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273 · 義妹生活 1

6月9日(星期二)

早晨。今天同樣沒發生「被妹妹叫醒」這種戲劇性事件。

昨晚綾瀨同學大概也是在我之後才洗澡,等我睡著時才躺下,而且在我醒來之前就已經起床梳洗打扮了吧。

「不好啦,悠太!」

一踏上走道,我就撞見用刮鬍膏化妝的小丑。

更正,那是正在打理容貌的老爸。老爸瞪大了冒著血絲的眼睛,滿是泡沫的嘴巴開開闔闔,指著起居室。

「你在慌什麼啊?」

「事情發生在我開始刮鬍子的時候。」

「我想也是。」

「廚房傳出怪聲,於是我過去看看怎麼回事。」

「看了之後?」

你是在講命案的開場白嗎──我把這種吐槽藏在心裡,試著詢問。

老爸擺出獨裁者演講般的姿勢,激動地說道。

「沙、沙季她……在做早飯!」

「幹嘛講得像驚天動地的大事啊?」

「當然重大啊!沒想到我這輩子居然能吃到自己女兒做的早飯啊~」

鏡片後那雙眼睛泛著淚水,大為感動。高興是無妨,可是我希望他別把泡沫滴在走廊上。

「唉……好了啦,快點去洗把臉。」

「悠太好冷淡啊。要是你能像沙季那樣可愛就好了。」

「綾瀨同學……可愛?」

我腦中浮現那張淡漠的俏臉,有些疑惑。

她確實長得很可愛。要歸類為相當可愛的那一邊應該沒問題吧。

不過,和「可愛」這個詞搭不搭又另當別論了。

……我邊思考這些失禮的念頭邊把老爸推回盥洗室,然後走向起居室,隨即聞到一股胡椒的香氣。

「荷包蛋?」

「傳統的那種就是了。反正只是早餐,沒下什麼工夫就請你別抱怨啦。」

「抱怨是不會,不過可以提個意見嗎?」

「這種開場白,感覺後面會有很多怨言耶……算了,請說。」

「妳為什麼會做早飯啊?」

記得昨天她應該沒做才對。何況在我看來,早上可以用吐司之類的果腹,不需要勉強做飯也沒關係。

「還問為什麼,我們已經談好了吧?」

「昨天那件事?原來講好的不是晚飯啊?」

「是晚飯啊。我只是在想乾脆順便連早飯也做。互相幫助時多付出一點是我的原則。」

「原來如此……」

還是老樣子,正經到讓人覺得冷漠。

在制服外套了圍裙的綾瀨同學,甩動平底鍋。一大早就能享受到妹妹親手下廚做的早餐,此情此景可是令世間男性求之不得。然而這依舊和常見妄想里的義妹形象大相徑庭。

只有綾瀨同學忙碌會讓我產生罪惡感,於是我思考有沒有什麼自己能做的,最後決定先把餐桌擦乾淨。

從廚房打量我這邊的綾瀨同學,看見晶亮的餐桌之後開口。

「……謝謝。」

笨拙地道謝之後,她端來三個盛了荷包蛋的盤子。這點體恤以家人而言雖是理所當然,綾瀨同學依舊正經八百地說出這句話,很符合她的風格。

繼荷包蛋之後端上桌的,則是白飯和味噌湯。全都是剛煮好、弄好的,熱氣隨著香氣飄散。

「什麼時候準備的?」

「昨晚睡前……唉呀,小意思。」

儘管一副不當一回事的平淡語氣,但是她若無其事做到的這些,卻是我多年來都嫌麻煩的作業,因此實在讓人抬不起頭。

