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 273 · 義妹生活 3

8月27日(星期四)

我一邊感受電車的晃動,一邊茫然看著在藍天底下流逝而過的陌生景色。

上次像這樣在電車上晃來晃去,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生於澀谷長於澀谷的我,過著幾近於室內派陰角的生活,很少搭電車。

對於只要有漫畫和書本就能活下去的我而言,澀谷這個地方等於天堂。在小鎮書店先後消失的這個年頭,澀谷依舊有幾間大型書店留存。

假日光是在書店與書店之間移動就把時間用完了,根本不需要出遠門。

沒想到,我居然會為了去游泳池玩而坐上電車。

車內不怎麼擠。包含今天在內,暑假只剩五天。差不多也到了該收心的時候,應該會有些人發現假期快結束而驚慌失措吧。

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上午九點十八分。這次的集合,是九點三十分在新宿車站剪票口,所以綽綽有餘。

不過,集合之後要搭三十分鐘的電車,接著轉乘接駁車可能又要花上三十分鐘,意外地遠。

我已經提不起勁了。

不,加油啊我。不能在這種時候丟下綾瀨同學自己一個人回家。

至於綾瀨同學呢,則是說了要各走各的,出門時間比我早了十五分鐘以上。

畢竟在學校里都當成不認識彼此,也就沒必要在這種場合公開了。

雖然奈良坂同學知情。不過嘛,就算被別人知道也不至於出什麼問題,所以我和綾瀨同學都沒有想過要堵住她的嘴。

被人家知道再說吧。反正我們又沒做什麼壞事。

就在我看著風景胡思亂想時,車內廣播念出站名。

車門隨著吐氣般的聲響開啟,於是我下了車。

通過剪票口之後,便看見約十人聚在一起。男女差不多各半,全都穿著水星高中的制服,甚至拿著書包,簡直就像參加課外活動的高中生。

「感覺真怪。」

我輕聲嘀咕。

說歸說,我身上也是水星高中的制服。

沒錯,在那之後奈良坂同學又傳了LINE過來,嚴令大家穿制服、帶書包,而且一定要記得帶學生證。據說是為了學生的折扣,可是好像有學生證就夠了吧?

儘管有疑問,不過既然其他人都穿制服,特地穿便服過去也會顯得格格不入,所以我身為一個會順從同儕壓力的普通人,就像這樣穿著制服來了。

我仔細打量聚集在這裡的學生,其中有幾張見過的臉。

「那裡嗎……」

綾瀨同學站的位置和團體有點距離。她也穿著制服。瞄了我一眼後,她小小地鬆了口氣。

嗯,綾瀨同學也一樣,能稱為友人的對象只有奈良坂同學嗎?

奈良坂同學在團體中心,和大家聊得很熱絡。

不愧是水星高中社交能力第一名(我評)。奈良坂同學看見我,踮起腳向這邊揮揮手。她努力伸直嬌小身軀的模樣,讓人想到土撥鼠。那種小動物般的可愛,大概就是受男生歡迎的理由吧。

「早午晚安!淺村同學!」

「早……呃,好像正常地說『早安』就行了耶。」

「在業界就要這樣講才行喔。」

「哪個業界?」

「水星高中業界。」

「喔……原來如此?」

這樣啊,高中是業界嗎?完全搞不懂。

大家站到不至於妨礙剪票口人潮的的位置,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雖說簡單,不過每個人講出名字時,奈良坂同學都會插嘴,所以實際上很花時間。

「淺村悠太……請多指教。」

「好的。這位是淺村同學!雖然感覺很低調,不過他是個愈來愈受歡迎的隱藏角色喔!」

「到底是隱藏還是受歡迎啊!」

某個男生很配合地吐槽。

「換句話說,就是『想和淺村同學交朋友要趁現在!』的意思!」

又是一片笑聲。靠玩笑炒熱現場氣氛,大概是奈良坂同學風格的社交技巧吧?

「對吧,淺村同學!」

「雖然有很多誤解……算了,就這樣吧。」

「請多指教啦,淺村!」

某個身材壯碩曬得黝黑,感覺是橄欖球社的傢伙突然伸手過來要握。

當場傻住的我反應慢了一拍,原因不在於被他的個頭嚇到,而是這人第一次打招呼就親昵地省略了後面的稱謂。該不會,這就是奈良坂同學營造氣氛帶來的效果吧?

