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11

第八章 無言的艾瓦雷特與初代惡童

莫妮卡還在米妮瓦就讀時,曾聽過某個非常恐怖的學長的傳聞。

那個男人,一搬進米妮瓦的宿舍就立刻威脅住宿生,搶奪他們的果醬。看不順眼的傢伙就把他推下糞坑,或是扒光他衣服吊在樹上,用煙熏他,總之就是為所欲為。

除此之外,還爬牆潛入研究大樓,或是動手毆打教授。總之就是個傳聞不斷,糟糕的不良學生——通稱,米妮瓦的惡童,路易斯・米萊。

莫妮卡與這位米妮瓦的惡童相遇,是在七賢人選拔會上。

七賢人候補里,怎麼偏偏有那個米妮瓦的惡童在啊!當時的莫妮卡躲在窗帘里,哭哭啼啼地嚷著「不要了啦~辦不到辦不到~好想回家~」。

出現在七賢人選拔會上的路易斯,打扮得十分高雅,講話也帶著上流階級的口吻,米妮瓦時代的惡評簡直就像假的一樣。莫妮卡還記得,當時的自己還覺得這樣反而更恐怖。

然後,現在站在莫妮卡背後的路易斯,就是個絲毫沒有半點高雅,凶暴又兇惡的不良學生。

隨時準備動手的前傾姿勢。緊握的拳頭。那副模樣,已經不是用危險兩字就能形容的了。簡直就像冬眠剛醒肚子餓的熊,或是巢穴遭人破壞而暴怒的龍。用人類來比喻都嫌太不恰當。

就在莫妮卡與希利爾被路易斯散發的怒氣震懾得動彈不得時,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勞爾,一如往常地向路易斯開口:

「啊,路易斯先生。」

「你這傢伙,是哪來的啊。」

路易斯開口說出的,是有點口音的北部腔。這麼一提,莫妮卡才想起,自己曾聽說過他是出身自北部地區的貧寒村落。

路易斯以銳利的眼神掃視室內一圈,不知為何,視線停留在莫妮卡身上。

「喂,那邊那個小不點。」

「噫啾?」

沒想到會突然被點名。

莫妮卡嚇得六神無主,甚至忘了要維持風之魔術,渾身顫抖不已。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救命啊巴尼!)

這就是,人稱最兇惡不良的初代米妮瓦惡童,與人稱無言艾瓦雷特的少女邂逅的奇蹟瞬間。當然,對莫妮卡而言,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奇蹟。

路易斯以低沉的嗓音,向膽怯的莫妮卡問道:

「羅莎莉有出現在女生宿舍嗎?」

「……哈噫?咦,啊,呃——我,不太清楚,的說嗚……」

莫妮卡支支吾吾的回應,令路易斯忍不住咋舌。就在莫妮卡被這聲咋舌嚇得淚眼汪汪時,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背影擋在路易斯面前。

(是巴尼……不對。銀色的頭髮。是希利爾大人。)

介入莫妮卡與路易斯之間的希利爾,以彬彬有禮的口吻開口:

「〈結界魔術師〉閣下,請您冷靜下來聽我說。」

「……結界?你說啥?」

「我們是來找您的。」

面對這麼凶暴的人,竟然還試著進行有條有理的對話!

希利爾大人好厲害——莫妮卡投以尊敬的眼神。

(對了,我也得好好盡到自己的本分……!)