我和綾瀨同學面對面而坐,雙手合十,齊聲說開動,此時打點完畢的老爸來了。

看見餐桌上極為平凡的早餐,他眼睛一亮。

「真感動……」

「啊哈哈。太誇張了啦,養父(爸爸)。」

綾瀨同學露出苦笑。之所以不像面對我的時候那麼冷淡,大概是考慮到不能對今後關照自己的大人失禮吧。

保持距離的方式也好、對話的內容也罷,與其說是妹妹,倒不如說更像個剛開始同居的妻子。

結果,老爸從頭到尾一直在說好吃,開心地將平凡無奇的荷包蛋扒進嘴裡後,嚷嚷著上班時間要到了的他,慌慌張張地衝出家門。

未免吃太快了吧?令人傻眼。不過,其實平常我吃飯也非常快,這回則是因為某個理由而慢了下來。

「很難吃嗎?」

我沒說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沉默地慢慢吃。綾瀨同學見狀,不安地看向我。

「倒也不是這樣啦。」

「不用顧慮我沒關係喔。如果不合你的胃口,我會改善。」

「不,我是說真的。」

看來她忠於基礎,沒有亂加料,都有好好按照教科書的指示。蛋黃和蛋白的形狀都很完整,成了漂亮的圓形,味道和口感也都和看上去的一模一樣。

沒有廚藝太爛屬性,這點也說明這個義妹和二次元世界的虛構妹妹不同,平淡而理性。

那為什麼會吃得慢呢?我吞吞吐吐地說出實在微不足道的理由。

「只不過,我吃荷包蛋通常是加醬油……所以不太習慣。」

真的,就只是這樣。

綾瀨同學做的荷包蛋用胡椒鹽調味,並未考慮再用其他調味料。當然我沒有對胡椒鹽過敏,這顆荷包蛋只要想吃還是吃得下去,只不過和倒了醬油後吸收水分的荷包蛋相比,我的舌頭和喉嚨還是無法習慣這種乾乾的感覺。

「荷包蛋加醬油……還有這種吃法啊……」

綾瀨同學茫然地說她完全沒想過。不過就我看來,只撒胡椒鹽才令人驚訝。

綾瀨同學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然而說話的語氣似乎有些許沮喪。

「抱歉。我沒考慮到淺村同學你的喜好,只用自己的常識去做。」

「不不不這不需要道歉。反倒是沒有先講清楚,卻因為吃得慢而讓妳介意的我該說對不起。」

「以後,我會盡量先問。」

「嗯。我也會主動分享情報。」

所以我們沒有繼續爭執下去。我們找出了彼此的妥協點。

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在無關的第三者眼中,或許我們的對話非常事務性,缺乏溫暖。

然而這樣的互動令我感到非常安心。

早上這段時間過後,我和綾瀨同學再度錯開時間離家。這麼做在避免學校的人產生麻煩的誤會之外,也是為了別讓彼此過度接近。

雖說是家人,但終究還是同齡異性。在家讓對方費心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如果在外面也得注意這種微妙的距離感,老實說彼此都會很累。

