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9.5 -extra- 沉默魔女的短篇集

第二章 秋日來訪,初始的季節(插班入校~校慶前的夜遊)②

【古蓮·達德利的秘密】

某個晴朗的放學後,看見有個背影鬼鬼祟祟走進男生宿舍旁的森林,菲利克斯停下了腳步。

亂翹的金茶色頭髮與高大身材──那個是,高中部二年級的古蓮·達德利。

古蓮背了一個莫名巨大的背包,警戒著旁人的眼光一步步朝森林深處前去。

菲利克斯踮著腳,無聲無息地追在古蓮身後。幸好,古蓮沒有發現菲利克斯。

總算,古蓮在森林深處某個較空曠的地方止步,放下了背包。接著在該處裝設起縱長的金屬塊。長度大約與古蓮的身高相同吧。就這麼用廢材組成了一個金屬箱。

「那是什麼呀?」

菲利克斯一出聲,古蓮便猛力回過身來,滿臉驚愕地瞪大雙眼。

「……唔,會長。」

低聲咕噥的同時,古蓮單手滑進擺在地面的背包中。

「既然已經被看見……就不能這麼簡單放會長回去哩。」

緊握在古蓮手中的,是收在皮革刀鞘內的小刀。

菲利克斯冷靜地觀望,等待下一個動作。古蓮隨即又將另只手插進背包,取出某個用樹皮包好的物品。

──是一整塊培根肉。

用小刀俐落地開始切肉,古蓮將尺寸容易入口的培根切片遞向菲利克斯。

「會長!這個,是我自製的培根!請吃吃看唄!」

難道這就是他口中的,不能這麼簡單放人回去嗎。

面對一臉自信遞出培根的古蓮,菲利克斯不改笑容,開口問道:

「達德利同學,那個金屬箱是什麼呀?」

「熏制器!我試著用廢材組合自製的!」

原來如此,現在遞到面前的培根,似乎就是用這個手工熏制器加工製成的。

話又說回來,面對用餐時需要人員試毒的王族,還會慫恿試吃的人,恐怕也只有古蓮了吧。

短暫沉默之後,菲利克斯捏起面前的一片培根放進口裡。

保險起見先擺在舌尖確認了下,並沒有麻痹感,於是就這麼咀嚼咽下了。

「怎麼樣?」

「整體還不錯,但香味稍薄了些。」

「啊~果然啊……熏制器的空隙還是開太大了嗎……雖然換氣孔是必要的,但開太多洞又會讓熏制用的煙飄光,調整上好難拿捏哩~」

自言自語似地咕噥著,古蓮不停開闔金屬箱──手工熏制器的門板。

「所以你躲在這裡偷偷熏培根?」

「沒錯!為了不讓從老家帶來的肉壞掉,我不停嘗試各種加工方法!然後,也有嘗試調理方法!」

說著說著,古蓮從背包里接連拿出烤網啦鍋子的。看來他不只是熏肉,還做了簡易爐灶在這裡下廚。

總而言之,要是放任他繼續在森林裡偷偷料理,結果哪天引起火災就頭痛了,菲利克斯於是用沉穩的語調提議:

「我會去和宿舍的廚房講一聲,以後你直接用廚房的器具就行了。他們應該也願意通融,找個地方讓你放熏制器吧。」

「會長……唔,真的好嗎?」

「嗯,所以,記得不要繼續在森林裡偷偷熏肉嘍。」

用意姑且是在告誡,不過古蓮還是雙眼閃閃發光地向菲利克斯表達感謝。

「會長,太感謝你了!為了報答,我下次會做出更好吃的培根,再拿去會長那邊的,敬請期待哩!」

「……記得向其他人保密喔?」

「了解哩!」

日後,男生宿舍的料理,總是會提供格外美味的培根與火腿,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軟趴趴解讀會】

莫妮卡凝視著眼前畫在紙上的三個圖案,死命讓大腦全速迴轉。

第一個是面孔宛若被壓爛的麵包,四足步行的某種物體。

第二個是好似長了翅膀的魚還什麼的某種物體。

第三個是生有觸角,二足步行的某種物體。

某種物體──之所以只能這樣表現,是因為無論哪個圖案,整體都呈現一種軟趴趴的感覺。總之三個都有畫眼睛,所以應該是生物吧。

就在莫妮卡凝視著三隻軟趴趴生物純真無邪的眼睛時,雙手抱胸瞪著圖案的艾利歐特一臉嚴肅地低語起來:

「太猛了。除了勉強還能分出上下這點之外,完全找不到可以誇獎的地方。」

艾利歐特的低語,讓畫出這三隻軟趴趴生物的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不服氣地回了句「你是什麼意思」瞪起艾利歐特。

事情的起頭是十分鐘前。

莫妮卡、希利爾,以及艾利歐特三人正在確認校慶的企劃書。

其他學生會幹部──菲利克斯、布莉吉特,還有尼爾都各自為了別的工作離席。為了在其他幹部返回前完成確認作業,莫妮卡等人非常認真地在與企劃書大眼瞪小眼。

可是,折磨著這樣的三人的,是演劇社社長提出的企劃書。這份企劃書,總之字體就是非常不工整。

三人都擠到企劃書前,努力嘗試解讀。

「這處文字……該不會,是社長的簽名吧?」

「不,這是形容詞啦。錯不了。」

「我開始覺得是數學記號了。」

這不可能──希利爾與艾利歐特異口同聲駁回了莫妮卡的主張。

啊嗚~朝如此垂頭喪氣的莫妮卡瞥了瞥,艾利歐特托腮吐起苦水。

「受不了,這啥鬼暗號文啊。跟希利爾畫的圖有得比。」

「我畫的圖哪裡像暗號了。」

一臉不悅的希利爾,被艾利歐特揚起嘴角回以微笑。

很顯然,就只是為了發泄解讀企劃書的鬱悶,故意在挖苦希利爾而已。

艾利歐特刻意裝模作樣地聳肩,側眼望向莫妮卡說:

「噯,你也這麼想吧,諾頓小姐?」

「唔耶?咦,呃──呃──……」

莫妮卡非常尊敬希利爾。雖然非常尊敬,但問起是否能因此理解他筆下的圖,答案則是否定的。

以前看過的某商會紋章,看起來就只像是有純真眼神的軟趴趴生物而已。

「明明就很普通吧。諾頓會計?」

「敢說那種畫功普通,臉皮也太厚了吧。」

「我沒在問霍華德書記。諾頓會計,我畫的圖很普通吧?」

如此提問的希利爾眼神實在太過清澈,毫無一絲陰霾,所以莫妮卡也不小心順勢點頭答了聲「啊,是」。

沒想到艾利歐特就抓准了機會,壞心眼地說道:

「是喔~那你何不就畫點東西來看看,確認那邊的小松鼠是不是真有辦法解讀你的畫啊,希利爾。」

此言一出,希利爾眉尾立刻直豎,握起羽毛筆喊了聲「正合我意」。

就這樣,三人扔下企劃書不管,展開了軟趴趴解讀會。

莫妮卡反覆湊近與遠離畫有軟趴趴生物的紙面,嘗試能否藉此獲得什麼新發現。當然,結果是徒勞無功。

(第一個是狗?是貓?搞不好是狐狸。第二個整體而言很像魚,可既然有翅膀,代表其實是鳥嗎……但,為什麼明明是鳥,卻長了牙齒啊。第三個已經……完全,找不出線索……)

莫妮卡朝希利爾偷偷瞥了瞥。

希利爾正帶著滿是「諾頓會計的話一定會懂吧」這種期待的眼神望著莫妮卡。實在是太過沉重的期待。

(希利爾大人他,相信如果是我一定會答得出來……絕對不可以答錯,可是……)

莫妮卡再度與軟趴趴展開對峙。

果然,還是擠不出「真是軟趴趴啊~」以外的感想。

艾利歐特一臉下棋時準備將死對手的表情看了過來。

「乖乖放棄怎麼樣,小松鼠?」

「請、請等一等。再讓我多觀察一會兒,說不定就能從數學觀點得到些新的見解……」

「算了吧。真讓你給出那種見解,只會讓希利爾更得意忘形。」

「我是幾時,有曾經得意忘形過了。」

就在希利爾狠瞪艾利歐特時,學生會室的大門打開了。

進入房裡的,是學生會長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哎呀,文件散得挺亂的啊。出了什麼問題嗎?」

想起該做的工作被擱在一旁,莫妮卡與希利爾慌忙收拾起桌上的文件。

不巧一時手滑,畫有軟趴趴生物的紙張飄到了地上。

菲利克斯撿起紙張,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艾利歐特隨即用調侃的語調問向菲利克斯:

「噯,殿下看得出這在畫什麼嗎?」

「最上面的,是貓吧。」

最上面──是四足步行的第一隻生物。

輕描淡寫回答的菲利克斯,令希利爾頓時綻放出燦爛笑容。

「是的,今早,我在後院見到的黑貓實在非常可愛,所以就試著畫看看!」

後院的黑貓。

對於黑貓的來路有頭緒,莫妮卡臉頰頓時抽搐起來。

(那、那難道是……)

莫妮卡不著聲色地飄到菲利克斯身邊,觀察他手中紙面上畫的第一隻軟趴趴生物。

不管看幾次都是軟趴趴生物。而且還有張被壓爛的麵包似的面孔。

可聚精會神細看,倒也不是無法看成一隻醜八怪貓咪。

如果這是在畫尼洛,無庸置疑會被模特兒怒不可遏地大罵「本大爺比這帥上好幾倍吧!」

思索著這些事情時,菲利克斯又把手中的紙張轉了九十度。

「第二個圖案從這個角度看會比較清楚。是翼龍。」

「是的,說得一點也沒錯!真不愧是殿下!」

希利爾臉色紅潤地點頭,得意地望向艾利歐特說:

「看吧!看見沒!殿下都看懂了!」

「你啊……到頭來那圖其實讓人搞不清上下,這豈不連最後能誇獎的地方都沒啦……」

無視於艾利歐特的呻吟,得到菲利克斯掛保證的希利爾,驕傲地抬頭挺胸用鼻子哼了兩聲。得意忘形到幾乎讓冰之貴公子這個稱號痛哭流涕。

莫妮卡悄悄觀察起第二隻軟趴趴生物。

不管看幾次,都是長了翅膀的魚。看不出是翼龍。

(啊,不過,因為是翼龍,所以才長了牙齒呀……)

