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 273 · 義妹生活 4

9月26日(星期六)淺村悠太

我一吃完早餐就出門,騎著自行車在表參道上奔馳。

明明不到九點卻有一堆人,往旁邊的人行道一看,行人多到肩膀都要相碰了。

假日的表參道真不是人走的……我踩著踏板,暗笑自己的想法很有陰角風格。

夏日氣息逐漸從風中消逝。柏油路面被烤焦的氣味已經聞不到,肌膚曝晒在烈日下的感覺也不明顯。秋天即將來臨。

我在停車場將自行車停好,仰望補習班那棟建築。

改成只有周末來這裡之後,差不多一個月了吧。

從暑期班結束時的測驗成績看來,我有顯著的進步,所以想把握機會正式來這裡上課──我對父母這麼說明。

我沒有騙人。

不過,實際上我是想儘可能轉移注意力,甩開對於綾瀨同學的心意。儘管學費吃掉了不少打工酬勞,但是這也無可奈何。

而逃避現實做到極致似乎帶來很大的成果,我的學力似乎已經能考慮進更前面的大學就讀了。

這是日前三方面談時老師告訴我的。

踏入建築物之後,我暫時停下腳步。平常我會直接去聽課,不過今天有些別的想法,所以我看了看補習班的導覽圖,往另一個地點移動。

「自習室」。

我確認貼在門上的牌子。

之前都沒注意過,原來真的有這種教室呢。

我靜靜地開門。

排列整齊的桌子上設有隔板,避免打擾到其他人。只不過,在這裡念書的人算不上多。

嗯,可以理解。認為來補習班是為了聽講師授課並不奇怪,想要自習大概會去圖書館或咖啡廳。而且,應該也有像我這種根本不知道自習室存在的學生。

我在最後一排找到預期的那張臉。藤波summer sail同學……更正,夏帆同學。

正好那一排有空位。原來如此,最後一排因為後方沒有學生,所以更能集中精神是嗎?

突然抬起頭的藤波同學看見了我。我輕輕點頭示意,藤波同學則是無聲地用手指抵住嘴唇,彷彿在說「自習室嚴禁閑聊」。嗯,反正我本來就沒打算出聲。

我坐到最後一排,就這麼從書包拿出書本和文具。至於藤波同學,則是一句話也沒說(理所當然),無言地開始念書。

解題解一陣子之後,我明白自習室有多舒適了。

這裡有冷氣,加上左右隔板讓人只看得見自己手邊,所以更容易專心。而且周圍的人都在念書,自然而然會讓人振作。這一點比誰都能進的圖書館、咖啡廳要來得好。

我專心解題,回過神時已經中午了。

肚子小聲地叫了出來。仔細一看,周圍的學生也變少,看樣子是去吃午飯了。我將桌面收拾一下,起身準備去便利商店買午餐。

藤波同學也在差不多的時間起身,朝我走來。

儘管很疑惑,但是不能給周圍添麻煩,所以在走出房間之前我都沒有開口。

到了走廊,我便出聲詢問。

「藤波同學也是要去吃午飯?」

「對。還有……」

「嗯?」

「你特地坐到我這邊,所以我想你會不會有事要找我。」

「喔,呃──」

我倒也不是沒有這個意思。在模擬高爾夫球場遇到時,我就想過要找時間和她聊一聊。不過──

「其實也沒什麼重要的事……」

「喔,這樣啊。」

「……啊,既然要吃午飯,是不是動作快一點比較好?」

「我打算在便利商店解決。」

「我也是。」

「那麼,先去買點東西吧,可以在談話室吃喔。」

「這麼說來,那邊我也沒去過呢。那就去買吧。」

「好。」

根據藤波同學的說法,所謂談話室,其實就是每個學生都能利用的休息室,也可以在那裡吃東西。(不過,雖然可以喝飲料,但是有規定像拉麵、烏龍麵一類有湯汁的、氣味重的不行。)