望著希利爾的背影,莫妮卡這才想起,自己並不是無言的艾瓦雷特,而是〈沉默魔女〉。

莫妮卡立刻發動風系魔術,吹散周圍的霧氣。

即使如此,路易斯的反應還是沒有變化。他只是瞪著擋在自己面前的希利爾。

希利爾沒有被路易斯的視線嚇到,繼續嘗試說服。

「這陣霧有可能是精神干涉魔術。您現在,正受到魔術的影響……」

就在希利爾真摯地說明時,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從走廊飛了過來。

是風系魔術。肉眼不可見的風塊從路易斯身旁呼嘯而過,直擊希利爾的側腹。

「嘎噗?」

發出一聲悶哼,希利爾的身體飛了出去。就在那纖瘦的身軀即將撞上牆壁的前一刻,莫妮卡操縱風,在牆壁與希利爾之間製造出緩衝墊。

希利爾就這麼癱倒在地。

「希利爾大人!」

「希利爾!」

莫妮卡與勞爾發出哀號,趕到希利爾身邊。希利爾雖然痛苦地呻吟,但似乎還勉強保有意識。

就在這時,莫妮卡注意到了。霧氣正不自然地搖曳——攻擊,又要來了。

與方才相同的,風塊直擊的攻擊。這次的目標,是莫妮卡。

希利爾那時是趁人不備,但第二次可沒這麼容易。只要仔細觀察霧氣,就能看見攻擊。莫妮卡無詠唱展開防禦結界,完美地擋下了攻擊。

路易斯瞪向走廊,啪嘰啪嘰地折起手指。

「現身吧,混賬……!」

路易斯以凶暴的嗓音低語,沖向走廊。恐怕,是去追趕攻擊希利爾的犯人了。

就在路易斯衝出去的同時,一張紙片從他口袋裡飄落。

「啊,路易斯先生!紙掉了,路易斯先——生!」

勞爾出聲喊道,但路易斯根本沒聽進去,就這麼跑向走廊。

一臉困擾的勞爾,撿起了路易斯掉落的紙片。那是一張皺巴巴的紙。勞爾攤開紙片,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

「……這個,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說著說著,勞爾舉起紙片,讓莫妮卡與希利爾也能看見。

皺巴巴的紙片上,寫著簡短的信息。

『羅莎莉在我手上。在圖書館塔等你。』

腹部遭到攻擊的希利爾,一邊喘著氣調整呼吸,一邊開口問道:

「……羅莎莉,是指誰?」

「八成是路易斯先生的太太吧。」

路易斯的妻子——羅莎莉・米萊夫人,莫妮卡也受過她的關照。她是魔法兵團醫務室的醫生,個性冷靜又可靠。

現在,聽說她與女兒雷奧諾拉都受到魔法兵團的保護,以免遭到逃犯襲擊。

望著路易斯消失的走廊,勞爾搔了搔頭。

「路易斯先生,到底是怎麼了啊~用風把霧吹散,好像也沒什麼效果……」

只要吹散迷霧,就能減輕讓人誤以為這裡是米妮瓦的精神干涉魔術效果。就算沒吹散,只要與同伴對話,就能察覺自己的誤會。

明明如此,路易斯卻遲遲沒有回神。所以,勞爾才會感到困惑吧。

關於這點,莫妮卡有個假設。

「這只是我的猜測……這個精神干涉魔術,恐怕是待在米妮瓦的時間愈長,效果就愈強。」

聽了莫妮卡的發言,勞爾低語:「啊,這樣啊。」

「我並不是在米妮瓦上學,只是因為工作或有事要辦,去過幾次而已。」

「原來如此,所以比起不認識米妮瓦的我,受到的影響比較輕微嗎。」

希利爾一臉恍然大悟地接話,莫妮卡也輕輕點頭。

「是的,然後,路易斯先生在米妮瓦的就學期間,比我還要長上許多……所以,我想他應該是受到最強烈影響的人。」

路易斯從中學到大學,大約有六年的時間都在米妮瓦就學。是莫妮卡的兩倍以上。就學期間越長,精神干涉魔術的影響也就愈大。

勞爾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個迷霧魔術,該不會……是針對路易斯先生髮動的吧?」

「我也這麼認為。而且,剛才路易斯先生說的那句話……『阿道夫・法隆在哪裡』。」

「啊。」勞爾小聲驚呼。

他想起來了。還沒落網的逃犯,就叫這個名字。

「逃犯之一,〈詠風者〉阿道夫・法隆,似乎是路易斯先生的同學。而且,兩人之間好像還有不少恩怨……」

路易斯手上的紙條,寫著「羅莎莉在我手上。在圖書館塔等你」。

羅莎莉・米萊夫人也曾就讀米妮瓦,與路易斯是同學。換言之,她也是存在於路易斯學生時代記憶中的人物。

所以,想用精神干涉魔術讓路易斯誤以為自己還是學生,並把他叫出來的話,羅莎莉的存在可說是再合適不過。

只是,如果這真是逃犯阿道夫・法隆乾的好事,莫妮卡心中就有一個疑問。

(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呢……?)