「彼此彼此……」

我在不得已之下回握,但是對方表現得實在太親近了點。滿滿都是陽角運動型男生特有的現充感。

對於這些太過配合的反應,我靠著陪笑臉勉強應付過去。不過,我總覺得自己沒辦法習慣這種氣氛。

話雖如此,但是我希望綾瀨同學今天一整天能玩得開心,並藉此好好放鬆一下,就努力試著融入他們吧。

自我介紹繼續下去。

不止我,每個人自我介紹時,奈良坂同學都會講點冷笑話,或者故意讓人吐槽以強調這人的名字或特徵,所以就連不怎麼想記別人名字的我,也能夠很快就弄清楚現場好幾個人的性格和名字。原來如此,所以才要一直插嘴嗎?

奈良坂真綾真可怕。

「綾瀨沙季。」

「沙季應該大家都認得……放心,她沒有外表那麼恐怖啦,不會咬人的。」

「嗯,請多指教。」

「叫她小綾綾!」

這是哪來的吉祥物啊?

「普通地叫我『綾瀨』就好。」

綾瀨同學很不給面子地說道。儘管如此,不過可能是因為她不但沒生氣還露出苦笑吧,好幾個女生一臉意外地看著她。原來如此,這些人大概真的覺得綾瀨同學很恐怖吧。

「話說回來奈良坂,為什麼要穿制服?」

成員之一說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不是寫了嗎?學生價、學生價。」

「有學生證不就好了嗎?」

「只是借口啦。如果是穿制服,就算家長很嚴格也出得來對吧?」

「聽不懂啦~」

「不要一直拘泥小事~能穿制服出來玩的時間只有現在,別在意那麼多,好好玩就行了啦。」

發問者似乎不太能接受這個回答,但他看來也不想死纏爛打,乖乖吞下去了。

在旁邊聽了之後,我倒是能夠認同。

看樣子,奈良坂同學比想像中還要體恤別人。

今天參加的學生里,恐怕有人的家長很嚴格,不說點謊就沒辦法來。好比說學校有委員會的工作、參加入學體驗活動之類的小謊。對方找奈良坂同學商量之後,為了避免一個人顯得格格不入,於是奈良坂同學要求所有人配合穿制服……雖然只是我的推測。

環顧一圈後,完全看不出來穿制服是配合哪個人。大概只有奈良坂同學知情,而且她絕對不會泄漏,所以才能守住這個秘密吧。訂立神秘規矩的不滿只會找上奈良坂同學。而她營造了一種說些蠢話也無妨的氣氛,因此不至於發展成致命性的不和。

