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273 · 義妹生活 3

8月25日(星期二)

醒來之後,我躺在床上思索。

我失敗了嗎?

「失敗了吧……」

朝天花板說出口的這句話沒人聽到,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我轉頭看向時鐘,已經中午了。但是睡意還很重。昨晚我一直在思考這些事,沒怎麼睡。

要怎麼做,才能讓綾瀨同學緊繃的意識變得柔軟一點呢?

緊繃……對,就是這種感覺。綾瀨同學的精神頑固、堅定。

也因此脆弱。

經過兩個月的同居生活,我自認對於綾瀨同學多少有比較了解一點,更別說最近幾乎每天都會在打工的地方碰面。

綾瀨同學大概是這麼想的……

小孩子接受大人的給予是理所當然。換言之,獲得多於付出。

兒童時期的綾瀨同學會撒嬌說要吃冰、要去泳池,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小孩。換句話說,是單方面要求人家施予的存在。

這是理所當然,也很自然。

但是,綾瀨同學不這麼認為。這點很重要。

家庭因素讓綾瀨同學在小學高年級就結束了兒童時期,她不允許自己繼續當個小孩。

人與人的相處就是互相幫助,但是自己要付出多一點。

或許是對於沒有付出的小孩時期──只有母親辛苦的時期(至少綾瀨同學的感覺是如此)感到愧疚,她才會如此警惕自己。

於是綾瀨同學希望能儘快獨立,減輕母親的負擔,對她來說,沒有付出的小孩時期就某方面來說是段不願提及的黑歷史。自己的任性,讓本來就很辛苦的母親負擔更重。

這點實在諷刺。

亞季子小姐不是說過嗎?

『希望讓她多當一陣子任性的小孩。』

一想到這裡,內心就無比沉重。明明兩人都是為了對方著想,追求的東西卻不一樣。

母親希望孩子不要那麼快長大。

孩子希望儘快成為大人。

無法同時成立,互相抵觸。

也無法磨合。當時的綾瀨同學還是小孩。

若是現在的綾瀨同學,或許能和亞季子小姐把話說開,針對兩人都為對方著想這點磨合。

綾瀨同學將一切吞進肚子里,踏上成為大人的階梯。

希望儘快償還自己小孩時期的虧欠,才會導致那種過度的自責主義。

所以──

沒辦法保留餘力。

沒辦法盡情遊玩。

無法原諒會想去游泳池的自己。

『因為,我沒有什麼時間去游泳池玩。真的沒有。』

說出這句話的綾瀨同學,雖然表情和往常一樣冷淡,聲音聽起來卻顯得已經走投無路。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就是因為這樣。

如果我像故事主角一樣貼心,透過更戲劇性一點的發展做點什麼,綾瀨同學會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呢?

不,不行。不能往這種逃避現實的方向思考。如果想幫她,就得往更腳踏實地的方向去想。

床邊的鬧鐘響起。

已經到了非起床不可的時間。

我略嫌粗魯地制止電子音,從床上起身。

起床一看,已經到了卡在早餐和午餐之間的時段。

我獃獃站在起居室,思考早飯該怎麼辦。要吃什麼才好?還是說就這樣空腹撐到午飯時間?