特地準備大魔術,讓路易斯誤以為自己還在米妮瓦就讀,以一個正在逃亡的逃犯而言,未免有些太過了。

如果對路易斯懷恨在心,暗中偷襲他要來得實際多了。

莫妮卡還在煩惱,希利爾就插嘴道:「我有個疑問。」

「如果〈結界魔術師〉閣下把這裡誤認為米妮瓦,那他為何沒有前往這封信上所寫的圖書館塔,反而出現在這個房間呢?」

希利爾說得沒錯,路易斯收到的信息是「在圖書館塔等你」。明明如此,他為何會出現在這個房間?

答案其實很單純。

「我想,路易斯先生他……大概是迷路了。」

希利爾當場瞪大了眼睛。沒有受到精神干涉魔術影響的他,實在無法理解這種感覺上的落差。

莫妮卡搓著指頭,思索該怎麼解釋。

「呃——克雷斯伯格魔法大學與米妮瓦,整體來說是很相似……可是,又不是完全一樣。」

校舍、圖書館塔與大講堂各自獨立的構造,以及學校特有的氛圍等等,雖然都十分相似,但圖書館與大講堂的位置並不相同。

克雷斯伯格魔法大學原本就是圖書館,因此是以圖書館塔為中心,校舍等設施環繞在四周。這點與米妮瓦不同。

換言之,路易斯在誤以為這裡是米妮瓦的狀態下,在克雷斯伯格魔法大學內四處亂跑。這樣當然會迷路。

勞爾一臉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

「原來如此~所以阿道夫才會慌慌張張地追著路易斯先生跑啊。」

「是的,恐怕就是這樣……」

迷路的路易斯找不到圖書館塔,偶然間撞見了莫妮卡等人。再加上希利爾又試圖說服路易斯,阿道夫想必是焦急到極點。

因此,阿道夫才會攻擊希利爾封口,同時挑釁路易斯,引他上鉤。

希利爾摸著自己被攻擊的腹部開口:

「也就是說,〈結界魔術師〉閣下正被引誘到圖書館塔去嗎?那麼,我們也趕緊追上去吧。」

「……不,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處理。」

說著說著,莫妮卡直直望向刻在地板上的魔術式,以及插在魔術式中心的細樁。

刻在地板上的魔術式,是道非常縝密且用心的防禦結界。不過,可以發現部分的術式有遭到改寫的痕迹。

換作常人,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解讀的複雜魔術式,莫妮卡只花了短短五秒就理解完畢。

(追加在結界上的魔術式,與細樁上的魔術式連結在一起……)

莫妮卡維持著驅散霧氣的風,用手指觸碰地板上的魔術式。

然後從指尖灌注魔力,開始改寫魔術式。首先,要把追加的精神干涉魔術與幻術的複合魔術,從大規模結界中分離出來。

接著,再修正扭曲的結界——如此一來,籠罩校園的結界就變回了單純的結界。

這個結界還不能解除。這是為了防止也屬於精神干涉魔術的霧氣外流。

(接下來,只要讓分離出來的複合魔術失效就行了……可是……)

這次,莫妮卡開始解讀細樁上所施加的魔術式。

看來包含這根在內,細樁總共有十三根,而且樁與樁之間似乎以魔術式連結在一起。

(就算只改寫這根樁的魔術式,也沒有意義……)

雖然棘手,但這邊似乎只要拔掉樁就能使其失效。

莫妮卡試著拔拔看插在地板上的樁。結果樁不但拔不起來,就連動都動不了。

看到莫妮卡的舉動,勞爾蹲到她身旁,伸手碰觸樁。

「這玩意兒,好像用土屬性魔術固定住了。你等我一下哦~」

勞爾將魔力灌注到樁子上。沒有詠唱咒文,就只是灌注魔力,樁子便輕易地拔了起來。

(好、好厲害……)