珍惜屬於自己的時間──持續共享這樣的價值觀,對於我們今後的長期相處來說應該有所必要。

「虛擬貨幣和YouTuber,你覺得那個好?」

「總之都不要。」

在等待晨間班會的慵懶氣氛里,我將這個疑問拋給走進教室的摯友,卻被當場否決。

「不愧是棒球社的正捕手,判斷真快。」

「就算不是我也會阻止吧。你突然問這什麼問題啊,淺村?」

「我在找花費時間不多又有效率的賺錢方法啦。」

我儘可能慎選用詞。

由於不能違背約定,所以我沒辦法把自己和綾瀨同學的對話告訴丸,只能說到這個程度。

不過理所當然地,這種說法人家不會接受。丸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

「淺村……你該不會碰上詐欺了吧?」

真要說起來應該是碰上沙季──雖然想到不錯的玩笑,但我沒說出口。我是個有常識的大人。

「沒有牽扯到犯罪啦。你想想看,這年頭進了再大的企業也難保安定,當公務員感覺也不輕鬆。我是在想,從現在開始存錢也不虧。」

「嗯,這倒是很正當的人生計畫呢。」

「總之我希望先別考慮援助交際。」

「你把這個列入選項反倒讓我驚訝……嗯……」

鏡片之後,丸眼中閃著疑惑的神色。

「昨天問起綾瀨同學,現在又開始找可疑的打工。你該不會……」

「呃,沒有喔?」

我趕緊否認。雖然人家什麼都還沒說就有所反應只會顯得更可疑,我卻不能不否認。

我吞下口水,等待下一句話。丸緊盯著我看,就像要試探一般,慎重卻犀利地開口。

「算了吧,你去賣身也不會有人要買啦。鏡子,照照鏡子。」

「……唉~」

我鬆了口氣。放下心頭大石的我,此刻甚至連發言內容里自然夾雜的嘲弄都懶得反駁。

感謝你的遲鈍,丸。

「你剛剛在心裡嘲笑我對吧?」

「沒這回事啦。」

我自然而然地說了謊。不,倒也不能算是說謊。畢竟那不是嘲笑,只是感謝。

所謂的刻板印象還真恐怖。

我這位戴眼鏡的正捕手好友,是個觀察力、洞察力都很出色的秀才。就連這樣的他,也無法從「妹妹」這個詞聯想到綾瀨同學。

有援助交際嫌疑,而且看似不良少女的辣妹。和「妹妹」一詞給人的印象差距有多遠,光看剛剛這段對話就一清二楚。

丸就像個愛管閑事的太太一樣,豎起食指說教。

「總而言之,『想短時間內輕鬆賺錢就去當YouTuber或玩虛擬貨幣』,這種想法是在小看人家。」

「是、是嗎?」

「那當然啦。成功者都是全心全意地面對那些東西,花的時間根本不一樣。就和棒球一樣,碰運氣隨便出棒是打不中的啦。」

「啊~這麼一說確實沒錯。」

這種話由長期專心練棒球的丸來說,說服力截然不同。

不過丸說的這番話雖然有道理,裡頭卻有種難以言喻的矛盾感。

「可是啊,世上有人花上十年才賺得了錢,也有人一年就賺進莫大財富對吧。兩者得到不同結果的關鍵在哪裡?我實在不認為只在於認真面對的時間。」

「我也不是那些賺得多的人所以不懂,不過或許有某種訣竅之類的東西。」

「訣竅嗎……」

「該說是基本心態嗎?我父母都是歷史迷,可能因為從小都在聽些什麼戰國時代啦三國志啦的關係吧,我學了一堆戰術知識──」

「丸的確有些像諸葛孔明的地方呢。」

交流了一年以上,自然能看出對話的傾向。這個叫丸友和的男人,是相當不簡單的戰術家。

去年的班際球賽,他就不知從哪裡搜集到了別班的情報,傳授給各項比賽的參賽人員。敝班幾乎在所有比賽都漂亮地拿下了好成績。

能夠在棒球社拿下正捕手的位置,搞不好也是多虧了這項資質。

「沒那麼了不起啦……不過嘛,或許戰爭的基本原則已經銘記在心了呢。」

「好比說怎樣的?」

「情報與知識才是最大的武器。」

「所謂『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是嗎?」

「就是這個。敵軍兵力、據點位置、保有武器數量、預定實行的作戰內容──之類的細節也包含在內。不過真要說起來,碰上能夠以無人機隔著長距離射擊的對手,沒有相關技術知識還在用石斧的傢伙,根本不可能贏啊。」

「原來如此。如果把這些應用在賺錢上面……缺少的是關於錢的知識?」

「是啊。社會結構、商業機制等,對這些東西了解與否,成功率應該天差地遠吧……雖然我也不確定。」

講得頭頭是道,最後卻隨便地下這種結論。

為陷入煩惱的友人提供建議的同時,對於知識模糊的部分也保留了餘地,這份拿捏算是他的誠意吧。

更何況,他這番話正當到令人想說「正是如此」。不愧是我可靠的好友。

我將從他得來的思考線索,牢牢寫在心頭的筆記本上。

放學後,我騎著自行車直奔打工的書店。

到澀谷站前書店逛的年輕人自然不用說,平日會光顧的上班族客人和特種行業人士也不少,再加上受到工作方式改革的影響,下午六七點這段時間成了尖峰時段。

然而一過了這段時間,店裡就會恢複平靜,當班的也減到剩四名晚班人員。

到了八點其中兩人會休息,因此這一小時只有我和讀賣前輩。

我瞄了一眼在櫃檯打呵欠的讀賣前輩,繼續整理賣場……不過只是表面如此。我在書櫃之間穿梭,尋找要找的書。

首先需要的,是有關於金錢的正確知識。

我隨便挑了些談經濟的書、談經營的書、看來能迅速學到資本主義結構的書。老實說每本書的標題和標語都差不多,實在搞不懂差異在哪裡,於是我看作者經歷和目錄內容選了感覺比較能相信的。