再次讓人見識到奈良坂真綾的社交能力有多麼強大。

「那麼,要走嘍~!」

隱藏自己優秀協調能力的奈良坂同學,很有精神地領頭朝著換乘的民營鐵路剪票口邁步。

好啦,奈良坂老師帶隊的締造暑假回憶之旅──遠足就此開始。

改搭民營鐵路之後,電車從新宿往西行駛。

差不多在路程過一半時,高樓慢慢消失,藍天逐漸填滿從車窗向外望的視野。

從都心往西代表離東京灣愈來愈遠,為了玩水而遠離海洋說起來也很怪。雖然說不定就是因為附近沒有海,泳池設施才會發達。

響應奈良坂同學召集的,加上我、綾瀨同學,以及奈良坂同學自己之後,男女總共十人。她在挑選時,讓兩邊正好各五人。換句話說,我第一次交流的人多達七人。

移動途中和他們對話起來並不難,讓我十分驚訝。

我原本還怕找話題會很難,實際上並非如此。也就是說真正的社交強者,就算碰上了不擅言辭的陰角,也不會把對方丟下。

「喔,淺村在書店打工啊?」

「嗯。」

「在書店打工好賺嗎?」

「這個就……我沒做過其他的打工,所以不太清楚。」

「不過,暑假期間居然都在打工和暑期班啊,真厲害!」

「嗯,像我根本都在睡!」

「呃,我覺得沒什麼了不起就是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太擅長應付這種閑聊。

如果要問推薦書籍,要幾本我都講得出來。想到這裡時,我腦中也閃過「啊,對喔,真要說起來,『陳述』好像算不上對話」的念頭。

反過來說,在沒確立主題的情況下傳遞彼此的情報,感覺好難。

總而言之,我們邊聊這些沒營養的話題邊在電車上晃了三十分鐘,之後又在接駁車上搖了約三十分鐘。

終於抵達泳池前。

外面是盛夏的艷陽,一下車就有股令人頭暈的熱氣裹住全身。

室外和有冷氣的車內溫差很大。畫在柏油路上的白線反射陽光,顯得很刺眼。

「這就是泳池?」

我抬頭看著眼前的巨大建築,不由得問道。

說起泳池會讓我想到學校泳池,再不然就是區民泳池。眼前的設施對我來說,看起來就像溫泉旅館。

「這裡是入口。靠前面的是室內泳池,就是那個有透明屋頂的地方。然後呢,再過去還有露天泳池喔。看,那邊能見到一部分遊樂設施對吧?」

奈良坂同學講完,我老實地將所見感想說出口。

「喔……溜滑梯啊。」

「好歹說是滑水道!淺村同學,你反應太平淡了!」

「這好像和反應無關。」

「感覺會不一樣。要是你聽到高中生說來玩溜滑梯會怎麼想!」

「只會想『原來他們是來玩溜滑梯的嗎』。」

「……沙季、由美,妳們也說說他啦!」

她對綾瀨同學和旁邊的女生說道。

「說是溜滑梯又嫌太大了,如果要描述清楚一點,應該說附水流的巨大溜滑梯比較精確。」

綾瀨同學,妳只是在翻譯吧?

旁邊的田端由美(記得是這個名字。因為奈良坂同學介紹她時說和山手線的車站站名一樣。)同學,聽到綾瀨同學這幾句話之後瞪大眼睛。

「綾瀨同學會開玩笑耶。」

「玩笑……啊,嗯。」

綾瀨同學不會開這種玩笑,她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而已。

「裡面還有附設遊樂園喔~淺村同學是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啊?」

「這個嘛,應該……是第一次吧。」

我並不討厭遊樂園或動物園。真要說起來應該分在喜歡那邊。只不過別說遊樂設施了,我連廟會都不太願意陪人家逛。與其做這種事,我寧可自己到處轉。

或許會有人說,我就是因為講這種話才會變成陰角。但我希望大家明白,每個人有自己的節奏。為什麼世人總會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趕似的往前猛衝呢?

「今天就以靠前面的室內泳池為主喔!」

「真的耶。」

LINE的預定表上也這麼寫。

我在入口買了一日券後入內。

再來就是到男子更衣室換衣服,將昨天才買的新泳褲換上。

和在學校換體育服沒多少差別,倒也沒什麼特別尷尬的地方,但是柜子的鎖讓我有點不安。呃,因為必須把附橡皮筋的鑰匙綁在手腕上帶進池子里,要是不小心脫落被水沖走該怎麼辦──會這樣想很正常吧?我反而想問為什麼大家都覺得無所謂。還是說我想太多?

總而言之衣服換好了,朝泳池前進。

踏入設施一看,就讓我吃了一驚。

如果要比喻,就是我眼前有個巨大溫室。話是這麼說,不過周圍當然不是什麼塑膠布。玻璃或壓克力板吧,總之應該就是那一類。

這裡寬敞到不曉得能塞進幾間體育館,內部有個看似模擬海灘而造的巨大平淺池,約佔了總面積的三分之一,甚至有附浪潮。除了常見的溜滑梯……不,那種像是滑水道的東西之外,還有很多不知道該怎麼玩的遊樂設施。

聞得到與海洋不同的游泳池獨有氣味。

人潮算還好吧,比想像中來得空曠,不愧是暑假即將結束的平日。幸好沒有變成人擠人。

我們和女生會合。

五人都穿著一眼就看得出才剛買的新泳裝,原來如此,女生會在意這種地方啊──我想起昨天綾瀨同學的樣子。不像我,總覺得衣服這種東西是沒得穿了才需要買。

奈良坂同學是裸露程度偏高的比基尼。檸檬黃和她的開朗性格十分相稱。只不過,可能是矮個子與舉止的關係吧,和「比基尼」一詞會聯想到的煽情感相去甚遠。比較容易讓人覺得可愛。

綾瀨同學則是相對裸露程度較少的兩截式。雖然露出雙肩,不過用肩帶吊著的上半截與下半截之間沒有空隙。

大概是因為熱吧,入夏之後,綾瀨同學喜歡穿露出雙肩的衣服。在家裡我幾乎天天都看得見。儘管如此,看見她穿上泳裝時,我的心臟依舊猛然跳了一下。雖然與見慣的模樣很像,卻令人強烈意識到兩者有所不同。

看見女生之後,男生一同爆出「喔!」的歡呼,不過大家最為關切的對象,還是五人之中隱隱躲在後面的綾瀨同學,就連對這種事不怎麼感興趣的我也看得出來。

畢竟身材不一樣。腰的位置偏高,有雙修長的腿。即使穿著裸露較少的泳裝,差距依舊明顯。聽到男生們輕輕吹起口哨,讓我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這是怎樣?

