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9.5 -extra- 沉默魔女的短篇集

第四章 迎向新年,春日覺醒(新年~最高審議會)

【〈荊棘魔女〉幹勁十足】

新年典禮的翌日早晨,莫妮卡為了尋找〈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而在城內庭園四處徘徊。

說起七賢人可能出現在城內哪些地方,不外乎就是〈翡翠室〉、辦公室或客房,但對方若是勞爾,直接去庭園晃才最有可能找到人。

莫妮卡甫一來到庭園,馬上就發現勞爾的身影。勞爾正蹲在花壇旁邊為花進行養護。他那令人聯想到鮮紅薔薇的一頭捲髮,即使遠觀也鮮艷無比,再加上俊美的五官,除了搶眼還是搶眼。

「那、那個,〈荊棘魔女〉大人……」

莫妮卡從旁搭話,勞爾的手隨即停下作業,抬起華美的臉龐,浮現滿面燦爛的笑容。

「嗨!你會主動找我講話可真稀奇!有什麼事嗎?」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起了指頭。若是與工作相關的事情,要起頭還比較容易,偏偏接下來要提出的是個人的請求。

萬一人家覺得麻煩怎麼辦,萬一人家一臉厭煩怎麼辦──趕跑內心這些想法,莫妮卡擠出了聲音開口:

「可、可可,可以請你,分給我幾朵玫瑰花嗎……!」

面對莫妮卡結結巴巴的請求,勞爾回以毫無陰霾的爽朗笑容。

「當然好啊!你是要當髮飾?裝飾衣服?還是要做成花束?有什麼喜歡的顏色或花瓣形狀嗎?」

「不,那個,我想要的……是適合拿來,做香包的種類。」

多虧勞爾豪爽允諾,內心的焦急緩和了幾分。莫妮卡「吸──哈──」地深呼吸一番,在腦中整理過想要表達的內容,繼續接話說明:

「我朋友的生日就快到了……所以,我想做香包,送給她。」

待寒假收假,過一陣子馬上就是拉娜的生日。

拉娜雖然說自己不需要禮物,只要莫妮卡幫忙泡咖啡就好,但莫妮卡仍然希望,不管多小的東西都無所謂,就是想拿有形的物品送給拉娜。

莫妮卡的說明,讓勞爾有著濃密細長睫毛的雙眼睜得老大,綠色的眼眸閃閃發光。

「親手製作禮品,送給好朋友當生日禮物!好棒!這想法,好棒啊!」

勞爾俐落收拾好擺放在腳邊的大量工具,猛力起身。

「既然是這麼回事,儘管包在我身上!好,我們溜出城一下,到我的庭園去一趟吧!」

「呃──你是說……王城的庭園嗎?」

「不是不是。我家的庭園啦。」

「……咦?」

位於王都郊外森林裡的羅斯堡家的庭園,與整理得井然有序的王城庭園不同,別有一番情調。

開滿薔薇的灌木樹叢與歷史悠久的宅邸及周遭森林徹底融為一體,毫無一絲不協調感。

這片光景在充滿幻想氣息的同時,也散發著某種一度深入便無法回頭,永不見天日的幽暗感。

走在莫妮卡前頭帶路的勞爾,在泛赤的粉紅薔薇前停下了腳步。打從踏進庭園的那刻起,就不時有玫瑰香撲鼻而來,而來自眼前這株的香氣又格外強烈。

「這個,是香味能長久留存的品種喔。香水或玫瑰水的當紅原料。想要做香包,相信這種最合適!」

勞爾從口袋裡掏出園藝剪,剪下一朵又一朵的薔薇扔進事先交給莫妮卡的花籃。

籃里散發的香氣雖然強烈,但考慮到乾燥後就會變淡,要拿來做香包確實是不二之選。

莫妮卡伸手,揪住正豪爽摘花的勞爾衣擺輕輕扯了扯。

「非、非常謝謝你這麼熱心幫忙。那個,費用是……」

「不用啦,不用。比起這個,希望你朋友收到時會開心喔。」

只要這樣,我就也很開心了!如此笑談的勞爾,那副快活的笑容實在燦爛得耀眼。

將裝滿薔薇的花籃抱緊在胸口,莫妮卡的雙唇蠢動不已。

「那個,如果,我朋友開心的話……」

「嗯。」

「我再來向你,回報喔。」

「我很期待喔!」

在腦海浮現拉娜的笑容,莫妮卡「呼嘿」一聲,吐氣似地笑了起來。

【王子殿下的寶物】

結束了一連串新年例行公事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抵達賽蓮蒂亞學園男生宿舍的時候,已經是寒假收假的倒數第二天。

行李已事先託運送達,他隨身攜帶的就只有一隻裝了外交資料等重要文件的提包。

回到自己房間,菲利克斯鎖上房門,迅速將提包內的物品攤在桌上。

說實話,裡頭那些重要文件對於菲利克斯而言根本無關緊要。外交資料什麼的,內容早就全記得滾瓜爛熟了。

對他而言,真正重要的東西,是夾在外交資料間的一疊紙束、冊子,以及數本書籍。

菲利克斯坐在椅子上,看著他拿出來的一疊紙束和冊子。

那是他避人耳目悄悄搜集的魔術書,以及刊載了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論文的刊物。

至於紙束,則是他親手撰寫,並在廉布魯格獲得〈沉默魔女〉批改的論文。

(艾瓦雷特女士不但讀了我的論文,還點出哪些地方需要補足與修正!)

