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11
序章 敲響復仇之鐘的人
七賢人之一的〈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正漫步在魔法兵團的總部。
他是魔法兵團的前任團長,這棟建築物是他過去工作的地方。雖然路線多少有些複雜,但他可不會迷路。
最後,他抵達了某間設有簡單茶水設備的休息室。他要找的人正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喝著咖啡。
那是一名身穿魔法兵團制服,有著一頭黯淡金髮的青年——魔法兵團第一部隊隊長歐文・萊特。他在學生時代是路易斯的室友,兩人至今仍有交流。
由於彼此的交情,路易斯省略了問候,直接把內心話給說出口:
「今天,我家的笨蛋徒弟沒來報到呢。」
路易斯的徒弟古蓮・達德利,除了擔任魔法兵團的打雜工之外,每逢休息時間,就會跑來這裡向歐文請教。
然而,今天卻不見古蓮的人影。休息室里只有歐文一個人,靜靜地喝著咖啡。
「古蓮的話,他說要去請朋友教他功課,用飛行魔術出門了。」
「這樣啊。」
古蓮有讀書的夥伴,真是再好不過了。想必是他在賽蓮蒂亞學園時期交到的朋友吧。
路易斯從餐具櫃里隨便挑了個玻璃杯,坐到歐文對面的位子上。
歐文啜了一口咖啡,以不悅的眼神望向路易斯。
「……給予指導這種事,一般來說不是該由師父來教嗎?」
「就是說啊,真奇怪,古蓮不知為何就是不肯來我這邊求教呢。」
「你何不捫心自問,從教育方針開始重新檢討?」
歐文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其實還是很關心古蓮。
正因如此,古蓮也把歐文當哥哥般仰慕、尊敬。路易斯常常在想,古蓮也該好好尊敬一下自己的師父才對。
路易斯從長袍口袋裡掏出酒與果醬,咕嘟咕嘟地把內容物倒進玻璃杯中。酒與果醬的比例是一比一。這就是路易斯・米萊的燃料。
「我,會暫時離開王都一陣子。」
「聽說重新評估結界的委託蜂擁而至?」
「是啊。真是的,明明新七賢人候補也該差不多該定下來了……歐文,你要不要當七賢人?我可以幫你寫推薦函哦?」
「我忙著以魔法兵團團長為目標,沒空。」
歐文的回應,路易斯相當中意。
歐文向心情大好的路易斯問道:
「七賢人的弟子們,不推薦為七賢人候補嗎?」
「現階段,七賢人的弟子里,沒有能成為七賢人的人才。」
現任七賢人中,有收弟子的,就只有〈結界魔術師〉、〈炮彈魔術師〉、〈詠星魔女〉這三位。
〈荊棘魔女〉與〈深淵咒術師〉,雖然各自收了羅茲堡家、歐布萊特家的子弟為徒,但他們都是現任當家,沒有收個人弟子。
路易斯的弟子古蓮還是實習生,所以不在討論範圍內。〈炮彈魔術師〉的弟子還是中級魔術師。〈詠星魔女〉的弟子雖是上級魔術師,但要成為七賢人,實績稍嫌不足。
路易斯仔細說明這些事,歐文則露出想起什麼的表情。
「這麼說來……〈沉默魔女〉沒有收弟子嗎?」
「畢竟還是個小丫頭嘛。」
要是〈沉默魔女〉收了弟子,感覺會有點意思。
不過,路易斯實在無法想像,那個怪物級的天才丫頭教導他人的模樣。
雖然她本人沒什麼自覺,但〈沉默魔女〉是個合理主義兼完美主義,就某種角度而言,比誰都還要難伺候的麻煩個性。更糟的是,她還缺乏身為人類的自理能力。
神經正常的人要是拜莫妮卡為師,肯定不到一周就受不了了。
路易斯還在思索這些事,歐文突然開口:
「我有聽說,前七賢人……〈雷鳴魔術師〉的弟子,最近在討伐龍的記錄排名上升了不少。而且,還是單人討伐。」
「哦?」
在路易斯他們這個世代,提到尊敬的魔術師,大多會舉出〈炮彈魔術師〉布拉德福・費爾斯頓的名字。在場的歐文,也是因為崇拜〈炮彈魔術師〉才立志成為魔術師。
而比路易斯他們更上一個世代的英雄,也就是前七賢人之一的〈雷鳴魔術師〉葛拉漢・桑德斯。