「綾瀨真贊耶!欸,淺村你也這麼想吧?」

「呃,這種帶著色情眼光的歡呼……似乎不太好耶。」

我反射性地這麼回答。

一方面也是覺得,在這個說話不小心會被控告性騷擾的時代,講這種話未免太大意。當然,理由不止如此,心頭那股難以說明的鬱悶情緒影響比較大。

然而,我的主張似乎不管用。

「不不不,是男人就該看吧!當然該看吧!」

「不得已,這是不得已!」

說著他們又歡呼起來了。

我內心的不悅寫在臉上了嗎?還是有藏起來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正當我打算進一步反駁時,奈良坂同學插嘴了。

她左手扠腰,伸出右手指著我們。

「好啦,那邊的男生!淺村同學說的沒錯!敢用色情角度看的男生,要戳瞎眼睛喔!」

說著,她用已經伸出的食指加上中指比出戳眼架勢。真危險啊,奈良坂同學。

不過多虧了她,男生這邊的熱鬧氣氛頓時冷卻。

也是因為注意到女生的冰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過嘛,我也是健全的高中男生。即使是陰角,依然能明白他們的心情。明白歸明白,然而在現代那些話不能當她們的面說出口,這點還是學起來比較好。

而我前面的言論也只是倉促間脫口而出,至於算不算高尚,我自己也不曉得。

感受到視線的我回過頭去,發現綾瀨同學就在同一時間別開目光。

剛剛……她在看我?可是,我的疑問沒得到回答。綾瀨同學馬上就擠進女生的圈子裡了。

「好啦好啦,打起精神去玩嘍~!」

奈良坂同學就像要重新加熱現場冰冷的氣氛一般,高聲宣告。

「在吃飯時間之前,大家一起去遊樂設施玩!先從那個超大溜滑梯開始!」

她指著滑水道。

……這種時候,說那個是「溜滑梯」好嗎?

根據奈良坂同學那份寫著「創造夏日回憶吧預定表」的行程,上午是以各種遊樂設施為主,大家一起玩。

首先是滑水道。比起在設施入口看見的室外滑水道雖然小了點,不過因為是從差不多兩層樓的高度滑下來,所以頗為刺激。接下來,我們又是鑽過如瀑布般灑落的水幕、又是在迷宮裡徘徊的,一邊歡呼一邊玩遍各種遊樂設施。

在玩的同時,我想到預定表上的行程,不禁對奈良坂這份計畫的用心良苦感到讚歎。

這種地方提供的遊樂設施,具有安定的娛樂性。

換言之,不管參加的是誰,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樂趣。

這次的十個成員,說穿了都是些平常沒什麼聯繫的人。想避免要好的人聚在一起導致有人遭到冷落,其中一種方法就是讓所有人都初次見面。不過嘛,我和綾瀨同學並非初次見面就是了。

只不過在這種場合,就算大家都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學年好了,十個人不同班、性別也不一致,根本不可能立刻混熟。更別說像奈良坂同學這種交遊廣闊的人,朋友自然也是各式各樣。

有的是運動系社團、有的是文化系社團、有的在委員會結識、有的嗜好相近。

所以說穿了,要做到超出日常對話的交流都有困難。根本沒有共通話題。

因此奈良坂同學大概是這麼想的。

大家一起玩能夠提供安定娛樂的遊樂設施。

這麼一來,能確實地讓大家開心,上午的體驗會成為共通話題。

吃飯時應該也就聊得開了。

所以,將並非聯誼專家的一介高中生所策劃的活動放到後面,先讓大家玩安定的遊樂設施。到了下午,似乎就有奈良坂同學策劃的男女混合活動。

這種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因為自己策劃的活動,看起來總是比任何遊戲都要來得有趣。但是她能夠故意將活動放到後面,倘若大家玩得太高興或者碰上突髮狀況導致時間不夠,就能幹脆地割捨掉(預定表上這麼寫)。