在背後守候的希利爾,看在眼裡大概會覺得勞爾是靠蠻力拔起樁子的吧。

但事實並非如此。勞爾是靠他那龐大的魔力量,破壞了固定樁子的魔術。

這是國內魔力量頂尖的勞爾才辦得到。

要是路易斯在場,肯定會這麼評論吧。

『數秒內解讀魔術式並改寫的〈沉默魔女〉,以及光是灌注魔力就能破壞被固定的魔導具的〈荊棘魔女〉——這可是專精於改寫、破壞結界的怪物搭檔啊。簡直糟透了。』

——對負責製作大規模結界的人來說這是最頭疼的敵人。莫妮卡與勞爾就是這樣的存在。

當然,路易斯並不在場,所以希利爾並未察覺兩人的恐怖之處。

希利爾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向莫妮卡問道:

「這樣,就能解除霧氣了嗎?」

「不。這是連動型的魔導具,所以校園內應該還有十二根相同的樁子。」

現在該做的事有三件。保護失蹤者、逮捕阿道夫,以及拔掉所有樁子。

莫妮卡交互看了看希利爾與勞爾的臉,提議道:

「我們兵分兩路吧。我負責追捕路易斯先生與阿道夫・法隆。希利爾大人與勞爾大人,可以麻煩兩位拔掉樁子嗎?」

之所以這樣分配,是考慮到精神干涉魔術的影響。

莫妮卡能夠使用風系魔術,自行驅散霧氣。

希利爾則不會受到精神干涉魔術的影響,勞爾受到霧氣的影響也較小,就算多少有點混亂,只要希利爾幫忙打氣,就能馬上恢複正常。

更進一步來說,拔樁子是勞爾比較擅長。莫妮卡才剛說完這件事,勞爾就拍胸脯保證:

「既然這樣,就包在我身上吧。我正好有適合的道具!」

分工決定好之後,就只剩下付諸行動。

既然逃獄犯很可能還在校園內,就不能再拖拖拉拉。

離開小房間,在走廊上分頭之前,希利爾叫住了莫妮卡。

「莫妮卡。」

「是,希利爾大人。」

「千萬要小心。」

這段對話讓莫妮卡回想起學生會時代,讓她不可思議地,精神為之一振。

莫妮卡抬頭挺胸,以自己所能擠出的最堅定語氣回答:

「是!」

目送莫妮卡啪噠啪噠跑遠的背影,希利爾抿緊嘴唇,轉頭向前。

望著他的側臉,勞爾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

「希利爾,你為什麼在生氣啊?」

「我才沒生氣。走了。」

換作平時,走廊上奔跑這種事根本免談,但現在是非常時期。

在瀰漫著霧氣的走廊上奔跑,希利爾回想起方才的莫妮卡。

回想起受到精神干涉魔術影響,深信自己身在米妮瓦的莫妮卡。

——咦,不會,我沒事……哦?

回想起她面對自己時,絕不會露出的,對摯友卸下心防的表情。

——呃——我,我沒事,所以……快、快點去教職員室吧,巴尼。

那時,希利爾不知為何,內心湧現一股非常煩悶的心情。

說得極端點,就是火大。不是對莫妮卡,而是對自己。

那時的希利爾,覺得自己實在窩囊得要命。

「啊,從這裡可以到外面去哦,梅爾麗小姐!」

勞爾靠近通往室外的門,向希利爾喚道。

希利爾不悅地回嘴:

「我不是梅爾麗小姐。」

「哎呀,抱歉哦,梅爾麗小姐!」

「不要混在一起!」

為什麼討厭的東西總是如此顯眼呢。

越獄犯阿道夫・法隆在霧中奔跑著思考。

他是名門出身。雖然不是長子無法繼承家業,但親屬中有人是魔術師工會的幹部,未來已經得到了保證。

最重要的是,阿道夫擁有魔術師的才能。不僅魔力量得天獨厚,初等科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幾個魔術。

阿道夫是天才。將來或許能成為七賢人,大人們都這樣誇獎他。

——自己也能和那位〈炮彈魔術師〉一樣成為七賢人。

這個想法讓他非常興奮。

他很憧憬〈炮彈魔術師〉,還瞞著父母玩過〈炮彈魔術師〉遊戲。

雖然只是對著當成龍的靶子發射火魔術然後大喊「轟隆!」的遊戲,但模仿英雄讓他非常開心。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為那樣的英雄。為此,他總是會制定計畫。

