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 273 · 義妹生活 12
尾聲 綾瀨沙季的日記
──看淺村同學吧。
我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呢?
問的是自己要不要繼續打工。
應該和淺村同學怎麼做無關。
儘管如此,那句話還是脫口而出。那個理由……在說出口的那一刻,我已經隱隱察覺了。
即使讀賣栞小姐因為就業而辭掉打工,那個可愛又親近淺村同學的小園同學依舊留在書店。如果只有我辭掉,而淺村同學繼續打工……
想必在他打工的時候,我會一直去想他們兩人之間發生的事。
出於這層擔憂,我不想自己一個人辭掉打工。所以,我想先知道淺村同學要怎麼做。
我知道這種想法不太對。
根本不可能逐一掌握他不在自己身邊時的行動。
上學放學途中、打工排班不在一起的時候、淺村同學和朋友出去玩的時候──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無法排除其他女生在場的可能性。
這和信不信任他無關。
最近看的戀愛小品(沒想到我會有看這種東西的一天!)里這麼寫著。一天有二十四小時,其中三分之一在睡覺,三分之一在工作。換句話說,就算伴侶將他的時間全部花在妳身上,那也只是他人生的三分之一,剩下的屬於他自己。不管怎樣都沒辦法得到對方超過一半的人生。
即使明白這個道理,人的慾望還是永無止境。這麼想只會折磨自己。
我不能去習慣嫉妒。
不能被妒意綁住,奪走他的人生選擇。我不是要他完全符合我的期望。如果期待他這麼做,我就會變得和那個人一樣。
淺村同學似乎不打算辭掉打工。
他雖然請了備考期間──具體來說是從十一月到考試結束的長假,但也表示如果情況許可,希望考上大學後能繼續做下去。似乎是反正都要常跑書店,繼續留在這裡打工比較有效率。
這種以常跑書店為大前提的說法挺有趣的。
他也太喜歡書本了吧。
好啦,十月快過了。
該怎麼辦呢?
要不要和那個人見面?
真不想見他。
但我不想給媽媽添麻煩。
這幾天的煩惱和淺村同學無關。
他也要準備考試,我不想給他添麻煩。因此,我請太一繼父對他保密。
所以應該不會有人告訴他。
「希望妳能接受我保持這種距離的擔心。」
淺村同學拿了一杯熱奶茶給在中庭發獃的我。
感覺暖意還留在掌心。
必須快點決定。
連小園同學都開始擔心我了。
10月21日(星期四)
體育課時,我和真綾聊了一下。
她說自己班上的牧原同學正在和我們班的吉田同學交往,但最近相處上似乎有些問題。
理由很清楚,吉田同學常去牧原同學家玩,但牧原同學似乎從未受邀去吉田同學家作客。
這點好像就是牧原同學的煩惱。
為什麼會煩惱?
聽我這麼說,真綾一臉無奈地反問:「妳不懂嗎?」我要懂什麼?
一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二來吉田同學或許有什麼不便邀別人去他家的理由。
「沙季的意思是世上存在什麼巨大、重大的理由會讓人不想邀請喜歡的女生來自己家?」
真綾這麼說。呃,當然有吧。還有,巨大和重大不是同樣的意思嗎?
聽到我的吐槽,真綾誇張地重重嘆了口氣……這麼說道:「所以才拿妳這種和心愛的哥哥住在一個屋檐下、令人羨慕的壞女孩沒辦法。因為妳不知道自己是多麼的幸福和幸運!」
……可是,正因為住在同一個家裡,有很多事都沒辦法做耶。
真綾說。
無論如何,既然有理由,對方就會希望你把理由說出來。
最讓牧原同學傷心的就是這點。
既然有理由就說出來──
前提是要做得到。
10月22日(星期五)
吉田同學和牧原同學今天似乎一起吃午餐。
前幾天明明還有點尷尬,今天就和好了。什麼跟什麼嘛。
白擔心了。雖然這是好事。
班長和佐藤同學邀請淺村同學一起吃午餐。
文化祭以後,這種情況也增加了。
雖然淺村同學要一邊吃飯一邊承受三個女生的壓力或許很辛苦。
我只要能用眼角餘光瞄到他就很開心。
照理說應該很開心,但腦中偶爾會掠過這幾天的煩惱。真希望十月快點過去。
放學後的打工,讀賣後輩隊久違地全部到齊。
就是讀賣小姐、淺村同學、小園同學跟我。
大家聊起下周末的萬聖節。
然後聊到以前和如今的澀谷街頭差異。
我對於出生到現在的澀谷很熟悉,卻不了解我出生以前的澀谷。
當年媽媽也曾走過的澀谷街頭,似乎和現在有很大的差異。
聽人家提到昭和的澀谷街景,腦中只會浮現連畫面都稱不上的模糊印象。
打工回家途中,淺村同學邀我周末去約會,我答應了。
他在擔心我,我立刻就發現了。我感到很抱歉,同時也覺得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談到過去和現在的澀谷時,我想到一個地方。
「鄉土博物館」
我提議一起去那裡。
以前調查時,感覺那裡應該不太會人擠人。
所以認為隨時都能去而一直延後。
應該很適合兩人獨處吧。
10月23日(星期六)
久違地和淺村同學約會。
「鄉土博物館」空間不大,卻很適合周末來逛。這裡還有定期更換內容的企畫展,說不定改天可以再來。
在逛與澀谷相關文豪的區域時,淺村同學一如往常地展現他的博學。
關於志賀直哉。
這位作家一生搬家次數似乎超過二十次。
真是個搬家狂。
不像我光是搬進淺村同學家就已經累壞了。
搬家啊。
我原本打算趁上大學的機會離家。
不過最近開始猶豫。
我想和家人再相處久一點,也想和淺村同學一起生活。
是不是太依賴他們了?