魔術式構成上的多餘之處、在水中展開廣範圍術式的問題點、考察不足的部分。

早已閱覽過一次又一次的相關指正,菲利克斯又再度讀得如痴如醉。

待通篇讀畢,菲利克斯將論文翻過來。寫在紙頁背面的,是〈沉默魔女〉留下的訊息。

『我希望,能再多看些你的論文。』

單是這麼一句話,就已經令人喜悅到想要放聲歡呼。

舉起雙手在嘴邊十指交疊,菲利克斯努力忍住不讓擠上喉嚨的唔呼呼笑聲出口。

「需要為主人準備飲品過來嗎?」

桌角傳來一聲拘謹的嗓音。是白蜥蜴威爾迪安奴。看來是在菲利克斯忘情於論文的期間,從口袋裡爬了出來。

「嗯,麻煩你了。」

如此滿腔幸福時入口的紅茶總是格外美味。正因所剩的自由時間寥寥無幾,現在更想全心全意體會這股幸福。

威爾迪安奴爬下書桌,化身為青年隨從的姿態。

茶具也好,煮開水用的小型魔導具也好,這類設備在菲利克斯的房間里一應俱全。所以,即使是不能在外人面前現身的威爾迪安奴,也能夠準備茶水。

側眼瞥了瞥默默開始沖紅茶的威爾迪安奴,菲利克斯把視如珍寶的書本與論文收拾整齊,打開了抽屜。

抽屜的底層有雙重機關,必須稍微用點特殊方法,才打得開隱藏的第二層。將珍視的書本與論文收進隱藏空間後,菲利克斯開始思考。

──自己還能夠,像這樣過多久呢?

一瞬間,某種消極的想法閃過腦海。那是,絕對不可以發生的「萬一」。

「威爾。」

「在。」

失敗是不被允許的。自己也沒打算失敗。

即使如此,依然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證不會有個萬一。

「要是我出了什麼意外,到時……」

雙眼望向藏有寶物的抽屜。

這些是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不能持有的物品。

「到了那個時候,就把這個抽屜里的東西燒……」

說到這裡,菲利克斯猛然回神,表情陷入僵硬。

「不對,姑且不論我的論文,刊有〈沉默魔女〉論文的冊子怎麼能燒。」

「……」

「可若要轉讓給人,對方也必須是個會好好珍惜的人,不然心有不甘啊……」

「……」

「稍等一下。我先思考思考,看要用什麼方法轉讓給能夠理解這些書籍有多美妙的人。不曉得希利爾或達德利同學他們會不會感興趣。我看下次用『最尊敬的七賢人是誰』當話題,輕描淡寫地刺探刺探好了……」

如果換作人類,在這種時候,是不是就會嘆氣呢──在沖泡紅茶的同時,不需要呼吸的精靈如此心想。

【副會長的用心良苦】

寒假收假經過一周的某天,莫妮卡在與學生會室稍有距離的第二資料室里整理資料。

平時不太會使用的第二資料室格局偏小,加上左右都擺了資料櫃,地上還疊著好幾箱資料,空間非常狹窄。

穿梭在堆在地上的箱子與箱子間,莫妮卡四處尋找必要的資料。

距離學生總會還有些日子,但莫妮卡想趁現在及早著手準備。

(去年的是……這一箱,嗎……)

面前由低而高堆了三個紙箱,每個大小都是兩手才抱得住。最上面的箱子剛好就與莫妮卡的視線同高。

莫妮卡試著抬起最上面的箱子。

「噫,唔唔、唔咕噫嗚唔唔……」

塞滿資料的紙箱重量頗為可觀。真使盡全力倒也不是搬不動,可是莫妮卡目前左手的傷勢未愈。

遭到咒龍詛咒的左手,顯眼的咒痕雖已消失,痛楚與麻痹感卻仍揮之不去。

放下使勁抬起的紙箱,莫妮卡把疼痛的左手輕輕揉了揉。

(目前,想搬重物或許,還是,沒辦法……)

然而,左手負傷的事不可被任何人得知。

因為確信〈沉默魔女〉就在賽蓮蒂亞學園內的菲利克斯,正積極尋找左手受傷的女性。

(得假裝,沒事才行……)

麻痹感尚存的左手掌正在做開合伸展,背後便傳來一陣開門的聲響。

「諾頓會計,你在做什麼?」

「唔噫呀嗚──?」

突然遭人搭話,過度動搖的莫妮卡發出了怪聲。動作僵硬地轉身,見到的是一臉狐疑地皺眉的希利爾。

「那個,我是在,準備學生總會要用的,資料……」

莫妮卡低聲應道,希利爾隨即交互望向堆在地面的紙箱與莫妮卡。

「你在找去年的資料嗎?」

「是、是的。」

反射性點頭後,莫妮卡忽然深感不妙,暗自焦急起來。

那怎麼不快把箱子搬了,打開來資料拿一拿──要是被這麼問起,左手的傷就要穿幫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內心正慌張失措,希利爾卻點頭接了句「知道了」並將手上的冊子遞過來。

那是一本書皮偏厚的薄冊子。

「資料我來找。諾頓會計,請你把這本交去教職員辦公室。」

莫妮卡困惑了起來。希利爾的提議當然令人求之不得,可不管怎麼想,當然是翻箱倒櫃找資料比跑腿更重勞動。

想不出讓希利爾代勞的理由而猶豫不決時,希利爾硬是把小冊子塞給莫妮卡,伸手抱起了堆著的紙箱。

「我也有別的業務得用到資料。所以是順便找的。」

「那個,這樣的話,請讓我也,一起找。」

希利爾輕輕搖頭,望向自己別在領結上的胸針魔導具。

「我在狹小空間長時間作業後,室內的溫度會降低。」

具備過剩吸收魔力體質的他,會將體內多餘的魔力作為冷氣釋放。就連現在,也感受得到有一陣冰涼的空氣拂過臉龐。

「況且,兩人一起待在這麼窄的房間作業,非常沒有效率。既然如此,資料由熟知擺放位置的我來找,才會事半功倍。」

語畢,希利爾默默自紙箱里拿出資料。

在胸前抱著收下的冊子,莫妮卡向希利爾低頭鞠躬。

「非、非常謝謝你,希利爾大人。」

離開資料室之後,莫妮卡在前往教職員辦公室的路上沉思。

希利爾說,資料室會變冷,所以才把莫妮卡趕走,但他自己應該也會冷才對。擅長冰屬性的魔術,並不代表就不會怕冷。

(對了,不然我來,沖紅茶吧。)