利迪爾王國單人討伐龍的紀錄中,他穩坐歷代第一的寶座。在超過五十年前的戰爭中,他也曾大顯身手。因此,他也是國內雕像數量最多的魔術師。
既然是如此知名人物的弟子,照理說應該早就被情報網掌握到了才對,但路易斯幾乎算是第一次聽到〈雷鳴魔術師〉收了弟子的消息。
「有空的話,我會試著調查看看。現在得先處理眼前的工作。」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逮捕涅加爾監獄的逃犯。
秋天時,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逮捕了企圖逃亡國外的逃犯達勒爾・霍利斯。
同一時期,〈炮彈魔術師〉布拉德福・費爾斯頓也逮捕了三名犯下強盜案的逃犯。
再加上路易斯的師姐〈星槍之魔女〉卡拉・馬克斯威爾號召魔法地理學會提供情報,逃犯們接二連三遭到逮捕。
逃犯還剩下兩人。其中一人,是與路易斯因緣匪淺的人物。
〈詠風者〉阿道夫・法隆。他是路易斯米妮瓦時代的同學,也是歐文同一研究室的前輩。
阿道夫是與路易斯同期成為七賢人候補的優秀魔術師。
然而,阿道夫竟然為了踢掉路易斯,不惜利用歐文,傷害路易斯的妻子——當時還是路易斯未婚妻的羅莎莉。最後,甚至還想把罪行推到歐文頭上。
對於差點失去摯愛的路易斯而言,對於家人被當成人質,與不得不協助阿道夫的歐文而言,都是苦澀的回憶。
因為當時那起事件,阿道夫被關進涅加爾監獄,但後來發現他在夏末發生的涅加爾監獄爆炸事件中逃獄了。
因此路易斯讓家人到魔法兵團本部——也就是這棟建築物避難。
「我不在的時候,我的家人就拜託你了。」
那個男人一定會對路易斯的家人下手。但是身為七賢人的路易斯無法自由行動。
所以才託付給值得信賴的歐文。
在嚴酷的北部地區長大的路易斯,不太依賴他人也不太相信他人。如果要相信誰,就只相信被背叛時,會認為「背叛他太蠢了」的對象。
基於這個信念,路易斯直視著歐文。
帶著對一起度過學生時代,在魔法兵團並肩作戰的戰友的信賴:
「交給你了,歐文。」
「嗯。」
歐文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接下路易斯的視線。
「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路易斯。」
利迪爾王國東部地區的街道外,停著一輛載貨馬車。
馬車上的貨物主要是書籍。這輛馬車負責巡迴利迪爾王國各地,為書籍的流通盡一份力。直到最近,才剛從中央將新書送到東部地區的柯貝可。
現在正讓馬匹稍事休息,車夫與擔任護衛的男子,正悠哉地享用午餐。
坐在駕駛座上的微胖中年男子,是馬車的車夫。坐在馬車裡貨物箱旁,一身魔術師打扮的男子是護衛。兩人正各自享用午餐的核桃麵包。
「哎呀~最近〈沉默魔女〉的人氣真不是蓋的呢。」
車夫男子這麼說著,回想起送到柯貝可的那堆與〈沉默魔女〉有關的書籍。
自從在最高審議會證明第二王子無罪,〈沉默魔女〉就成了七賢人中人氣top的明星。
尤其柯貝可更是在沃崗的黑龍事件中,被〈沉默魔女〉拯救,因此將她視為英雄看待。
聽了車夫的閑聊,護衛男子低聲咕噥。
「……我啊,七賢人的話比較喜歡〈炮彈魔術師〉。小時候,我一直很崇拜他。」
「啊啊,〈炮彈魔術師〉大人!嗯,我懂。一擊必殺的炮彈,真的很帥呢。」
七賢人之一〈炮彈魔術師〉布拉德福・費爾斯頓,與車夫年紀相仿,因此經常聽說他的活躍事迹。
在利迪爾王國魔術師業界的低迷期出現的最強英雄。據說他所操縱的六重強化魔術,連龍的軀體都能轟飛。
孩子們揮舞著樹枝,「轟隆!轟隆!」地玩著〈炮彈魔術師〉遊戲。
護衛男子吞下核桃麵包,望向遠方。
「要是有一天能成為像他一樣的七賢人……我也有這樣想過。」
護衛男子是魔術師,年齡三十歲左右。這個年紀對〈炮彈魔術師〉抱有憧憬的人很多。
他身上穿著魔術師長袍,手裡拿著中級魔術師的魔杖。兩者都還很新,想必是剛通過中級魔術師考試吧。
