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 273 · 義妹生活 10
8月3日(星期二)綾瀨沙季
「不需要勉強吃完,可以留下來。」
聽到太一繼父這麼說,我才回過神來。我的筷子上還夾著烤焦的目刺,有三分之一烤成了焦炭,從眼睛處將魚乾串起的竹籤甚至都燒光了。
「唉呀~稍微沒注意就變成這樣了。」
「沒關係,烤焦的地方沒那麼多。」
說完,我把目刺送入口中。
好苦。
不過我還是忍耐著咀嚼後吞下肚。
還不習慣下廚的繼父,在忙碌的早晨特地幫忙烤了魚,怎麼能不吃呢?
「意外地一下子就烤焦了呢,之前烤的時候明明沒這麼糟。」
聽到太一繼父這句話,我試著回想最近什麼時候吃過目刺。
不記得。
「該不會是說柳葉魚?」
「沒錯沒錯。」
「兩者雖然像,但目刺是魚乾,水分少,所以烤的時間也比較短。」
「聽妳這麼一說……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很好吃。」
說著,我夾起盤上的另一份目刺送入口中。順帶一提,目刺不是魚的名稱,而是指晒乾的小魚,把沙丁脂眼鯡、日本鯷等在日本被視為和沙丁魚同類的小魚用竹籤串刺後乾燥而成。
今天的早餐是目刺、納豆,還有少許羊棲菜煮物,味噌湯是用冷凍乾燥湯包沖泡而成的,不用從高湯開始一步步來那麼麻煩,但味道也不錯,我最近才曉得這件事。不能小看現在的長期保存食品。
「今天這麼早啊?」
太一繼父已經吃完早飯,洗完自己的餐具了。
「今天不能加班,必須早一點出門趕工才行……啊,晚餐是沙季負責吧?我要和人家喝兩杯,會在外面吃。」
「啊,好。」
真稀奇。太一繼父除了周末之外,向來不會因為和人家喝酒而晚歸。
可能是從表情讀出我的心思了吧,太一繼父補充說明似的開口:
「部下有點事想要找我商量。我呢,也處於必須照顧屬下的立場和年紀了嘛。但是悠太也不在,晚餐就剩妳一個人了。」
「沒關係,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太一繼父聽到我這句話,眼裡閃過些許憂色。接著,他為沒辦法幫忙收拾善後道歉,隨即出門上班。
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人吃晚飯。
自從生父離去、媽媽從事夜間的工作之後,就算放學回家我也得一個人準備自己的晚飯,然後一個人吃,理所當然,很正常。
「這樣啊……淺村同學不在嗎?」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語提醒了我這點。
心情正低落,稍後打工又和小園同學排在同一個時段。
我不擅長應付的後輩。
不過,如果是遇上淺村同學之前的我,說穿了根本不會想要去有這種人在的地方,大概會早早辭掉吧,畢竟切斷關係比較簡單,因此以前我能稱為友人的對象只有真綾。
與其就這樣面對不擅長應付的後輩而抱著壓力工作下去,不如拿要準備考試當理由辭掉打工比較好,反正再過一陣子到了秋天,就得專心準備考試了。
此時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也就是說,好不容易有了個後輩,這段關係也不會持續多久。
到時候就要分別,還要帶著內心的鬱悶、愧疚一起離開。
這樣好嗎,綾瀨沙季?