能讓熱紅茶溫暖受寒的身體,應該會很開心。

找到自己能做的事之後,不知怎地就忽然快樂起來,走廊上的莫妮卡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尖刺刺與軟趴趴】

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會幹部,為了確保對所有社團都貫徹公平態度,基本上不得所屬於任何社團。

不過,相較於其他學校,賽蓮蒂亞學園的社團,對於社員以外的學生,在進出方面算是比較開放的。因為這所校園的社團,性質上近似於貴族的沙龍。

所以,刺繡社常有社員以外的同學進出,在社內談天刺繡,學生會書記艾利歐特·霍華德如果在放學後閑著沒事想下棋,也不時會跑到棋藝社晃晃。

那天也是,正好沒什麼要緊的業務得處理,抱著「不然去隨便下個幾盤吧」的念頭,來到棋藝社教室的艾利歐特,見到了友人的身影──天才音樂家班哲明·摩爾丁。

與班哲明面對面就坐的,是最近插班進來的留學生羅貝特·溫克爾。羅貝特似是在紙上抄寫著些什麼,班哲明則對此不停指指點點。

本以為,鐵定是在記錄對局的棋譜,天曉得……

「這在幹啥啊。」

瞄過紙上的內容,艾利歐特不由得皺起眉頭。態度一本正經的羅貝特在動筆描繪的,是某種長滿尖刺的物體。

羅貝特停下握著羽毛筆的手回答:

「我正在請摩爾丁學長指導我繪畫的訣竅。」

你有重視畫圖重視到棋都不用下了嗎?想是這麼想,但從那認真的態度看來,這張圖對羅貝特而言似乎深具意義。

就連在旁指點的班哲明也嚴肅無比。帶著嚴肅的表情,與面前的絕望對峙。

「喔喔~艾利歐特。吾友啊。你聽我說,他中了詛咒啊。不管畫什麼,都一定會畫成尖刺刺的模樣,就是這種詛咒。」

「學生會也有個同類喔,中了軟趴趴詛咒的傢伙……所以,這是在畫什麼?長了手腳的毛栗子嗎?」

「這是狗。」

如此斷言的羅貝特伸出手指,沿著其中一處尖刺刺的線條示意。

「這道筆觸,是在試著表現雄糾糾氣昂昂的魄力。」

原來如此確實沒錯,看起來真的很強。要是晚上睡覺夢到,只怕都要被嚇到呻吟。

「我家養了三條狗。每條狗都強悍聰明又勇敢無比,所以我希望能讓諾頓小姐感受到狗兒的好。」

「狗嗎。狗的確很好呢,嗯。」

艾利歐特放棄對圖畫本身做出相關評語,只對狗的好表達肯定。艾利歐特老家也有養狗。毛是奶油色的,有氣質又聰穎的女士。

從尖刺圖騰上別開視線,放任對老家愛犬的思緒馳騁時,一位意外的人物手拿文件來到了教室。

那是身中「畫什麼都會畫得軟趴趴」詛咒的男人──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

「霍華德書記,你也在這裡嗎?」

「是啊,因為今天沒書記業務。」

「這樣啊。我這邊,是過來收班上同學作業的……」

環顧教室的希利爾,看到羅貝特的大作,一臉狐疑地皺眉。

「……這是豪豬嗎?」

「是狗。」

「狗的話,不是應該長這樣嗎?」

希利爾握起羽毛筆,在紙面空白的地方畫了個軟趴趴的物體。

羅貝特看過,嘴角硬生生凹了下去。

「我家的狗,比這來得勇猛。」

尖刺畫得比剛剛還多了。

「我覺得可愛一點的比較好。」

軟趴趴的物體變得更加軟趴。

一股有如消化不良的「嘔唔~」喘息聲,從班哲明的喉嚨冒了出來。

「何等不協調的音色……混沌喚來更深的混沌,秩序因此崩壞的情景,正在我面前上演……」

「你知道,像這種就叫做什麼嗎?」

在椅子就坐後往後靠上椅背,艾利歐特向尖刺刺與軟趴趴瞥了瞥。

「──五十步笑百步。」

這樣才勇猛、這樣才可愛吧──放著這對詛咒哥倆好的爭執左耳進右耳出,艾利歐特開始整理棋盤準備對局。

【室內野餐會】

生日當晚,拉娜·可雷特朝宿舍房間的床上一坐,拿起擺在枕頭邊的香包。

從樸素的小袋口散發而出的是薔薇的芳香。這個說是才剛製作完成,也絲毫不令人起疑的芬芳香包,是莫妮卡精心製作的生日禮物。

「……嘻嘻。」

從拉娜的老家,也送來了幾件生日禮物。有新的禮服、飾品、化妝品、提包,鞋子等等──收到這些當然也很開心,但早已收慣奢侈品的拉娜,還是覺得好友贈送的這個小香包,更能溫柔地搔動內心。

坐在床鋪上凝視香包時,正在收拾禮物包裝紙的中年侍女,穩重地開口問起:

「朋友送的嗎?」

「是呀。她今天特地幫我慶生呢。」

隨著一句「真是太好了」與溫柔的笑容,侍女抱著收拾好的包裝紙離開了房間。

拉娜躺到床面上,將香包放在胸口闔上眼睛。

復甦在腦海的光景,是寒假時造訪的港都商贊道爾。

即使入冬依然活力充沛的大道上,可以看見許多攤販,沿路陳列外國的珍奇商品。

(不知道,莫妮卡有沒有看過海?搞不好會被泛濫的人潮嚇到。可是,稀奇的水果也好、漂亮的紡織品也好、迷人的刺繡鞋也好……啊啊~有好多東西都想帶她參觀喔。)

那晚,拉娜做了和莫妮卡一起逛港都的夢。

走在前頭的拉娜,帶著莫妮卡參觀各種可愛的衣服飾品,在賣餐點的攤販大快朵頤──就是這麼洋溢著幸福的夢。

生日的隔天,拉娜快步前往教室。

因為早上在女生宿舍,聽見了不太平穩的風聲。說什麼插班生要與學生會幹部展開魔法戰決鬥之類的,而且這場決鬥還與莫妮卡有關。

近來,最常對莫妮卡糾纏不休的,就是高中部一年級的插班生羅貝特·溫克爾。所以,拉娜本來以為這場騷動又是與羅貝特有關,可似乎是誤會了。

按聽到的消息,是插班到高中部三年級的修伯特·迪伊提議進行以莫妮卡為賭注的決鬥。

「莫妮卡!」

打開教室大門,拉娜三步並作兩步朝莫妮卡的座位直直走去。莫妮卡正在自己位子上向前弓起身子,縮成一團發獃。

眼見此景,拉娜把到口的話又吞了下去。

每當莫妮卡陷入消沉,或是有什麼煩惱,都會直接表現在雜亂無章的服裝儀容上。現在也不例外,領結不但打歪,三股辮也四處都是沒扎齊的毛髮亂翹。

「啊,拉娜……早安。」

莫妮卡溫吞抬頭,露出無力的笑容。蒼白的臉孔欠缺血色,眼睛下還浮著濃濃的黑眼圈。恐怕,昨晚根本沒怎麼睡吧。

拉娜繞到莫妮卡身後,從口袋抽出梳子。

「你呀,頭髮都亂嘍。」

「啊,呃──……」

「領結也戴歪了,小心又挨艾仕利大人罵喔。」

「……嗯。」

端出同為學生會幹部的學長名字,莫妮卡的表情立刻更加黯淡。這樣看來,這場騷動八成把希利爾也拖下水了吧。換句話說,學生會幹部要參加魔法戰決鬥的風聲大概是真的。

強忍下想問個清楚的衝動,拉娜把莫妮卡的三股辮解開,用梳子梳理。凌亂的淡褐色頭髮依舊東翹西翹,四處糾結。

糾纏過度,梳子無法通過的部分,拉娜用手指細心地解開。

「早飯,吃過了嗎?」

「呃──我肚子,不怎麼餓,所以……」

「那中午,我們一起吃飯吧。」

「嗯。」

那天午休時,莫妮卡在午餐後,滿臉鐵青地衝進了洗手間。恐怕是去吐了。

即使到了隔天,莫妮卡的臉色仍不見好轉,黑眼圈愈來愈濃。或許是多心,總覺得連臉頰也失去了飽滿,看起來消瘦無比。

這段期間內,努力收集情報確認謠言究竟是否屬實的拉娜,在別間教室聽見了整件事的始末。

「就是這麼回事,明天,就要用魔法戰決鬥哩。」

插班生修伯特、古蓮,以及代表學生會的希利爾,三人將展開魔法戰決鬥──幫拉娜證實這個消息的,是身在現場的古蓮。

與古蓮同班的尼爾,罕見地皺著眉頭低語:

「我當時沒能在場……說實話,真的好不甘心。」

「為什麼尼爾要不甘心啊。」

「因為這種衝突,就是我該出面調停的案件。」

身為〈調停者家系〉的一員,尼爾不時就會被找去調解校園內發生的大小衝突。

這樣的他,似乎為了沒能調解到這次的騷動而深感自責。

就在尼爾如此正經八百地懊悔時,兩條手臂忽然滑溜地自身後竄出,抱緊了個頭嬌小的他。把下巴壓在尼爾蓬鬆的褐色頭髮上的,是一頭黑髮的貌美千金──尼爾的未婚妻克勞蒂亞。

「……哪有什麼好在意的,尼爾又不曉得出了這些事情。」

「即使決鬥已經敲定,想調停還是有辦法的。可是,我沒能說服修伯特·迪伊學長。」

看來,在決鬥一事定案後,尼爾還特地跑去找了修伯特商量,但無功而返的樣子。

就好似要為消沉的尼爾打氣似的,古蓮握緊拳頭說道:

「不要緊啦!我一定會贏的!才不會讓那傢伙稱心如意哩!」

為了幫助莫妮卡,尼爾嘗試以調停者的身分行動。

為了幫助莫妮卡,古蓮想在決鬥中取勝。

(那──我能為莫妮卡做的事,是什麼?)