沒關係吧。反正這是日記。
我們回程繞去公園。
我終於向淺村同學坦白那個人的事。
老實說我不想見他。
我覺得,那個人或許也不想和我見面。
他只想扮演「好父親就算離婚也會關心女兒」這個自己心中的好父親形象。看起來是這樣。
而且,我很討厭自己用這種諷刺的觀點看事情。
十月快要結束了,要見面只剩下周末。只要撐過這幾天,伊東文也就會回美國。但若一再拒絕,護著我的媽媽會被當成壞人。
我把這些事都告訴他。
於是淺村同學提出非常不得了的主意。
得到父母同意的離家出走。
這種做法有用嗎?就在我發獃的時候,淺村同學已經把計畫安排好了。
熱海。
兩個高中生居然要去那種地方旅行?
就算彼此是兄妹也未免……
他突然這麼說。怎麼辦?
太強硬了啦,笨蛋。
……雖然我很開心。
10月30日(星期六)
一切都順利進行。
太一繼父和媽媽居然那麼簡單就同意了。
是因為知道我不想和那個人見面嗎?
不管怎樣都謝謝你們。
我做了兩天一夜旅行的準備。
由於是考前衝刺,念書用的文具一定要帶齊。
不用考慮遊玩的事很值得慶幸,但話又說回來,怎麼會以為女生的旅行準備只需要半天甚至兩小時就可以解決呢?真是的。
在熱海發生的事不會寫進日記。
當然什麼都沒發生。
幾乎整天都在念書……我要在此強調這點。
沒發生任何會讓父母擔心的事。我可以發誓。儘管如此,萬一在這裡寫出詳細經過,可能會被人看到,鐵定會引來誤解。
所以我只寫「什麼都沒發生」。
我對於自己──綾瀨沙季的認知,似乎變得更清楚了。
為了確認這點。
我想,必須見個面。
和那個人見面。
10月31日(星期日)
我泡了客房附設的溫泉。
本來想趁淺村同學起床前趕快泡完,但我的動作大概不夠溫柔,離開浴缸披上浴衣時,寢室那邊傳來淺村同學起床的動靜。
唉,反正頭髮必須用吹風機吹乾,到時候應該還是會吵醒他。
我坐到窗邊相對的椅子上,拿起吹風機。
一邊用暖風吹頭髮,一邊回憶起床後做的事。
睡前,我傳了訊息給媽媽。
今天早上得到回覆。
如果起床就打個電話和她商量要怎麼做。
已經不能回頭了。明明淺村同學特地幫我逃亡……
就在我猶豫著該怎麼說明時,淺村同學主動走過來詢問。
我向他坦白。
說出我要去見父親。
雖然明天就是十一月,不過對方似乎還能抽出數小時在早上見面。
淺村同學說我和父親是不一樣的人。
我認為這次必須和父親見一面,也是為了確認這點。
明天早上七點。在澀谷的咖啡廳。
「一起去吧。」
淺村同學這麼說。儘管產生「這麼依賴他好嗎?」的念頭,我還是覺得只要淺村同學在總會有辦法。
他還用吹風機幫我吹頭髮。
暖風令我昏昏欲睡,同時我也在想,到底該怎麼回報這份恩情?
回家路上我們買了冰棒。
由於沒時間了,我們吃得很急,結果頭隱隱作痛。抵達熱海車站前,我一直閉著眼睛忍耐。
想都不想就直接吃真的不好。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
我也覺得當小孩子沒什麼不好。
11月1日(星期一)
很久沒見的那個人,與剛和母親離婚而垂頭喪氣時判若兩人。
雖然講幾句話就讓我覺得他本質上沒有任何改變。
那個人根本沒有看向周圍。
雖然應該有看到,但他不會像真綾那樣想要觀察。
雖然應該有聽到,但他不會像淺村同學那樣試著解讀弦外之音。
而且無論何時,他只在意對方與自己孰強孰弱。
佔上風時會表現得自信滿滿,發現自己屈居下風就會恐懼畏縮。
我覺得他是個軟弱的人,所以才想裝作堅強。
淺村同學很堅強。明明不會特別表現,但他非常堅強。
非常成熟。
明明是外人。明明是與自己無關的親子話題。
他卻為了我站出來,挺身面對大人。
看見他這副模樣,我很不甘心。
彷彿只有他登上了大人的階梯,只有我還像個小孩子。
我也得挺身面對才行,必須以大人的身分正面對抗爸爸。
想到這裡,先前一直說不出口的話便自然流出。
謝謝你,淺村同學。
可是我也不會輸喔,淺村同學。
真奇怪。明明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比起「想贏」,我更「不想輸」。
如果輸了,淺村同學就會一直是「悠太哥」。
當他的妹妹想必很輕鬆。
他會無止境地讓我撒嬌。
只要這種想法還未消失,我就是妹妹。正因為如此,我不想接受。
我想要抬頭挺胸地喊他──
悠太。
因為,假如像爸爸和媽媽那樣,像太一繼父和媽媽那樣……
假如我和他成為人生伴侶的未來存在。
我希望彼此能真正對等。
希望不再是單方面受到幫助,我也想幫助他。
希望不是只有我單方面依賴,他也會依賴我。
希望我能夠安心,隨時向他示弱。
希望他能夠安心,隨時向我示弱。
互相幫助,彼此分享。
等確定能做到這些,我大概會主動開口。
「我們永遠一起生活吧。去向父母打聲招呼吧。」
開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