平常應該會在老爸上班前起床做早飯的綾瀨同學,好像還沒起床。這點看餐桌就知道。偶爾也會這樣。畢竟大家都沒把她做早飯這件事看成理所當然。

實際上,期末考那段時間,老爸和亞季子小姐都要綾瀨同學別逞強,不讓她下廚做飯。

好啦,我的肚子──

有點餓啊。要烤片麵包來吃嗎……

就在我思索時,起居室的門開了,綾瀨同學隨之現身。

「……啊。」

「早安,綾瀨同學。」

「……早安。」

睡意濃厚,眼睛似乎還沒完全睜開,原本那股在家裡也感受得到的嚴謹氣息蕩然無存,服裝也比平常來得邋遢。感覺攻擊力和防禦力都不夠。

「沒睡覺嗎?」

「有啊……大概六點左右睡的。」

那不算有睡覺,天都已經亮了吧?只能算打盹。

「再睡一下比較好喔。反正打工是傍晚。」

「沒關係……現在幾點?」

說著,綾瀨同學慢吞吞地抬起頭看時鐘。渙散的眼神逐漸聚焦。她瞪大眼睛。

「咦……已經這個時間──」

她回過神來,看向餐桌。桌上當然什麼也沒有。

「抱歉。繼父(爸爸)什麼都沒吃對吧。」

「放心吧。他好像有吃麵包。」

水槽里有個似乎盛過吐司的盤子(上面沾有麵包屑,看來沒時間放進洗碗機)。用完的奶油和果醬大概放回冰箱了吧。

唉,在綾瀨同學她們母女搬進這個家之前,我和老爸的早餐大致上都是這樣。有得吃就很好了。

綾瀨同學不需要感到抱歉。

儘管我說了一堆幫忙緩頰,但綾瀨同學似乎沒聽進去,始終咬緊嘴唇,當成是自己的錯。

「這麼嚴重的睡過頭還是第一次。」

「是不是太累了?再休息一下無妨。」

「這……真的很抱歉!淺村同學你還沒吃吧?我馬上弄。」

綾瀨同學顯然睡眠不足,我實在沒辦法道聲謝就交給她。何況她眼睛下面還隱隱看得見黑眼圈。

「綾瀨同學。」

我用了稍微嚴肅一點的口吻。

「什……什麼事?」

「這些話我希望妳好好聽清楚,不要逃避。」

「咦……那個……怎麼回事?」

「我說啊,妳還記得來到這個家的時候,自己說過什麼嗎?」

她吃了一驚。看樣子還記得。

「……能夠像這樣『磨合』,實在是幫了個大忙……?」

我點點頭。對,就是這個。

一開始就誠實地亮出自己的手牌。互相交換情報,將情緒還有其他什麼的都拿出來彼此磨合。所以,我把自己感受到的老實說出來。

「依我判斷,現在的妳睡眠不足。要反駁也可以,不過請妳先照照鏡子。我不希望妳在這種狀態下勉強做飯,會讓人擔心妳弄壞身體。要不然,妳坐在椅子上就好,讓我來做。這是我發自肺腑的意見。」

「唔……可是,說要準備早餐的人是我。」

「原則歸原則,現場要臨機應變。我建議妳將今天的任務從做飯改為睡覺。」

「可、可是──」

「如果是平常的妳,我就不會說這種話。妳自己也說了,這麼嚴重的睡過頭還是第一次,對吧?」

「……嗯。」

「既然如此,代表情況異常。這種狀態下,不要勉強自己做和平常一樣的事。好啦,妳就坐著。當然,妳要回房間睡覺也行。」

說著,我拉開綾瀨同學平常坐的椅子。木質地板遭到摩擦的聲音響起。

「單純是睡眠不足啦。」

「嗯。不過,單純的睡眠不足已經讓妳有資格坐在這張椅子上了。來。」

「……好。」

大概是認命了吧,綾瀨同學坐到我拉開的椅子上。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虛弱的綾瀨同學。

好啦,那就動手吧。

「一片吐司還吃得下吧?」

她點點頭,於是我連自己的份在內,放了兩片吐司進烤麵包機。接著我從冰箱拿出奶油和果醬,放到綾瀨同學面前。當然,沒忘記奶油刀和湯匙。我另外還找到火腿片,所以也拿出來了。

「火腿要煎嗎?妳平常好像都會這麼做。」

「因為我喜歡煎過的。」

「要煎得有點焦對吧。」

「……因為我喜歡有點焦的。」

「我懂。有點焦的火腿比較好吃。」

意見一致,於是我往平底鍋倒了一層薄薄的油,用瓦斯爐將火腿稍微煎一下。「茲」的聲音響起,讓人強烈意識到自己空著肚子。為什麼煎肉的聲音這麼容易刺激食慾呢?

我將顏色烤得很漂亮的面包裝盤端上桌。微焦火腿也盛到另一個盤子上,然後撒點黑胡椒。這也是平常綾瀨同學會做的。怪了?撒胡椒是在煎火腿之前嗎?算了沒差。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打開冰箱。還有牛奶。