就算拉娜再怎麼放情怒斥,要求中止這場決鬥,肯定也沒人會當一回事吧。

自己既沒有尼爾那樣的交涉能力,也不像古蓮那樣能夠挺身而戰。

緊咬嘴唇,拉娜開始回想莫妮卡的身影。

記憶中憔悴的模樣,單是看著就令人無比痛心。

莫妮卡的個性,就是比起自己直接遭到攻擊,害別人被拖下水、給人添麻煩時更容易感到消沉。正因如此,這次的事肯定鬧得她心情跌至谷底。

好想陪伴在她身旁,為她打氣,想要告訴她,自己根本就不覺得有什麼麻煩的。

(因為,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拉娜低著頭細語:

「有沒有什麼事……是我能為莫妮卡做的呀……」

「真想做些什麼,就是抓她一起翹課,讓她好好休息嘍。」

克勞蒂亞這番話入耳,拉娜猛然回神抬頭。

「對了,就是這個!──我們來辦室內野餐會吧!」

過於唐突的提議,讓古蓮與尼爾都瞬間傻眼。

就只有克勞蒂亞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只轉動眼珠望向拉娜。

拉娜操著飛快的語調繼續說明:

「莫妮卡都不吃飯,看起來好像也沒怎麼睡……再這樣下去,她的身體會撐不住的。所以說,趁明天決鬥開始前,我們來辦一場室內野餐會嘛!」

就算要莫妮卡去醫務室或回房間休息,她一定也會多方顧慮之下婉拒吧。

更重要的是,拉娜並不是只想讓莫妮卡自己孤單休息,而是想陪伴在莫妮卡身邊。

拉娜的提議,得到了古蓮笑容滿面的舉手附和。

「那麼,我明天就帶些好吃的過來唄!」

「……看起來只像是自己想趁機翹課呢。」

克勞蒂亞辛辣的吐槽,聽得古蓮忍不住凹起嘴唇。

不過古蓮還沒回嘴,尼爾就搶先插了話。

「這樣的話,順便準備一些地墊跟軟墊吧。畢竟諾頓小姐看起來真的很難受,讓她小睡一下應該比較好。」

聽到尼爾也表示附議,克勞蒂亞收起了毒舌。

不過,她並沒立刻贊同尼爾,而是用瑠璃色的雙眼緊緊凝視拉娜。

「……房間打算怎麼辦?」

「去借茶室不就好了嗎。」

聽拉娜如此秒答,克勞蒂亞揚起嘴角,露出有如在嘲笑愚昧人類的魔女笑容。

「那可是會留下紀錄的,你想讓翹課東窗事發嗎。」

唔──拉娜不禁語塞。

拉娜基本上是個正經的學生,翹課什麼的根本就沒經歷過。

像這種時候,該選怎樣的地方比較好啊。最不容易被發現的應該是野外,可現在是冬天,外頭天寒地凍的,可能的話還是希望挑在日照良好的室內。

雙手抱胸低吟,思索著最適合翹課的場所時,克勞蒂亞又自言自語似的咕噥起來:

「……明天下午不會用到的教室,加上,與餐廳位在反方向,不容易引人注目的教室……符合這些條件的,頂多就二樓西側的空教室了吧。」

拉娜當場瞪大眼睛看向克勞蒂亞。

克勞蒂亞一副已經對拉娜興趣缺缺的模樣,不停用臉頰磨蹭尼爾蓬鬆的褐發。

賽蓮蒂亞學園一到午休時間,大半的學生都會朝餐廳移動。找與餐廳位於反方向的教室,的確就比較能避人耳目。

古蓮好似欽佩地「唉~」了一聲。

「那邊的話,就能不被任何人抓包地翹課嘍。」

「沒有什麼地方是保證不會被人發現的……姑且不論少根筋的兄長,那個學生會長絕對會察覺有異。」

望向美麗的五官擠成一塊兒,滿臉不悅神情的克勞蒂亞,拉娜跟著皺起眉頭問道:

「意思是,想翹課是不可能的嗎……?」

「想不被任何人發現的話,是的。」

明顯話中有話的講法。

單純的古蓮問著「什麼意思?」但克勞蒂亞沒有回應。在這種場合,克勞蒂亞的一貫作風,就是絕對不會簡單回答老老實實發問的人。

陷入沉思的拉娜,試著揣摩克勞蒂亞話中的玄機。

克勞蒂亞說出了最適合翹課的場所。可是,就算真跑去那間教室翹課,也極有可能被學生會長──被菲利克斯發現。

既然如此,該怎麼做才對?

導出一個答案之後,拉娜忍不住對克勞蒂亞投以傻眼又驚訝的眼神。

「難道說!你打算把菲利克斯殿下拖下水?」

克勞蒂亞咧嘴一笑。那是魔女在提出壞心眼交換條件時的笑容。

「明天午休一到,只要在展開行動的同時,故意讓兄長聽到消息,事情就必然會傳進學生會長耳里……接著他會考慮到,一旦兄長把事情鬧大就麻煩了,所以會自動幫我們把事情打點好,不讓風聲走漏給教師們。」

拉娜發自內心傻眼。

克勞蒂亞言下之意,是打算要利用希利爾與菲利克斯兩個人。

(可是,事情真有辦法進展得這麼順利嗎?)

先前,在後庭偷偷烤肉的時候,菲利克斯到場後的確也乾脆地湊一腳,幫大家保密了沒錯,可那個正經八百的希利爾,個性有如潔癖與死腦筋的化身,怎麼想都不可能同意一行人翹課。

「真要這樣,為什麼不直接瞞著艾仕利副會長,打一開始就拜託菲利克斯殿下幫忙……」

此言一出,克勞蒂亞臉上的表情便消失了。

這種時候的克勞蒂亞,真的就跟個玩偶沒兩樣,連一絲感情表現都找不到。拉娜正深感困惑,克勞蒂亞又面無表情地開口:

「……那個人──」

「咦?」

「兄長他,其實還滿常做出我意料之外的行動……與其放任他失控,倒不如故意放消息給他,促使他行動,再讓學生會長去駕馭他來得好。」

竟然把自己的兄長說成這樣。

拉娜所認識的希利爾·艾仕利是個活像把正經八百這概念擬人化而成的學生會副會長。與失控兩字照理說是最無緣的。

如此心想的拉娜,望向與希利爾同為學生會幹部的尼爾。

被克勞蒂亞抱著的尼爾,用苦笑回應拉娜欲言又止的視線。臉上露出的,是雖然有話想說,但不敢在這裡說……的表情。

既然尼爾並不強烈反駁,這裡就不去言及這點吧──如此在內心說服自己,拉娜繼續推進話題。

「那~這方面的打點就拜託你負責吧。有勞你嘍,企劃者小姐。」

聞言,克勞蒂亞皺眉,散發出不悅的氣場。那美麗的臉龐上明顯寫著「麻煩死了」──但,克勞蒂亞還來不及回話,拉娜就搶先繼續斷言:

「提議要翹課的是你沒錯吧,克勞蒂亞小姐。不但提出會場地點,還連情報管理都想好了,完全是名副其實的企劃者呀。」

「……天底下有這種事呀,只是隨口建議翹課,竟然就成了企劃者。」

見克勞蒂亞一臉不服氣,尼爾「哎呀~好嘛」地安撫她。

環顧在場其他三人,拉娜中氣十足地宣言:

「那麼──明天午休時,大家就到二樓西側的空教室集合嘍!」

莫妮卡肯定會一臉過意不去,手足無措地不停道歉說「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

到那時,自己一定要用一如往常的口吻,對她這麼說──

我今天就是好想翹課呀。

【深淵與荊棘,深夜馬車行】

有一輛馬車,正在深夜的街道上奔馳。

〈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所安排的這輛馬車,裡面載的是身穿黑色長袍的紫發男,以及在農務服外頭披了厚重外衣的鮮紅捲髮男。

也就是〈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與〈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

「啊啊~有夠火大……該死的〈寶玉魔術師〉……想搞權力鬥爭,自己跟喜歡這一味的大叔去搞不就得了……混帳,為什麼我非得一起淌渾水不可……」

雷與勞爾現在,正為了破壞〈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私藏的古代魔導具,以及保護被捲入事端的普通百姓,一起前往凱利靈頓森林。

之所以同乘一輛馬車,純粹只因為兩人碰巧都住在王都。

〈詠星魔女〉本身分頭行動。〈結界魔術師〉則正用飛行魔術到處跑,聯絡〈炮彈魔術師〉與〈沉默魔女〉。

就在雷嘀咕抱怨不停時,坐在對面的勞爾小聲開了口:

「換句話說,事情就是嚴重到這個地步吧。」

細語的語調低沉,不帶抑揚頓挫。

臉上不見平時的開朗笑容,生有細長睫毛的綠色眼眸,正無精打采地望向腳邊。

以這個總是笑得陽光,大聲健談的男人而言,算是挺罕見的反應。

馬車似是駛入了比較崎嶇的路面。吊在車廂內的提燈嘎盪嘎盪搖曳不停,在勞爾臉上留下濃郁的陰影。

只要不開口說話,勞爾就是個容貌俊美不下初代〈荊棘魔女〉的美男子。

放任半身沉浸在深夜暗影中的美男子──要不是身上穿著農務服,或許會讓人誤以為他是要誘人走入暗夜的魔性生物。

勞爾雖然是個不怎麼聽人說話,總是大而化之我行我素的男人,但想來也是以沉重心情在面對這次七賢人之一失控的事態吧。

這樣的話,〈寶玉魔術師〉也真夠悲哀。因為七賢人中歷史最悠久的羅斯堡家當家──繼承了殘忍魔女血脈的這個男人已經與他為敵了。

「嗶噗~」

一聲少根筋的嗓音從勞爾口裡傳出。同時腦袋還歪了一下,再猛力向上抬起。

「啊,糟糕,不小心睡著了。唔哇~都流口水了喔?好難為情啊~」

只見勞爾用袖子擦擦嘴巴,然後「啊嗚~」一聲伸懶腰。之所以沉默寡言又面無表情,都只是因為愛睏的樣子。

雷半眯起眼,對勞爾露出夾雜傻眼的視線。

「虧你有辦法在晃成這樣的馬車裡睡著。」

「誰教我每天都早睡早起嘛~我最不擅長熬夜了。」

據勞爾表示,自己每天都要為了管理羅斯堡家庭園,以及顧全下田的嗜好早早起床幹活。

至於雷則是典型的夜貓子,不熬夜的日子還比較難找。更遑論,在這種無時無刻不搖晃的馬車裡,雖然並非不可能,但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睡。

勞爾往馬車座椅一躺,擺出要動真格呼呼大睡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那我就先睡了……到了再叫醒我喔……晚安……」

話都還沒講完已經斷斷續續,隨即變成了和平的鼾聲。

對體格魁梧的勞爾來說,車廂的座位躺起來感覺擁擠不堪,但睡臉卻那麼地安詳。

「這種狀況還睡得著,那粗線條的神經也讓人太羨慕了……」

深夜奔馳的馬車裡,陰沉的詛咒與安詳的鼾聲靜靜地響著。

大約經過快一小時,勞爾忽然唐突喊了一聲「跟我當朋友吧!」夢話,害雷打心底嚇一大跳,差點從座位上滑下來。

【藏在背後的左手】

決鬥後的次周,古蓮請假沒來上課。好像是上周末打完魔法戰之後感冒了的樣子。

聽到這個消息的艾莉安奴,覺得有點擔心。真的就有點而已。

(……跑去探病的話,是不是太小題大作呀?)