朋友都是魔術名門出身的人,以及前途美好的第二王子派的人。

未婚妻也是名門出身的人比較好,但如果有七賢人的親屬就更沒理由不接近了。而正好有個同學是七賢人的女兒。

阿道夫認為,只要這樣鞏固周圍的人脈,等到大貴族注意到自己,應該就能得到七賢人的推薦。

明明是這樣,阿道夫升上中等科的時候,那傢伙出現了。

路易斯・米萊。有北部口音的鄉巴佬。

這個沒教養的野蠻人,居然在魔法戰的課堂上不用魔術直接毆打同學,最後還對阿道夫的頭使出迴旋踢。當時物理攻擊無效的結界還沒開發出來。

在那之後,就算物理攻擊無效的效果開始適用,路易斯還是鑽規則的漏洞為所欲為。

路易斯・米萊被稱為米妮瓦的惡童,是個沒常識又粗野的不良少年。明明是這樣,上課成績卻很好,不但受到教師們的疼愛,發表的研究成果也備受矚目。

當時身為七賢人的〈治水魔術師〉的女兒羅莎莉,也不是被阿道夫,而是被路易斯吸引。

路易斯總是出現在阿道夫的視野邊緣,是只礙眼的害蟲。

(嘴上說著對權力沒興趣,卻加入魔法兵團,追求七賢人的女兒,最後居然還成為七賢人候補,擋在我的面前……!)

每當活躍的路易斯進入視野,阿道夫都會這樣告訴自己。

(那種傢伙,根本不是我的對手!那個鄉巴佬居然敢跟我平起平坐,別笑死人了!)

阿道夫厭惡路易斯,瞧不起路易斯。

如果路易斯也對阿道夫抱有同樣的感情,或許阿道夫還能保持自我。

但是,路易斯看著阿道夫的眼神,總是這樣告訴他。

——你這種貨色,我根本沒放在眼裡。

這種事絕對不能被允許。那傢伙,明明踐踏了阿道夫完美的人生計畫!

(所以,這次輪到我踐踏他了。)

阿道夫用擅長的遠距離魔術製造風彈,瞄準路易斯。

路易斯連防禦結界都沒用,扭動身體躲開了。這個男人的身體能力,還是一樣跟野生動物一樣。

在走廊上奔跑的同時,阿道夫摸了摸掛在腰間的皮袋。皮袋裡裝著逃獄時,神秘少女給他的冰之鐘。

一開始阿道夫還半信半疑,但是在無人的森林裡偷偷嘗試後,他大吃一驚。

他用不擅長的冰魔術——而且還是低威力的魔術,成功讓一個湖結冰了。

看來只要搖響這個鐘,就能暫時提升魔力。

阿道夫利用這個效果,在覆蓋學園的結界上,施加了幻術和精神干涉魔術的複合魔術。

這個魔術會讓對方誤以為自己現在在米妮瓦。這個複合魔術,是應用了他在涅加爾監獄認識的魔術師維克多・索恩利的魔術式。

幻術和精神干涉魔術都是非常難掌控的魔術。如果要覆蓋整個學園,已經超出一個魔術師能掌控的範圍了。

這個複合魔術,是靠偷來的魔導具和冰之鐘的力量才得以成立。

(……鍾還能再用三次。)

那個孩子說最多五次。試用了一次,覆蓋學園的複合魔術用了一次,還剩下三次。

阿道夫告訴自己必須謹慎使用,從懷裡拿出細長的樁子。這是複合魔術所需的魔導具。

這個鑲著寶石的魔導具樁子,和其他樁子連動,只要插在地上注入魔力,就能微調幻術。

只不過,發動需要莫大的魔力。因此,必須挪用大規模結界使用的土地魔力,再搭配冰之鐘的力量增幅。

(複合魔術,已經從大規模結界切離了……恐怕是待在那個房間的〈沉默魔女〉拔掉了樁子吧。)

不過,隱藏在校園內的樁子還有十二根。樁子全都填充了魔力。這陣霧氣,應該還能再維持幾小時。

(王牌的使用時機已經決定好了。)

一切的了斷,都要在圖書館。在那裡,要讓那個路易斯・米萊嘗嘗絕望的滋味。

莫妮卡一邊用風系魔術吹散霧氣,一邊朝圖書館塔在走廊上奔跑。

將法杖抱在胸前,努力擺動小短腿的同時,莫妮卡思考著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阿道夫・法隆到底想做什麼呢……?)