畢竟小園同學根本沒做任何壞事。
一日露營時她很認真,打工時也不曾偷懶,既然如此,只因為覺得不太擅長應付就避開她,可不是件好事喔。
感覺就像被淺村同學拉出了家門一般,從去年暑假去泳池玩那一天起,我漸漸開始會和外面的人接觸了。有了讀賣小姐這樣的前輩,現在還有小園同學這個後輩。仔細一想,對我來說,她是第一個後輩。
──我呢,也處於必須照顧屬下的立場和年紀了嘛。
太一繼父那句話在心頭不斷回蕩。
我同樣得好好面對小園同學才行,不希望將來後悔。
筷子撞上飯碗,發出「喀」一聲。不知不覺碗已經空了。
放魚的藍色盤子上只剩一份烤焦的目刺,因為都在思考,反而是配菜還沒吃完。不得已,我拿筷子夾起最後的目刺。
吃完之後就去打工吧,一定要去。
我一口咬下。儘管目刺還是很苦,我依舊將它咀嚼後吞下肚。
打工的書店裡來了不少人。
換句話說,店員之間要閑聊也沒機會。
偏偏就在我下定決心的日子,沒什麼和小園同學交談的機會。
傍晚,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時間,當我正用辦公室的茶飲機泡茶之際,小園同學剛好走進來。
她打開門往內看,嘴巴張開呈現「啊」的形狀,大概是預期房間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會很尷尬吧。不過都已經露了臉,她應該也不想太明顯地直接轉身就走,所以就這麼小心翼翼地進了房間。
就這點來說,她是個很普通很普通的後輩。
「要喝茶嗎?」
「啊……好,謝謝。」
於是我另外拿了一個紙杯,連小園同學的份一起泡。
我坐到和她隔了一張椅子的位置,雙手捧著紙杯。茶明明不燙,我還是呼呼地吹氣,否則拖不了時間。好啦,該怎麼開口呢?
就在我看準時機要出聲時,小園同學主動搭話。
「那個……可以問個問題嗎?」
「嗯,沒關係。什麼問題?」
我整個人轉向她,紙杯則放到桌上。
「綾瀨前輩妳……該不會正在和淺村前輩交往?」
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問得真直接。
該怎麼回答呢,我和淺村同學的關係?因為父母再婚而成為沒有血緣的兄妹,同時也是情侶……這種私事,一般來說該解釋到什麼程度啊?
像這樣認真地思考之後,我反而搞不懂了。
舉個例子,假如一般來說私事該徹底隱瞞,就不會有結婚戒指、情侶裝之類的東西。換句話說,有人認為該以視覺性手法向世間宣布「我和他在交往」。
除此之外,也有像我這樣,認為自己想穿什麼就穿什麼的人。
我的武裝只屬於我,所以既不會想要淺村同學配合我,也不打算看他穿什麼再去配合他。
不過嘛……偶爾配合一下也行就是了。如果這麼做能夠讓對他示好的女生消失──如果能夠不再因為他周邊有女生就莫名鬱悶,為了讓精神保持安定,要我和他戴上成對的頭飾在夢幻國度遊行也行。
思緒偏了。所以說,那個──
「如果看起來像是這樣,妳為什麼還要對淺村同學發動攻勢?」
真要說起來,用問題回應問題算不上什麼良好的溝通方式,而且這種說法實在很沒禮貌,這下子我真的變成討人厭的前輩了。儘管討厭自己這副德行,但我也明白自己在乎的就是這一點。
「咦……我看起來像是要追淺村前輩嗎?在綾瀨前輩眼裡是這樣?」
我點點頭。
「綾瀨前輩先前就這麼覺得了?」
我點頭。很早以前……從她開始打工那時候起。
「不不不……真的?」
「看起來是這樣呀?」
「沒想到妳會這麼認為……咦?等一下,我該不會被綾瀨前輩討厭了吧?咦,怪了?難道綾瀨前輩單戀淺村前輩?」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我嚇了一跳。她是基於怎樣的思維得到這種結論?
「因為如果不是這樣,會有這麼沉重的想法嗎?」
沉重?
「要說麻煩也可以。」
「……我可以問一下,為什麼妳會這麼說嗎?」
「啊……一直像這樣否認和質疑實在很麻煩啊……嗯,呃……這樣吧。」
思索了一會兒之後,小園同學抬起頭。
「嗯~綾瀨前輩下班後有空嗎?」
「咦?」
「能不能陪我一下?解釋起來大概需要不少時間。」
換句話說,她要談些比較深入的話題,所以希望我給點時間。
怎麼辦?幸好今天不用做太一繼父的晚餐,媽媽很快就要出門,淺村同學也不在,晚上我要做的就只有念書準備考試。
當然,念書很重要……
「了解。」
「本來我就是因為討厭面對這種麻煩事,才會看風向採取行動的……不過嘛,這也沒辦法。」
她自顧自地嘀咕。
……怎麼好像變了個人啊?是我的錯覺嗎?