如果不將參加者的優先順位放在自己前面,做不到這種事。

過了十二點,我們看準用餐區空出位置的那一瞬間,決定趁機吃午飯。看見大家如同預期笑著聊起上午的活動,可以說奈良坂同學漂亮地達到了目的。

至於我,也很高興能看見綾瀨同學和周圍的女生談笑。

午飯吃完後,大家稍事休息。

我們決定一起到那個巨大平淺池玩。

可能因為是暑假末的平日吧,這個不時會有浪打上來的池,空曠到即使幾個人聚在一起玩也不至於影響周圍。

游泳池不像海邊,不能打沙灘排球也不能玩沙。

所以雖說要大家一起玩,能玩的遊戲依舊有限。

儘管處於這種情況,奈良坂同學依舊在預定表上介紹了幾個活動。

「所以說呢,我們先來玩個簡單的浮板黑白棋!」

「好~!」

大家就像小學生一樣很有精神地回答。儘管聲音多少有點平板,綾瀨同學終究還是張開嘴小聲地說了,相當有趣。

在我看來,那與其說是「好~」,不如說是比較像「喔~」。

浮板黑白棋是不是正式名稱,這點不得而知,或許命名者是奈良坂真綾。不過這是個規則很單純的遊戲。

準備數量與人數相同的浮板,最好是能辨別正反面的那種。幸好,此地每人限借一個的浮板就屬於這一類。

讓這些浮板正反各半地浮在水面上,成員則是分成兩組,各自拍打浮板將它翻過來,僅此而已。

「用石頭和布分組喔~好啦,這邊是石頭。布在那邊喔。」

分成五對五。

猜拳出布那邊是「正面組」,出石頭的是「反面組」。

我和綾瀨同學偶然分在同一組。奈良坂同學則是敵對陣營。

「我這就設定計時器喔。限制時間三分鐘。時間到的時候,如果浮板正面朝上的多就是正面組獲勝,相反則是反面組獲勝。」

「好。」

「我知道了~」

「不可以抱住浮板或抓著浮板不放喔。浮板會在水面漂,大家只能盡量拍打浮板邊緣將它翻面。不過,為了避免自己隊伍顏色的浮板被對手拍打,可以像這樣讓浮板漂走。各位好孩子,規則記住了嗎~?」

她說「像這樣」的同時,朝水面上的浮板一推,示範怎麼讓浮板遠離。

「了解!」

「男生~!不準作弊喔!」

「不會啦。也太不相信我們了吧~」

對於田端同學的警告,被她盯上的男生──應該是叫明神吧?故意裝出不滿的樣子。

奈良坂同學用放進防水袋的手機設定好時間,宣告比賽開始,於是我們在泳池邊緣玩了起來。

這遊戲比想像中還要難。真要說起來,它原本是在無浪水池玩的遊戲吧?什麼都不做浮板也會漂走,卻規定不準抓著不放,那麼就得有人不斷把浮板推回場內。

玩著玩著,自然分成在流向上等著把浮板推回大家那邊的人,以及負責拍打浮板翻面的人。這就是所謂的臨機應變。

奈良坂同學的手機播放輕快的旋律,似乎已經三分鐘了。

「好,停!不能再拍嘍!」

聽到奈良坂同學的號令,大家一起停手。

結果是六對四,我和綾瀨同學這一隊贏了。

贏家發出歡呼,輸家則不甘心地拍打水面。大家似乎都很認真地奮戰,個個氣喘吁吁。

「很好很好。那麼,再來一場喔!」

似乎已經重新設定好時間的奈良坂同學說道。

大家氣勢洶洶,各自想著「下一場也要贏」或「下一場我要贏」。

話說回來……雖然好像沒人注意到,不過奈良坂同學用來計時的音源,那個……好像是動畫的主題曲耶。若問我為什麼會注意到這種事,則是因為前一季我在丸的推薦下看過。看樣子,奈良坂同學連動畫也有涉獵。這人的興趣真的很廣泛。

第二場輸了。

畢竟我和綾瀨同學對於運動都不怎麼熱衷,體力撐不住。五人里有兩個派不上用場,這麼一來自然敵不過平常就在玩的人和運動社團的人。

「那麼,今天的活動時間結束~!休息之後是自由時間喔!四點要開始撤退,到時候記得回來這裡!」

奈良坂同學說完,我一屁股坐到池畔。

唉呀呀。大概是用了平常沒在用的肌肉吧,我累到連一步也不想走。真想就這樣躺下來。

我也提不起勁跟那些精力充沛到衝去要再玩一輪的傢伙走,打算一個人悠哉地休息,就在此時,綾瀨同學走了過來。

我撐起精疲力竭倦意十足的身軀。

綾瀨同學探頭打量我的狀況,顯得有點擔心。

「沒事吧?」

「嗯,只是累了而已,沒什麼啦。可是大家真厲害耶。體力好,運動神經也很優秀。」

玩遊樂設施的時候也好、玩小遊戲的時候也罷,有所表現的都是那些應該平常就很愛玩的現充。至於我呢,我原本就是不愛跑出門的人,所以不怎麼起眼。雖然我對這點不怎麼在意就是了。

