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 273 · 義妹生活 5

序幕 淺村悠太

如果命運的邂逅需要神的指引,那麼愛情的證明就少不了惡魔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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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我──淺村悠太走在都立水星高中因為文化祭而熱鬧非凡的走廊上。

十月的第二周。時間剛過正午。

從窗戶望見的天空無比晴朗,讓人感受到秋季的造訪。

太陽還高掛空中就已有些涼意,會想喝熱飲的季節。

從走道的窗戶往下望去,能見到許多人穿過校門後登上緩坡,宛如螞蟻入巢般一個個遭到校舍吞沒。

看來水星高中文化祭今年依舊吸引到許多訪客。

學生們也都有些浮躁,校園各個角落不時傳出平常聽不到的歡呼與喝采。

陌生的他校制服隨處可見,還有些訪客看似監護人。偶爾會有小孩尖叫著跑來跑去被父母警告。

突然,一對牽著手走在一起的男女映入我的眼裡。

兩人與我素昧平生。儘管如此,他們互相依偎的幸福模樣,卻不可思議地令人無法挪開目光。

像那樣光明正大地在人前牽手,果然還是要情侶才行吧。

在外人面前,我們實在不適合做出那種行為。我是這麼想的。

我腦中浮現一名女性的身影。

綾瀨沙季──我的妹妹……不,義妹。

四個月前。由於彼此的父母再婚,所以我──淺村悠太與綾瀨沙季成了兄妹。

和生母的種種導致我對女性這種生物沒什麼期待,綾瀨同學也因為類似經歷而在待人接物上表現得很冷淡,即使如此,我們依舊珍惜離異後願意養育自己的父母,所以我和綾瀨同學反覆磨合,試著扮演好家人──也就是兄妹的角色。

然而,我開始將綾瀨同學當成一位女性看待……

九月底,我和她將這份感情互相磨合。

雖然彼此的共識尚未到達明確的情侶關係,不過允許「感情特別要好的兄妹會這麼做,但不能光明正大地做給別人看」的肢體接觸──我們同意繼續這種奇妙的秘密生活。

一起逛文化祭,而且是牽著手逛。

若是情侶就能光明正大地來,但以我和綾瀨同學目前的關係來說應該不行吧。至少,不能在人前這麼做。

我和綾瀨同學是兄妹一事,就算曝光也無所謂了。三方面談時,我們已經有了結論──如果會對雙親造成負擔,還不如不隱瞞。

但是,正因如此,更不能讓人家把我們看成情侶。

因為兄妹不能當情侶。

雖然以法律上來說,只要沒血緣,就算結婚似乎也不成問題,然而世人的偏見與法律無關。那些不會去弄清楚法律細節也不需要特地為我們去學的人,大概會把我們當成「雖然不太清楚但好像有觸犯禁忌的兩人」吧。光想像就很麻煩,我希望能避免這種情況。

在販賣瓶裝飲料的班級買了咖啡與紅茶(都是熱的)之後,我快步離開喧鬧的走廊。

目的地是特別教室棟的頂樓邊緣。門外的逃生梯。

那裡有個女學生百無聊賴地坐著。

綾瀨同學。

「我買來嘍,綾瀨同學。」

「謝謝。」

之所以在逃生梯最高處,是因為這邊離文化祭的熱鬧區域最遠,幾乎不會有人通行,很難被看見。

指定在這裡碰面,算是很自然的發展吧。

我將紅茶遞給綾瀨同學,在她旁邊坐下。

「如何?」

「如何……是指?」

「文化祭,玩得開心嗎?」

聽到我這一問,綾瀨同學皺起眉頭陷入沉思。需要苦思到這種程度嗎?