潛入克雷斯柏格魔法大學,改寫結界的魔術式,施展讓人誤以為這裡是米妮瓦的龐大魔術。

這是非常麻煩且風險極高的行為。莫妮卡不明白,身為逃獄犯的阿道夫,為何要做出這種事。

(就算是想報復路易斯先生,也儘是些無謂的舉動,一點都不合理……)

明明解讀魔術式是這麼簡單的事,解讀人心、動機與目的,卻如此困難。

唔唔唔~莫妮卡歪著嘴唇沉思,突然間,她撞上了什麼,一屁股跌坐在地。

「嗶嘎?」

嚇了一跳的莫妮卡,風系魔術也跟著中斷。

莫妮卡慌忙以無詠唱喚起風,這才發現霧氣散去的前方——自己的右斜前方,正張設著半球體的防禦結界。

在這並不算大的結界內,有個把包包當椅子,拄著法杖坐在上頭,身穿魔術師長袍的矮小老人。

「麥克雷根老師……?」

「嗯?」

、莫妮卡米妮瓦時代的恩師,現在於賽蓮蒂亞學園執教鞭的〈水咬魔術師〉威廉・麥克雷根,圓滾滾的雙眼在濃密眉毛下睜得更圓了。

「你咩,艾瓦雷特同學?」

「是、是的。」

點頭之後,莫妮卡才驚覺。

讓人誤以為自己身在米妮瓦的精神干涉魔術,待在米妮瓦的時間愈長,效果就愈強。

既然如此,長年在米妮瓦任教的麥克雷根,受到精神干涉魔術影響的可能性,恐怕比路易斯還高。

(該不該像希利爾大人那樣,直接告訴他,你受到精神干涉魔術的影響了?要怎麼開口才不會造成誤會呢……)

莫妮卡還在煩惱該怎麼開口,麥克雷根就歪頭問道:

「艾瓦雷特同學,你明天也要出席演講會嗎?」

「啊,是的,〈炮彈魔術師〉大人的術式解說………………咦?」

莫妮卡眨了眨眼,靠近包覆麥克雷根的結界。

「麥克雷根老師,您……沒有受到精神干涉魔術的影響?」

「啊,這個,是精神干涉魔術嗎?我是不太清楚,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先張開防禦結界,等救援抵達了。」

為了替明天的演講會做準備,來到克雷斯伯格魔法大學的麥克雷根,正在走廊上移動時,突然聽見不可思議的鐘聲。

正覺得奇怪,四周就飄起了詭異的霧氣。就連走廊上都瀰漫著這股不自然的霧。

是實驗失誤?魔導具失控?還是精靈的惡作劇?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總之別碰這股霧氣比較保險——如此判斷的麥克雷根,當場張開了半球體型的防禦結界。

半球體型防禦結界,是能夠將自身周圍團團包覆的強力結界。只不過,展開這種結界時,會難以移動。

所以,麥克雷根才會待在原地,等待霧氣散去或救援抵達,總之就是等待狀況出現變化。

「畢竟要是我展開自救,整個學校都會被水淹滿呢。」

雖然麥克雷根的口吻有點傻裡傻氣,但他可是好幾次都差點被推舉為七賢人候補,非常優秀的魔術師。

尤其在水屬性魔術方面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年輕時還曾以討伐水龍的功績名震天下。

「那個,麥克雷根老師,這陣霧可以用我的風魔術吹散……所以,解除結界,也不要緊。」

「是這樣嗎?謝謝你哦。」

麥克雷根舉起手杖往地板一敲,包覆在周圍的半球體型結界便消失了。

莫妮卡靠近麥克雷根,以無詠唱魔術的風驅散霧氣。

「我是透過海恩侯爵接獲求救訊號而來的。這陣霧出現時,除了職員與守衛以外,克雷斯伯格魔法大學校園內就只有麥克雷根老師與路易斯先生。」

「……哎呀,米萊同學,來了啊?」

「是的。後來,〈炮彈魔術師〉大人為了救援行動,進入結界內,但目前下落不明……我則是接到〈炮彈魔術師〉大人的弟子發出的求救訊號,與〈荊棘魔女〉大人,以及希利爾・艾仕利大人一同趕往現場。」