「要喝熱牛奶嗎?」

「天氣這麼熱,還喝熱牛奶……」

「冷氣開著,所以屋裡很涼快吧?既然要再睡一下,我覺得肚子裝點溫熱的東西比較好。」

我這麼說完之後,綾瀨同學再度沉默。

「……要。」

「嗯,了解。」

我將牛奶倒進杯子里,用微波爐加熱後放到綾瀨同學面前。

接著我替自己倒了麥茶,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雙手合十。

「那麼,我要開動了。雖然加點蔬菜應該會比較好。」

「已經夠了……我開動了。」

綾瀨同學輕聲說完,便在麵包上塗奶油,接著放上火腿,小口咬下。

我的吃法和她一樣。

一時之間,我們兩個都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吃。

不過,薄薄一片麵包三兩下就解決了,綾瀨同學吃完後捧起杯子啜飲。我則是看著自己的空杯,思考要不要再喝一點。

綾瀨同學嘆了口氣。

她放下杯子,杯子碰到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叩」。

「我一直在想……」

說到這裡,她又喝了點牛奶,彷彿那是能幫她擠出勇氣的特殊道具一樣。

「……去泳池玩也可以。」

準備再倒一杯麥茶的我,縮回伸向冰箱的手。我連忙回頭看向綾瀨同學。

「妳想去了?」

「現在想了。一直到睡著之前,我都還在想『我才不去』的……不,不對。我一直在猶豫。」

「猶豫到差不多六點?」

「猶豫到差不多六點。」

「不過,現在想去了?」

她點頭。

「早上起來之後,就覺得……好像去玩也沒關係。不過,事到如今很難啟齒。」

至於我聽到這些話之後有什麼反應呢?

頓時鬆了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要在椅子上癱成水母了。

根本不需要什麼戲劇性的發展。綾瀨同學就只是想了一整晚,整晚沒睡地想完之後睡一覺,等到起床就改變了主意。僅此而已。

啊──現實就是這樣嗎?不可思議的是,我倒是能夠接受。現實所需要的,想來不是某某人大為活躍,而是一個小小的契機吧。

只要有個小小的契機,就能讓人徹底改變想法──我好像在某本書上讀過。

「不過,有個問題。」

咦?

「和淺村同學你也有關係的重大問題。」

「像是不會游泳?我的技術可沒有好到能夠教人就是了。」

「那個就不用了,我會游。」

「我想也是。」

再怎麼樣也不至於是這種原因吧。應該是更為迫切,而且確實也和我有關的重大問題。

「因為我原本沒打算去游泳池,所以那天排了班。淺村同學那邊應該也排了班才對。」

「去泳池玩的日子是……」

「後天,27日。」

「哇……真的假的?」

「嗯,真的。」

我們明天26日休息,後天27日排了班。

這下糟了。好不容易綾瀨同學才改變主意,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去不成。

我稍微煩惱了一下,然後向綾瀨同學提出一個世間非常普遍的解決方案。

「好不容易妳想去了嘛,我會想辦法解決。」

「解決得了嗎?」

「唉呀,這種事經常發生,我想應該沒問題。」

「經常發生。原來是這樣啊……」

「嗯,找人換班。很簡單吧?」

我儘可能講得很有自信。

方法很簡單,實行起來卻有它的難處,這點我心知肚明。

陽光已成斜射,強烈暑氣稍微緩和的時刻。

澀谷的下午四點半。在瀰漫的柏油焦味之中,讓自行車偏向車道那一側的我,和綾瀨同學並肩而行。

商量過後,我們決定提早到書店。因為我們覺得,要拜託店長最好不要挑在工作時間。

之前也說過,如果要一起上班,不管是騎自行車或徒步,都得由其中一個人去配合另外一個人才行。我和綾瀨同學不喜歡讓別人這樣費心。不過,前提是沒有特殊理由。

不過嘛,我也沒想過會因為這種理由一起去打工地點就是了。

「有雲,太好了。」

綾瀨同學看著天空說道。

確實,雲層不知何時已經遮住了半片天空。

雖然還看得到藍天,所以沒有整個暗下來,不過能感受到空氣變得涼爽了點。原先的悶熱因此略微舒緩。

原先單手遮陽的綾瀨同學將手放下,重新背好掛在肩上的包包。包包看上去有點大,因為她每天都把制服帶回家。

綾瀨同學今天的裝扮,給人的印象和平常不太一樣。

符合夏季風格的亮色繫上衣有袖子也有衣領,肌膚外露的部分很少。在男性打領帶的位置,則用細緞帶打了個結遮住。根據綾瀨同學流的解釋,這樣雖然攻擊力低,但是防禦力比較高。

