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高氣爽、豆子豐收的冬日

冬招月第二周三日的早晨，〈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在希利爾・艾仕利的帶領下，與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茲堡一同造訪了位於海恩侯爵領地內的研究用田地。

海恩侯爵領地位於王都南方，氣候一整年都十分穩定。領地內除了學校之外，還有圖書館、博物館等設施，十分充實。即使沒有共同研究這個目的，對魔術師或研究者而言，也是魅力十足的土地。

而共同研究的田地，就位於離這類設施密集的都市區稍有距離的山中。

莫妮卡、希利爾、勞爾三人，正搭乘海恩侯爵準備的馬車前往田地。

莫妮卡與勞爾在便服外頭罩了件外套，一身旅行裝束，希利爾則是穿著冬季的便服。

接下來，三人就要前往田地附近的管理小屋，把行李放下之後，換上工作服。

「〈荊棘魔女〉大人，今天帶了好多，行李呢。」

莫妮卡望向勞爾的腳邊。

這次除了旅行包之外，勞爾還帶了個大紙袋。光是腳邊放不下，連自己身旁的座位都擺了行李。

「肥料嗎？」

坐在莫妮卡身旁的希利爾開口問道，勞爾隨即朝氣十足地點頭。

「嗯嗯，因為之前莫妮卡幫忙計算的肥料終於調合出來了，所以我就帶過來啦。哎呀～多虧你幫忙計算了那麼多，真是幫大忙啦！我啊，每次都只靠目測來調配呢。」

「謝謝你哦。」聽到勞爾道謝，莫妮卡靦腆地搓起指頭。

「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

在植物魔力賦予研究方面，勞爾的實力是貨真價實的，可惜粗枝大葉的部分也不少。

所以，研究資料的製作，以及根據田地大小計算肥料用量的工作就由莫妮卡負責，希利爾則負責管理日程與預算。

尤其研究者型的魔術師，一旦沉迷於研究，就容易疏於管理預算與日程。莫妮卡與勞爾正是如此。因此，由一絲不苟的希利爾負責管理這些事務，讓共同研究得以順利進行。

希利爾望向窗外，喃喃自語：

「今年冬天來得真早啊。」

「啊～好像真的是這樣。王都那邊的風也變得好冷。沙贊多爾那邊如何？」

勞爾接話之後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歪頭思索起來。

「呃——怎麼樣呢。我，是第一次在沙贊多爾過冬……」

西部地區的沙贊多爾，一年四季都比較溫暖，也很少下雪。

不過，拉娜好像有說過，今年會變冷，所以防寒衣物會大賣。

希利爾應了聲「這樣啊」，露出沉思的表情。

「這附近雖然積雪不是很多，但今年的積雪量有可能增加。或許該考慮一下對策。」

「就研究耐寒植物的意義上來說，這樣正好就是了～」

實際上，他們現在研究的項目之一，就是勞爾口中的「耐寒植物」。

尤其是具有吸收土地魔力效果的豌豆，希望能盡量整年都栽培。今天預定要觀察的田地，就是以這種豌豆為主。

不久，馬車停了下來。抵達田地了。

田地旁有間簡樸的管理小屋，羅茲堡家的弟子就住在這裡，負責管理田地。

共同研究的田地，除了羅茲堡家的領地內，海恩侯爵領地內也有幾塊。

要由莫妮卡與勞爾管理所有田地畢竟有困難，因此海恩侯爵領地內的田地，就由羅茲堡家的弟子出差管理。

勞爾雖然沒有收弟子，但他的祖母輩們收了多名弟子，為羅茲堡家效力。莫妮卡以園丁打扮潛入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時，與勞爾一同在庭院工作的就是這些人。