原來如此──莫妮卡才剛想通,菲利克斯就不知為何低頭瞧著莫妮卡笑了起來。

為什麼,殿下會朝自己看過來呀?莫妮卡正感覺有點退縮,菲利克斯就把紙舉到了莫妮卡的臉旁。

「第三個圖案,畫的是小松鼠吧?」

「是的,正是如此!」

希利爾笑咪咪地點頭,顯得非常開心。

莫妮卡凝視起第三隻軟趴趴生物。

二足步行的某種物體,除此之外難以分析出更多線索,短手短腳的謎樣生物。然後明明說是松鼠,卻沒畫上尾巴,耳朵也不尖。就只是頭上長了類似觸角的物體而已。

不解的莫妮卡,小聲問向菲利克斯:

「那個,殿下……小松鼠,是指動物的松鼠,對吧?」

沒有回應,就只是一張美麗的動人笑容。

難道說、難道說──莫妮卡嘴唇忍不住顫抖起來。

「那個~那個~……小松鼠是……小松鼠是~……」

沒等莫妮卡啊嗚啊嗚呻吟完,菲利克斯笑著眯細了雙眼,交互望向希利爾與莫妮卡。

「話說回來,企劃書的確認作業有進展了嗎?」

啊──莫妮卡與希利爾的聲音重疊。

就只有艾利歐特很精明,裝出一副自己有認真在工作的表情坐在椅子上,不停過目企劃書。天衣無縫。

「畢竟校慶就快到了,工作……要麻煩你們認真點嘍?」

菲利克斯的叮嚀,令莫妮卡與希利爾都垂頭喪氣地應了聲:「好的……」

結果,第三個軟趴趴生物的真相,就這麼被埋藏到了黑暗中。

【只是不小心加了油而已】

賽蓮蒂亞學園高中部一年級的克勞蒂亞,艾仕利剛踏進選修課的教室,裡頭的同學們立刻興奮鼓噪了起來。

而這位校園三大美女之一,出身〈識者家系〉的才女,絲毫不把周圍的視線當一回事,眼裡始終只映照出某人的身影──她的未婚夫尼爾。

被克勞蒂亞直直凝視不放的尼爾,感受著周圍有如針刺般的羨慕眼神,露出一臉苦笑向克勞蒂亞開口:

「原來,克勞蒂亞小姐也選了棋藝課呀。」

「……是呀,真巧呢。」

根本不用說,這才不是什麼碰巧。之所以選擇棋藝課,就是為了和尼爾共度同樣的時光。

「這堂課拿到好成績的人,似乎可以在棋藝大會出場參賽喔。」

「……的確呢。」

「克勞蒂亞小姐的話,參賽一定沒問題的。」

就女生而言,克勞蒂亞的棋藝算是頗為精湛。喜愛棋盤遊戲的父親,從小就常常拉著克勞蒂亞一起同樂。

只是,如果問及對下棋是否情有獨鍾,那只能回答不討厭也不喜歡。並沒有特別的想法。

因此,對這堂棋藝課當然也沒有什麼特別想認真加油的氣概──但……

「我們一起加油吧!」

聽到尼爾這麼說,克勞蒂亞不由得微微心動。

好好加油吧──如果尼爾是這麼說,大概就只會回應「嗯,加油喔」。

可是,尼爾說的是「一起加油」啊。一起。

能和尼爾一起做些什麼事的機會,明明身為未婚妻,卻意外地少。

所以,克勞蒂亞才會就這麼不小心點了頭。

「……好呀。」

就這樣,不小心加了油的克勞蒂亞,以優秀的成績獲選為棋藝大會的代表選手。當然,是與尼爾也一起。

成為代表選手的同學,連下課或放學時間都拿來切磋棋藝算是家常便飯。換言之,這就等於增加了與尼爾在一起的時間。

克勞蒂亞踩著一如往常的寧靜腳步──並且,帶著比往常更輕鬆的心情,前往約好的教室。

敲門之後,打開教室門扉。裡頭已經有兩位男同學正在下棋。

其中一位是尼爾。另一位是……

「嗨,午安啊。」

這個國家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為什麼,會冒出這個人呢。」

這番發言就算被視為對王族不敬,克勞蒂亞也百口莫辯,但菲利克斯絲毫未顯不悅,只是帶著柔和的笑容開口。

「那是因為,我也是代表選手呀。」

克勞蒂亞無言地交互望向菲利克斯與尼爾。

棋藝大會采大將、中堅、先鋒的小隊制分組,選手依序是尼爾、菲利克斯、克勞蒂亞。

菲利克斯從中插入了尼爾與克勞蒂亞之間。這下不管怎麼想,身材嬌小的尼爾都會被擋在菲利克斯的陰影下。

呆站在教室門口的克勞蒂亞,開始散發陰鬱不已的氣場。這時,尼爾笑容滿面地說道:

「克勞蒂亞小姐,我們三個一起加油吧!」

看過一年前的棋藝大會棋譜,莫妮卡「噫噫~……」地慘叫。棋譜是克勞蒂亞與他校學生比賽的紀錄。

莫妮卡看完的感想是……

「多、多麼心狠手辣……」

就只有這句話。

雖然對克勞蒂亞的對手不太好意思,但雙方實力差距太大。結果成了過於一面倒的比賽。

莫妮卡的低語,讓回顧棋譜的艾利歐特也不停嗯~嗯~地點頭。

「唉~去年的比賽啊……畢竟是那三個人嘛。尤其克勞蒂亞·艾仕利小姐她……」

在含糊其辭的艾利歐特身旁,班哲明攤開雙手仰天長嘯──

「克勞蒂亞小姐那有如以陰鬱氣場與無言憤怒靜靜支配棋盤,侵蝕盤面的走法……啊啊~那正有如為步上毀滅之路的世界所獻上的鎮魂曲。」

也就是說,即使在棋盤外,貌美千金所釋放的陰鬱氣場似乎也依然支配著會場。

去年比賽時自己不在場真是太好了──莫妮卡暗自鬆一口氣。

【啪盪啪盪織啊織,紡織進行曲】

「莫妮卡·諾頓。沒想到,你竟然一直以這種方式欺瞞旁人……我對你太失望了。」

扔下這句話的希利爾,嗓音中充滿冰冷的憤怒。

呆站學生會室會長席前,不知所措的莫妮卡肩頭為之一顫,緊握裙擺低頭不語。

會長席上的菲利克斯,則是托腮望著這樣的莫妮卡。表情一如往常沉穩,令人無法判讀感情。

相較之下,在菲利克斯身旁待命的希利爾就非常直截了當。

希利爾正豎起纖細的柳眉,一臉怒不可遏的神情。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有如寒冬降臨般的冷氣。

然後,艾利歐特正坐在會長席附近的沙發上,觀望著對話的發展。布莉吉特與尼爾因為有校慶相關的事務得處理,目前正離席。

在沙發上的艾利歐特換腳繼續翹二郎腿,接著在腳上十指交疊,故作誇張地大嘆口氣。

「我也真是嚇到嘍。沒想到諾頓小姐……」

望向呆站原地的莫妮卡,艾利歐特揶揄似的眯細下垂眼說:

「竟然是個大音痴。」

「啊嗚~~~~……」

面對低頭呻吟的莫妮卡,希利爾用尖銳的嗓音斥責道:

「歌喉不佳也就罷了。我氣的是,合唱時你竟然只是裝模作樣對嘴,欺騙旁人!」

一般的市井學校,傳授的是讀寫文字、算術,歷史等知識,而貴族子女就讀的賽蓮蒂亞學園,還有音樂這門專業科目得進修。

音樂課除了讓學生認識音樂史、鑒賞音樂這些主要內容之外,實技能力也包含在評分項目裡頭。

說是這麼說,只要在合唱時有好好認真唱歌,音樂課其實不太容易會被當掉。

然而,這裡就有一個瀕臨被當邊緣的少女。

對於在外人面前說話一事甚感棘手,棘手到創造了無詠唱魔術的天才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試圖以無詠唱魔術混過課堂上的合唱,結果被老師抓包,出師未捷。

就這樣,傷透腦筋的音樂老師找學生會長菲利克斯商量這件事,莫妮卡於是被傳喚到學生會室追究。

面對淚眼汪汪,雙唇啊嗚啊嗚顫抖不停的莫妮卡,希利爾語調低沉地命道:

「諾頓會計,你把課題指定曲唱來聽聽。」

「……嗚、啊……我、我辦不,島……」

「唱來聽聽。」

被希利爾用不由分說的強硬語調再度吩咐,莫妮卡一邊哭哭啼啼,含糊不清地唱起了課題指定曲。

用夾雜嗚咽的嗓音,喚出口的片段歌詞,讓人就連想要將其稱之為歌曲,都不免感到遲疑。

艾利歐特與希利爾雙雙為之訝然。

「遠比想像中還慘烈耶……咦,剛那真是在唱歌嗎?」

「甚至沒能滿足歌曲的體裁不是嗎……」

莫妮卡正為了兩人的評語不停吸鼻子啜泣,直到方才都保持沉默的菲利克斯忽然用夾雜了些許苦笑的沉穩表情說:

「音樂課的評分是由歌唱實技、音樂史,以及音樂鑒賞三者所構成的。就算實技不拿手,只要音樂史的考試認真點準備,並確實提出音樂鑒賞的感想文,首先應該是不至於被當掉,不過……」

講到這裡,菲利克斯望向手邊的紙張。

那是莫妮卡幾天前提出的音樂鑒賞感想文。

感想欄裡頭,滿滿寫的都是將鑒賞的曲子改寫為數學式時,會寫成怎樣的式子與相關考察。這是莫妮卡為了填滿空欄,以自己的方式奮鬥之下的結果。

「『──根據以上考察,就數學的角度而言,這首曲子可說是具備著非常出色的性質』……該如何評斷這樣的感想,負責評分的一方相信也很頭痛吧。」

將部分論文朗讀出口的菲利克斯苦笑道。希利爾立刻一臉嚴肅地接話:

「殿下,不可以太寵她。既然無法理解出題者的意圖,把感想文當成論文撰寫,得到低評價就是理所當然的。」

希利爾的嚴厲指正,令莫妮卡「啊嗚~」呻吟一聲按住了胸口。

合唱根本就沒真的唱出聲,零分。感想文又文不對題,一樣是零分。

挽回學分的機會,就只剩音樂史的筆試了。然而就現在成績看來,就算筆試考到滿分,也是遊走在及格邊緣而已。

無助抱頭的莫妮卡,耳里傳進了菲利克斯柔和的嗓音:

「你不是被選為棋藝大會的代表選手了嗎?考慮到這點,老師願意網開一面的樣子。說是可以讓你重寫感想文,鑒賞的曲子你自己挑選沒關係。然後就是……音樂史的筆試要好好加油喔。」

「好的……」

棋藝大會也迫在眉睫了,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呀──莫妮卡消沉地點頭。

「……事情就是這樣。」

在學生會室奉命重新提出感想文的莫妮卡,垂頭喪氣地在盤面上排棋子。

獲選為棋藝大會代表選手的莫妮卡,正與同為選手的艾利歐特及班哲明一起進行特訓。

把特訓前發生的事斷斷續續描述過後,當時也在場的艾利歐特故意大動作聳肩,壞心眼地笑道:

