,坂本同學,人家拒絕得太漂亮啦!斬釘截鐵,乾脆俐落到讓人覺得爽快耶!」

岡本同學捧腹大笑。呃,有那麼好笑嗎?

坂本同學則鼓起雙頰。

「啊,抱歉。呃,那個,聯誼似乎不太適合我,呃,絕對不是因為我排斥坂本同學的邀約。」

雖說讓人家不高興也是難免,但我姑且還是找了個理由辯解──

不過,坂本同學只是嘆了口氣,擺擺手封住了我的賠罪。

「啊~嗯。我知道我知道。哎呀,反正我也沒那麼想聯誼。」

哦?是這樣嗎?

「嗯,所以你不想參加的話就算啦!」

「放過人家吧,坂本同學。」

「是啊~雖然錯過觀察俊男美女的機會很可惜就是了。唉,這樣也好。那麼,既然不需要男人,下次就我們三個出去玩吧!像是去海邊!」

「海邊現在很冷不是嗎?而且根本還沒開放吧。話說回來,最近流行的露營怎麼樣?」

「……你們兩位還真有活力耶。」

為什麼要去的地方都那麼消耗體力啊?

「去泡溫泉好好休息一下,不行嗎?」

「這樣很無聊耶!話說,我們三個意見都不一樣嘛!」

「就是這樣。我們兩個從小認識,還不是每次都因為要去哪裡玩而起爭執。」

「是這樣嗎?」

真意外。她們兩個看起來形影不離,來邀我時也總是兩人都在。

「讀讀,那是因為我們會先達成共識再來找你呀。」

「等、等一下啦小靜,說好不提這件事的。」

「有什麼關係嘛。已經不用擔心啦。」

我抓到岡本同學這句話的疑點。

「『不用擔心』是指?」

我一問之下,右邊的岡本同學和左邊的坂本同學互相使了個眼色。有種「誰來說?」的感覺。最後坂本同學開口:

「因為小栞你啊,不管我們找你去哪裡,你都只回答『好啊』。」

這話帶了點鬧彆扭的味道,令我有些疑惑。

「咦,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到目前為止同意率是百分之百喔。」

「這樣不行嗎?」

邀請後沒被拒絕,一般來說不是會鬆了一口氣嗎?

「不好。」

「不好嗎?」

「因為,這樣我們根本不會知道小栞你喜歡什麼或討厭什麼呀。」

「喜歡或討厭……」

那麼,意思是我也可以拒絕嗎?

聽到我這麼問,岡本同學和坂本同學都露出「那當然啊」的表情。

「畢竟是人都會有自己的喜好嘛~」

「讀讀,你只要在自己的喜好和我或坂本同學一致而且有空時答應就好。」

是這樣嗎……?

按照自己的心意過活,由對方配合自己。這樣的關係,意外地不會輕易破裂。是這個意思嗎?

「所以說,下次我想去小栞喜歡的地方。溫泉也行,怎麼樣?」

聽到她這麼說,我想了一下。

自己想去的地方嗎?

「這麼說來,讀讀,聯誼時你是不是說了什麼?」

「啊……這個嘛,看電影怎麼樣?其實有部我想看的電影剛剛上映。」

「哦~不錯耶!」

喜歡電影的坂本同學立刻表示贊成。

「嗯,電影啊。我不喜歡看太深奧難懂的,那是怎樣的片子啊?」

「那部是科幻片……算是冒險故事,應該沒問題吧。」

說出片名之後,岡本同學點頭說:「哦,那部啊~」

「知道了,那我就奉陪吧。周末人應該很多?畢竟到了黃金周嘛。在那之前去看吧。不曉得平日晚場有沒有。」

岡本同學說完,坂本同學立刻拿出手機查詢。

「有喔有喔。那我訂票嘍~」

左右兩邊的本本搭檔開心地安排起行程,夾在中間的我要是放任不管恐怕會被牽著鼻子走,只好偶爾插嘴提些意見。

即使如此,我依然覺得這個地方待起來十分愜意。

堅持己見會導致行程遲遲無法確定,很麻煩。不過,我現在覺得像這樣磨合討論也很有樂趣。

因為決定旅行目的是為了踏上旅程。

「欸,小栞。」

「啊,是。怎麼樣?」

「座位,我們選中間靠後行嗎?因為小靜個子很高嘛,要是坐太前面可能會擋住後面的人。」

「嗯,我知道了。我沒問題。」

「OK。好,票訂完啦!正對螢幕,正中央稍微靠後一點。」

「好位置耶,應該會看得很舒服。」

「那麼,周四下課後在秋葉原的UDX集合!電子票券已經傳給你們嘍!」

好、好快。

確認完票號,我發現理所當然地從右邊開始依序是岡本同學、我、坂本同學,即使在這種地方,我依舊夾在本本搭檔之間。雖然和平常一樣──

「為什麼每次我的座位都在你們兩個之間啊?」

我這麼嘀咕之後,左右兩人揚起了嘴角。

岡本同學以理所當然般的口吻說道:

「因為,書籤栞就該夾在書本中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