「不過,你剛剛那樣很帥。」

「咦?」

對於綾瀨同學這句出乎意料的台詞,最吃驚的人就是我。

「剛剛的小遊戲。淺村同學,你一直在把漂走的浮板推回場內吧?」

「啊~」

這個嘛,因為不這樣就玩不下去嘛。不過到頭來,其他注意到的人也開始做一樣的事了。

我這麼表示之後,綾瀨同學輕輕搖頭。

「不過,是淺村同學最先發現的。而且,把浮板推回來時,你把翻面的任務交給隊上其他人。那明明是這遊戲最有趣的部分。」

聽到綾瀨同學這麼說,我吃了一驚。我沒想過會有人注意到這點。

把漂過來的浮板推回去時,如果是正面,只需要直接推回隊友那邊就好。問題在於反面時,如果將重點放在勝負上,那麼把浮板翻面再推回去比較有效率。畢竟遊戲規則就是這樣。

不過隊友就在附近時,我會說聲「拜託了」,然後單純把浮板推過去,讓隊友負責翻面。

問我為什麼?理由就像綾瀨同學說的,因為這個動作才是遊戲最有趣的部分。

那些放著不管就會順著波浪漂過來的浮板,全都由我一個人翻面也沒意義啊。這麼做多半沒辦法讓大家開心,何況是難得的團體對抗嘛。

「啊~沒有啦,只是不願意背負想表現卻失敗的風險而已。」

就某方面來說,這也是真心話。

「是嗎?嗯,客觀的事實無所謂,只是我基於個人主觀想稱讚你。純粹是我覺得這樣很帥而已,就像專心支援的後勤人員那樣。」

「後勤人員會帥嗎?」

「每個人評價的標準都不一樣吧?」

「這個嘛……的確沒錯。雖然聽到人家這樣說,會讓我不好意思就是了。」

聽到我這麼回應,綾瀨同學輕輕一笑。

不是會在家裡看見的冷淡表情,也不是應對老爸時的多禮笑容。沒錯,如果要舉例,大概就像照片里年紀還小的綾瀨同學那樣,天真無邪。

啊,幸好有插手這件事──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絕對不是出於「希望幫助綾瀨同學」這種傲慢的想法。有證據支持我這麼講。

如果抱持適當距離,絕對看不到綾瀨同學嶄新的一面。一想到在此刻,看見這一面的人只有我,就有種無聊的優越感。不管怎麼想,我做這些事都只是為了自己。

「嗯,就這樣。」

說完,綾瀨同學站起身。

我順勢抬起頭看向她。

「那麼……」

泳衣吸了水,顏色比乾燥的時候更深。裸露不多的肌膚沾了點水滴,散發些許光澤。她一甩動濕透的秀髮,便有水珠飛散。

「再去游一下吧!」

她將雙手交叉向上伸展,做些簡單的熱身動作。

「……怪了?」

看見這一幕的瞬間,我突然有了自覺。

為什麼呢?某種感情非常自然地、突發性地,浮上心頭。

啊,我喜歡她。

這句話先冒出來,接著我才對自己萌生的這種感情覺得驚訝。

大概是因為,在這之前產生這種感受的機會明明要多少有多少,卻偏偏是因為這種小地方、因為至今應該已經看過很多次的動作而這麼想。

只不過是雙手交叉向上伸展而已。

僅此而已。

既沒有被告白,也沒有一起克服過危機。

誰喜歡上誰、誰向誰告白──這些在教室發獃時會鑽進耳里的對話,過去我總當成別人家的事,卻沒想到自己成了這類話題的當事者。

老實說,我不太會應付女生。

小時候看見老爸和母親的樣子,覺得反正結婚也不會幸福,所以我對男女關係向來冷眼旁觀。如果沒辦法在不說話的情況下也看出對方在想什麼,就會惹人家生氣。人家會逼你隨時展現誠懇的紳士風範,要為對方著想時又會抱怨為什麼不強硬一點。到頭來,對方甚至跟外頭更有錢、她口中更有男子氣概的男人搞在一起,結束這段關係。

對我來說這就是男女關係的全部,所以我先前從來沒有喜歡上任何人的經驗。

儘管如此,但為什麼是此刻?為什麼偏偏是這個人?