勞爾敲了敲管理小屋的門，一位年約四十的管理人隨即現身。

雖然稱不上魁梧，但畢竟是務農的，皮膚曬得黝黑，體格也頗為結實。

管理人恭敬地向勞爾問候。

「勞爾大人，歡迎您大駕光臨。」

「嗨，田地狀況如何？」

勞爾一問，管理人立刻用力低頭，臉色蒼白得有如做好了被痛罵一頓的覺悟。

「……請恕我惶恐啟稟。」

「沒什麼好惶恐的啦～」

「豌豆幾乎全滅。剩下的那一畝，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哎呀～果然嗎～」

勞爾的反應雖然悠哉，管理人卻悲愴得有如前來報告自軍全滅的將軍。

「真的非常抱歉！羅茲堡家託付我管理的這片土地，我卻無法保證收成……」

「沒關係沒關係，農業本來就是充滿不確定因素的嘛。」

勞爾傻笑著把裝了肥料的紙袋放在門口，走進管理小屋。莫妮卡與希利爾也隨後跟上。

管理人開始準備茶水，但勞爾卻說著「沒關係沒關係」制止了他。

「今天就由我來巡視田地，你就把這天當休假，到山腳城鎮去玩吧。」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到山腳城鎮去，把款待勞爾少爺的物品買齊。」

「就叫你去放鬆一下了嘛——！」

望著勞爾與管理人的互動，希利爾小聲咕噥了起來。

「不管看幾次，都還是不習慣這種光景啊。」

「是的……」

對於侍奉羅茲堡家的弟子們而言，羅茲堡家的人是絕對的存在。

尤其勞爾更是如此，身為現任當家的他，不但魔力量龐大，還擁有過人的美貌，甚至被傳為初代〈荊棘魔女〉的轉世。因此，羅茲堡家的弟子們對他的崇拜，已經遠遠超越了尊敬的範疇。

（魔術名門，也真辛苦呢……）

利迪爾王國歷史最悠久，名門中的名門，就是羅茲堡家。

那是平民出身的莫妮卡，所無法理解的世界。

三人目送管理人前往山腳城鎮後，各自換上了便於活動的農活服。

莫妮卡穿的是以前潛入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時，為了變裝成園丁所準備的服裝。

樸素但耐用的厚襯衫，附弔帶的長褲，加上牢固的靴子。頭髮也用工作用的發圈扎得整整齊齊。

勞爾與希利爾也各自換上了類似的農活服。

「這次啊，不是嘗試了把原本的收穫期錯開的栽培方法嗎？」

「是的，是種豌豆，對吧。」

莫妮卡點頭回應勞爾。

兩人共同研究的，是透過賦予植物魔力，來創造出不怕寒冷與病蟲害的植物。

只是，一旦對植物賦予魔力，不只植物本身，就連土地都會暴露在魔力污染之下。

魔力濃度變高的土地不只會危害人體，還會吸引精靈與龍種，因此必須格外留意。勞爾之所以不在便於管理的王都建立大規模田地，而是在多塊土地上分別建立小規模田地進行研究，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然後，植物之中，有些種類會吸收土地中過剩的魔力。豆類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莫妮卡他們才會在賦予魔力的田地周圍，種植了豌豆。