再來就是幾本有刊載高薪徵人情報的雜誌。雖然用手機搜尋應該也行,但我想避免踩到那些可疑的徵人啟事。

刊登在知名出版社的雜誌上也不見得就沒問題,頂多只是聊勝於無,不過總比毫無防備來得好吧。

……好。

總之把像樣的書大致搜集完畢後,我便將它們拿回櫃檯。

於是──

「喂,工作中不可以挑出自己要的書留下來吧?」

聽到這聲警告的同時,有人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這人當然就是讀賣前輩。

「啊,抱歉。」

「開玩笑的~騙你的啦。根本沒人遵守這種規矩,沒事沒事。畢竟就連店長也常在工作時先把中意的書拿走嘛。只要不是作弊藏起那種容易賣完的熱門作,或者剛發售很多人搶的新書,嗯,以常識來看應該沒關係吧~」

讀賣前輩笑著拍拍我的肩膀。

與大和撫子型文學少女般的外表相反,這個人相當隨便。據說剛進大學時人家還把她捧得很高,結果在酒會上暴露本性之後被告白次數暴跌,她甚至抱怨過「別擅自期待人家清純啦~」這種話。

『黑髮和看似內向的臉都是天生的,這也沒辦法吧?』

一邊說一邊不高興地玩弄發梢的她,長得很容易讓人留下印象。

既然個性那麼隨便就染頭髮化濃妝啦──對於周遭這種氣氛的不滿,我隱約能夠理解。

就某方面來說和她正好相反的綾瀨同學成了義妹,似乎讓我更能夠體會這種感覺。人類該了解刻板印象是錯的。

「所以呢,後輩。你要買什麼呀?」

「拜託別偷看。」

「這個反應……難道是色色的書嗎?」

「對於才剛開始和新妹妹一起生活的我來說,購買實體色情書刊的心理障礙太高啦……話說回來,我根本不能買十八禁的吧?」

「那就老實地讓我看吧……嘿!」

「啊。」

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搶走了。

「唔嗯。嗯……嗯嗯?」

讀賣前輩一本一本地掃過那些書的封面,表情也跟著愈來愈微妙。

「我都不知道耶。你居然這麼想要錢,原來你是那種自認上進的青少年啊。」

「不,並非如此。」

我不想要這種不光彩的稱號,立刻否認。

話雖如此,不過說出「這是綾瀨同學的要求」又感覺像是違背約定,於是我解釋的時候把這部分略過了。

「我打算高中畢業就一個人住,自食其力。所以想趁現在存些資金。」

「如果是這樣,這裡的打工不就夠了嗎?」

這個意見實在太有道理了。

「呃~妳想想看,金額不太夠嘛。我是因為愛書才在這裡工作,薪水實在算不上高。」

「啊~這樣啊。」

「在這個年紀有了新妹妹,就不太方便一直待在老家啦。何況帶給人家負擔也讓人過意不去。」

「啊~這樣嗎?」

她以同樣的語氣和表情,給了完全相反的回應。

「有疑問嗎?」

「想自立的心情我懂,但是拿妹妹當理由就不太對了吧?」

她很正經地開導我。

就連只是代為說明綾瀨同學價值觀的我,也不由得吃了一驚。

「沒什麼對不對吧,這不是個人心情的問題嗎?」

「我說的不對,是這樣不合理的意思。」

「不行嗎?」

「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很可惜。」

「咦?」

讀賣前輩說出的這個詞太意外,不禁讓我眨了眨眼。

「避免帶給人家負擔……假如這種想法不改,這類書看得再多都當不了能賺錢的人喔。」

「抱歉妳的邏輯跳了好幾個階段讓人完全聽不懂。能不能麻煩用常人也能理解的話語說明?」

「年紀相近的妹妹,這反倒是種資產吧?更何況,不依賴他人而活,這和綁住手腳一樣吧。」