因為是現實,所以自己內心產生的變化,突然得令人困惑。莫名其妙。

很多人說,這種感情很美好、很可貴。我卻沒想過,它來得這麼乾脆,就像突然湧出的短暫泡沫。

我看著綾瀨同學遠去的背影──看著那滴著水,比平常更為閃耀數倍的背影,心裡這麼想。

她是妹妹。

可是,她是綾瀨同學。

沒有血緣的妹妹。

到了四點,我們開始準備撤退。

到更衣室換完衣服之後,我頓時發現到自己有多疲憊。全身都在發燙,就像剛泡完澡一樣沉重。曾在學校上完游泳課後感受過許多次的疲憊。

男生在出口集合的速度比較快。唉,畢竟平均來說女生的頭髮比較長,要弄乾也花時間。這是難免。

我們搭上五點準時發車的接駁車,告別泳池。

和來時一樣,接駁車三十分鐘,電車三十分鐘。大概是因為共享同一段時光,我們聊得要比去程更熱絡。

抵達解散地點新宿時已經六點。

通過剪票口,寬敞車道的彼端就是天空。

儘管天空還帶有暗紅,太陽卻已經相當偏西。看見讓暮色變狹窄的高聳建築,便令人感嘆地想──回到高樓大廈林立的都會了呢。

「嗯~玩得真開心~!」

「看妳這麼有精神,代表妳根本還想玩吧,真綾。」

「肚子餓了所以沒辦法!」

對於女生的吐槽,奈良坂直截了當地回答,大家都笑了。

接下來分成搭公車的人、搭JR的人、搭民營鐵路的人。也有人騎自行車。

我和綾瀨同學是搭電車到澀谷站,然後我騎自行車,綾瀨同學徒步。由於方向相同,所以我們回程同行。

總不會有人猜到我們連從澀谷車站回家都同路吧。

「那麼,學校見啦!」

解散的吆喝一出,我們各自準備離開。

「啊,淺村同學,先等~!」

「這哪國語言啊?」

我走向朝我招手的奈良坂同學。

「嗯~機會難得,我想登錄一下你的LINE。行嗎?」

聽到這一問,我反射性地瞄向綾瀨同學。

儘管她立刻別開目光,但沒有瞪我。應該吧。唉,畢竟是同學,這點小事也算正常吧。

「行啊。」

在交換LINE的同時,我趁機開口。

「奈良坂同學,製作預定表辛苦妳了。」

「嗯?真見外耶~叫我『真綾』就行啦~」

「呃,我們還沒有那麼熟。」

「這樣叫感情不好?一起去游泳池玩過之後,不就等於是好朋友了嗎!」

我不太明白這種邏輯。

「這麼說來,行程表的設計方式,感覺下了不少工夫。多虧有先玩遊樂設施,午飯時氣氛才能那麼熱烈。雖然說,好不容易想出來的好幾種小遊戲最後只能玩一種有點可惜。」

「啊~」

她搔搔頭,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嗯……沒辦法,因為時間很吃緊嘛~不得已嘍。」

「不過托妳的福,我也玩得很開心。謝謝。」

「唉喲,就算你一直誇獎我,也拿不到任何獎勵喔?」

「什麼要求都沒有啦。我稱讚妳就只是因為想這麼做。」

「沒什麼啦,不過,我聽了很高興~嗚哈哈哈!雖然沒期待過會有人這麼想,但是有人看到我的努力、注意到我做了什麼,還是令人很開心呢~」

「嗯,這點我大概可以理解。」

──有人看到我的努力、注意到我做了什麼,令人開心。

這種感受我也能體會。

「那麼,再見啦!沙季也再見!之後再傳LINE喔~!」

「好好好。」

兩人互相揮了揮手。

奈良坂同學很有活力地邁開步伐,不時回過頭來揮手。

「久等了。」

「嗯,倒也沒有等很久。」

我和綾瀨同學通過JR剪票口,踏上回澀谷的路途。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在電車上我們都沉默不語。

通過澀谷的剪票口之後,我們朝著自家公寓的方向走去。

我領回放在停車場的自行車,推著車緩步走在綾瀨同學身旁。

天空逐漸從暗紅轉為藏青。儘管周遭景色蒙上一層陰影,建築點起的燈光卻照亮了道路。

KAHATAREDOKI,或者,TASOGAREDOKI。

寫成漢字,分別為「他是誰的時刻」,「『誰?他問』的時刻」。用來指難以辨別人臉,不開口問對方是誰就不知來者何人的那段時間。

如今「他是誰」主要用在清晨,「誰?他問」多指傍晚。

現代通常寫成「黃昏時分」吧。

不過,我偏愛彷彿會有似人卻非人者出沒的「KAHATARE」。

這個詞不是很符合逢魔之時──會遭遇妖魔鬼怪的時段嗎?

身邊的人,真的是我所認為的那個人嗎?這個帶來不安的詞語,令我覺得自己並非身在現實……

「你和真綾變得很熟了呢。」

綾瀨同學這麼一說,我回過神來。

「啊,嗯。我也想謝謝她邀我同行嘛。」

「謝謝。」

「咦?」

「畢竟是朋友嘛。聽到人家稱讚她,我很開心。」

在那個距離,理所當然聽得到我說了些什麼吧。雖然我沒講什麼不能被人家聽到的話,卻有種奇妙的心虛感。

「話說回來,呃,有放鬆到嗎?」

「托你的福嘍。」

說著,綾瀨同學對我輕輕點頭。我喜歡在泳池游泳──她輕聲說道。

「所以,久違地遊了個痛快,讓我很開心。幸好有聽你的。」

她露出笑容。

看見她的表情,便讓我想起方才那股無法言喻的感情。

對於身旁的少女,萌生了疑似戀愛感情的某種想法──至少能確定,我從她身上感受到了女性的魅力,這點讓我相當煩惱。

用這種眼光看綾瀨同學,恐怕會破壞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信賴。將這種感情說出口,大概也只會令她困擾。

可是,我總覺得綾瀨同學似乎也不討厭我。

我該怎麼做才對呢?