「我可真沒聽過,有人音樂課會被當掉的。音樂老師評分標準超級寬,只要有正常把感想文寫好,滿分基本上跑不掉。」

「正常……」

復誦一次艾利歐特的發言,莫妮卡肩膀垂得更低了。

為了潛入校園執行任務,自己必須好好融入周遭,明明如此,莫妮卡卻不清楚何謂旁人口中的「正常」。

可能的話,真希望能把所謂的「正常」化成具體的數據──正在內心如此嘆氣時,原本閉眼傾聽的班哲明忽然猛力睜開了雙眼。

「正常!正常!正常!艾利歐特,你那種想法一點都不美!音樂就是要能夠撼動感性,既然聽眾的感性因人而異,內心撼動的瞬間當然也不盡相同!要是所有感想都如出一轍,根本就稱不上音樂!」

「……等你看過諾頓小姐的感想文,包你說不出同樣的話好嗎?大概有一半都是數學式喔?」

艾利歐特的辛辣發言,讓莫妮卡「啊嗚」呻吟一聲搓起指頭。

也不曉得有沒有把艾利歐特的回應聽進去,班哲明把右手當作指揮棒猛揮,我行我素地高談起自己的見解:

「鑒賞音樂要從認識樂曲開始。先了解那首曲子是寄託了何種心愿譜成的,再進一步接觸、解讀歌手或奏者的靈魂,這才是最重要的!」

「解、解讀靈魂……?」

正經八百地復誦班哲明的見解,莫妮卡開始思考。

解讀靈魂──這或許與精神干涉魔術很類似。

但也不能憨直地就這麼回問「請問那是怎樣的魔術式?」莫妮卡只好慎選用詞再發問:

「請、請問該怎麼做,才能解讀靈魂……」

「就是要去體會歌手,或是奏者的心,產生了怎樣的撼動啊!歡喜、憤怒、焦躁、哀愁──人的感情變化,就是心靈撼動的表現!你懂嗎,諾頓小姐?」

當然完完全全聽不懂。

話雖如此,畢竟是學長特地給自己建議。莫妮卡死命咀嚼話中含意,試圖理解個中真諦。

然後,莫妮卡以自己的思維咀嚼後的結果如下:

「心靈的撼動……就是說,是心臟的振動?假設是起因於壓力變動所致的心臟振動,只要算出必要的加振力,或許就能當作參考……那個~除了靈魂,肉體也要算在合計質量里嗎?」

「只要撼動了靈魂,肉體自然也會為之震蕩!傾聽音樂時,心臟鼓動隨著旋律加速,渾身雀躍不已的感覺,你一定也體驗過!對吧?」

「原來如此。所以說,只要把肉體也算進這條算式中的合計質量里,就能夠……」

兩人看似有在對話,又微妙地像在雞同鴨講。

即使如此,莫妮卡與班哲明都已經雙雙跑到自己擅長的領域──數學與音樂的世界去神遊了,多少有些牛頭不對馬嘴,也絲毫不放在心上。

面對思考朝錯誤方向極速飛躍的兩人,艾利歐特一臉嚴肅地插嘴:

「喂──差不多可以開始下棋沒──……」

當晚,莫妮卡在閣樓間瞪著要重新提出的感想文,無助地抱頭。

自那之後,雖然針對解讀靈魂的方法及心臟的振動千方百計嘗試了各式各樣的檢證,還是怎樣都沒個頭緒。

總而言之,為了讓自己不要閑著沒事,還是先試寫了振動實驗條件的算式,但這樣下去,只怕感想欄又會再度被算式所掩埋。

隨著「唔~唔~」低吟動筆的同時,為了定期報告前來的金髮女僕──琳朝桌上的紙張望了望。

騎在琳肩膀上的黑貓尼洛瞪大金色的雙眼,訝異地表示:

「這可真罕見,你竟然會為了計算傷腦筋。」

「原來賽蓮蒂亞學園的數學,難度高到就連〈沉默魔女〉閣下都會苦戰呀。」

莫妮卡緩緩搖頭,糾正尼洛與琳的發言。

「不,那個,這是,音樂的感想文……」

「為啥音樂的感想文,會寫滿數學式啊。」

早已被人多次指責過的這句話,猛然刺進了莫妮卡的胸口。

莫妮卡整個人趴上桌,哭哭啼啼地應了聲「有什麼辦法~……」

「人家就不曉得,音樂的感想什麼的,到底該怎麼寫嘛……」

大家究竟都是怎麼解讀靈魂的啊。

趴在桌上思考著這些,尼洛忽然跳上桌,用前腳朝莫妮卡的腦袋拍了拍。

「像這種東西,不是就找自己喜歡的歌寫些心得就好嗎?莫妮卡,難道你都沒有什麼喜歡的曲子喔?」

「……沒有。」

「好好好,那本大爺就來唱給你聽。歌名是《本大爺最強最可愛之歌》。」

尼洛一副龍心大悅的模樣,手舞足蹈地喵喵唱起什麼本大爺最強、本大爺最可愛。

就這樣,當歌曲告一段落,尼洛又像是在邀人誇獎似的挺起胸膛說道:

「怎麼樣!最強最可愛的本大爺歌喉如何!」

「感想是尼洛好厲害啊~以上。」

對於莫妮卡敷衍的態度,尼洛抖著喉嚨發出不滿的「呼嘎──!」嘶吼,扯起莫妮卡的頭髮。

「喂,你這個主人!對使魔的讚美太不到家了吧!」

「好厲害好厲害。」

「就是平常都這副德性,你的語彙力才會這麼貧乏啦!」

「對啦,反正我就是語彙力貧乏~……」

一整天下來受盡各方面人士批評,莫妮卡罕見地鬧起了彆扭。

就這麼趴在桌上嘟起嘴唇時,琳一臉不可思議地歪頭。

「就我的認識,人類應該是喜愛音樂的生物,看來是我的見解還不夠深入。」

「琳小姐……我記得,風系精靈應該喜歡音樂,沒錯吧?」

還在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就讀時,莫妮卡有稍微進修過精靈生態的相關學問。

精靈雖然不像人類需要進食,但收到人類奉獻的供品時會很開心。

供品的種類因精靈種族而異,炎系精靈好酒,大地精靈喜歡大地的恩澤,亦即穀物等農作物。至於風系精靈則將音樂視為最高級的供品。

「是的,我雖不具備人類的味覺,但喜歡作為供品的音樂。當然,也抱有對音樂的喜好。」

琳這番發言,讓尼洛好似想到了什麼一般,尾巴左右晃個不停。

「那~本大爺的歌喉怎麼樣?就供品而言算哪種等級?滿漢全席?」

面對自信滿滿的尼洛,琳好似陷入沉思似地沉默不語。

然後一如往常,面無表情開口:

「我聽說,人類有所謂『珍饈』的概念。雖然絕非萬人共通的美味,卻相當令愛好者上癮之類的。」

「把本大爺的歌聲比方成珍饈是吧。那你自己又怎麼樣。風系精靈的歌喉果然高人一等嗎?」

尼洛悻悻地問,不過琳搖了搖頭。

「不,精靈的歌曲涵義與人類不同。精靈之歌就人類而言,在形式上與魔術的詠唱比較接近。」

「喔~?也就是說?」

「一旦我在此展現歌喉,便會在這間閣樓間颳起一點小風暴。」

始終趴在桌面上的莫妮卡動手抱頭,無力地呻吟「拜託你不要~~~~」

自從莫妮卡奉命重寫音樂感想文,已經過了兩天。

直到現在,莫妮卡還是想不到,該怎麼解讀靈魂,或測定心臟的振動。

提出的期限就在明天了。非得想點辦法不可,內心雖然著急,卻怎樣都想不出什麼好方法。

(說到底,就連要找誰幫忙演奏或唱歌,都還沒個定案……)

在放學後的教室里,莫妮卡依舊無助地抱頭。

只要拜託拉娜,她一定能幫忙彈鋼琴。

可是,對音樂一竅不通的自己,會寫出怎樣的感想文可想而知。

『拉娜的鋼琴彈得真好,好厲害。指頭動得那麼快,實在太高明了。彈琴的時候還不用看譜,真的好令人佩服。』

這樣根本就不是對樂曲的感想,而是對拉娜演奏技術的感想。

就算莫妮卡再怎麼沒有音樂涵養,也知道這樣交不了差。

(嗚嗚~怎麼辦,怎麼辦~~)

為了專心寫音樂感想文,已經事先通知了艾利歐特,今天放學後的對局特訓要請假。

換句話說,這段放學後的空檔,就是把感想文完成的最後機會。

(該去問問尼洛,他聽音樂時有些怎樣的感覺嗎。)

把尼洛的感想原封不動交上去雖然很混,但若只是當作參考……如此說服著自己,莫妮卡走出了校舍。

這個時間,尼洛在日晒良好的後院閑晃的可能性很高。

到後院尋找適合日光浴的地點時,附近的草叢傳出了嘎沙嘎沙聲。該不會──如此心想的莫妮卡望了過去,只見黑貓尼洛正從草叢裡探頭。

尼洛左右轉頭張望,確認四下無人之後,語調飛快地說:

「喂,莫妮卡。王子一個人在森林裡亂晃喔。」

「咦?」

賽蓮蒂亞學園附近,有一片小有規模的森林。

這片森林也在校園領地內,實踐魔術課與馬術課都會用來當作授課場地,學生出入並不是什麼問題。

但,難以想像有怎樣的事務,會需要由菲利克斯在放學後獨自出馬解決。

「殿下自己一個人?在森林的哪個區域?」

「已經走到頗深的地方嘍。要追上去嗎?」

雖感到困惑,莫妮卡還是點了頭。

莫妮卡潛入校園執行的極秘任務,就是擔任菲利克斯的護衛。

雖不清楚菲利克斯在森林裡做什麼,但連護衛也不帶,自己跑到人煙稀少的地點閑晃,實在不能坐視不理。

尼洛扔下一句「往這邊」,跑上前帶路。莫妮卡踩著笨拙的腳步,啪噠啪噠追了上去。

從後門來到校外,在通往宿舍的途中轉彎,便來到了森林的入口。

畢竟會來到這兒授課,道路算是比較有經過整頓。但,尼洛一句「這兒是捷徑」,便朝有如獸徑的狹窄樹林間鑽了進去。

貓咪要鑽這種路或許是易如反掌吧,可身為人類的莫妮卡單是要避開樹枝前進就已經煞費苦心。

「等、等等我~……」

莫妮卡上氣不接下氣地以哭腔碎念著,同時伸手撥開勾住頭髮的樹枝。

秋日的森林滿是枯葉,每向前踏出一步,腳邊就傳出嘎沙嘎沙的聲響。踩到枯葉堆積的地方時,更是整隻鞋子陷到腳踝深。

忽然間,莫妮卡整個人猛力一滑。枯葉下的泥濘,讓莫妮卡腳底打滑了。

「啊咕嗚~!」

整個人眼看就要朝側面摔跤,說時遲那時快,一陣猛力踩踏枯葉的嘎沙嘎沙聲接連響起,飛奔而來的某人撐住了莫妮卡的身體。從支撐的觸感,可以判斷是一位體格結實的男性。

一定是尼洛化身成人形幫了自己一把,安心的莫妮卡喘了口氣。

「謝、謝謝你,尼……」

「好驚險啊。」

從頭上傳來的嗓音不是尼洛的。

進入視野內的並非尼洛的黑色長袍,而是賽蓮蒂亞學園的白色制服。

緩緩仰頭之後,莫妮卡抽搐著喉嚨「噫──」了一聲。

「殿,下……」

菲利克斯用微笑代替回應,待把身體傾斜的莫妮卡扶正才開口:

「你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秘密特訓唱歌嗎?」

支撐著莫妮卡的手明明溫柔無比,發問的嗓音中卻夾雜著揶揄。

帶著游移的視線,顫抖的莫妮卡點了點頭。

「是、是的,就是這樣。我躲到這裡來,是為了,練習唱歌!」

「這樣啊。那我可務必想聽聽你練習的成果呢。」

「咦咕噫──?」

過度的動搖,害莫妮卡從喉嚨冒出了奇怪的聲音。

這陣有如被掐死的雞叫聲,聽得菲利克斯開懷地吃吃發笑。

「好嶄新的發音練習啊?」

「呃──呃──……對了。請問殿下,是跑到這裡來做,什麼呢?」

聽莫妮卡這麼問,菲利克斯瞥向了森林深處。

反射性跟著望過去的莫妮卡,發現從林木縫隙間可以看見一棟建築物。直到方才都只顧著留意腳邊,所以沒有發現。

(那是什麼呀,一棟大宅邸?……似乎跟宿舍,有點像……)

「你聽過舊宿舍的傳聞嗎?」

莫妮卡搖搖頭。

看來,從林木間望見的那棟建築物是舊學生宿舍。

跟宿舍有點像──莫妮卡第一時間的感想,看來也不是完全落空。

「直到數十年前為止,那棟建築物都是學生宿舍,可是那一帶的魔力濃度稍微高了些。長時間待在那種環境下,可能會引發魔力中毒。後來就因此廢棄了。」

有些魔術或魔導具,可以把染進土地與建築物的魔力吸收並釋放出來。

但若魔力滲透得過於根深蒂固,有時會無法輕易吸收。舊學生宿舍肯定就是這種狀況吧。

「所以原則上,舊學生宿舍是禁止進入的……可是,最近似乎有同學,會趁放學後擅自出入。」

「是為了糾正那個學生,殿下才會跑來?」

「沒錯。」

菲利克斯點頭點得乾脆,莫妮卡忐忑不安了起來,繼續問道:

「這樣的話,與其親自出馬,拜託希利爾大人或霍華德大人,不是比較好嗎……」

要是有學生出入禁止進入的場所,最妥當的方式是報告老師。

如果不願把事情鬧大,只想停留在私下警告的程度,派希利爾或艾利歐特前去才比較自然。

實在不覺得,有必要勞駕貴為第二王子的菲利克斯,為了這種事情單獨出面。

聽了莫妮卡的疑問,菲利克斯苦笑著回答:

「是因為啊,出入的那位同學,似乎……」

賽蓮蒂亞學園高中部二年級,總是朝氣十足的肉鋪小開古蓮·達德利來到舊學生宿舍之後,俐落打開了一樓的窗戶。

禁止進入的舊學生宿舍門窗當然都上了鎖,可唯獨有一處窗口留下了破洞。只要從那破口伸手進去,任何人都能解鎖開窗。

從窗口爬進舊學生宿舍的古蓮,在滿是灰塵的走廊不停左右張望。

「喂──小黃──小黃──我帶吃的過來哩!」

古蓮一拿出燉肉,一隻幼犬立刻竄出走廊轉角跑了過來。

在可愛的汪汪叫聲間,還夾雜了幾聲細語。

『……人類,來了。這次,也來了。』

「好──等等啊。我馬上把肉撕小塊。」

如此說道的古蓮當場蹲下,摸著幼犬黃綠色(…)的毛皮,開始把肉撕開。

隨著古蓮用鼻子隨性哼出的歌,幼犬也開心地尾巴搖不停。

「這可真驚人。」

從背後傳來的嗓音,嚇得古蓮連歌都不哼了。

回過身去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學生會會長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以及學生會會計莫妮卡·諾頓。

在站姿落落大方的菲利克斯身後,莫妮卡驚訝地喚了聲「古蓮同學?」

回過神來的古蓮,抱起腳邊的幼犬,向後退了幾步。

古蓮的動作讓菲利克斯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如果只是躲起來烤肉、熏制培根的話,本來還打算口頭提醒就算了……可真沒想到,竟然是窩藏了這種不可思議的生物呀。」

(這是……)

莫妮卡仔細凝視被古蓮抱起來的幼犬。

那條幼犬雖然有著淺褐色的毛皮,但還參雜了黃綠色的斑點。

若只是這樣,還可以想作是被黃綠色的染料潑到,但那條狗的眼睛實在過於異質。那是一對閃爍著寶石般光芒的黃綠色眼眸。

腦中閃過的第一個想法,是高位精靈化身成的動物,就像琳那樣。但在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驅使下,莫妮卡無詠唱發動了感測魔術。

在使用了感測魔術的莫妮卡眼裡,眼前是兩道重疊的魔力反應──幼犬的魔力,以及幼犬體內的某種不明魔力。

確認這股反應後,莫妮卡得出一項結論──

(那條狗被精靈附身了!)

身為魔力集合體的精靈,雖然極為罕見,但有時會附身在人類或動物身上。

只不過,並不是任何人任何東西,都能夠輕易被附身。魔力的屬性、魔力量、體質等等,只有在各式各樣的條件都符合的狀況下,才可能發生,就是這麼罕見的現象。

被精靈附身者,會在精靈魔力的影響下,令身體發生變質,或引起色素異常。據說最糟的狀況下,可能引發魔力中毒,甚至致死。

這條幼犬之所以只引髮色素異常就了事,相信是因為附身的精靈非常虛弱吧。

只能在高魔力濃度的場所生存的精靈,在現代已經非常少見。

附身在眼前幼犬上的精靈也好,路易斯的契約精靈琳姿貝兒菲也好,都是非常稀少的存在。

(這樣啊,精靈喜好魔力濃度較高的場所……所以,才會跑到舊學生宿舍來。)

在黃綠色幼犬汪汪叫的期間,一陣微弱的聲音傳進耳里。是附身在幼犬身上的精靈。

『人類,變多了?』

有如孩童般的稚拙言語。恐怕這個精靈並非琳那樣的高位精靈,而是中階以下,力量偏弱的精靈吧。

「顏色好特殊的小狗呢。是達德利同學養的嗎?」

望著古蓮懷裡的幼犬,菲利克斯問道。

古蓮保持警戒,一步步後退的同時回答:

「這陣子我在森林裡作肉乾,可總是一轉眼就不見了。」

「嗯。」

「所以,我躲在一旁監視,結果犯人就是這傢伙。」

這傢伙──如此答覆的古蓮,舉起幼犬現了現。

幼犬用純真無邪的眼神仰望古蓮,汪汪叫了一聲。叫聲中重疊著精靈的聲音。

『這個身體,需要,吃東西。』

「你看!你看!這傢伙,會講話哩!」

「嗯,真的耶。」

面對興奮而喋喋不休的古蓮,菲利克斯慢條斯理地答腔。

摸著幼犬的頭,古蓮一本正經地表示:

「這條狗,真的超級聰明的啦!可就是顏色比較奇怪……我猜,它一定是因為這樣被丟掉的!」

怎麼說也是個見習魔術師,卻只把狗兒講話的現象用「超級聰明的」一語帶過,還把黃綠色的毛皮當作「顏色比較奇怪」而已,這樣真的好嗎。

(是不是該告訴他,這條狗被精靈附身了……可是,萬一被問及我怎麼會知道……唔唔唔~)

正在內心抱頭苦惱,古蓮忽然把幼犬抱向莫妮卡。

「你看你看,莫妮卡!小狗狗,很可愛對唄!」

「咦?啊,是的……」

「莫妮卡你也摸摸看嘛!」

看來,古蓮似乎打算博取莫妮卡的同情,把莫妮卡也拉攏進自己的陣營。

古蓮與小狗一起擺出很相像的可愛表情,凝視著莫妮卡不放。

雖然毛皮的顏色特殊,幼犬果然還是很惹人憐愛。

如果只是摸個幾下……如此心想的莫妮卡正舉起右手,忽然感受到某種視線,頓時暫停動作。

只見有隻黑貓正從身旁的窗戶探頭,朝這兒盯來。是尼洛。

那雙眯細的金色眼眸,滿滿都是這樣的訊息──

──你要摸那條狗嗎。明明都已經有了本大爺這個最強最可愛的使魔。

莫妮卡默默放下了右手。

「莫妮卡,你不摸摸它咩?」

「……先、先不樂。」

總覺得現在要是摸了小狗,尼洛會跟自己冷戰好一段時間。

當莫妮卡把視線自幼犬身上別開,菲利克斯已經蹲在古蓮的面前,開始觀察幼犬。

「你是魔法生物的一種嗎?」

『我是,風。風。精靈。』

「風系精靈?所以你化身成了小狗嗎?」

『不是,我在,小狗,的,裡面。』

「原來如此,是這條狗的體內有風系精靈啊。」

就在古蓮提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主張,讓莫妮卡不知所措的期間,菲利克斯已經迅速掌握了現況。

將手指按在下巴思索後,菲利克斯說:

「找基礎魔術學的瑪克雷崗老師商量吧。和精靈有關的問題,或許能請米妮瓦或王立魔法研究院加以介入保護。」

與莫妮卡想到的解決方案不謀而合。

太精彩了。莫妮卡連一句建議都還沒說,菲利克斯就解決了一切。

(真不愧是,殿下……!)