下班後,我們前往SHIBUYA SKY的展望台。
為了來這個能看夜景的展望台,還特地花了門票錢。
從澀谷Scramble Square十四樓的入口進去,登上頂樓後就能抵達展望台。
高達二百三十公尺直通天空的頂樓,可以一邊散步一邊三百六十度環顧周圍,最遠能眺望到關東的盡頭,東北方有都心摩天樓,北方有池袋、新宿等地的副都心高樓群,據說如果天氣晴朗,白天往西方看還能見到富士山──以上都是手冊裡面講的。
我們造訪於晝夜交界之際,有點半吊子的時間帶。
東方的夜幕已經落下,都心的燈火開始閃爍,西方天空還看得見晚霞的紅色,太陽最後的光亮即將在地平線燃燒殆盡。
「哇~好漂亮~」
小園同學攀在牆邊往下看。
「那邊,妳看,能看見全向交叉路口!好多人!」
我瞄了一眼,確實能看見我們每天都要經過的站前交叉路口。
往來的行人比豆子還要小,看上去就連常用以比喻的螞蟻都不像,而是更小的黑點。在光亮迅速消失的暮色之中,應該很快就會看不見了吧。
儘管沒打算和顏悅色地和小園同學談話,但是看見她因為絕景而興奮的模樣,還是讓我愣了一下。
小園同學在展望台上繞了一圈,途中一直向我報告看得見那個、看得見這個。我雖然左耳進右耳出,卻依舊忍不住回了一兩句話。這狀況到底怎麼回事啊?
繞完一圈,我們回到了一開始能看見全向交叉路口的位置。
「我啊,其實很想像這樣和綾瀨小姐好好相處喔。」
不是叫我前輩,反倒用了有點生疏的稱呼。
因為離開職場就不再是前輩後輩,只是認識的人?還是說──
「是要交朋友嗎?不過小園同學看起來朋友很多,感覺就算不用在職場交朋友也沒關係耶。」
我這種說法,說不定帶有惡意。
不過小園同學似乎不介意我的口氣,只是乾脆地回答:「不對喔。」
不對?什麼不對?
「我不是想要朋友,只是想和妳好好相處而已。」
「?差別在哪裡?」
「我想要一段相處起來不會有壓力的關係,認為像這樣建立自己的的容身之處,對人生有利。」
「容身之處……?」
「啊~不懂嗎?我想也是~」
小園同學背靠著展望台的牆壁,這麼說道。
她背後是澀谷西北方的天空,晚霞漸漸染上藍色,夜晚的勢力範圍持續從右邊往左邊擴張。
「因為綾瀨小姐很強嘛~」
「強……?」
「前輩從來不曾覺得有什麼人自己絕對贏不過,對吧?」
「這──」
話說到一半,我停了下來,然後冷靜詢問自己的心。
確實,我再怎麼說也是女性,又沒接受特別的訓練,如果要比力氣想來贏不了男生吧?握力應該有平均水準,但要比腕力就沒什麼自信,即使對手是女性,輸掉的機率大概也有一半以上。
不過,若要問我會不會因此產生挫敗感,答案又是如何?我覺得應該不會。
我試著窺視內心,發現一個不喜歡還沒戰鬥就放棄的自己,之所以認真念書、注意服裝,也都是因為不想輸。
「──或許有這麼回事。」
聽到我這麼說,小園同學先是睜大眼睛,然後嘆了口氣。
「果然……」
「小園同學不是嗎?」
我這麼一問,小園同學就一臉咬到苦蟲──類似「把飯送入口中後才發現燒焦了」的感覺,這樣應該比較容易明白──的表情。
「我的個子長成這樣喔。」
說著「這樣」的同時,她把右手放到自己頭頂。
「小學六年級女生的平均身高是一百四十八公分,男生是一百四十六公分喔。在小學期間,女生比較高,到了國中一年級,就變成男生比較高。換句話說,還在讀小學時,平均身高的女生可以愉快地俯視半數以上的男生。」
「唔,嗯。」
會很愉快?是這樣嗎……我不太會去思考這種事耶。
「到這個時期為止,我也像綾瀨小姐一樣,過著所向無敵的每一天。」
「我可沒這麼想過喔?」