這番話講得若無其事,卻意外地犀利。

雖然不想依賴我和老爸的是綾瀨同學,但是和她這種價值觀產生共鳴的我,同樣被讀賣前輩一席話深深刺入心頭。

「你覺得人為什麼需要錢?」

「這個嘛,當然是因為沒錢就活不下去呀。」

「真的是這樣嗎?」

「禪問答啊?算了,無妨。衣、食、住,不管滿足哪一項都需要錢吧?」

這就是資本主義。

「嗯嗯,原來如此。那麼說得極端一點,賺不了錢的嬰兒就活不下去嗎?」

「這就極端過頭了。」

「不過,實際上嬰兒不用賺錢也活得了對吧。」

「如果沒有雙親的保護就沒辦法啦。」

「對,是靠人家的幫助才活得下來……大人不也可以嗎?」

「這、這樣不好吧?」

如果每個人都開始求救,社會就要崩潰了。

正因為大人能夠保護小孩、好好賺錢自立,才能維持現今的社會。

「可是啊,想當嬰兒的大人增加了耶。」

「管中窺豹可讓人不敢苟同。」

確實,在網路社群上,到處都能看見將二次元角色當成媽媽,滿心希望回歸嬰兒時期的創作內容。

然而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所有大人都想回歸嬰兒時期……希望如此。嗯。

「當然不是說所有人嘍~這種內容會成為話題焦點,就代表有這種願望的人不少吧?」

「這……嗯,應該是。」

「明明大家一開始都是嬰兒,成為大人之後卻突然一句『不行』就撒手不管,這樣才較殘酷吧?」

「……的確。」

「這也算極端的論調就是了。如果吃穿住都有人安排、幫忙,就算沒錢不也活得下去嗎?」

「就類似形式與金錢不同的無條件基本收入,是嗎?」

「喔,很上進嘛,懂這麼多。」

「就說別這樣了啦。」

居然把我當成剛學會新詞就忍不住想拿來用的年輕人。

順帶一提,這個詞的概念,就相當於定期發定額金錢給全體國民──會記住這個詞不是因為別的,正是因為讀賣前輩推薦的書。

不管怎麼想,這種話都不該由她來說。

但是讀賣前輩笑著要我別拘泥細節,然後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啊,如果沒辦法自食其力,依靠別人就行啦。」

「就算成為重擔也一樣?」

「世上也有喜歡背負重擔的怪胎喔。」

「純論個人喜好的話或許是這樣沒錯。」

「所以後輩你不是那種人嘍?」

「……我不太清楚。」

至少,綾瀨同學應該不會喜歡那種成為負擔的男人──我對她的了解還不到能如此肯定的地步,所以不管怎麼說,我也只能回答「不太清楚」。

「不過嘛,金錢的本質就是這種東西啦。有的話很好,沒有也無妨,只要找到人幫忙就好。為了有難時能夠得到幫助,自己有餘力時也該幫助別人──在我看來啊,有這樣的心態,比讀那些自我感覺良好的書更能接近大富翁。」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世上的公司,能幹的部下幾乎都比老闆還要優秀喔。」

「這種誇張的論點,妳倒是講得很肯定呢。」

「這是真的呀。那些有錢老闆,意外地都很擅長求助喔,少年。」

「不懂裝懂可不怎麼體面喔。」

「你難道不覺得,年輕貌美的大學生至少會有一兩個有錢的『爸爸』嗎?」

「咦?」

我不禁愣住了。「爸爸」。這個淫靡又意味深長的詞語,在腦中扭曲變形。

這是指那個吧?近年流行的「爸爸活」?或者只是我的耳朵聽錯,其實是指一般血緣上的爸爸?如果是後者,「一兩個」這種形容就很怪,但如果像我家這樣雙親再婚,能夠算得上爸爸的人物有兩個也不足為奇。