麥克雷根過去曾在米妮瓦任教,幾年前轉任賽蓮蒂亞學園。因此,莫妮卡身邊的人物他大致上都心裡有數,省了不少說明的工夫。

莫妮卡與麥克雷根一同朝校門走去,繼續說明狀況。

「結界室的大規模結界有被動過手腳的痕迹。追加的是精神干涉魔術與幻術的複合魔術,效果是讓人誤以為,自己身處在米妮瓦的校園內。」

「嗯哼~」麥克雷根邊走邊把玩鬍鬚,應聲附和。

不久,兩人抵達了玄關大廳。只要繼續往校門走,應該就能讓麥克雷根到結界外避難了。莫妮卡走出校舍,望向圖書館大樓的方向。

「剛才,我遇見了路易斯先生。他的樣子明顯不太對勁……那個~他好像誤以為,自己還是米妮瓦的學生。」

「哎呀~那他應該變得挺調皮搗蛋的吧?」

是的,非常調皮!莫妮卡把這句差點脫口而出的感想吞了回去。

「犯人很可能是逃獄的阿道夫・法隆。路易斯先生在阿道夫・法隆的誘導下,前往了圖書館大樓。」

「阿道夫・法隆?……這名字可真令人懷念呢。」

看來,麥克雷根似乎也認識阿道夫。

畢竟阿道夫與路易斯是同學,要說認識也是理所當然。

「那麼,看來得由我來想辦法才行了。」

這句出乎意料的發言,令莫妮卡大吃一驚。

麥克雷根只是被牽連進來的普通人。所以莫妮卡原本打算讓他到安全的地方避難。

正打算開口催促麥克雷根避難的莫妮卡,被他搶先一步開口。

「法隆同學就像是我的弟子嘛。」

「……咦?弟子?麥克雷根老師的,弟子?」

「沒錯。那孩子,在米妮瓦時是待在我研究室的。還參加過研究室對抗魔法戰大賽哦。」

原來是這樣啊——莫妮卡在內心低語。

就讀米妮瓦時,莫妮卡並沒有特別去留意那些知名學長姐們是待在哪個研究室。會認識路易斯,也只是因為湊巧同屬拉塞福研究室。

麥克雷根拄著杖邁開步伐。腳步沒有絲毫迷惘。

「法隆同學在七賢人選拔會上引發事件,遭到逮捕了對吧?」

莫妮卡點了點頭。

阿道夫・法隆引發的事件,莫妮卡也略有耳聞。

阿道夫為了在七賢人選拔會上勝過路易斯,對路易斯身邊的人出手加害。當時的被害者,是路易斯當時的未婚妻羅莎莉・維爾德,以及路易斯的同僚歐文・萊特。

不難想像,親近的人遭到傷害,路易斯會有多麼憤怒,會失控成什麼樣。

「……我聽說,阿道夫・法隆是被路易斯先生親手逮捕的。」

「嗯。當時,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一直讓我耿耿於懷。唉~雖然就算我出手幫忙,米萊同學大概也不會開心就是了……」

喀鏘——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響,突然變得格外響亮。

「弟子闖的禍,就該由師父來收拾嘛。」

這句發言,帶有與長年在米妮瓦執教鞭的上級魔術師身份相符的威嚴與分量。

莫妮卡不經意地思考起來。

當自己研究室的學生淪為罪犯時,麥克雷根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與麥克雷根年齡相近的〈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的研究室,就出了〈星槍之魔女〉、〈結界魔術師〉,以及〈沉默魔女〉等多位七賢人。

當然,麥克雷根的研究室也出了好幾位優秀的魔術師,但即使如此,阿道夫・法隆身為罪犯的事實,應該還是比莫妮卡想像中更加沉重。

米妮瓦之所以授予麥克雷根榮譽教授的頭銜,會不會就是為了促使他引退呢。

「話又說回來,法隆同學他啊,還真是拐彎抹角呢。」

麥克雷根的低語,令莫妮卡猛然回神。

「啊,是的,說得沒錯……他到底,是想做什麼呢。」

「艾瓦雷特同學,你還不明白嗎?」

麥克雷根在濃密的眉毛下,不停眨著眼睛。

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難題,卻誤判了問題的本質而陷入苦戰的學生——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著這樣的對象。