這時,艾莉安奴想到一個主意。沒錯,可以練習烤慈善義賣要用的餅乾。然後就能把烤太多的餅乾當探病的慰問禮分給古蓮。這樣一來,就絲毫不顯突兀了。

拿定主意的艾莉安奴,當天晚上就借用女生宿舍廚房的一角烤好了餅乾。

那是有著花朵造型,中央填有飽滿果醬的可愛餅乾。

雖然從烤盤取下的時候左手不小心燙傷,但餅乾本身烤得非常漂亮。

再來就只要把這個送去男生宿舍了。當然是可以派人送去,但總覺得被僕役們知道會有點難為情,艾莉安奴於是把餅乾藏進自己的書包里。

等放學之後,看是找跟古蓮要好的尼爾還是誰,請對方轉交就是了。

可實在沒想到,那天早上,提著裝有餅乾的書包前往學校的艾莉安奴,竟然在前方看見古蓮的身影,當場為之愕然。

看起來元氣十足,感冒似乎已經沒什麼影響了。

(我到底,是在一頭熱個什麼勁呀。)

明明短期內不會有慈善義賣,卻突發奇想烤餅乾,還因為不熟練,弄到自己燙傷。

停下腳步,按著燙傷的左手在心中自嘲時,前方的古蓮忽然靈活地朝這兒轉身。

注意到艾莉安奴的古蓮,笑咪咪地跑了過來。

「啊,果然是艾莉!早安哩。」

「……早安,古蓮大人。感冒已經不要緊了嗎?」

「完全沒事哩!不如說,是卧病在床的副會長比較嚴重啦。」

哎呀──答腔的同時,艾莉安奴拿出藏在書包里的餅乾,一把推給古蓮。

「這個,給你補充體力。是我家僕人烤的。」

是我親手烤的,才不告訴你這種話。只是僕人烤太多才分給你的──在努力找借口欺騙自己的艾莉安奴面前,古蓮燦爛地笑了起來。

那是表裡如一,有如太陽般耀眼的笑容。

「謝謝你,艾莉!」

一看到這個笑容,就忍不住覺得,說謊找借口的自己是多麼地傻。

果然還是老實說吧。說自己是因為聽說你感冒了,覺得很擔心,想帶點東西給你探病……

心裡還在糾結猶豫,古蓮就好似無意間注意到什麼,望向艾莉安奴的左手。

「話說,你左手是怎麼啦?」

聞言,艾莉安奴猛然回神。不慎被火熱烤盤燙傷的左手纏了繃帶,因此沒能戴上手套。

然後,賽蓮蒂亞學園現在,正好流傳著一則謠言。

──左手受傷的女同學,是菲利克斯的未婚妻候補。

艾莉安奴反射性將左手藏到背後。

「這、這個,沒事,什麼都沒有喔!真的,完全沒事!一點都沒有怎樣。」

被當成菲利克斯的未婚妻後補,實際上明明絕非惡事。

可又是為什麼,自己會忍不住藏起左手,不想讓古蓮看到呢。

雖然無法理解的感情讓一顆心七上八下,艾莉安奴還是向前邁步,和古蓮並肩走在一起。

「等你吃過餅乾,記得告訴我合不合胃口唷。我要轉告烤餅乾的僕人。」

誰曉得,古蓮竟當場打開包裝,抓起一塊餅乾入口。

「超──級好吃哩!」

怎麼那麼沒家教!

明明傻眼,艾莉安奴的嘴角卻忍不住上揚成了微笑的形狀。

【要是你的最後一刻到來】

那天,七賢人之一──〈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受〈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招待,到她的宅邸作客。

直到不久之前,布拉福都出遠門執行龍的討伐任務。梅爾麗說自己準備了好酒,要慰勞這趟遠行。

「晚安呀,布拉福。」

梅爾麗在寬鬆的禮服上披著罩衣,整個人仰在沙發的靠枕上。

平時總在隨性穿搭的旅裝外披著七賢人長袍的布拉福,今天穿得比較體面端莊,還打了領帶。

布拉福原本就出身富裕家庭,因此這類打扮早就習以為常,不被衣服駕馭,打扮得落落大方又得體高雅。

「要是你平常就這樣穿多好~」

「誰教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抓去討伐龍咧。」

侍奉的少年往布拉福的杯里注酒。

又有別的少年,接二連三端上裝滿下酒菜與料理的碗盤。以兩人共進晚餐而言,這些是有點過於豐盛的量。

「其實啊,我本來是想連路易斯跟莫妮卡都一起招待的~……」

「喔,慰勞他們討伐黑龍嗎?」

「沒錯沒錯。可是呢,路易斯還要忙其他的工作,莫妮卡則是開口想邀時,人已經不知幾時溜回山間小屋去了。」

不久之前,〈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與〈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為了討伐黑龍,一起前往了柯貝可伯爵領地。