這是一場展現誠意的交涉。她是這麼說的,所以才會穿成這樣吧。

確實,和平常相比,顯得更為正式一點。

不過,她沒把耳環拿掉,彷彿在暗示自己和蜜蜂的刺一樣,若是掉以輕心會吃大虧,這點非常有她的風格。還有,外露的部分變少,顯得有點熱。

「會不會熱?撐得住嗎?」

「有雲所以沒問題。」

「有睡飽嗎?」

「睡啦,兩小時。」

雖然感覺還是有點少,不過多說大概也沒什麼意義,何況嘮叨這些等於把她當成小孩子看待。我又不是想讓她回到小孩時期。

腦袋想著這些,對話自然而然就斷了。

一時之間,我們無言地走著。

聽到路上行駛車輛的聲響,以及沒顧慮周遭住戶,大聲奏響音樂的宣傳車噪音,便有種「啊,一如往常的澀谷就在眼前」的想法閃過腦海。

綾瀨同學就像要填補氣氛轉換所產生的空檔一般,開口說道。

「昨天很抱歉。」

「泳池的事?」

「這也很抱歉,不過我要說的是另一個。你和讀賣小姐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當時說的話有點討人厭。」

「啊……」

那段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對話嗎?

如果我和讀賣前輩是那種關係,以家人的立場來說很放心──讀賣前輩當成她最愛的幽默一笑置之,但綾瀨同學應該不喜歡這樣吧?我當時對此感到疑惑。

男性和女性兩人同行,自然而然就會像是一對。就算腦中產生這種刻板印象,也不能當著本人的面說出來──她應該會這麼想。

「畢竟把疙瘩藏在心裡等於違背約定嘛。沒問題,要好好坦白。做得到。」

綾瀨同學就像要說給自己聽一樣,一步步將自己的主張轉換為言語。

「該怎麼講呢,如果你們交往,希望可以明確地說出來。」

「原來如此。這是為什麼?」

「不知道……你就當成是這樣吧。」

奇怪的說法。「雖然知道卻不能回答」的意思嗎?

言行舉止就像在試探我和讀賣前輩之間的關係,而且不肯正眼看我。兩者都讓人覺得別有深意,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彷彿在期待什麼似的愈跳愈快。

──你在期待什麼啊?適可而止吧,淺村悠太。

我要自己冷靜下來,老老實實等待綾瀨同學的下一句話。

「一起打工後就知道,她是個很棒的人。」

「這倒是沒錯。」

「溫柔、體貼、長得漂亮。很聰明,什麼都知道,講話也幽默,和她聊天十分開心,完全不會覺得膩。」

「雖然也有懶散的一面就是了。還有愛用下流哏。」

「這些不叫缺點,叫可愛……嗯,也輪不到我來說吧。畢竟淺村同學在這邊工作得比較久嘛。」

為什麼變成在推銷讀賣小姐了呢──她面露苦笑。我也想問。到頭來,綾瀨同學究竟想講什麼啊?

「我只是覺得,如果是她,要我喊一聲『嫂嫂』也可以。其實,我不該講這種有可能限制你的話。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了。抱歉。」

綾瀨同學將昨天產生那種反應的前因後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簡直就像事前整理好該說什麼,然後在腦中偷看並念出來一樣,毫無窒礙。

我說啊,這真的是真心話嗎?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這個疑問吞回肚子里。她已經說了要把疙瘩坦白、要亮出手牌。如果懷疑其中有謊言,我們這段關係的大前提就會崩潰。

所以,我現在該做的,就只有點頭。

「嗯,我原諒妳。所以,不用再道歉嘍。」

「嗯,了解。」

事情就此結束。這個話題也不會再拖下去,一切付諸流水──

照理說,對於我和綾瀨同學而言,這樣的關係最為愜意。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彷彿有根刺卡在喉嚨里一樣,一股無法捉摸的不快感揮之不去。

愈接近車站,人潮愈洶湧。明明應該還沒到上班族的下班時間,卻已經看得見打領帶的男性與踩著高跟鞋的女性,還有放暑假的學生。

將自行車停到停車場時,我才想起某件事。聽到我喊了聲「糟糕」,綾瀨同學驚訝地看著我。

「怎麼了嗎?」

「我在想啊,綾瀨同學。」

「怎樣?」

「既然來回都是一起走,那我為什麼要把自行車推過來呢?」

如果來回都一起行動,自行車留在家裡不就好了嗎?