雖然臉頰有些消瘦,但從發音和舉止可以看出他良好的教養。
(沒落貴族的兒子,最近才剛通過中級魔術師考試……大概是這樣吧。)
又或者是出身名門,憧憬著七賢人而追逐著成為魔術師的夢想,卻因為拒絕了老家的援助而走投無路……也有可能是這樣。
至少,他看起來不像是有選擇工作的餘裕。所以,才會接下這種弱小商會的護衛工作。
感覺有些抱歉的車夫輕浮地笑了笑。
「哎呀,抱歉,我們給不了你多少報酬。最近的物流業界因為安德森商會的崛起,像我們這樣的弱小商會都快被擠垮了……」
「安德森商會?……啊,聽說最近兩三年,他們發展得越來越大了呢」
「是啊。你知道冷凍馬車吧?就是能把貨物保持在低溫狀態下運輸的馬車。安德森商會擁有那個的專利」
「居然把魔術知識用於商業用途,真是沒品」
護衛男子的聲音中帶著輕蔑。他果然是貴族家的人吧。
魔術原本是貴族階級獨佔的技術。因此,貴族階級的人們傾向於避免魔術被用於商業用途。
而安德森商會正是克服了貴族們的壓力,才得以發展壯大。
安德森商會還以在利迪爾王國各地的街道整備上投入了巨額資金而聞名。因此,無論是使用陸路移動還是流通貨物的貴族和商會,都對安德森商會敬畏三分。因為他們正是利迪爾王國首屈一指的大商會。
(跟我們這種弱小商會比起來,簡直就像傻子一樣……)
唉,真羨慕啊。車夫一邊在心裡嘟囔,一邊賣力地剔除麵包里的核桃。因為其他麵包都賣完了,他才不得已買了這個,但他其實很討厭核桃。
他把挖出來的核桃放在膝蓋上的手帕上。之後再餵給鳥兒或動物吧。
護衛男子在馬車裡默默地注視著他。
在出身良好的人看來,挖麵包的行為想必很沒規矩吧。
「哎呀,真不好意思。討厭的東西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映入眼帘……」
「嗯,我懂。」
魔術師男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被挖出來的核桃,眼神中帶著一絲陰鬱。
「越是討厭的東西,越容易映入眼帘……無論怎麼排除都一樣。」
護衛男子靠在貨物箱上,閉上眼睛。
他確實是一名魔術師,但並非隸屬於魔術師工會的正規魔術師。而是逃獄犯之一。
他從涅加爾監獄逃獄後,反覆使用飛行魔術和徒步移動,侵入魔術師工會的總部,偷走了魔術師長袍、魔杖和一些錢。之後他便偽裝成旅行魔術師,持續過著逃亡生活。
男子至今仍記得監獄發生爆炸的事件。
爆炸事件發生的早晨,囚犯們全都一起往外逃,但他沒有馬上逃走,而是躲在瓦礫堆後面觀察情況。
因為他想知道爆炸事件的原因。如果不是意外,而是某人乾的好事,視情況而定,或許能成為同伴。
然後他遇見了。
「你的眼神不錯。」
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只能這麼形容,那名少女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面前。
那是一名淡金色頭髮,十歲出頭的少女。她穿著與這座監獄格格不入的清純可愛白色禮服。
然而,與惹人憐愛的容貌相反,她的臉上浮現著輕蔑他人的嘲笑,讓人感受不到任何親近感,反而周身散發著尖銳氣氛。
少女彎下腰,窺探他的臉。
那是宛如年幼孩童的天真無邪動作。然而,卻讓人感受到被惡意窺探腦中的不快感。令人作嘔。
「『這種世界怎樣都好』、『一切都給我毀滅吧』……你的眼神是這麼想的。」
四周傳來燃燒的轟轟聲、監獄崩塌的聲音、獄卒和囚犯的怒吼與慘叫。
在充滿慘劇聲響的世界中,少女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
「欸,人類。」
楚楚可憐的臉上浮現嘲笑他人的笑容,少女甜美地低語。
「你的願望,要我來實現嗎?」
「吵死了……」
之所以在思考前就先出聲,是因為被少女的惡意觸發了嗎?