討伐傳說中的黑龍!這是多令人雀躍的口號啊。要不是自己已經前往討伐別的龍,布拉福肯定志願參加。

今晚的餐會,原本似乎是身為年長者的梅爾麗,打算一口氣慰勞布拉福、路易斯以及莫妮卡三位屠龍有功的同事。

「只不過,姑且不論沉默的……結界的會缺席,倒是挺稀奇啊。」

莫妮卡內向怕生到連七賢人會議都不怎麼露臉,所以不出席這種社交活動很稀鬆平常,可路易斯在七賢人之中算是比較愛交流的。

尤其路易斯又愛喝酒,聽到有免費的酒可喝,大多都樂意受邀赴會。

「畢竟這陣子,路易斯都沒能好好陪老婆嘛。我也不好強迫他嘍~」

「喔喔,這倒也是。小倆口才剛結婚嘛。」

應聲的同時,布拉福舉杯仰頭。好一杯酸苦交融又保有纖細均衡的美妙紅酒。

布拉福最愛的喝法,是在成功討伐龍之後,到當地酒館大口大口暢飲艾爾啤酒。不過偶爾像這樣細細品味上等好酒也不錯。

坐在對面的梅爾麗,小口小口啜飲似地喝著紅酒,用雪白的指尖摘起一顆少年侍從剝好的葡萄。

無意間,布拉福注意到──

「你的侍從,是不是比我上次來時更多啦?」

「對呀~這半年收留了好幾人……不過,也有些孩子已經離開了,所以人數沒有差多少喔~」

梅爾麗向身旁的少年笑道:「對吧~」身穿花邊襯衫與五分褲僕役服的少年彬彬有禮地應了聲:「是的,梅爾麗大人。」

梅爾麗不時就會這樣,到孤兒院收養自己看上眼的少年,讓他們侍奉自己。

收養的孩子們有酬勞可領,若本人有意願,也可以去上學的樣子。

然後就這麼一路到少年迎接十六歲生日的那天,梅爾麗再放手讓少年離去。

離去時,還不忘給少年一筆充分的費用,以及寫好的介紹函供少年不愁生活與就職。

「真有人望啊~」

「別這麼看得起我。這可不是慈善事業,只是我個人的嗜好喔。」

所以說,你們用不著感謝我──梅爾麗總是對收養來的少年們如此再三叮嚀。

這種劃清界線的方式,布拉福並不討厭。說到底,布拉福本來就無意對他人的嗜好指指點點。

無論梅爾麗的真意為何,服侍她的少年們每個都發自內心仰慕著這位美麗的女主人。

這被梅爾麗收養的孩童里,甚至有人對她景仰到選擇走上魔術師之路,作為她的弟子繼續侍奉至今。

「近來到處都是晚會,王都忙得不可開交啊。」

「布拉福那麼受歡迎,四處受邀一定累壞嘍。」

「還不都怪我大姊~有事沒事就想拉我當擋箭牌。」

「所以,你才不停接討伐龍的任務?」

「喔唷,要是以為我討伐龍是為了逃避,那可就令我心寒嘍?」

「也對啦,布拉福只是喜歡找厲害的對手打架嘛。」

「要是結界的啊,或者沉默的願意多陪我打魔法戰,我當然也樂意成天泡在王都啦。」

兩人就這麼相談甚歡地品嘗美酒與料理。

有時候,梅爾麗會在舉杯的同時,看向窗外眺望夜空。

不時就要詠星的梅爾麗,宅邸毫不吝嗇地用上了大面的玻璃板,即使到了晚上也不會拉上窗帘。

今晚雲層濃厚,無法清楚觀見星象。即使如此,從被初夏夜風吹開的雲朵縫隙間,梅爾麗的雙眼還是仔細尋找著星斗。

「你也真熱心工作。」

「哎呀~款待貴賓時還這樣分心,不好意思喔。每每入夜我就忍不住會去觀星……長年來積習難改了。」

布拉福忽然有點在意。

梅爾麗說長年積習難改,但她到底是從幾時開始詠星的?至少,在布拉福以魔術師身分獨立時,〈詠星魔女〉就已經被人高呼為預言家了。

「詠星的,你頭一次詠星,是什麼時候來著啊?」

本只是當作茶餘飯後的閑聊。

然而,梅爾麗卻依舊仰望著星空,莫名惆悵地垂下了眉尾。

「頭一次詠星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依然歷歷在目……我那時詠出的,是當年未婚夫的父親,身亡的訊息。」

那個未婚夫是誰,布拉福心裡有數。雖然時日已久,卻是頗為知名的事情。

死之預言。

那是最糟糕的一種預言。既不能隨便說出口,瞞在心裡又會不斷萌生罪惡感。

更遑論,對象還是親近的人,程度自是更為加劇。

「那時候的我,畢竟還年輕……忍不住會胡思亂想,覺得是不是因為我做了那種預言,他的父親才會過世。」

「那個未婚夫,有因此恨你嗎?」

「沒有。豈止如此,他甚至還這樣跟我說喔……『我才不相信什麼預言』。」

輕輕搖頭的梅爾麗,波浪狀的銀色秀髮動人地甩盪。

「就算到了現在,他還是這樣說呢。」

結果,梅爾麗與前未婚夫最後分道揚鑣,這件事布拉福也知道。

兩人沒有共結連理,梅爾麗貫徹獨身之道,男人則娶了別位女子。

「他已經不信任何人,也不信任何事了。我的預言也好、外人也好、家人也好,他統統信不過。」

本想說些什麼,布拉福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道出惆悵話語的梅爾麗,臉上還是露出了笑容。

那是有著宛若逐夢少女的眼神,同時又散發成熟女性特有的穩重,非常符合她作風的笑容。

「那也沒關係。我用我的方式,他用他的作法,同樣都在為了這個國家奉獻,就這麼回事罷了。」

有如啜飲般地小口品味著紅酒,梅爾麗放任對前未婚夫的思緒在腦海馳騁。

他已經,只把自己以外的一切都看作棋子了。

他已經,不寄望任何人的心。

(即使如此,你還是比誰都憎恨、也比誰都深愛這個國家。)

在他臨終的一刻,肯定會背負著莫大的怨恨與憎惡離世吧。

這點事犯不著詠星也知道。

(受人怨恨、受人憎惡,即使如此,你一定還是不會後悔吧?)

有朝一日,那位前未婚夫的最後一刻來臨,他一定會抱著孤獨的滿足感,寂寞地死去。

嘆息也好,哀悼也罷,就連祈禱之詞,他都不奢望,也不希罕。

就算是這樣,梅爾麗還是早就下定決心。

(就只有我,一定會為了你的臨終哀嘆,為你傷悲。)

他不期望、不希罕,都無所謂。因為這只是〈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的自我滿足。

梅爾麗仰頭將酒杯一飲而盡,委身於酒精帶來的心曠神怡醉意,浮現出甜美動人的微笑。

「所以說,我可得長壽點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