「咦?」

綾瀨同學用「你在說什麼啊」的眼神看我。

「──不是因為有需要嗎?」

「不,完全沒有。一不小心就習慣性地推過來了。」

「這、這個嘛,偶爾也會這樣啦……噗。」

「習慣真可怕啊。」

「就當成是這樣吧。」

她的眼裡滿是笑意。可惡,居然嘲笑人家的失敗。

不過嘛……最近她總是綳著一張臉,無論理由是什麼,有笑容就好。

停好自行車之後,我和等候的綾瀨同學會合,從員工入口進店裡。我們就這樣找到值班的前輩店員,問出店長所在處。

打開辦公室的門,看見店長坐在桌子靠窗戶那一側。

「喔……是淺村小弟和淺村……啊,應該是綾瀨小妹吧。午安。」

說錯也是難免。在戶籍上與文件上,綾瀨同學的本名是淺村沙季。

老爸和亞季子小姐並非事實婚,辦理過正式手續,所以我們一家人已經全都姓淺村了。不過在學校、職場等場合考慮到對外方便,綾瀨同學她們還是會報上舊姓。並不是只有我家特別,據說,最近在結婚之後通訊錄、名片、信箱等都維持原姓繼續活動的社會人士愈來愈多。

對於綾瀨同學而言,在會建立新關係的打工場所,直接自稱淺村沙季也可以,但她似乎不想因為是我的妹妹就被另眼相看,所以到頭來還是用綾瀨姓工作。我平常就是用綾瀨這個姓稱呼她,所以到目前為止都沒有被其他店員看穿。

「午安。打擾了,那個……」

「嗯?」

注意到我們打完招呼依舊沒離開的店長,重新抬起頭。

明明不到四十歲卻已經能扛起整間店,所以人家都說店長雖然看起來很溫柔,實際上卻很精明。

「出了什麼事嗎?」

「呃,不好意思,事情有點突然。我們……我和綾瀨小姐原本是排26日休息、後天上班,可不可以讓我們把26日和27日交換?」

「交換……?這還真是突然。有什麼事嗎?」

「呃……」

這種時候如果隨便撒謊,穿幫時就沒辦法挽回。我可不想弄丟這份打工。重點在於不說謊,人家沒問的也不要主動說出來。

所以我只是這麼說。

「其實是有朋友突然找我們去玩。」

店長知道我和綾瀨同學讀同一間高中。所以我告訴店長,邀約者是我們的共同朋友。雖然和奈良坂同學熟的是綾瀨同學,我只不過勉強算得上是朋友,兩者之間有這樣的差距──這部分就不提了。

接著綾瀨同學開口。

「她去旅行,昨天才回來。」

這句話同樣不假。

奈良坂同學去旅行到昨天才回來也是真的。

聽到這裡,就能明白為什麼奈良坂同學一直沒聯絡我。

這個嘛,總不能旅行在外還要人家特地打電話或傳訊息給我吧。更別說她已經先告訴綾瀨同學了。

不過,我們說這些話其實也算不上老實。好比說,對我而言是「突然」,對綾瀨同學來說並不是。

所以這句話由我來說,奈良坂同學去旅行則是交給綾瀨同學。

雖然沒有說謊,卻能隱瞞真相。雖然這種交涉方式實在不太建議別人效法。

重點在於接下來的部分。要好好展現自己的誠意。

「我們知道這樣很自私,不過想麻煩您幫幫忙。」

深深一鞠躬。旁邊的綾瀨同學也跟著我低下頭。

「嗯,等我一下。」

說著,店長操作起眼前的電腦。

似乎是在看預定班表。

「兩人份啊……」

已經抬起頭的我,偷偷觀察綾瀨同學的臉。她顯得很擔心。好啦,事情會怎麼樣呢?如果人家拒絕,就得想別的辦法。當然,這樣不違法,店方也不太可能拒絕,但我也沒到寧可毀掉關係也要逼人家答應的程度……再怎麼說,目前都還不到這麼做的時候。