麥克雷根的反應令莫妮卡感到困惑。

「無論是要逃亡,還是要向路易斯先生復仇,他的行動都充滿了無謂……說真的,我實在不明白,阿道夫・法隆到底想做什麼。」

「法隆同學他,是想重回學生時代吧。」

「……重回學生時代?」

阿道夫所設下的,是讓人誤以為這裡是米妮瓦的魔術。

實際上,路易斯也真的誤以為自己是米妮瓦的學生,追著阿道夫跑。原來如此,的確,要說他想重回學生時代,或許也沒錯。

但,莫妮卡還是不太能理解。

「那個~……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嗎?現實又不會因此改變……」

「你啊,遇到討厭的事情時,都不會靠妄想逃避嗎?」

一瞬間,莫妮卡的心臟猛力跳了一下。

父親過世時,莫妮卡就曾逃避現實,逃進了數字的世界。因為數字不會對自己做殘酷的事,不會讓自己感到害怕。

……直到現在,莫妮卡有時還是會為了逃避現實,而沉浸在數字的世界裡。

「學生時代,法隆同學總是贏不了米萊同學嘛。他應該是想要一場在學生時代贏過米萊同學的妄想吧。」

想沉浸在把宿敵路易斯・米萊打得落花流水,光輝燦爛的妄想之中。阿道夫・法隆就是為此設下了陷阱。

麥克雷根是這麼認為的。

「就為了這種事……設下,這麼大規模的陷阱?」

「或許是想在破滅之前,做個美夢吧。」

破滅。這個字眼,令莫妮卡的背脊為之一顫。

沒錯。阿道夫・法隆出身名門,一路爬到七賢人候補的位置,卻因為犯下罪行而淪為囚犯。

對於自尊心高的人而言,這種狀況想必難以忍受。

更不要說自己視為勁敵的男人成了七賢人活躍於世,還建立了溫暖的家庭。就算因此惱羞成怒,想破壞對方的生活也不奇怪。

「法隆同學他啊,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

麥克雷根的低語,聽起來既像是寂寞,又像是憐憫。

「當教師的時間一長,學生在期望些什麼,是好是壞,都會漸漸看得出來哦。」

「是這樣……嗎。」

「艾瓦雷特同學,等你當上老師就會懂了。」

現在的莫妮卡雖然不是學校的老師,但也是師父。

教導學生事物,是伴隨成年人責任的行為。

正因如此,麥克雷根這番話才顯得格外沉重。

面對揪緊胸口長袍的莫妮卡,麥克雷根以一如往常的傻氣口吻說道:

「總而言之,法隆同學就是希望米萊同學多理睬他一點。」

「希、希望米萊同學……多理睬他?」

「法隆同學雖然把米萊同學視為勁敵,米萊同學卻對法隆同學不感興趣。法隆同學就是覺得這樣很沒意思吧。」

麥克雷根口中的阿道夫的想法,莫妮卡實在難以理解。

只是,她也覺得不能就這麼一直不懂下去。

就是因為這樣,無法理解他人的心情,米妮瓦時代的莫妮卡才會與巴尼決裂。

就算無法理解也無法共鳴,至少也該先知道有這種感情或想法存在,莫妮卡認為,現在的自己需要的就是這個。

正因如此,莫妮卡才會如此認真地傾聽麥克雷根的解說。

「法隆同學為了吸引米萊同學的注意,開始說他的壞話,攻擊他……試圖傷害他重視的事物。」

「明明是想吸引注意……卻做出,這麼過分的事嗎?」

「想吸引注意的衝動,未必都是從好感而生的吧。」

豈止如此,越是源自於惡意的衝動,越容易往負面的方向不斷升級。

果然,莫妮卡還是無法理解這種感覺。

莫妮卡對於,想吸引他人注意、希望對方多理睬自己的衝動很薄弱。

就算回溯到孩提時代,莫妮卡也還是個不敢向父親開口,希望他多理睬自己,只能乖乖看書的小孩。

「……到頭來,阿道夫・法隆他,到底想做什麼呢?」

面對莫妮卡的提問,麥克雷根把玩起鬍鬚。

兩人邊走邊聊,校門已經近在眼前。

「艾瓦雷特同學,我們稍微分頭行動吧……可以幫我帶話給米萊同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