不簡單,有夠好戰。我雖然也會用「武裝」來形容自己的穿著,卻不至於把身邊的男生都當成敵人。但是小園同學對於我的吐槽毫不在意。
「不過嘛,上國中就被追過了──」
小園同學稍微別開視線,看向染成藍色的天空,繼續說下去:
「──我在想,可能大多數女生都會覺得這就是人生最初的挫折。過了第二性徵期,就連不擅長運動的男生身高都會追過自己,比腕力贏不了,揮拳打在變厚的胸膛上也只會覺得手痛。體驗到這些之後,我不甘心地想──啊,從今以後,我在體力上就贏不了半數人類了,真該死。」
「……這個嘛,以生物的角度來說好像無可奈何。」
即使如此,還是有經過鍛煉後能贏過男性的格鬥女子存在。
「這種個子?」
「唔。」
「呼……別說男生,就連其他女生也一個個追過我,我的身高就停在這裡了,不管走到哪裡都讓我感受到這點,搭電車抓不到吊環,視野常被擋住,在客滿的電車難以呼吸。就算和女生走在一起,也因為步伐小,沒過多久就被拋開,買東西時手也碰不到偏高的架子。」
「啊……對喔。這還真是……辛苦。」
「對、對,很辛苦,周圍的人在我看來全都是怪物,我只是侏儒或地精,別人卻是獸人、食人魔,甚至是巨魔或巨人,如果打起來我一定會輸喔!」
「抱歉,最後那段我不太懂。」
我想大概是某種專業術語。
「總而言之就是巨大的敵人,不是他們死就是我亡。」
「啊,是。」
把周圍全當成敵人嗎?
「啊,妳是不是覺得這人愛吵架?」
「這──」
「唉,沒關係啦,畢竟是真的,我的個性真的很差,我有自覺。不久前,讀賣前輩把我說得像個被愛的天才,但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就在我們交談的期間,夜色已經籠罩此地,小園同學背後的澀谷西北方天空成了一片黑暗。
由於沒有會遮蔽視野的建築物,看起來就像她背負著黑暗一樣。
「我完全不認為什麼事情都不做就能人見人愛,我可是為了讓人家喜愛而拚了命地努力喔。」
她自嘲地說道。
「努力……」
「對,努力,因為要是用本性出現在別人面前,一定會被討厭嘛,畢竟我個性那麼差,這點我有自信。對我來說,被討厭就等於被殺。周圍都是敵人,打起來不會贏根本顯而易見。」
小園同學的意思是,她有信心別人一定會討厭她。
所以才努力討周圍的人喜歡。
我從來沒想過還有這種行動準則。
小園同學告訴我──
即使實際上沒興趣,只要對方喜歡書,她也會表現得喜歡書;就算其實喜歡吃酸的,她在朋友面前也會說得好像自己愛吃甜食。害怕幽靈、喜歡貓、愛吃葡萄和馬卡龍、討厭回家作業和說教──她會表現得像是這樣。
因為大家喜歡這樣的小園繪里奈。
只要像這樣配合對方的喜好,儘可能讓對方開心,就可以避免被討厭。
被對方討厭就等於會被對方殺掉。
想要不被殺,便得讓對方喜歡自己。
為了在所屬的社群里過得舒適,最好能討人喜歡,也不讓人知道自己原本的興趣、嗜好,徹底隱藏自己,外顯部分只剩符合對方期待的小園繪里奈。
行為舉止全都是演出來的,百分之百隻為了自己而表現得討人喜歡。
「對不對?是不是覺得我個性很差?」
我陷入沉思。
正如剛剛的感想,這種思考模式對我來說難以理解。
「換句話說,妳總是配合對方,表現得像是自己的喜好也一樣……是這個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
「但我認為這種事根本做不到。」
小園同學臉上第一次有了陰霾。
「當然做得到。」
「因為……呃,假設妳所屬的……社群?裡面有人喜歡貓,也有人討厭貓,那要怎麼辦?」
有人喜歡貓、有人喜歡狗,這不成問題,因為兩者沒有完全抵觸,只要宣稱自己都喜歡就好。但喜歡貓和討厭貓是互斥的,無法共存。