「這個嘛,我想應該算開心。淺村同學呢?」

綾瀨同學將問題扔回來。

啊……這次也是。

「嗯?怎麼了嗎?」

「喔,不……沒什麼。」

綾瀨同學對我的稱呼,不知不覺間又從「哥哥」變回「淺村同學」了。最近她只在家人前喊我「哥哥」。

「我……應該也算開心。」

雖然我不喜歡人擠人又討厭喧鬧,卻不太排斥這種慶典氣氛。

「有發現什麼有趣的攤位嗎?」

「呃……好像完全沒有。」

「這樣啊。」

「啊,不過這是我的問題。我想只是因為我不懂享受的方式。」

「享受的方式?」

「呃……類似感性吧。」

「喔~?」

對於我的含糊其詞,綾瀨同學似乎不太能接受。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途中見到的占卜、鬼屋、撈金魚,我覺得若是和朋友或情人一起參與,應該能得到數倍的樂趣。

只不過把這種話說出口,就等於是在責備綾瀨同學。

關於「一起逛文化祭以兄妹來說究竟合不合理」,我們事前商量、磨合過,最後才決定像這樣只在沒有他人目光的地方聊天。

實際上,我也接受這個結論。

只不過,一個人逛文化祭沒什麼樂趣。

「綾瀨同學呢?」

我在直覺敏銳的她猜到之前拋出問題。

「那邊的──」

綾瀨同學指向操場一角。在一圈四百公尺的跑道角落搭起了臨時的舞台與觀眾席,大型擴音器正在播放音樂。由於地點不在室內,甚至連屋頂都沒有,所以部分聲音會飄向空中,讓演奏少了點味道。不過高中文化祭做到這樣大概是極限了吧。

「樂團演奏?」

「對。班上同學組了個什麼……視覺系樂團?我剛剛有陪想看的同學過去。」

「喔?我雖然有聽過,但是不太熟啊。」

我只會想到「打扮得非常誇張的樂團」。

綾瀨同學為我解釋。

據說是她用相同問題去問班上同學得到的答案。同學告訴她,視覺系樂團除了音樂外,還要在演奏者外表下工夫以建立世界觀……的樣子。班上那些參與演奏的男生,都是一身誇張裝扮還化了妝的帥哥,甚至有不少為他們而來的別校女生──原來如此。

化妝啦穿著啦髮型啦,都是我不怎麼擅長的領域,對於那些做得到的人,我由衷地感到佩服。登台表演我可是絕對辦不到。

哎,長得不帥又不會演奏樂器的我,也不需要擔心這些就是了。

「這麼說來,妳沒被拖去參加班上的攤位嗎?話說,你們班是擺什麼啊?」

「女僕咖啡廳。」

「女……」

實在不像會出自綾瀨同學口中的辭彙。

「是真綾的提案就是了。」

「喔……」

「她一說出來,大家就會跟著起鬨。」

「我想也是。」

綾瀨同學的友人奈良坂真綾同學社交能力很強。別說班上了,她可以說是校內的風雲人物。

「啊,那麼,丸之後說不定會過去。」

「淺村同學的那位朋友?」

「對。今年不知道為什麼有很多別出心裁的咖啡廳對吧?那傢伙說機會難得,打算逛遍每一間概念咖啡廳。」

綾瀨同學傻眼地張大了嘴,接著她問:

「他那麼想去?」

「哎,因為平時體驗不到嘛。」

然後,我腦中隱隱浮現綾瀨同學穿上維多利亞式女僕裝說「歡迎回家,主人」的模樣,有點想看。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啊,是。」

寫在臉上了嗎?

「我的工作只有準備,而且今天之前就已經結束了。」

「辛苦了。」

嗯……有點遺憾就是了。

「那種需要和顏悅色的服務業,我應該辦不到吧。」

綾瀨同學說道。

「辦不到?」

「應該說……不擅長?」

「喔。」

「領了報酬,理所當然該好好接待客人。只是對我來說很難而已。」

「原來如此。」

從綾瀨同學在書店打工的情況來看,她絕非會給客人臭臉看的那種人。硬要說的話就是「普通地應對」。所以應該是指她不擅長用看起來比較親密的方式對待顧客吧。

嗯,確實很難想像綾瀨同學把畫著愛心的蛋包飯端上桌。

太過親密的應對……是嗎?

距離很近……像是情侶之間的距離感?