勞爾一邊把裝肥料的袋子與農具搬到推車上，一邊說明：

「為了增強豌豆的耐寒性，我有試著對豌豆賦予魔力，但好像沒什麼效果。所以，這次我試著準備了特別的肥料。」

說著說著，勞爾輕而易舉地拉起推車邁開步伐。莫妮卡與希利爾也跟了上去。

莫妮卡努力擺動著小短腿，向勞爾發問：

「至今為止，都是用把賦予魔力的肥料混進土裡的方法，對吧？」

「沒錯沒錯。這樣子效果比較溫和，魔力濃度也不容易急速上升。」

希利爾點頭同意勞爾的回應。

「若以長期的觀點來考量，我認為應該繼續沿用現在的做法。」

「嗯。不過，為了因應植物明顯衰弱的狀況，我打算嘗試投入液體肥料看看。」

說著說著，田地出現在三人面前。勞爾在最前方的田埂前停下腳步。

這田埂上，每隔一定距離就立著一根比成年人還高的支柱，支柱之間以繩索相連，形成網狀。而將蔓藤纏繞在支柱與網子上的，就是豌豆。

只是，目前的蔓藤只長到支柱的一半高度，葉片也顯得無精打采，缺乏活力。

勞爾從推車上的袋子里取出小瓶子。那是經莫妮卡仔細計算過比例與量，由勞爾調合而成的液體肥料。

「那我開始投藥嘍～莫妮卡，可以麻煩你用感測魔術確認魔力的流向嗎？」

「好的。」

莫妮卡無詠唱發動了感測魔術。閉上眼睛，便能在黑暗中看見田埂的形狀。這些淡淡的光輝就是魔力。光輝愈是強烈，就代表魔力量愈多。

自己身旁有兩團人形的魔力——是勞爾與希利爾。兩人的魔力量都相當充沛，尤其勞爾更是出類拔萃，光輝格外強烈。

莫妮卡慎重地調整精度。這個步驟，有點類似調整鏡頭焦距。

將精度調整到剛好可以確認土壤魔力濃度的程度後，莫妮卡睜開一隻眼睛。

「準備，完成了。」

「那我開始嘍～」

勞爾傾倒小瓶子，液體一滴、一滴地滴落。

魔力自滴落處滲入土壤，急速被豌豆吸收。吸收速度非比尋常。

這是否代表勞爾調合的肥料就是如此優秀呢？

（……咦？等等，好像有點奇怪……）

莫妮卡閉上雙眼，集中精神追蹤魔力的流向。

豌豆透過根部，吸收了液體肥料的魔力。吸收的魔力在豌豆體內急速膨脹。急速急速急速，急速急速急速……

「莫妮卡，快退開！」

希利爾在身後大喊，伸手拉住莫妮卡的手臂。

「咦啊？」

莫妮卡發出呆傻的驚呼，睜開眼睛，出現在眼前的光景令她啞口無言。

在三人面前，豌豆正高高聳立著。

踢散支柱與織網生長的豌豆，粗如人類手臂的藤蔓彼此交纏，已經成長到足以匹敵樹齡數百年的巨樹。

在三人茫然自失的期間，豌豆的藤蔓仍不停伸長，不斷增粗、變大。望著在眼前蠢動的植物，希利爾以僵硬的嗓音開口：

「……羅茲堡卿，我有事想請教。」

「太拘謹了啦。叫我勞爾就好。」

面對這種狀況還能笑得如此快活的勞爾，被希利爾狠狠瞪了一眼。

希利爾罕見地以充滿諷刺的口吻訂正：「那麼，〈荊棘魔女〉閣下。」

「以肥料為植物賦予魔力時，應該有規定過，魔力不可超過規定量。請問這算在規定量內嗎？」

莫妮卡頓時面無血色，渾身顫抖。

「該、該不會，我賦予肥料的魔力量有誤……！」

相較於難掩動搖的莫妮卡與希利爾，勞爾則一如往常地悠哉。

他舉起單手遮在眼睛上方，仰望著巨大豌豆。

「哎呀～長得真雄偉啊～」

「哪裡雄偉了！這根本已經看不出豌豆的原形了吧！」

希利爾氣得咬牙切齒，勞爾則伸手指向藤蔓上垂掛的豆莢。

「不管怎麼看都是豌豆啊。你們瞧，連豆子都長出來了。」

原來如此，的確，垂掛在藤蔓上的豆莢里，塞滿了圓滾滾的豆子。形狀就跟普通的豌豆一模一樣。只是，大小實在相差太遠了。

大小與人類身高相仿的豆莢，以及跟人類腦袋差不多大的豆子。

莫妮卡與希利爾，可沒有神經到能斷言這叫豌豆。

莫妮卡祈禱似地雙手交握，淚眼汪汪地謝罪。

「對對、對、對不起，一定，是我哪裡出了差錯……」

「嗯～先等我一下哦。」

勞爾打斷莫妮卡，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紙張。那是為了這株豌豆調製的肥料配方。

莫妮卡反覆計算過的數字並沒有錯。沒錯，記載在紙上的數字並沒有錯……但，以這個數字為基準調製出肥料的當事人，卻啪地一聲，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糟糕，小數點，看錯了。」