小園同學一臉被戳中弱點的表情,不過很快就恢複原先的神色,堅持不會有問題。
「這種情況下,就要配合社群里立場比較強的人。」
我點點頭。
因為大概也只能這樣了。
「所以才挑上淺村同學吧?」
「……對。綾瀨小姐知道得這麼清楚啊……」
「立場強弱」這種說法有點微妙,因為它不見得是指地位。
在這個場合,可能比較接近「對社群有影響力的人」。
淺村同學是工讀生,不是正職員工。在書店裡地位最高的是店長,再來是正職員工里的前輩、後輩,然後是工讀生里的前輩、後輩……類似這種感覺吧。如果只看這部分,淺村同學的立場偏弱。
然而,也有像讀賣小姐這樣,雖然是工讀生卻能負責進貨管理的人。
店長甚至問她要不要當正職。
我想讀賣小姐應該算得上特別受店長信賴的店員之一,所以立場其實相當強勢。也有她這樣的兼職人員。
而就我所見,淺村同學在工讀生里受到店長信賴的程度僅次於讀賣小姐。
小園同學剛開始打工,我就和她保持距離,所以在工讀生社群里,她只能討好讀賣小姐或淺村同學。她遇上了互斥的事件,被迫做出選擇。
但是讀賣小姐即將大學畢業,來書店的次數減少,這麼一來,她能討好的對象只剩下淺村同學。
「會積極接觸淺村前輩,也只是這種行為的一環,和發動攻勢不太一樣。因為綾瀨小姐好像討厭我,更讓我認為絕對不能被淺村前輩討厭,所以往這個方向努力。」
「那叫努力嗎?」
「咦?」
她一臉「妳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呃,我的問法不太好……妳所謂的努力是要做什麼?」
「……在很多方面下工夫。」
「那叫下工夫嗎?」
小園同學顯得不太高興。
「啊~如果惹妳生氣,我道歉,我不是那個意思……呃……」
我知道她想表達什麼,可是──認真和有下工夫之間有微妙的不同。
「我從小就一個人吃飯,沒有父母陪。」
小園同學露出融合了「十分意外」和「這人在講什麼啊?」的奇妙表情。
「我從小學開始做飯,一來到外面吃或叫外送很貴,二來現成的熟食也吃不了多少,所以下廚的次數應該比別人來得多。」
打從還是小學生的時候開始,我就會在家中沒人時下廚。當然,那時候用油鍋炸東西之類的還是會被禁止,但在結束家政課的調理實習之後,我已經能很自然地待在廚房裡了。
「因此才那麼熟練啊?」
「部分原因是我不討厭做飯,但是關鍵在於我需要這麼做,只是因為不得不做。要是做不出能吃的東西就麻煩了,所以我才會練習到至少讓成品都能吃的程度。」
「真意外。」
「然後呢,呃……最近有了個偶爾……常常稱讚我廚藝的人,他會說『好厲害』、『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之類的話。」
不,似乎是「沒喝過這麼好喝的味噌湯」?唉,細節就算了。
「咦,妳要強調自己是個賢慧的妻子嗎?」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是指我沒想過會被稱讚,因此感到很意外。實際得到讚賞後,我的感想是──雖然在這方面很認真,但我並沒有下什麼工夫喔。」
我做飯向來小心謹慎,毫無疑問算得上認真。只不過,我平常已經習慣有空就從網路和雜誌上找食譜,事到如今也不會覺得哪裡特別……對,就是這樣。
如果要談準備考試,我倒是有下了工夫的自覺,但是做飯就沒這種感覺,因為我沒打算練到能夠燒得一手好菜,也沒打算當廚師,只是覺得非做不可才去做,沒有要更上一層樓。
在我看來,小園同學的「配合對方」不也是一樣嗎?
只是有必要而不得不為,這樣能說性格差勁嗎?