身陷感情迷宮的我,話愈來愈少,被傳染了沉默的綾瀨同學也閉口不語。車輪轉動聲「喀啦喀啦」地響,與節奏相合的兩人份腳步聲重疊。

看不了她的臉。只能盯著地面。綾瀨同學現在究竟看著哪裡走路,我已經無從知曉。

我感覺到心跳愈來愈快。

日暮時分,和漂亮的女生走在一起,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不對。

上個月,我和讀賣前輩在晚上跑去電影院。那時我的確也很緊張,卻能肯定地說「不一樣」。正因為發生在不久之前,更能清楚感受到當時與此刻的差距。

只不過,如果要問差別在哪裡……儘管實在難為情到讓我沒臉見人,我卻沒辦法用言語將它表達出來。

本能讓我明白兩者不同,至於怎麼個不同,則關在無法分析的黑盒子里。

雖是自己的感情,卻真的讓我搞不懂。

我看著在柏油路上按照固定間隔前進的輪胎,自行車的影子愈來愈濃。

抬頭仰望天空,夜晚不知不覺間已經到訪。想著黃昏時分真短的同時,有句話浮上心頭。

啊,月色真美。

「淺村同學你啊,很擅長尋找別人的優點對吧。」

「咦?」

突然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看向身旁的綾瀨同學。

綾瀨同學也看著天空。大概,是在看月亮吧。

她的視線轉向我。

「真綾的事。你剛剛稱讚她了對吧?」

「喔,那個啊。」

「淺村同學真的觀察入微。令人尊敬。」

「是……這樣嗎?」

「嗯,我覺得是這樣。人家的辛苦,你都有看在眼裡。在泳池也說過,我覺得這點很帥。我覺得這樣很棒喔──」

讚美之詞接連不斷,令我的心臟跳得愈來愈激烈。

不過,緊接著她所說出來的,卻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哥哥。」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獃獃地看著綾瀨同學的臉。照理說已經見慣的側臉,彷彿成了個陌生人。

哥哥。

哥哥。

哥哥。

儘管重複多少次都不會改變詞語的意義,我卻不斷在腦中反芻。

哥哥。

換句話說,她將我當成哥哥。

我不明白,先前始終不肯這樣喊我的綾瀨同學,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用上這個稱呼。

但是,有什麼值得不可思議的地方嗎?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這樣稱呼我才自然的女孩,不是嗎?

「呃,突然這樣嚇到你了嗎?不過,你關心我、為我做了很多。簡直像個可靠的親哥哥……」

這麼想,會很奇怪嗎?

綾瀨同學這麼說,歪著頭露出微笑,讓我無法說出真心話。

「不……我很開心喔,綾瀨同學。」

「……啊哈哈。不過,感覺還是怪怪的呢。」

老實說,她這麼做幫了大忙。

多虧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哥哥」,讓我得以回神。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綾瀨同學那種友善的態度也好、稱讚的話語也罷,對象都只是「兄長」。

她信任我,將我當成能夠建立對等關係的人。正因為沒對漂亮的同居人抱持詭異的期待或汙穢的慾望,能夠維持一段愜意的關係,才會覺得好相處。

儘管如此,我剛剛卻想打破這個規矩。

「我今天有點累,晚餐弄點簡單的行嗎?」

「……嗯,行啊。」

就連平凡無奇的日常對話,此刻也讓我覺得很恐怖。

剛剛我說話時,有沒有維持平常的冷靜?

抵達公寓。我表示要去停車場,在大門前和綾瀨同學暫別。

將自行車推到有屋頂的停車位,停好車並鎖上之後,我仰望天空。

在公寓的高牆遮蔽之下,看不見月亮。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綾瀨同學不在旁邊。如果只是受到外表或費洛蒙之類的吸引,那麼只要不在本人面前,說不定就能讓燃起的火焰熄滅。這麼一來,便能將那種疑似戀愛感情的東西當成一時昏了頭,將它忘掉。

「不行……」

明明知道不行,明明曉得不能有這種感情,我的情緒卻始終沒有要平息下來的樣子。

「我回家時該露出怎樣的表情才好啊……」

沒有人回答我。

理所當然。

因為,這句話不能讓任何人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