如果是「爸爸活」的意思,那可就令人震驚了。

常和讀賣前輩排到同一班的我,並未將她當成戀愛對象看待,也很清楚她不是外表所見那種清純大姊姊。

不過就算是這樣,會感到震驚也是難免。聽到綾瀨同學有賣春嫌疑時也一樣,看來我對這方面的話題缺乏抵抗力。

或許這就是所謂處男的宿命吧。

如上所述,我聽到後煩惱了數秒鐘。接著讀賣前輩露出有如在說「得逞了」的淘氣笑容。

「騙你的~」

「妳這混蛋!」

我可實在沒辦法維持禮貌。

「大學的朋友里有人這麼做,我是聽她說的。那些有錢人啊,好像大多都懂得怎麼依靠別人喔。順帶一提,那個朋友每周碰面時都會帶著新的名牌貨,所以可信度很高。」

「哇。」

這番話讓我有幸一窺大學生的黑暗。

幸好不是讀賣前輩的親身體驗。

「唉呀~總而言之,向這種書求助之前,先學著依靠家人怎麼樣?」

眨眨眼提供寶貴建議之後,她便開始替正巧來到櫃檯的客人結帳。我從旁看著她用清純可人的文學少女笑容接待顧客,然後瞄了一下手邊那本書的自我感覺良好標題。

到頭來,這天打工結束之後,我連一本書都沒買就回家了。

「我回來了,綾瀨同學。」

「你回來啦,淺村同學。」

迎接我的,是和平常一樣語氣平淡面無表情的義妹,以及刺激鼻子的香料味。

一進起居室,就看見在廚房裡忙碌的綾瀨同學。不知是剛從學校回來還是一直沒換下制服,她在制服外圍了圍裙,用湯杓攪拌著大鍋里的東西。

「打工辛苦了。要馬上吃飯嗎?」

「謝謝。我拿盤子出來。」

「啊,這點小事沒關係啦。何況你工作完應該很累了。」

綾瀨同學向從餐具櫃里挑了幾個盤子的我說道。

這互動與其說是兄妹,不如說比較像新婚夫妻呢──我在內心苦笑。這種想法千萬不能說出口。

就像這樣分工合作(雖然我做的根本算不上什麼)後,我和綾瀨同學準備好晚飯,面對面坐下開始吃。

今天的主菜是咖哩。

放了很多切成適當大小的蔬菜,看起來很健康。

連沙拉都有,實在貼心到令人害怕。

一將蔬菜與香料結合得恰到好處的咖哩送入口中,我立刻瞪大了眼睛。

「好好吃……!」

「是嗎?那就好。」

讚美老實地脫口而出。

說真的,這道咖哩美味到不需要我特地思考該怎麼說好話。

單純照本宣科地使用市面上的咖哩塊,做不出這種東西。

如果沒用上多種辛香料,並且細心計算燉煮蔬菜的時間,口感不可能這麼令人滿意。白飯可能也是用特殊的煮法,爽口而不黏,讓人一口接一口。

綾瀨同學的反應雖然平淡,但應該沒感到不悅,嘴角似乎隱隱上揚的她,自己也吃了一口咖哩。

舌頭接觸辣味的瞬間,那微微扭曲的眉毛,可以感受到冷淡如人偶的她確實是個活生生的人。

「真沒想到會端出這麼正式的咖哩耶。」

「是嗎?在我看來,大概只有70分就是了。」

「還能更好啊?」

「因為沒時間預先幫肉調味,所以這部分稍微偷了點工。抱歉嘍。」

「預先調味。」

我重複了這個陌生的詞。

「咦,不會吧。這需要解釋?」

「我真的完全不懂料理……烤肉要翻面倒還曉得就是了。」

即使如此,在她眼中我的料理知識大概還是和異世界人差不多。

她一聲「也罷」,乾脆地開始解說。

「市面上的肉如果直接下鍋,若不是味道不怎麼樣,就是腥味太重。用鹽啦胡椒啦大蒜啦等許多東西先腌過,這樣才會入味、好吃。而且這樣不需要事後再撒一堆鹽,就結果來說也比較省。」