「27日是周四對吧。嗯……」

說完,店長開始打電話。大概是要聯絡有可能換班的員工吧。他簡單地說明了一兩句之後便掛斷,一共撥了兩通電話。

「他們同意了。明天那兩人都是能配合調班的老手,他們說換班也完全不會有問題。」

「真的嗎!」

「嗯。」

店長微微一笑,接著說下去。

「相對地,你們明天可要好好工作喔。」

糖果和鞭子用得真漂亮。唉,高中生怎麼可能是大人的對手嘛。說不定,店長已經看穿我們臨時編的借口了。不過,現在的重點是讓綾瀨同學喘口氣。只要能夠達成這個目標就無所謂。

對於店長的叮嚀,我們給予明確的回應。

「是的,我會好好努力!」

「好、好的!我也一樣!」

我和綾瀨同學再次深深一鞠躬。

於是我們走出辦公室。

關上門之後,綾瀨同學吐了口氣。

「我鬆了口氣。」

「事情順利真是太好了。」

「剛剛說不定是我人生中最緊張的時刻。」

「也太誇張了吧?」

換好制服之後,已經到了上工的時間。

今天的工作是把加訂的書上架。於是我們把裝滿書的紙箱放上推車,在書櫃叢林中穿梭。

「綾瀨小姐,接下來是……那裡。因為是新出的技術書籍。」

「好的,淺村先生。」

說著,她從紙箱里拿了幾本書,先一步走向書櫃,說是不利用推車移動的這段時間很可惜。她迅速將書放進書櫃空出來的位置之後,推車才抵達。接下來就是兩個人一起把書本擺上去。

「能節省時間真是幫了大忙。」

「你比較厲害,書櫃的位置全都記得,可以更有效率地巡迴。」

「要說全都記得倒也不至於就是了。」

只是因為今天進的書大多屬於我偏好的類別,所以大略瞄一下紙箱就能安排比較有效率的巡迴方式。純粹出於幸運。

清空紙箱的時間,比原本預期的還要快上十五分鐘。

「很好。那麼,休息一下吧。」

「好。」

我們把推車送回後場,接著前往休息室。

我用紙杯裝了冰涼的茶,坐到椅子上。

「淺村同學你啊……」

綾瀨同學輕聲說道。可能是因為休息室里只有我們吧,她恢複原來的稱呼。

她喝完杯里的茶之後,起身又裝了一杯。

喘口氣之後,她才接著說下去。

「淺村同學你啊,其實不是朋友少,只是沒有主動去交朋友吧?」

「我可沒這個意思。」

「不過,你會介意朋友少嗎?其實不會對吧?」

「這個嘛,應該不怎麼在意吧。」

「你看。」

「嗯,就這點來說,確實沒有到非常想交朋友的地步。」

雖然也沒到絕對不交朋友的地步就是了。

來者不拒。

「說實話,我完全沒想過,能夠這麼簡單就換班……不,不對。我不敢找人家談這種事。因為我自己不想,所以認為做不到。」

「我只是習慣了而已。而且我已經和人家換過好幾次了。」

「這不就表示,你和別人交流的經驗比我豐富嗎?」

我完全沒想過這件事。

「這……或許也可以這麼說。」

「不管是問其他前輩店長在哪裡的時候,還是和店長談換班的時候,你總是表現得很堅定,能好好把想說的話說出口……看起來實在不像不擅長溝通的人。」

「妳太看得起我啦。」

我可沒那麼機靈。只不過,這份工作已經做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再加上有工作這個共通話題,才能勉強把話擠出來而已。

「只是因為這種場合要求彼此都認真以對,所以比較容易處理而已。在這種情況下,容易進行妳之前講過的『精確的溝通』。」

「我就做不到。」

「做得到啦,只要習慣這份工作就行了。應該說,妳已經做得夠好了。我倒是認為,看起來有共通規則,實際上根本沒這回事的朋友往來比較難。我啊……還是拿這種關係沒轍。在我看來,妳的溝通能力要比我強多了。」

「……哪有這種事。」

就是有。雖然我故意沒說出口,但我之所以能和綾瀨同學處得不錯,也是因為她一開始就訂出了共通規則。

好不容易才讓綾瀨同學想去,所以我沒告訴她,其實現在我才是滿滿的不安。

雖然還是會配合她去游泳池就是了。

老實說,我覺得自己能夠交談的對象只有綾瀨同學,勉強再加個奈良坂同學,實在沒有和其他人也能玩得愉快的自信。

明明後天就要去泳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