嗯,大概就和打工地點的休息室差不多吧。

我們在補習班隔壁的便利商店買午餐。我買了咸麵包和瓶裝茶,藤波同學把手伸向草莓飯糰又縮回,最後買了水果三明治和果菜汁。

我和藤波同學把午餐帶進談話室,沒多想就在同一張桌子旁坐下,然後一邊吃一邊聊。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雖然想和她聊,卻沒考慮過要聊哪些具體的內容。

所以,對話很快就陷入死胡同。

「真的沒什麼重要的事耶。」

她傻眼地這麼說,讓我有點沮喪。唉,的確。我也懷疑自己在做什麼。

「嗯,是啊。」

「我原本想用『呃,我是來補習班念書的,對這些沒興趣……』來拒絕你的。」

換句話說,藤波同學以為我是為了搭訕才接近她。

「不是那樣啦。只不過,先前和妳講了幾句話,讓我有點在意。」

「『我很在意妳』之類的,不是搭訕常用嗎?」

「……是這樣嗎?」

「是。」

「我的錯。如果讓妳不高興,我道歉。對不起。」

我真誠地低下頭。

「沒關係,反正看起來不是那檔事。總之呢,我已經不想再被人家當成那種女生了。」

「那種……是指?」

「就是好搭訕的女生。因為沒去學校,我容易被當成愛玩的女生。但令人想哭的是,這種看法其實也沒什麼錯。」

「沒去學校?啊,抱歉。要是讓妳不高興──」

「沒關係。正確說來,我是白天沒去學校。」

「白天?喔,換句話說,妳是讀定時制高中?」

「活動時間和全日制不一樣,不清楚的人會以為我沒上學。然後,淺村同學……定時制、女生、深夜在電玩遊樂場出沒,聽到這些字眼,你會怎麼想?」

我好像在哪邊聽過這種問題。

「大概是『一個就讀定時制高中的女生在深夜來到電玩遊樂場』吧。」

她沒好氣地看著我。

「你這話是真的嗎?不會認為那個女生很特殊、行為舉止有什麼問題嗎?像是『既然深夜在外面玩,應該很好搭訕吧』之類的。」

原來如此。

所以她才會以為我也是來搭訕的嗎?

「抱歉。老實說,我身邊沒人讀定時制學校,所以對這個詞沒辦法有什麼既定印象。如果我講的話惹妳不高興,我願意道歉,不過,我從來沒有以那種眼光看妳。」

「嗯~這……如果是實話,代表你的看法很公正。這是件好事。」

「是嗎?真要說起來,我在意的地方其實是──」

雖然這也是種偏見。

「『原來藤波同學那麼喜歡高爾夫』這點吧。」

這句話一說出口,她便瞪大眼睛看著我。

「居然是這個啊?」

「很令人意外,而且一個女生這麼晚了還跑來模擬高爾夫球場,不是會令人在意嗎?」

「我倒也不是喜歡在那種時間去。上完班、上完課之後再去就會是那個時間。這是必然。」

「嗯,聽到是定時制以後,就能推測到這點了。」

定時制之所以產生,就是為了讓要工作的人也有受教育的機會。

所以就讀定時制高中的人,往往是在下班後才上課,下課時間必然也比較晚。一旦了解這些,就能明白她深夜造訪那種場所的理由。

只不過,她堅持要去那裡的動機還不清楚。

「因為家人喜歡高爾夫。我想,如果能一起打球,那些人應該會很開心……」

「喔?」

「雖然我家的家境現在沒那麼寬裕就是了。不過,他們好像是在大學的高爾夫社團認識的,而且現在還是很喜歡高爾夫。我在想,如果我把球技練好,說不定能和那些人一起打高爾夫。」

「原來如此。不錯啊。」

我出聲附和,但是她用「那些人」稱呼家人這點,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八成是私人因素,所以我沒有針對這點多說什麼。

不過,從這麼近的距離觀察藤波同學,再次讓我明白她有多高。可能有一百八十公分吧?