「話是這麼說,但我有因此得到利益呀。」
「妳有這種想法所以感到內疚,不就只是這樣嗎?」
「嗚!」
人家過度稱讚我的廚藝時,我也會感到很抱歉,可能是相同的道理吧。
「那些做出像樣料理賺錢的人,恐怕在我這個年紀就付出了很多心血,相較之下,我很難說自己在料理上有所努力。」
「這個嘛,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還有啊……小園同學的頭髮是上高中才染的吧?」
「……嗯。」
「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人家要求的是黑髮,妳又該怎麼辦?」
小園同學頭一次啞口無言。
若要做得徹底,就該連這部分也顧及。讀賣小姐之所以始終留著一頭黑色長髮當和風美人,就是因為她知道周圍的人最想看見她這副模樣。
沒錯,讀賣小姐是能自然而然做到這一點的人。
至於她是否喜歡和風美人造型,實際上我不清楚,因為這和有沒有興趣偽裝成美人是兩回事,或許她其實就像工藤副教授,搞不好衣服沾上樹葉都不在意。會埋首於書中世界的人,好像不少都有這種特徵。
因此,讀賣小姐看不出小園同學是儘可能使自己討人喜歡,讓我覺得不太對勁……啊,現在不該去想那些。
「妳或許沒有自覺,但內心說不定已經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麼?」
「對方喜歡什麼,就表現得好像自己也喜歡什麼──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做得徹底。妳會做內層挑染也不是為了討人喜歡吧?」
指出這點之後,小園同學陷入沉思。接著,她似乎放棄了抵抗,這麼說道:
「妳講的和某人一樣呢。」
看來讀賣小姐也指出同樣的問題。小園同學把動機告訴我,還說了和她當時給讀賣小姐一樣的回答,聽起來有點偏精神層面,也因此不像在說謊。
──覺得鏡子里的自己不是自己,所以染了色。
即使之後要參加打工的面試,有可能帶給對方不好的印象,她還是這麼做了。
「面試失敗也可以再找別的工作,是這樣嗎?」
「……是。」
「也就是說,小園同學並不完全都是被逼的。若要做得徹底,連髮色都該配合周圍決定才對吧?」
但她不想這樣。小園同學雖然說要配合對方,卻只在自己能接受的範圍內這麼做,沒配合的部分依舊存在,所以並不是百分之百隻為了自己而表現得討人喜歡。
舉例來說,若是將來想當演員,就可以看成揣摩角色的練習,藉此磨練演技。配合角色而改變外表,這種事多少有吧?
「妳在記打工該做什麼的時候很用心,露營的時候也用心地學習怎麼拿菜刀吧?這些是因為想討人喜歡嗎?」
「是啊。」
「是嗎?在我看來,兩者都表現出了妳的認真耶。」
小園同學別開目光。
「我誤判的部分,就是綾瀨小姐的這~種地方啦!」
她嘆了口氣。
「這種地方?」
「所以說……呃,我曾經說過,之前一日露營時覺得淺村前輩不錯對吧?其實我挺認真的。」
儘管不明白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提到淺村同學,但我想聽小園同學繼續說,所以姑且還是讓對話繼續下去。
「意思是……這麼做不是為了營造自己喜歡的環境?」
「對,因為在我差點摔倒時,他不是有好好注意到,而且伸手扶我嗎?」
「畢竟淺村同學很溫柔嘛。」
「我在想,如果有那種帥氣的男生保護,可能就不需要勉強迎合周圍了吧。」
「帥氣的男生……?」
「為什麼要用疑問語氣啊?」
「抱歉。嗯,他的確既溫柔又可靠呢。」
事實就該承認,而且我也覺得拚命為好友加油的他很帥。但是不曉得為什麼,聽到其他人這樣評論淺村同學會讓我有點疑惑。
究竟是為什麼呢?
「不過妳也知道這樣形容他很勉強吧?」
「現在的重點不在那裡啦!重要的是,假如真的要對淺村前輩發動攻勢,就會注意到競爭對手的存在。」
「喔……」
休息時間那句話的謎團總算解開了。
「所以妳才問我『該不會正在和淺村前輩交往』啊?」
「就是這麼回事。如果綾瀨小姐正在和淺村前輩交往,應該會想打扁接近他的蒼蠅吧?」
所以說,這人為什麼如此好戰啊?