只不過,我也不曉得那種距離感究竟是什麼樣子……

影子落在逃生梯上。

雲遮住了太陽。一陷入影子世界,秋風滑過肌膚,寒意便令人不禁發抖。

坐在我旁邊的綾瀨同學也抖了一下。

「差不多該走了?」

「還可以再一會兒。」

已經抬起的屁股,聽到這句話之後又坐了回去。

說實話,我也希望再持續這樣一陣子。綾瀨同學的小手就擺在旁邊。她看起來會冷,讓我想把手疊上去溫暖她。可是,這樣好嗎?

就在我思考時,綾瀨同學的手已經挪開。她捧起紅茶的瓶子。

「不過,好像還是有點冷呢。」

「要是今天能暖一點就好了。」

我恨恨地仰望天空。

「天氣很冷,不用勉強沒關係喔?」

「沒事啦。」

說著,綾瀨同學把身子挪了一點點,縮短距離。我也一樣把肩膀靠過去。好像要碰到卻又沒碰到的距離。彷彿能感受到綾瀨同學的體溫。

突然,我想起九月底,綾瀨同學主動抱住我的事。

彼此的熱度,或許在那一刻感受得更為清楚。

一想起那件事,熱度自然地往臉頰集中。不過,當時那種被暖意包覆的感覺,如今已然模糊。而且,此後我和綾瀨同學便不再有那種肢體接觸。

那個擁抱是為了撫平我的不安,不是隨時都能輕易做的。這點我也明白。

好像有戀愛感情,但也可能並非這麼一回事,只能確定對彼此有好感──雖說經過一番這樣的磨合,但是若要問和以前有什麼不同,倒也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互相坦承「心裡想著對方」而已。

不過──之所以沒有進一步的肢體接觸,也是因為現在這樣就能滿足。

坦白自己的心意,對方也接納了這份心意。能夠確認這點比什麼都重要,碰觸不過是表現心意的手段之一──我是這麼想的。

然而,心底的某個角落,卻也有「雖然沒說要做到牽手的地步,但還是希望能有更多時間待在一起」的感覺……

要不要試著邀她一起出去玩呢?

不過,綾瀨同學真的希望我邀她嗎?

最近我偶爾會冒出這種念頭。

不──慢著,這樣行嗎?像這樣自己悶著頭想,不對吧?

擅自認定自己讀出對方的心思、又期待對方讀出自己的心思,我們不是最討厭這種自私的交流方式嗎?

老實磨合就好──我修改想法,下了這個結論。

「天空好高啊。」

綾瀨同學望著遠方的天空說道。

「因為是秋天嘛。」

「也對。已經是秋天了……」

「吹的風這麼冷,也會讓人覺得很快就要入冬呢。」

「再怎麼說也未免太早了點。」

「呃,所以我的意思是啊,如果再冷下去就不太會想外出了──對吧?」

講到這裡,聰慧的綾瀨同學似乎已經猜到我想講什麼。不過,我沒有就此打住,而是把話講到最後。要磨合。

「是不是改天找時間一起去哪裡玩……我是這麼想的。」

在得到回應之前的數秒,我的心跳應該非常誇張。

綾瀨同學的表情有了微妙變化。她的臉看起來稍微──真的只是稍微──鬆了口氣,或者說高興。

「嗯。」

她輕輕點頭。

這讓我安心地吐了口氣。肩膀的力道頓時放鬆,心情輕鬆不少。

我不禁想……

若是一般的高中男女──

應該會在文化祭打得火熱吧?

像是一起在校舍里到處逛,製造回憶。

儘管如此,我們卻躲在這種地方悄悄見面,連手也沒牽,就只是坐在一起,把「希望改天一起出去玩」的心情拿出來磨合。

半吊子又生硬的關係。

連距離愛情和親情哪邊比較近都不清楚。

不過,依舊有些事能夠肯定。

像這樣,在遠離喧囂的安靜逃生梯,沒什麼特別的對話,就只是待在一起,對我來說是一段無比愜意的時光。

如果綾瀨同學也和我一樣,還會有什麼更幸福的事嗎?

雲朵移動,陽光回歸。

在暖意舒緩了緊繃身體的那一刻,我和綾瀨同學才終於站起身,錯開時間走下逃生梯。

在那之後,直到宣告結束的校內廣播響起為止,我們沒有再碰面。

我和綾瀨同學的文化祭,就在沒有發生任何特殊事件的情況下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