轟——希利爾的冷氣隨著這聲怒吼，猛然噴發。

他擁有過剩吸收魔力的體質，會將累積的魔力轉換成冷氣，透過胸針型魔導具釋放出來。這種冷氣，會隨著感情的激昂而增強。而方才的冷氣，已經接近於激昂的程度。

希利爾碧藍的眼眸閃著凶光，朝勞爾逼近。

「你一定會負起責任，想辦法解決這個狀況吧，七賢人大人？」

「嗯～今天沒帶除草劑來耶～不然用莫妮卡的魔術一口氣燒掉如何？」

聽到勞爾的提案，莫妮卡慌忙搖頭。

「不、不可以，要是在這裡使用火屬性魔術，難保不會引發森林大火……還是用風或冰的魔術切斷吧。然後，再檢查土壤的魔力污染……」

就在這時，莫妮卡感覺腳邊不太對勁。好像有什麼東西隔著靴子在碰自己的腳。

是什麼啊——莫妮卡還來不及低頭確認，視野就突然天旋地轉。

「噫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利爾身旁，響起了莫妮卡怪裡怪氣的慘叫。

慘叫聲，正逐漸遠離希利爾與勞爾。

兩人抬頭一看，只見莫妮卡的腳踝被藤蔓纏住，整個人倒吊在半空中，不停地左右搖晃。

「莫妮卡？」

希利爾雖然大吃一驚，還是立刻詠唱起咒文。他打算造出冰槍，把纏住莫妮卡的藤蔓切斷。

但莫妮卡的身體搖晃得太過劇烈，導致希利爾無法瞄準。一個不小心，只怕會傷到莫妮卡。

就在希利爾焦急起來時，勞爾舉起一隻手遮在嘴邊，悠哉地開口：

「喂～莫妮卡～這點小事，用無詠唱魔術就能輕鬆解決了吧～我在這接住你，快點下來吧～」

的確，勞爾說得沒錯。莫妮卡是無詠唱魔術的高手，要切斷纏住自己的藤蔓，應該是易如反掌。

然而，莫妮卡卻搖晃著身體哭喊起來：

「那、那個……不知道為什麼，魔術就是發動不了！噫～不、不要……快放開我……」

發出慘叫的莫妮卡，身體被豌豆樹的本體給拉了過去。

「喝啊！」

希利爾將沒能瞄準目標的冰槍，直接砸向豌豆的根部。他心想，既然是植物，只要切斷與根部相連的部分就行了。

冰槍確實深深切開了豌豆的根部——但，周圍的藤蔓卻立刻伸長，填補了傷口。再生速度快得嚇人。

希利爾提升威力，再度射出冰槍，但結果還是一樣。傷口轉眼間就再生了。

就在希利爾與勞爾忙著應付時，莫妮卡嬌小的身軀已經被拖進豌豆裡頭。再也聽不見她的慘叫，就連那小小的指尖都看不見了。

「啊，豆莢……」

勞爾低語的同時，豌豆的豆莢開始膨脹，裡頭塞滿的豆子接二連三彈飛出來。

每一顆豆子都跟人類的腦袋差不多大。而且還以驚人的速度飛射而來。要是被直接命中，可不是鬧著玩的。

希利爾反射性地在前方展開冰牆，阻擋豆子的直擊。才剛為防禦成功鬆口氣，這次又換成滾落地面的豆子開始震動，長出嫩芽。

眼見藤蔓活力十足地不斷伸長，希利爾的表情不禁抽搐起來。

「那顆豌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嗯～我猜，大概是豌豆原本就具備的魔力吸收效果，被肥料強化了吧。」