「喔喔……生活的智慧。」

「只是照搬網路知識而已。大部分都是從食譜網站上學的。」

她說,自己沒有接受過指導,都是自學。

能夠讓人感受到,「想要一個人過活」這種話不是說說而已。

我在開口的同時,也在思考該怎麼向她說明才好。

「關於能在短時間內賺錢的方法……」

「嗯,你幫忙調查了?」

「不過,老實說沒得到任何成果。明明妳都做了這麼好吃的飯,抱歉。」

「……這樣啊。唉,沒那麼簡單對吧。」

綾瀨同學雖然垂下肩膀,沮喪感卻比想像中來得淡薄。

在拜託我之前,她應該也自己搜集過情報才對。安全又高薪的打工非常難找,這種事她大概一開始就知道了吧。

「不過有問到能賺大錢的人有什麼特徵。」

「喔?這倒是有點意思。」

「我聽到的時候,心裡也在想『原來如此』就是了。」

接下來,我把讀賣前輩講的現學現賣,把懂得依賴他人的重要性告訴綾瀨同學。

聽完之後,綾瀨同學眼裡出現好奇的神色。

「原來淺村同學有要好的女性啊。」

「咦,重點在這裡嗎?」

「啊,抱歉抱歉。只是有點意外,所以不小心脫口而出。」

「妳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對不起啦。」

聽到我對被當成純情處男表示不滿,綾瀨同學露出苦笑。

順帶一提,我的人生到目前為止,幾乎不曾和女性有過肉體上的接觸。綾瀨同學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

「我還以為你討厭女生。」

「不,沒這回事。我反倒想問妳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你遭遇和我相似,我覺得說不定這點會一樣。」

咦,綾瀨同學討厭女生嗎?

──我沒打算說這種蠢話。

從遭遇相似這點可知,她多半是講「從小看著雙親不睦長大」這點。想必她對生父沒什麼好感,因此覺得我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對了一半。

實際上,我的確拿生母沒轍。

「不過,這應該算兩回事吧。對特定的某人沒轍,不代表會討厭所有女生。」

「這樣啊,真是了不起呢。」

綾瀨同學表示讚賞。

大概覺得這不是什麼需要繼續下去的話題吧,她以輕鬆的口吻說道:

「嗯~總而言之,加油喔。」

「……加油什麼?」

「對方是個身材好又容易相處的文學少女大姊姊對吧?」

「是這樣沒錯。」

「我覺得她和淺村同學很相配喔。」

「咦~」

聽到她語帶調侃地笑著這麼說,我不禁皺起眉頭。讀賣前輩確實是個好相處的巨乳美女,不過另一方面來說,她也是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不能對她掉以輕心。基本上她都是以佔據精神上的優勢(也就是玩弄別人)當溝通的起頭,還有餘力時也就罷了,疲倦時和她說話實在有點痛苦。

「為什麼一臉排斥啊?剛剛說的那些話,我也認為很有道理。我覺得她是個非常聰明、優秀的人。」

「唉,這我倒是不否認啦。」

我曖昧地迴避話題,不再多說。

「和她交往感覺會很累」這種真心話,在女生聽來應該差勁透頂。

「不過這就頭痛了呢。」

此時,綾瀨同學放下湯匙,輕聲嘀咕。

「她說的雖然沒錯,但我還是想要自立。」

「真急耶。我和老爸靠不住?」

「不是。淺村同學和養父(爸爸)都是好人,都很可靠。」

她後面接了句「可是」。

「──如果你們是壞人,我會覺得比較輕鬆。」

「這話是什麼……」

「抱歉。和你說這種事,也只會讓你尷尬吧……我吃飽了。」

發現自己說溜嘴的綾瀨同學回過神來,儘管盤子里還剩下一點,她依舊慌慌張張地收拾起自己的餐具。

我原本想叫住逃進廚房的她,不過想了一下之後放棄了。

雖然當兄妹還沒幾天,但是就連缺乏女性經驗的我,也看得出現在的她不希望繼續對話。

今晚大概要帶著疙瘩入睡了。

有了心理準備之後,我嘆口氣,將剩餘的咖哩吞下肚。

非常好吃。但是這股辣味似乎還不足以掃除心頭的鬱悶。

「我睡得著嗎……」

──以結果來說,這天我毫無問題地入眠。

為什麼呢?因為就寢之前,綾瀨同學罕見地造訪,將某樣東西拿給人在床上的我。

「這是?」

「我的香氛蠟燭和安眠眼罩。剛剛我講了些意味深長的話,要是害你介意而睡不著,我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太老實了。

即使冷淡、笨拙、缺乏表情,依舊能從這些行為看出她的體貼,為綾瀨沙季這個人的存在又增添了幾分現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