雖然不知道這名少女是誰,但真是多管閑事。
男子很貪婪。他不打算將灼燒自己的憤怒與憎恨交給他人。
「就算被別人實現,我也不會高興!要讓那傢伙的表情扭曲的人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他口沫橫飛地大叫,少女眯起眼睛,喉嚨發出嘻嘻的笑聲。
明明是少女的笑法,卻完全感覺不到那種感覺。有著少女外形的惡意在嗤笑。
「很好。我挺中意你的。雖然不能和你締結契約,但給你一個好東西吧。」
少女手中閃爍著白色光芒,冰粒聚集起來,光粒立刻化為鐘的形狀。是附有把手的手搖鈴。
少女沒有詠唱。恐怕這名少女並非人類——而是精靈。而且還是上位種。
「這個鐘可以暫時增幅魔力。只能用五次,所以要仔細考慮後再用。」
少女將冰鍾塞給男子後,彷彿對他失去興趣般轉身離去。
少女的前方,濃煙的另一側,可以看見一個高個子男人的身影。看來那傢伙是少女的同伴。
「啊,史洛斯,讓你久等了。我遇到一個有點中意的人類,所以送了他禮物……啊,你那邊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嗎?那我們走吧。」
少女只回頭看了一次。
充滿憎惡的眼神,嘲笑著世界。
「盡情地搗亂吧。用你那扭曲的願望!」
說完這句話後,瓦礫崩塌,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瓦礫與火焰的另一側。
男子握緊少女給他的鐘,一邊逃離監獄一邊思考。
監獄爆炸的前一刻——日出前的清晨,他聽見了鐘聲。是「鈴鈴鈴鈴鈴」的尖銳鐘聲。隨後便響起轟鳴聲,覆蓋涅加爾監獄的結界遭到破壞。
(恐怕就是這個鐘……)
是那名少女。雖然不知道原理,但她使用這個鐘破壞了監獄。
收容魔術師們的涅加爾監獄的結界是國內最頂尖的。而足以破壞結界的力量就在自己手中。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假扮成護衛魔術師的男人吃完午餐的核桃麵包後,輕輕按住掛在腰間的皮袋。
即使隔著厚厚的皮革,也能感受到些微的冰冷。那個鐘就裝在裡面。
(使用次數為五次。已經試用了一次,所以還剩四次。要使用的話得慎重……)
「久等了。差不多該走了。」
車夫將核桃碎片扔給鳥兒後說道。
假扮成魔術師的逃獄犯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於是詢問車夫:
「你該不會是北部出身的吧?」
「哎呀,我有露出馬腳嗎?嗯,沒錯。我小時候住在北方。」
「啊,果然。」
一邊回以討好的笑容,越獄犯阿道夫・法隆一邊在心中咂舌。
(我討厭北方口音)
無論何時,討厭的東西總是會進入視野。無論怎麼排除,都會在不知不覺間進入視野。
而且對方還一副沒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樣子。
所以,必須徹底消除。用這個鐘的力量。
(這次一定要重來……這次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