「也就是說……」

「那顆豌豆，應該會把周遭的魔力見一個吸一個吧！」

希利爾回想起在最高審議會那天，〈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的牽製作戰。

當時，勞爾準備的花，具備吸收魔力的效果。

那時，花兒們花了不少時間才把〈結界魔術師〉的魔力吸干，但眼前這顆豌豆的魔力吸收速度，似乎完全不是花兒們能比的。

莫妮卡之所以無法使用魔術，八成也是在被藤蔓纏住時，魔力被吸個精光的緣故。

（可是，吸收魔力的速度竟然這麼快……要是被纏住，豈不是連抵抗都沒辦法了嗎！）

事態每況愈下，吸收了莫妮卡魔力的豌豆，正準備進一步成長。

從爆開的豆莢伸出的藤蔓，開始纏繞巨大的豌豆本體，使其更加肥大化。

魔力賦予研究究竟有多麼危險，希利爾這下子重新體認到了。

「怎麼會這樣……肥料的小數點，竟然光是錯了一位，就變成這種怪物……」

「你搞錯嘍，希利爾！」

就好像要為絕望的希利爾打氣一般，勞爾強而有力地斷言。

「因為，這次搞錯的可是小數點的兩位數啊！」

這就是，立於這個國家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所說的話。

希利爾打從心底覺得，負責計算肥料的莫妮卡，真的可以發飆痛罵他一頓。

在通往植物魔力賦予研究田的山路上，一位撐著黑色陽傘的女性正緩步而行。

女性身上穿的，是不適合在山裡行走的華麗洋裝。一頭卷翹的紅髮上，別著華麗的薔薇髮飾。

那張長滿雀斑的嚴肅臉龐上，塗滿了濃妝。女性喘著大氣，坐到附近的樹樁上。

「啊啊～累死我了……真是，什麼共同研究我不管，誰要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種田啊。」

女性傾著陽傘，仰望前方的山路。

塗著鮮紅口紅的嘴唇，浮現一抹邪惡的微笑。

（好啦，我那笨弟弟差不多也該用上那個肥料了吧……渾然不知我偷偷把一部分肥料掉包，賦予了魔力。現在肯定在海恩侯爵面前丟大臉丟到家了。）

女性的名字是梅莉莎・羅茲堡。

她是上一代的〈荊棘魔女〉，也是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茲堡的親姊姊，她只是因為「想看弟弟出醜」這個理由，就爬上了這座山。

第四代〈荊棘魔女〉梅莉莎・羅茲堡有一個極為不光彩的頭銜——「史上最短被開除的七賢人」。

當時年僅二十歲的梅莉莎就任第四代〈荊棘魔女〉，她活用自己出類拔萃的才能製作魔法葯並大賣特賣，結果招致了家族的憤怒。

死腦筋的祖母們異口同聲地指責她，魔法葯是家族的秘中之秘，怎麼能輕易地拿出來賣。但梅莉莎只覺得「明明能大賣為什麼不賣」。

對於需要大量研究經費的魔術師來說，錢這種東西是多多益善。更何況，她還得用錢來解決自己自卑的雀斑和捲髮。

可不能說這和研究無關這種不解風情的話。解決雀斑和捲髮問題，是梅莉莎一生的研究課題。

就這樣，梅莉莎靠著賣秘傳魔法葯賺來的錢買了一大堆美容液，僅僅數月就從羅茲堡家的當家寶座上被趕了下來。

然後成為第五代〈荊棘魔女〉的就是她的弟弟勞爾。

這個弟弟勞爾也一樣不可愛。他擁有被稱為返祖的才能，魔力量在國內也是頂尖。再加上他擁有與初代〈荊棘魔女〉相似的美貌，明明整天都在干農活，臉上卻沒有雀斑。

梅莉莎不管塗多少美容液，塗多少白粉，雀斑就是消不掉！

順帶一提，梅莉莎也很討厭他的發質。明明都是紅髮，梅莉莎的頭髮卻總是毛躁又乾巴巴的，而勞爾的頭髮卻像鮮紅的玫瑰一樣艷麗。

啊啊，這個弟弟真是可恨。既有才能，又有樣貌，而且連雀斑和發質的煩惱都沒有！

（那個笨蛋弟弟最好丟臉丟到家）

光是想起弟弟那無憂無慮的臉，梅莉莎就感到一陣惱火。

梅莉莎站起身，邁開腳步。她只是想看看弟弟的醜態。

光是想像那個弟弟驚慌失措的樣子，梅莉莎就感到心情舒暢。

「你就儘管傷腦筋吧。活該，蠢弟弟！啊——哈哈哈！…………嗯嗯？」

梅莉莎收起高亢的笑聲，凝視前方。透過樹木的間隙，她看見了某種綠色的扭來扭去的東西。

綠色的扭曲物不斷伸長，長得比周圍的樹木還要高。

梅莉莎再怎麼墮落，好歹也是前七賢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麼。那是被賦予了過多魔力而肥大化的植物。