明明是假日,身上卻看不見任何裝飾品,相當不起眼。用詞也彬彬有禮,雖然她說自己容易搭訕,但如果只是普通地聊天,說她是水星高中的好學生恐怕也會有人相信。聊上幾句就能知道她很聰明。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她兩耳都有穿耳洞。

『我容易被當成愛玩的女生。但令人想哭的是,這種看法其實也沒什麼錯。』

穿好的耳洞什麼也沒戴,這點反倒令人感到突兀。或許有什麼理由吧。

「淺村同學,你對任何事都這麼公正嗎?」

「這就難說了。雖然我自認有對這方面多加注意……」

我之所以會想避免自己變得狹隘、傲慢、自戀,大概是因為讀了很多課外書。

「這樣啊。嗯,在我看來,你待人的確很公正。」

「謝謝。聽到妳這句話讓我很開心。」

聽到我這麼回答,藤波同學露出微笑。

「我啊,原本覺得在補習班不需要特地去和其他學生交談,不過和淺村同學聊天很愉快。」

「是……這樣嗎?」

「你明天也會來自習室嗎?」

「周末我是下午的課,上午應該能來就是了。」

「那麼,明天再一起吃午飯吧。」

她的口氣比先前親近了幾分。

「好。」

她收拾完垃圾站起身。

我也跟上去問道:

「啊,這麼說來,我有點在意。」

「咦……在意什麼?」

「便利商店的飯糰。沒有妳中意的口味嗎?」

我這麼一問,原本氣定神閑的她顯得有點慌。

「你看到了?」

「嗯,對。」

「啊~嗯。一開始我覺得飯糰也可以,不過你想想看,如果吃飯糰──」

會怎樣?

「海苔會沾到牙齒上對吧?所以,我放棄了。」

「啊~」

「那麼,明天見嘍!」

她逃跑似的走向自習室。

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同時心想:上午在自習室念書、下午聽課,以效率來說或許不錯。

氣溫稍微緩和的傍晚。

我再度騎上自行車,從補習班趕往打工的書店。

換上制服走進店裡後,店長便下達指示──店長要我今天和他一起站收銀台。真稀奇。

「讀賣小妹和綾瀨小妹都不在嘛。今天要麻煩你陪大叔敲收銀機,抱歉啦。」

「不會不會。話說回來,原來她們今天都沒排班啊?」

我知道綾瀨同學今天不在,但是連讀賣前輩也不在就不清楚了。

「這個嘛,讀賣小妹說學校有事。」

「學校?」

「說是校園開放日要幫忙。」

「原來是這樣啊。」

「她原本好像打算結束之後過來。我聽人家轉述的,她好像是說:『有個害人家精疲力盡的老師啦~所以,我已經沒力氣過去打工了~』」

店長,你不需要模仿人家說話吧。

讓讀賣前輩疲憊的老師嗎?該不會是上個月在鬆餅店看到的人吧?

這麼說來,綾瀨同學也說今天要參加校園開放日,居然在同一天,還真是罕見的巧合呢。不過說穿了,扣掉長假之後,能辦這種活動的日子也只有周末和國定假日,任何一所大學辦在這個日子應該都很正常。