「也就是說呢,理論上如果想和淺村前輩打好關係,就會被綾瀨小姐討厭。」
既然站在那一邊,就沒辦法站到這一邊,既要和我好好相處,又要得到淺村同學是不可能的。
「老實說,這段時間我一直覺得綾瀨小姐討厭我,因此在想自己和淺村前輩在一起應該也沒差吧。」
「被我討厭不等於淺村同學就會喜歡妳喔。」
「哇~大道理來了。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妳不覺得我已經佔據『可愛的後輩』這個位置了嗎?」
「喔是啊。」
「這個前輩完全不相信我說的話耶,真是可惡。」
「這個嘛……如果只是要發動攻勢,那是妳的個人自由。」
「拜託別擺出一副『反正嘴巴講講不用錢』的態度戳我行不行啊?雖然沒差就是了。所以呢,我就在找接近的機會嘍。然而開始這麼想之後,眼前這位前輩不是又在一日露營時對我意外地溫柔嗎?剛剛也是喔,為什麼會突然稱讚我啊?這就是誤判的地方啦。」
喔,她說的誤判是指這點啊?不過就我的角度來說──
「我會稱讚妳,單純是因為覺得妳做得好。」
我好像終於明白小園同學大概是個怎樣的人了。
毫無疑問,她和真綾剛好相反。
真綾之所以會仔細留意周圍的人,不是為了自己,多半是因為一直照顧年幼的弟弟們,才讓她得到這種「為人著想的能力」。
小園同學反倒比較像我,然而和希望脫離人群的我不一樣,她想在人群中生存,即使原本的性格一樣,決定獨自活下去的我和明白一個人沒辦法活下去的她,兩者心態上的不同仍舊造成了如今的差異。
無論是我還是小園同學,第一選擇都以自己的環境為優先。
「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
這不是我和淺村同學商量之後的決定,沒有磨合,或許不該擅自說出來。
儘管如此──
「我和淺村同學在交往,我們是情侶。」
小園同學突然轉過頭來。
仰頭盯著我。
「沒……沒差啦,我隱約有猜到,也不打算硬搶。暗戀不是個人自由嗎?雖說法律上只要結婚前搶到手都不算犯規,我也是這麼想的。」
「換句話說,妳想發動攻勢?」
小園同學離開牆邊。
就這麼從我身旁走過。
「我想妳已經知道,我這個人超級自私。我想自己多半不會輸給那種總是多心卻想找出適當距離的人。」
說完,她往出口走去。
「明明講得很有自信,卻要加上『多半』啊。」
小園同學轉過身來看著我。
直直盯著我的眼睛。
這好像是我們今天第一次對上眼。
「我就是討厭綾瀨前輩的這~種地方啦!」
她邊說邊扮了個鬼臉。
之後她沒再多說什麼,就此離開。
「真令人困擾呢。」
看來我不得不多想想自己和淺村同學之間的事了。
出口另一邊,摩天樓的燈光從下方照亮了東京都心的夜空。
這天晚上,我和淺村同學同樣用LINE交流。
不過很快就結束了。
雖然想找他商量,但是他說明天也要早起……仔細一想,淺村同學正是要專心念書的時候,為了我的私事佔用他的時間恐怕不太好,所以我沒堅持。
雖然我覺得這麼做沒有錯……
現在還是考前衝刺集訓的第二天──沒見到淺村同學不過才兩天,我的心已經如此失落。
想見他,想摸他,想聽他的聲音。
為什麼你此刻不在這裡呢?好希望你在這裡。
這幾句話差點脫口而出。
躺上床後輾轉難眠,時間卻依然流逝。每當我睜開眼睛,就會看見枕邊的電子時鐘又前進了數分鐘。
啊不行,要是不快點睡著,早上會起不來。
我獃獃地回想和小園同學的對話。
她說她是個自私的人,所以在戀愛方面不會客氣。但要是這麼講,我也很自私。
還記得露營採買時,我們兩個討論起該怎麼向小園同學解釋彼此的關係,當時的決定是「之後一起想辦法」。
儘管如此,我卻在沒和淺村同學商量的情況下,對小園同學說出來了。
試著自我分析當時的心理,我覺得是有了「如果她真的發動攻勢該怎麼辦」的危機感,雖然當時還沒注意到。
所以才會告訴她我們是情侶。
其實我也很自私。
只不過面對淺村同學時不會表現出來。
有了和自己關係密切又不想割捨的人時,我就會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以提出要求嗎?如果要求無法實現該怎麼辦才好?
我害怕彼此鬧得不愉快而毀了這段關係。
可是……所謂的戀愛……好像也包含這部分。
我想向你索求,所以希望你也向我索求──類似這種感覺。
在達成共識之前,兩邊必須先有要求,否則戀愛似乎無法成立。
如果這場戀愛只限一個夏天,僅此一回,那麼讓它到此為止應該也無妨。
然而我們既是兄妹,也是情侶,戀愛在生活中,也就是說並非僅此一回的事件,一切都會持續下去。
說穿了,我們在過戀愛生活。
該怎麼辦才好呢?
想著想著,眼皮漸漸重到抬不起來,最後我還是墜入了安眠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