「那，那個是……豌豆吧。」

心裡有數的梅莉莎，臉頰抽搐起來。

梅莉莎確實對肥料動了手腳。但是，那應該不是會讓豌豆肥大化到這種程度的東西才對。

梅莉莎絲毫沒有料到勞爾居然會把小數點看錯兩位，只能握緊陽傘呆站在原地。

（喂，喂，喂～～～～那個蠢弟弟，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

在梅莉莎的視線前方，羅茲堡姐弟的小心機與小失誤的集大成——豌豆，正準備進一步生長。

希利爾一邊用冰箭牽制豌豆，一邊在詠唱的空檔怒吼：

「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羅茲堡卿！」

「嗯～要是有薔薇就好了……」

薔薇花，到底要怎麼扭轉這個狀況。

希利爾完全摸不著頭緒，但現在也只能賭上七賢人引發的奇蹟了。

「……只要有薔薇，你就想得出辦法嗎？」

「是啊，只要有一朵切花就夠了。再來就是種子或花瓣，乾燥花之類的加工品也行。」

這田地主要是栽種蔬菜與藥草，並沒有種植薔薇。

即使如此，希利爾還是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可是，那個……）

糾結只在一瞬間。現在最優先的，是救出莫妮卡。希利爾快速向勞爾說明。

「我的包包里，有冬至用的花圈。花圈裡有用到乾燥的薔薇。」

利迪爾王國在冬至假期期間，有在家門口裝飾花圈的習慣。

花圈具有驅魔的力量，據說只要裝飾在玄關大門，就能驅退災厄，為新的一年招來幸福。

花圈一般是以藤蔓編成底座，再裝飾上松果或山楂果等，但希利爾準備的花圈裡，還裝飾了幾朵乾燥後的白薔薇。

「希利爾的包包，是指你放在管理員小屋的那包嗎？」

「嗯，沒錯。」

從這裡到管理員小屋是下坡，用跑的應該不用五分鐘。當然，前提是豌豆沒有把路堵住。

兩人已經被豌豆團團包圍，要抵達管理員小屋絕非易事。

希利爾下定決心，摘下別在領口的胸針，用手帕包起來塞進口袋。這個胸針同時也是魔導具，能夠吸收希利爾體內多餘的魔力並排出。

不過，若要全力施展魔術，還是別戴這個胸針比較好。

「……我來爭取時間。你趁機去管理員小屋。」

「這樣好嗎？」

哪有什麼好不好，說到底根本別無選擇。

希利爾狠狠瞪了勞爾一眼，從丹田發出怒吼：

「要是事態繼續惡化，你就別想再踏進海恩侯爵家的大門一步！」

面對希利爾的怒吼連哭泣的孩子都會閉嘴，勞爾不知為何，表情卻開朗了起來。

「這就是所謂的絕交宣言吧？真不錯，感覺超像朋友的！」

就連這種時候都樂天得要命的勞爾，讓希利爾的太陽穴忍不住抽搐。

但已經沒有時間再回嘴了。

希利爾一邊詠唱，一邊將雙手按在地面上。已經沒有餘力再保留實力了。

「……凍結吧！」

以希利爾和勞爾為中心，寒氣呈圓形擴散，周圍的藤蔓被厚重的冰層包裹。

冰壁將藤蔓捲入其中，在希利爾他們背後，留下了一人可以通過的縫隙。

「喂，你還在磨蹭什麼！還不快走！勞爾・羅茲堡！」

聽到希利爾的怒吼，一直希望他能直呼自己名字的勞爾笑容滿面地點了頭。

「噢，包在我身上！」

說著，勞爾興高采烈地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