店長口中的能幹員工同時缺席兩位,工作效率自然也就變差了。再加上結帳人潮洶湧,讓人完全沒空思考除了工作以外的事。

就這樣,我今天打工幾乎都忙著敲收銀機。

回到家,踏入起居室。我發現有人在。

不過,我原本還以為是老爸。

「你回來啦,哥哥。」

「……我回來了。咦?妳吃過晚飯了嗎?」

「還沒吃。哥哥也是吧?」

綾瀨同學一邊說著,一邊將味噌湯盛到碗里。

我直接打開冰箱拿出沙拉,把沙拉連同沾醬一併擺到桌上。平常都會按照便條的指示這麼做,所以身體記得很清楚。再來是納豆,還有──

「我烤了秋刀魚。」

「那麼,就拿蘿蔔泥吧。」

把蘿蔔磨成泥很花時間,所以今天用現成的。

「飯要多少?」

「可以幫我盛個一碗嗎?」

準備好兩人份的盤子和筷子之後,我詢問綾瀨同學。

「要喝什麼?」

「我覺得熱茶比較好。天氣也差不多轉涼了。」

「了解。」

我將茶葉放進茶壺裡,再從保溫瓶倒熱水。趁著蒸茶時,我又拿出了兩人份的茶杯。

「謝謝。」

「哪裡,一來飯是妳做的,二來妳去了校園開放日吧?應該很累才對。」

「我覺得還比不上打工。」

準備完畢之後,我們說了聲開動,這才吃起遲來的晚餐。

我們不約而同地談起今天發生的事。

我提起補習班的事。

得知有個先前沒注意到的「自習室」,還有在那裡念書似乎很容易有進展。

「喔?原來補習班還有那種地方。」

「綾瀨同學去過補習班嗎?」

「沒有,有點貴。」

然後是綾瀨同學講起這次校園開放日的體驗。

「咦,讀賣前輩真的在那裡?」

綾瀨同學點頭。

「不過,『真的』是什麼意思?」

「聽店長說的,他說讀賣前輩要幫忙校園開放日所以沒排班。對照之後,我才發現妳們沒排班的理由一樣。」

「喔。所以才……」

「然後呢,大學的氣氛如何?」

「精疲力盡。」

「咦?」

「啊,嗯。不是啦。校園開放日本身很有趣,讓我稍微了解到,大學都在學些什麼。說是學……好像又不太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

學校不就是讓人學習的地方嗎?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該怎麼講呢?我覺得,與其說是學習的地方,不如說比較像『思考的地方』。而且,不是聽人家講了才去想,而是從自己找到要思考的事物開始,大概是這種感覺。」

說句實話,綾瀨同學講的這些,我沒辦法說自己立刻就能了解。

雖然不知道我所認識的「學校」和綾瀨同學今天見識到的「大學」有何差異,但是兩者之間似乎有明確的不同。

「還有,那邊有個很怪的老師。」

「怪?」

「我只能這麼形容……不過,我有和她稍微爭論了一下就是了。」

咦,綾瀨同學居然和初次見面的人爭論?

這讓我發自內心感到驚訝。

我一直以為,綾瀨同學雖然隨時都在和世間的不講理戰鬥,卻不是會當面與對方爭辯的人。

「我當時很激動,結束之後簡直累癱了。」

「不過……很開心?」

聽到我這句話,綾瀨同學瞪大眼睛,顯得很吃驚。

「咦?啊,嗯。是……這樣沒錯。看得出來?」

「因為妳嘴上說很累,看起來卻很開心。」

「……這樣啊。看得出來啊?」

她別過頭去,輕聲嘀咕。

「想去讀月之宮了嗎?」

「不曉得考不考得上……不過,我確實有點想努力試試看了。」

這樣啊,那就好。

綾瀨同學挑戰新事物,遇上引起她興趣的對象了呢。她有了新邂逅。不過嘛,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對方又是我不認識的人,要說不在意是騙人的。

「那麼,淺……哥哥你之後也會去自習室?」

「這個嘛……大概吧。我已經跟人家約好明天也要去了。」

「約好?」

「嗯?喔,就是告訴我有自習室的人啦。對方明天也會去,所以我們會一起吃午飯。」

「原來是這樣啊。太好了,哥哥。」

太好了──沒錯,這應該是好事才對。

就像綾瀨同學有了讓她想要上大學的邂逅,就像我在補習班找到了聊天對象,我們各自都有了新交流。

這才是正常的相處方式。

「明天我沒辦法做晚飯。」

綾瀨同學說,明天星期日,她要和班上同學開讀書會。

「知道了。嗯,明天我也有事……那就各自拿調理包打發吧。」

我明天還要去補習班,打工也有排班。

彼此明天各有行程,行動沒有交集。

我們漸漸接近一般的十七歲兄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