抱著幼犬的古蓮,帶著一頭霧水的表情交互望向幼犬與菲利克斯。

「難道說,這傢伙不是狗嗎?」

「身體是狗沒錯。不過在狗的體內又住進了風系精靈。再這樣下去,狗與精靈或許都會日漸衰弱,儘早送交專門機構處理比較好。」

聽了這番話,古蓮才露出總算搞清楚狀況的表情,低語著「原來如此……」

然而,有一道否定這個解決方案的嗓音響起。發言者正是那個精靈。

『不要。』

幼犬不情願地左右搖著頭。

菲利克斯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可是這樣下去,你有可能會消失喔?」

『歌聲,聽不見,歌,歌聲,那首歌。』

「……歌?」

一臉狐疑的菲利克斯,接著開始聽古蓮解釋:

「這傢伙,最喜歡聽歌啦。我只要唱歌,這傢伙就開心得很……可是,我唱的歌不行。」

『我想聽,那首歌。每次都,聽見的。現在,聽不見。』

「好像說,有首歌是這傢伙想聽的。可是,我完全搞不懂那是哪條歌。」

聽起來,這個精靈似乎對於特定某條歌曲有執著。

說起這附近能聽見歌聲的場所,頂多就只有賽蓮蒂亞學園,既然如此,假定那首歌是有人在賽蓮蒂亞學園裡頭唱的,應該並無不妥。

『我想要,再聽一次……』

精靈的嗓音雖然虛弱,但在提到歌曲時,都感受得到精靈的賣力。

莫妮卡想起,風系精靈把歌曲視為供品,會為了歌曲感到開心。

對這個精靈而言,那首歌相信帶有特別的意義吧。

「會長,莫妮卡,我想要,讓這傢伙聽聽那首歌。」

古蓮愁眉深鎖地懇求。

稍作沉思的菲利克斯凝視幼犬,用平靜的嗓音問:

「等你再聽過一次那首歌,就願意乖乖接受保護嗎?」

『可以,聽見嗎?我想聽……再聽一次就好,那首歌……』

幼犬有如與精靈同調一般,發出哀傷的敖嗚叫聲。把幼犬抱在懷裡的古蓮,也滿臉傷心的神情。簡直就像條消沉的大型犬。

大概,菲利克斯也跟莫妮卡有同樣的想法吧。

從地面起身的菲利克斯,輕輕伸展了下身子,答道:

「解決學生面臨的問題,也是學生會長的職責。那麼,我們就趕快動身吧。」

「那個~請問是要動身,去哪裡?」

戰戰兢兢提問的莫妮卡,得到的回應是菲利克斯的眨眼。

「想解決音樂的問題,當然是找專家最好對吧?」

賽蓮蒂亞學園第一音樂室里,聲樂社正在練習校慶上要表演的歌曲。

手執指揮棒揮舞的,是音樂家班哲明·摩爾丁。

莫妮卡與菲利克斯、古蓮一起把音樂室的門開出一條細縫窺伺。

「這首歌如何?」

菲利克斯望向古蓮小聲提問。

罕見地穿好上衣的古蓮鬆開一顆鈕扣,藏在衣服里的幼犬立刻探頭,豎起尖尖的耳朵抖動不停。

『好漂亮的歌。可是,不一樣。不是這首歌。』

「不過聲樂社最近練習的曲子,就是這首了說。」

「那個~會不會,是在音樂課上學過的歌?」

莫妮卡小聲咕噥,但古蓮搖搖頭。

「音樂課學過的曲子,我大致上都唱給這傢伙聽過哩。」

就在古蓮這麼回答時,一陣喀喀接近的腳步聲傳進耳里。是注意到莫妮卡一行人的班哲明。

古蓮慌忙把幼犬藏回上衣里。

「這可真罕見,歡迎學生會長大駕光臨!您是特地來觀賞我們聲樂社的歌曲嗎?快請進。這就幫您準備座位。諾頓小姐和那邊那位同學也別見外,請坐!」

班哲明的盛情邀約,被菲利克斯搖頭婉拒。

「班哲明·摩爾丁。有事想拜託你這位校園首席音樂家。方便佔用一點時間嗎?」

音樂家三個字似乎博得了班哲明歡心,只見他抽動著鼻子,點頭答道:「好的,當然方便。」

菲利克斯帶著一行人,轉換地點到音樂室一旁的準備室。

想必,他是判斷古蓮藏在上衣下的幼犬,儘可能別讓太多人看見比較好吧。

待菲利克斯關上準備室的門,古蓮便讓幼犬自上衣下探頭。見到黃綠色毛皮的幼犬,班哲明馬上瞪大了眼睛。

「這可真罕見……是精靈附身嗎?」

「哎呀,你也知道嗎?」

面對一臉意外的菲利克斯,班哲明在點頭的同時,還不忘把指頭揮舞得如同指揮棒。身為音樂家的他,發言的慾望愈強,手指就動得愈激烈。

「是的,我的祖父從前,似乎也遭遇過類似狀況。當時據說是一頭狼被風系精靈附身的樣子。當祖父獻奏一曲之後,那頭狼立刻成了祖父音樂的俘虜……」

「原來如此,那事情就好說了。」

搶先開口打斷開始滔滔不絕的班哲明,菲利克斯伸手摸了摸從古蓮上衣探頭的幼犬。

「這個精靈,似乎在尋找某條曲子。說是在校園裡聽過好幾遍,但最近都聽不見了,為此甚感傷心。你有什麼眉目嗎?」

「在這所校園裡聽過好幾遍的歌……唔呣~」

班哲明靜靜凝視著幼犬黃綠色的雙眼。由於看得實在太過入神,幼犬似乎被激起了戒心,縮回古蓮的上衣里去。

「哎呀,失禮。看來是我嚇怕了狗兒。那麼,容我獻上一曲賠罪。」

拿起擺在準備室角落的小提琴,班哲明以流利的動作拉起琴弓。聽了旋律莊嚴如讚美歌的這首曲子,菲利克斯低語了聲「是《精靈讚歌》呀」。

讚頌精靈的這首曲子,令幼犬再度自上衣下探頭。

就連莫妮卡也看得出來,幼犬的耳朵豎得比方才更尖,而且雀躍得渾身顫抖。

「似乎很開心,呢。」

「該不會,在找的正是這首歌唄?」

莫妮卡與古蓮說道,但幼犬搖了搖頭。

『很漂亮。很開心。可是,不一樣。』

「唔呣,也不是《精靈讚歌》嗎。那麼我再彈幾曲,要是有什麼反應隨時告訴我一聲。」

說著說著,班哲明再度拉起琴弓。

班哲明彈的曲子,都是賽蓮蒂亞學園音樂課、聲樂社合唱或演劇社劇中唱過的曲子。其中也包含社交舞課時使用的歌曲。

不過,無論哪一首好像都不是精靈尋找的目標。幼犬垂著耳朵,傷心地低語:『不一樣……』

『我從前,住的,地方。大家,都會,唱。』

「從前住的地方?」

聽莫妮卡復誦,菲利克斯也出了聲:

「你從前住的地方,指的是那棟舊學生宿舍嗎?」

『不一樣。比那裡,更遠更遠。好久好久以前,跟很多同伴,一起住的地方。』

從前,四處都是高魔力濃度的土地,據說精靈們也常現身在人類村落。

但,高魔力濃度的土地與日俱減,精靈們被迫離開棲息場所,數量也減少了。

(該不會,這個精靈也是這樣……)

莫妮卡忐忑地問向幼犬:

「那個,你以前住的是……怎樣的地方,呢?」

『啪盪,啪盪。』

「帕當?」

有這樣的地名嗎──莫妮卡正歪頭思索,精靈又用唱歌似的口吻復誦起同樣的辭彙。

『鏗鏘,啪盪。鏗鏘,啪盪。都跟著,這些聲音,一起唱。女孩們,都這樣唱。』

女孩們隨著鏗鏘、啪盪的響聲一起歌唱的曲子。

簡直像猜謎一般,莫妮卡正念念有詞,班哲明就停下了拉琴的手,猛力睜開雙眼。

「是《紡織機歌》嗎!」

「《紡織機歌》?那啥啊?」

聽見古蓮率直的提問,班哲明把琴弓當成指揮棒揮舞。

「艾宣達爾汀的織女們,在操作紡織機織布時唱的歌啊。作業過於單調會容易厭倦,所以才催生出這條在紡織時可以隨口哼的曲子。啊啊~音樂果然能豐沛人的心靈,為乏味的生活增添色彩……」

「就是說,只要找到校園裡的織女小姐就行了咩?」

古蓮的表情綻放出光采,把幼犬藏回上衣內,從準備室飛奔而出。

然後,用響徹走廊的聲音大喊:

「請問──!這裡有人是織女小姐嗎~~──!」

「古、古蓮同學……這樣找,再怎樣也太勉強……」

莫妮卡還在慌張,雙手抱胸沉思的菲利克斯就啪地一聲敲了敲手掌。

「啊,我知道了。」

「咦?意思是……殿下已經知道,織女小姐是誰了,嗎?」

「嗯。相信我應該沒有猜錯。話又說回來,真是有點對不起那個精靈啊。」

對不起?莫妮卡歪頭感到不解,菲利克斯隨即帶著略顯過意不去的表情解釋:

「那個精靈後來之所以聽不見這首歌,有部分原因出在我身上嘛。」

在資料室默默整理資料的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原本正伸手準備收拾艾利歐特隨手亂放的堆積如山資料,又猛然回神遮住了嘴巴。

像這樣處理單調作業時,希利爾偶爾就會無意識地哼歌。

得知那首歌被菲利克斯聽見的希利爾大力反省。自己拙劣的歌喉竟然妨礙到敬愛的殿下享受清靜,這是多麼可恥。

在內心告誡自己要懂得自制,希利爾緊緊闔上嘴唇,再度展開資料的整頓作業。

這時,資料室大門碰地一聲打開。學生會幹部中,沒有任何人會用這麼粗魯的方式開門。

猛力轉身想確認是什麼狀況,映入眼帘的卻是罕見地扣好上衣鈕扣的古蓮·達德利正衝進資料室來。

該誇獎他終於學會扣好鈕扣嗎,還是為了門開得太粗魯斥責他呢。還沒煩惱出答案,古蓮就貼到了希利爾面前。

「副會長!副會長就是織女小姐對咩?」

「……啥?」

皺起眉頭的希利爾,手臂忽然被古蓮一把揪住。

「有事情必須讓副會長幫忙!」

「慢著,這是怎麼回事。先給我說明清楚再……」

沒等希利爾說完,古蓮已經拉著希利爾的手,從資料室奪門而出。

在大型犬古蓮·達德利的拖行下,希利爾扯著嗓子喚道:

「慢著!給我站住,古蓮·達德利!把事情解釋清楚!然後不準在走廊奔跑──!」

「情況緊急啦!」

校內數一數二的兩位大嗓門就這麼彼此嚷嚷不停,引人注目地跑過走廊。

總算,古蓮在東棟四樓的第二音樂室前停下了腳步。

「到哩!」

古蓮猛力打開第二音樂室的門。

雖比第一音樂室窄了幾分,但帶有優雅沙龍氣息的第二音樂室里,菲利克斯與莫妮卡正坐在椅子上等著。

然後,設置於房間中央的鋼琴前,以音樂家身分遠近馳名的班哲明·摩爾丁就坐在演奏椅上。

「殿下,這究竟是……?」

希利爾一臉困惑地發問,菲利克斯回以柔和的笑容。

「希利爾,可以把你在資料室常唱的歌唱來聽聽嗎?」

出乎意料的發言,正讓希利爾啞口無言,古蓮又鬆開了上衣的扣子。

汪汪!隨著這陣叫聲,黃綠色的幼犬從上衣下一頭鑽了出來。

「這個精靈,想要聽聽副會長唱的《紡織機歌》!」

「精靈?為什麼,會有精靈……?」

「說來話長哩!」

古蓮帶著幼犬一起逼近到希利爾面前。

幼犬汪汪的叫聲里,夾雜了一句句虛弱的聲音。

『好想聽,好想聽,想聽那首歌……』

狗在說話──不對,是狗體內的某種東西在說話。

目睹此景,希利爾為之愕然,菲利克斯隨即從容地插嘴。

「這個精靈,我們打算要拜託瑪克雷崗老師託付給合適的設施。不過在那之前,精靈似乎無論如何都想聽聽你的《紡織機歌》。你願意達成這個心愿嗎?」

聽完解釋,希利爾咕嘟咽了口口水。

事情已經弄清楚了。既然是敬愛的殿下開口要求,自己當然要全力以赴回應。

可是──希利爾低下了頭。

(我實在,非常不想唱。)

小時候,希利爾是很喜歡唱歌的。因為只要和母親一起唱《紡織機歌》,母親就會少見地誇獎自己「唱得真好」。

但,那只是小時候的回憶。

自從歷經變聲期,希利爾就不再對自己的聲音有自信了。

(合唱畢竟是課業所需,還能說服自己……可要我自己唱歌給誰聽,就實在……)

果然還是算了吧──希利爾在內心做出結論,緩緩抬頭。

然後,儘可能假裝平靜答道:

「倘若精靈希冀聆聽的只是《紡織機歌》,相信並不限於是我唱的。那個,或許可以改由歌喉更好的人……」

「你不願意唱嗎?」

菲利克斯垂下了眉尾望向希利爾。

希利爾不願四目交接,游移逃避著菲利克斯的視線。

「我的歌喉,實在不是什麼上得了檯面,能讓人聽的程度。」

「明明你都要莫妮卡唱歌來聽聽了?」

菲利克斯低語。看來,話中指的是發現莫妮卡合唱作弊時,希利爾後續的指示。

希利爾慌忙開口辯解。

「那、那時候的狀況不同!總而言之,恕我先行告辭!」

(希利爾大人竟然,拒絕了,殿下的請求。)

眼前的光景,令莫妮卡甚至感受到些許衝擊。

作夢都想不到,那個希利爾竟然會用這種方式拒絕菲利克斯的請求。

莫妮卡雙眼還睜得老大,鋼琴椅上的班哲明就做出伸懶腰的動作,湊到莫妮卡面前小聲說道:

「用不著擔心,諾頓小姐。來,你看。」

班哲明朝希利爾望了過去。

正打算離開房間的希利爾,被某個人留了下來。是抱著幼犬的古蓮。

「副會長!你聽我說嘛!」

「詳情我已經聽過了。我不認為歌手有必要由我擔綱。」

「這傢伙,真的很喜歡副會長唱的歌,一直找一直找,才好不容易找到啊!」

「……唔……」

小小呻吟的希利爾,視線停在了幼犬身上。

幼犬敖嗚的叫聲,讓希利爾嘴角忍不住蠢動。

「這傢伙,聽了副會長的歌,還想起從前住的地方,跟從前的同伴……」

「……唔咕……」

「這傢伙是真心喜歡副會長的歌!不是什麼歌喉更好的人,我就是希望能讓這傢伙聽聽副會長的《紡織機歌》!拜託啊!」

古蓮的懇求似乎令希利爾甚為糾結。就這麼在糾結的過程中反覆瞥向幼犬,唔唔低吟不停。

總算,希利爾露出有如將苦物一飲而盡的表情,小聲應道:

「……就只唱這麼一次。」

看,我就說吧──班哲明的笑臉上寫滿了這樣的炫耀。

「對於跑來找自己求助的人,他是無法置之不理的。」

班哲明在鋼琴前端正坐姿,開始敲響琴鍵。明明指頭滑溜得令人目不暇給,敲出的一道一道音色卻都驚人地清晰。

就這樣,響聲串聯成旋律,演奏起複雜的樂曲。

就連聽在對音樂生疏的莫妮卡耳里,也能清楚辨認出高低起伏,班哲明的演奏技術就是如此高明。

多麼豪華的前奏,裝飾音完美地增添了旋律的色彩。前奏告一段落的同時,班哲明精準停下手指,皺起眉頭說道:

「奉獻給思鄉精靈的歌曲──演奏這樣的曲子,還試圖在伴奏上炫技,如此行徑是太不解風情了。」

喃喃自語後,班哲明開始怦咚怦咚輕敲琴鍵。

有別於方才鬼斧神工的精緻演奏,這次是可愛純樸的響聲。

班哲明用督促似的眼神望向希利爾。

希利爾闔上雙目開口。

「──今天也同樣拾起絲線

抱著對你的思念動手編織

抱著對你的思念動手編織」

希利爾的歌聲沉穩而溫柔,幾乎讓人無法想像,他平時那正經八百的語調,以及嚴厲的怒吼。

古蓮懷裡的幼犬豎起了耳朵。

「啪盪啪盪織啊織 大海的顏色 把拍打的浪潮染在絲線上 抱著對你的思念動手編織

啪盪啪盪織啊織 森林的顏色 把萌芽的新葉染在絲線上 抱著對你的思念動手編織

啪盪啪盪織啊織 花朵的顏色 把撲鼻的花瓣染在絲線上 抱著對你的思念動手編織」

那是不停重複同樣的旋律,單調而樸素的歌。正因如此,更能毫無躓礙地溶入聆聽者的內心。

莫妮卡忍不住「呼~」地吐了口氣。

他所歌唱的大海、森林、花朵,究竟都是些怎樣的色彩呢?

(雖然我沒辦法,清楚說明……)

但那一定是既鮮艷,又溫柔無比的色澤吧──莫妮卡心想。

「啪盪啪盪織啊織 早晨的顏色 把朝霞的雲朵染在絲線上 抱著對你的思念動手編織

啪盪啪盪織啊織 黃昏的顏色 把低垂的夕陽染在絲線上 抱著對你的思念動手編織

啪盪啪盪織啊織 夜晚的顏色 把飽滿的月兒染在絲線上 抱著對你的思念動手編織」

柔和的嗓音構築成名為歌曲的絲線,編織出洋溢著各種色彩的美麗世界。

抱在古蓮懷裡的幼犬跳下地面,抬頭仰望希利爾發出汪汪叫聲。

這陣叫聲,交疊著精靈無聲的言語。

室內颳起柔和的風,希利爾的外衣下擺,以及銀色的長髮都輕輕隨風飄逸。

撼動空氣的無聲言語──這是精靈之歌。

琳說過,精靈之歌在形式上接近人類的詠唱。

幼犬體內的風之精靈,確實正隨著希利爾的歌聲一起歌唱,颳起微風。

帶有微弱魔力的微風,包覆著葉綠色的光點。

這道光就像是與灑落窗口的陽光融合一般,縹緲地消逝無蹤。

「啪盪啪盪織啊織 最後的顏色 是你最喜歡的顏色

啪盪啪盪織啊織 等我織完所有的顏色

完成這件衣裳 就馬上到你那兒去

完成這件衣裳 就馬上去見你」

待希利爾唱完,鋼琴也不舍地奏出最後的響音。

莫妮卡確實感受到,這聲餘韻傳遍了音樂室。

希利爾深深一鞠躬,古蓮與菲利克斯隨即熱烈鼓掌。

就好像要把湧現胸口的情感用語言以外的方式表現,莫妮卡拚命拍響雙手。

一如當初的預定,精靈託付給了瑪克雷崗教師,並且決定要送往米妮瓦的魔法生物研究室。

聽過希利爾唱歌的精靈顯得非常合作。

幼犬雖然無法做出人類那樣多變的表情,看起來卻仍顯得莫名滿足,古蓮也像是安心了許多。

就這樣,圍繞著精靈與歌曲的小事件,順利獲得了解決。

然後,莫妮卡所懷抱的問題也──

「嗯,寫得非常好喔。」

騷動隔天,放學後的學生會室里,菲利克斯坐在會長席過目莫妮卡寫的音樂鑒賞感想文。

其他學生會幹部都還沒抵達,所以莫妮卡決定在感想文繳交之前,先讓菲利克斯幫忙看一看。

這時,敲門聲響起,希利爾進到了房間。

似乎想起了昨天的事,希利爾莫名有些難為情,不過在看到菲利克斯手上的紙張後,又立刻瞪大了雙眼。

「那個……是諾頓會計的音樂功課?」

「沒錯。跟上次的感想文判若兩文喔。」

毫不保留的讚美,令莫妮卡唔呼呼地鬆了臉頰。

班哲明闡述的音樂鑒賞心得,莫妮卡總算多少領會了些。

「這樣老師也能放心給出及格分了吧。看來貴人的建議,真是對你助益良多呢。」

聽到菲利克斯這番話,莫妮卡罕見地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答道:

「是的,我解讀到希利爾大人的靈魂了!」

「我是被你做了什麼啊……?」

被解讀靈魂的男人──希利爾·艾仕利雖然一臉狐疑,但又馬上抽搐起臉頰,好似察覺了什麼。

「慢著,諾頓會計,難道說,你那感想文……」

莫妮卡跑到菲利克斯身邊,拿回感想文之後藏到身後,接著轉向大門。

「我、我要去,把感想文交給音樂老師了!」

「慢著!諾頓會計!諾頓會計──!」

啪噠啪噠落荒而逃的莫妮卡背後,希利爾的怒號響徹房間。

今天也依然熱鬧的賽蓮蒂亞學園屋頂上,蜷成一圈的黑貓正龍心大悅地哼著被評為珍饈的歌。

【不要給天才紙筆】

距離棋藝大會只剩兩天,賽蓮蒂亞學園的代表選手們無論下課或放學後都埋頭於對局。

當然,實際動指對弈很重要,但對局後的反省會也同樣重要。借著與人討論交換意見,有時也能領悟到新的棋路。

剛與莫妮卡對局過的艾利歐特皺著眉頭,雙唇緊閉地瞪向盤面。

「這部分……唔嗯~給我點時間考察。」

這場對局是艾利歐特落敗,但考察上有點困難。

直到第十一手為止,艾利歐特都感覺還是自己佔上風,可仔細想來,又覺得莫妮卡好像在那之前就已經下了布局。

艾利歐特在手邊的紙上寫下棋子的動向,整理自己的思緒,確認該如何反制莫妮卡這一手攻勢。

這期間,對手莫妮卡以及觀戰的班哲明也都在紙上寫東西。肯定跟艾利歐特一樣,都各自在釐清思路吧。

側眼朝紙上瞄了瞄,艾利歐特這才瞪大雙眼。

班哲明在紙上忘情揮灑的,竟然是五線譜與音符。

「班哲明,你……唔,你,那是……!」

「看過剛那場對局,新曲子的靈感又降臨了。追殺敗逃國王的白騎士……觀看那段洋溢奔馳感的怒濤攻勢時,我耳中確確實實響起了刀劍互擊的聲響!哼哼、哼哼哼。這肯定會是首名曲啊……忽然好想彈鋼琴。我可以去音樂室一趟嗎?」

「去你個頭啊!」

距離棋藝大會明明就只剩兩天了,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傻眼的同時,艾利歐特轉而瞥向莫妮卡。

莫妮卡一臉嚴肅地,瞪著畫在紙面上的棋盤線與棋子。

看來,這邊這個是有好好在認真回顧棋譜的,才剛這麼想……

「諾頓小姐?為什麼,這個盤面上都只有皇后?」

莫妮卡手邊的紙上,不知為何在盤面配置了八顆皇后。更誇張的是,下面竟然潦草寫了些像是算式的東西。

被搭話的莫妮卡抬起臉來,一反平常卑躬屈膝的態度,滔滔不絕地描述起來:

「是的,我是在檢證,如果盤面上擺了八個皇后,而且全都配置在其他棋子吃不掉的位置,能夠有幾種解法……這個問題,如果進一步調整某一邊的格子數目與長寬比,就能夠讓狀況更加複雜──」

「……那關於剛那場對局的,檢證呢?」

聽艾利歐特用低沉的嗓音這麼問,莫妮卡為之一顫,別開了視線。

這隻小松鼠,人家這麼認真在檢證對局時,竟然膽大包天地玩起棋盤益智問題。

艾利歐特的太陽穴忍不住開始抽搐。

「這樣喔~~跟我的對局連檢證的價值都沒有,你是這個意思吧?」

「不是,那個,這個~……我、我只是在檢證皇后的走法,結果無意間想到……」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著手指含糊其辭,班哲明則是望著五線譜,用鼻子哼起剛出爐的新歌。

「……我非──常清楚地明白了,絕對不可以給你們紙筆。檢證完畢。給我過來下棋。」

艾利歐特語調低沉地嘶吼,抽起兩人面前的紙張,猛力扔進了廢紙簍。

【新婚魔術師想儘早回家】

七賢人之一〈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正慎重地解除施加在古代魔導具〈紡星之米拉〉上的一級封印結界。

浮現在〈紡星之米拉〉周圍的魔術式一道又一道地消失,每消失一次,如蛇蠍般糾纏的女性嗓音就變大一分。

『啊啊~我們的邂逅一定是命運的安排,親愛的……』

出聲的是〈紡星之米拉〉。

古代魔導具是具備自我意志的道具,其中〈紡星之米拉〉是個既多情,又對男性抱有強烈執著,到頭來甚至會把男性裝備者給害死的傷腦筋人格。

有鑒於此,〈紡星之米拉〉代代都由女性負責管理。

『親愛的,等解除這道封印,我們就遠走高飛吧。啊啊~我愛你,我愛你。』

路易斯現在所進行的解除作業,就像是要把絲線般細膩的魔力,穿過針孔大小的孔洞一般,極其纖細縝密。

進行著這種磨耗精神的作業,路易斯操起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回話:

「雖然打從心底感到抱歉,但我才剛成婚,只愛妻子一個人。」

『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兩人,必須跨越各式各樣的障礙對嗎。我懂,當然,我非常明白。』

「可以請你不要擅自把人家的妻子說成障礙嗎?」

『我愛你,親愛的。』

很想乾脆戴上耳塞,但作業中即使只是一點細微的聲音也不能漏聽。結界若未按照適切的方式解除,就會傳出有如踩在薄冰上的劈嘰碎裂聲。

幸好,目前尚未傳出任何怪聲。雖然沒傳出怪聲,但〈紡星之米拉〉死纏爛打的示愛著實令人頭痛。

『來~我們一起遠走高飛,私奔去吧,親愛的!』

〈紡星之米拉〉雖然長舌,但輪到這邊講話時,倒是挺願意安靜聽人說話的。

所以路易斯乾脆自暴自棄起來,卯足了勁一口氣單方面說個沒完:

「我剛成婚,只愛妻子一個人。妻子是我學生時代的同年級學友,腦袋聰明伶俐,偶爾有著毫不留情的一面,但就連那種地方都讓我好喜歡。沒錯,對了對了,我的孩子馬上就要出生嘍。百分之百會是個跟她媽媽如出一轍的可愛女孩。我連名字都想好了。是參考我尊敬的人,從他名字的發音取經……」

就這樣,大約整整一個小時,路易斯都不停曬自己與妻子的恩愛,描述著即將出世的孩子,最後完成了結界的解除作業。

將收納了〈紡星之米拉〉的箱子遞向〈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路易斯用沙啞的嗓音說道:

「一級結界解除完畢……咳咳。」

「竟然能用曬恩愛對抗那陣匹敵精神攻擊的求愛,路易斯你太強了。」

愛情的力量真偉大~面對如此陶醉低語的梅爾麗,路易斯擺出筋疲力盡的嚴肅表情。

「我可以回家了嗎?可以了對吧?我可是剛成婚喔?」

「別這麼急,至少讓我招待你一頓晚餐當謝禮嘛。我會準備很多美酒的……對了~反正機會難得,我們順便找莫妮卡過來嘛~七賢人一起用餐的機會可不是這麼常有呀。」

說實話,真想回家。

不過,以〈螺炎〉暗殺第二王子未遂,加上棋藝大會的入侵者騷動,重大事件接二連三的這個時期,確實是確認一下那位同期的狀況比較妥當。

以不讓〈詠星魔女〉察覺的音量暗自嘆氣,路易斯在內心自言自語──

啊啊~好想趕快回家。

【就算沒有心臟】

在賽蓮蒂亞學園女生宿舍的閣樓間,莫妮卡正被女僕打扮的美女──風靈琳姿貝兒菲抱在懷裡,用橫躺的姿勢。

「請問這樣感覺如何?〈沉默魔女〉閣下。」

「呃──……如果是搬運人類的方式,我覺得用背的或扛的,會比較合理。」

「非常感謝您率直的寶貴意見。」

就在兩人進行這般互動時,閣樓間的窗戶開啟,外出進行晚間散步的尼洛縱身跳了進來。

仔細用前腳關上窗戶後,尼洛望向莫妮卡與琳。

「這是在幹嘛?玩新遊戲的話,也讓本大爺插一腳啊。」

「並不是遊戲。這是在──探究人體的神秘。」

「探~究~人~體~的~神~秘~」

用打從心底難以理解的苦悶嗓音復誦,尼洛眯細金色的雙眼仰望莫妮卡。

「所以,你是被探究了什麼來著?」

「呃──……好像說,這是在研究,與心花怒放有關的反應。」

啥喵鬼玩意兒──尼洛低吟道。老實說,莫妮卡也這麼想。

依舊打橫抱著莫妮卡的琳,語調平淡地說:

「以前看過的書上寫著,一旦被這種名為公主抱的方式搬運,人類就會感到心花怒放。」

在柯拉普東鎮,沒能對莫妮卡公主抱,琳非常之不甘心。

結果,琳跑來向莫妮卡強烈表示,希望能重新進行檢證。

就這樣,莫妮卡圓了琳公主抱的願望,可說起被公主抱有什麼感覺,卻儘是些「高度意外地高耶~」或「走路時搖搖晃晃的好可怕喔~」這類讓人找不到台階下的感想。

「呃──所謂心花怒放,說穿了,就是心跳加速的感覺……對嗎?」

聽了莫妮卡的提問,琳大力點頭。

「是的,在我的認知里就是如此。」

「就是說,因為這種姿勢搬運起來不穩定,讓人不曉得幾時會摔下去……結果錯把害怕時的心跳加速,誤認為心花怒放的感覺,我是這樣想的。」

「原來如此,多麼耐人尋味的意見。失禮了,可以允許我確認一下脈搏嗎?」

「請、請吧。」

維持著公主抱的姿勢,琳靈巧地用手指按在莫妮卡手腕上確認脈搏。

「您非常地心跳加速呢。」

「是、是的,我害怕會摔下去,所以心跳加速。」

「這就是,所謂的心花怒放嗎?」

「我覺得,可能不是……」

戀愛層面的心花怒放雖然一竅不通,但對於喜歡的東西心動的感覺,莫妮卡還是懂的。

見到美麗的算式或魔術式的時候,內心的那股高揚感,以及胸口的鼓動,顯然與害怕摔落的心跳加速截然不同。

「這樣嗎。真是遺憾。」

琳答得面無表情,讓人摸不透是不是真的感到遺憾。

抱歉沒能滿足你的期待──莫妮卡如此道歉時,尼洛忽然奸笑著插嘴。

「一定是你這身女僕打扮壞事啦。人類的雌性啊,似乎都喜歡白馬王子喔。然後,都會對白馬王子心花怒放呢。」

明明都不知道看了幾遍莫妮卡對王子殿下毫無反應的場面,卻還這樣胡言亂語。怎麼想都只是在故意調侃。

可是,琳卻隨著一句「原來如此」,一本正經地點頭。

「那麼,這樣如何?」

貌美女僕的身影包覆在金色發光粒子中,改變輪廓。

不久,光芒收束,苗條的女僕成了纖細的青年。

身上穿著的,是棋藝大會時看過的那套金碧輝煌服裝。還戴了一頂有模有樣的王冠。

八成是用來表現白馬王子風格的小道具吧。真是無謂地講究。

「請問這樣感覺如何?〈沉默魔女〉閣下。」

端正的五官湊到了莫妮卡面前。

可是,現在的莫妮卡已經顧不得回應不回應了。

「啊吧、啊吧吧……」

若是熟悉的對象,多少被拉近點距離也不會怎樣,但莫妮卡還不習慣琳化身男性的姿態。

被尚未看慣的男性抱在懷裡,而且距離還這麼近。太近了。如此認知的瞬間,莫妮卡的眼前立刻一片空白。

用手指按在莫妮卡手腕上的琳,感受到從指尖傳來的脈搏明確地加速,罕見地眨了平常不怎麼眨的眼睛。

「已確認〈沉默魔女〉閣下的脈搏急速上升。果然,王子殿下對於公主抱有強烈的加成效果……哎呀?」

眼見莫妮卡不知幾時已經翻白眼口吐白沫,琳有如斷頭娃娃似地歪頭。

就這麼沉思一會兒之後,默不作聲將歪掉的腦袋彎回原本的角度。

「似乎不省人事了呢。」

「對還是小鬼頭的莫妮卡而言,刺激太強了吧。」

原來如此──如此低語的琳,讓昏過去的莫妮卡躺到了床上。

隨後再度包覆於金色的光芒中,變回女僕姿態。

「心花怒放──果然,是一種非常耐人尋味的現象。」

為了加深對人類的認識,琳時常會讀書。

雖然感覺自己有因此更深入理解人類,可實際與人類接觸後,事情發展總是不如書本的預期。

「心花怒放所指的,似乎是內心為強烈感情所撼動,導致胸膛激烈鼓動的狀態。」

「喔~就是胸口會唐突一緊的那種吧。本大爺看到美味的肉時,也會心花怒放喔。」

「這種場合的強烈情感,按我的解讀,基本上都是指有好感的感情。」

「是呀,難吃的飯不會讓人心動嘛。」

尼洛將前腳有如人類抱胸般交叉,不停「嗯~嗯~」地點頭。

琳為莫妮卡蓋上被子,湊近觀察睡臉。稚氣未脫的臉蛋,看起來似乎在為了什麼呻吟。

果然,方才的反應還是與心花怒放不太一樣吧──琳這麼想。

「我身為精靈,基本上是魔力集合體。身體內並未存在流通的血液,也不具備器官。」

「提到器官,就忽然給人一種有血有肉的感覺啊。」

「即使是沒有器官的我,也僅僅有過一次,感到自己心花怒放的感覺。」

那時候的感動,琳至今仍記憶猶新。

感覺頭部深處變得一片空白的高揚感。明明是沒有半滴血液流動的身體,卻彷佛有某種火熱的物體流竄全身。

那時候的琳,確實感覺到不存在自己體內的心臟正不斷加速鼓動。

琳伸手按在自己胸口。缺乏溫度的這隻手掌,並沒有感受到心臟的鼓動。只是傳來一股,與人類相似的柔軟肉體觸感。

測量脈搏,是將無從識別的感情加以數值化的珍貴分析手段。然而,缺乏血液流動的這副身軀,就連這點也無法如願。

所以,琳才反覆接觸人類加以檢證。

檢證人類感情的變化。檢證雀躍不已的內心所引起的,心花怒放的反應。

「我想要,再接觸更多人類的感情。」

「噯,讓你心花怒放的,該不會是那個人格破產的單邊眼鏡……」

琳重新端正姿勢,以一如往常平坦,卻堅定不移的口吻斷言:

「路易斯閣下與我只是基於利弊得失考量的互助關係。信賴、友愛、敬愛、戀愛等情感一律不存在。」

明明語調平淡,卻莫名散發威壓感的琳,讓尼洛捲起尾巴似地「喔、喔喔~」了幾聲。

【相親相愛一人一半】

「姊姊,我幫你帶柯拉普東慶典的土產回來了!」

首度夜遊的隔天,莫妮卡被招待到伊莎貝爾的房裡。

桌上準備的茶具一如往常,但沒看到擺茶點的點心架,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擺滿糕點的大盤子。

那是表面雕有精緻造型的圓形糕點。這些糕點的外型莫妮卡有印象。

「啊,那是……」

昨天,菲利克斯在攤位請自己吃的糕點。

莫妮卡瞪大了眼睛,伊莎貝爾則笑容滿面地就坐,開口解說:

「這是鳴鐘祭的傳統點心。還流傳了一種說法是,只要兩人把這種糕點對半平分,就能永遠相親相愛喔!」

這麼一提,依稀記得伊莎貝爾在慶典前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所以,殿下才會跟我一人一半呀。)

那時候並沒注意到這種糕點就是伊莎貝爾提過的傳統點心,但他確實是真心把莫妮卡當作可以一起夜遊的朋友看待。

正在為兩人倒茶的侍女艾卡莎說道:

「能順利買到新的真是太好了呢,大小姐。」

「哼哼~多虧艾卡莎有幫忙找店嘛。」

買到新的──代表原本買的出了什麼問題嗎?

莫妮卡還在歪頭不解,將圍裙裙擺兩端提起的艾卡莎已經繼續接話:

「我這就去拿切糕點用的刀子。」

「不用了,雖然有點沒家教……但讓我稍微體驗一下慶典的氣氛吧。」

「謹遵吩咐。」

艾卡莎露出微笑,放棄取刀的念頭。

用手直接把糕點掰成兩半,就算只是這麼一件小事,對於賽蓮蒂亞學園的千金小姐而言,也是一種能夠體會到慶典滋味的特別舉動。

正努力想將糕點好好掰成兩半的伊莎貝爾,那側臉充滿興奮與雀躍,像極了正瞞著大人,偷偷玩壞孩子在玩的遊戲一般。

「嘿~」

隨著一記輕聲吆喝,伊莎貝爾成功掰開了糕點。

只是,糕點並沒有直直地從中央斷開,左右兩塊大小存在著相當大的落差。

「嗚嗚……昨天明明就很成功……」

垂頭喪氣的伊莎貝爾,將比較大的那塊遞向了莫妮卡。

接下糕點的莫妮卡雖感躊躇,還是將手上的糕點再度掰成兩塊。

然後,仰頭望向一臉不解的艾卡莎。

「那個,呃……艾卡莎小姐也……一起……」

聽到莫妮卡支支吾吾地這麼低語,伊莎貝爾與艾卡莎都瞪大了眼睛。

「哎呀~還請兩位用不著顧慮我,儘管享用就……」

「艾卡莎。」

伊莎貝爾伸手拉了拉正在婉拒的艾卡莎的圍裙裙擺。

那個舉動略顯幼稚,很不像總是表現成熟的伊莎貝爾。

「和我們,一起吃吧?」

艾卡莎先是眨了眨眼,再被大小姐撒嬌的可愛模樣逗得眼角下垂,隨著一句「那就不客氣了」便收下糕點。

【會計的職責】

遭到賽蓮蒂亞學園放逐的維克托·松禮前教師,在擔任學生會顧問的五年間,於會計紀錄造假舞弊,私吞了大量預算。

這樣的他,唯獨有一年沒能順利中飽私囊。

那是莫妮卡·諾頓插班入校的兩年前,由當時還是高中部一年級的希利爾·艾仕利擔任學生會會計的年度。

希利爾是海恩侯爵養子,於國中部二年級時插班入校的學生。

剛入校那陣子,礙於養子身分遭到旁人疏遠,但受到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賞識後展現才華,現在無人再問他出身自上級貴族或下級貴族,深受眾人愛戴。

個性正經又勤勉,希利爾的這份認真,令松禮傷透了腦筋。

希利爾只要一有空閑,就顧著重審過去的紀錄。

找遍歷代會計,都沒有這種工作狂。

大多同學都不想找麻煩,只專註在自己擔任會計的期間不要出問題就好,沒人會重新確認自己任期之前的紀錄。

現金也大多全權交由松禮管理,想侵佔公款簡直易如反掌。

然而這個希利爾,竟然還說什麼每個月都該確認一次帳簿與現金的數字有沒有出入。

都怪他,害松禮急急忙忙把原本要吞掉的錢收回學生會預算內,只求當下別穿幫,每每希利爾要求想確認過去的紀錄,也都得回答「那部分,我都確認過了」,再把被看到也沒問題的帳簿交給他。簡直麻煩透頂。

為了妨礙希利爾重審記錄的作業,有時還故意把大量的工作推到他頭上。

老實的希利爾誤以為自己是深受松禮期待,所以很好操弄,但每次要這樣打馬虎眼真的煩都煩死了。

所以,希利爾擔任會計的一年間,松禮都沒能中飽私囊,直到隔年,奧隆·歐普萊恩接任會計,才大大鬆一口氣。

就這樣,為了補回希利爾那年沒能撈到的油水,松禮讓奧隆成為共犯,豈料到頭來還是東窗事發。

放學後,最先來到學生會室的莫妮卡,發現隔壁的資料室里堆了幾箱木箱。

木箱里裝的,是滿滿的文件資料。

(……是什麼資料呀?)

本以為是跟即將舉行的校慶有關的資料,結果猜錯了。

塞滿木箱的文件,全都是與學生會會計紀錄有關的資料。

學生會顧問維克托·松禮教師於過去五年間,一直侵佔學生會的預算,充當自己研究魔術的經費。

此事的曝光,導致松禮教師遭到革職,外部機構也為了調查,將過往會計紀錄全數從資料室調出。

看來應該是調查結束,資料被送了回來。

(那時候的……)

話又說回來,資料的量也真可觀。

松禮雖然是在五年前就任學生會顧問的,但機構似乎為了萬全,直接追溯了十年份的資料。

這下光是要擺回架上就得費好一番工夫了。

嘿~咻──就在莫妮卡如此低語,抱起一疊資料的同時,資料室的門被人打開了。

「諾頓會計?那份資料是……」

佇立在入口的,是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

莫妮卡把抱在胸前的資料抬得高一些,讓希利爾看得清楚些。

「呃──是過往的會計紀錄……看起來是都送回來了,所以我打算收回架上……」

聽到這番話,希利爾的神情稍稍蒙上了些許陰霾。

低頭望向大量的資料,希利爾以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說:

「這些資料我會負責收拾。諾頓會計你回去處理例行業務吧。」

「可、可是,有這麼,龐大的量……」

這麼龐大的量,如果兩人不分工合作,只怕得花上相當可觀的時間。

可是,希利爾還是僵硬著臉搖頭。

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啊?莫妮卡不知所措了起來,希利爾這才語帶苦澀地開口:

「從前,在重審這些會計紀錄時,你是這麼說的吧──管理鬆散得嚇人。」

「唔咦!呃,呃──……」

尚未成為學生會幹部前,自己曾受菲利克斯之託重審會計紀錄,當時,莫妮卡是當著學生會全體幹部的面這麼說的──

──明明管理的金額大到嚇人,管理卻也鬆散得嚇人,我真的嚇壞了。

緊接著就遭到希利爾憤慨地怒吼,這些如今都成了懷念的回憶。

「在奧隆·歐普萊恩之前擔任會計的,就是我。」

「……啊……」

莫妮卡頓時臉色發青。

這麼一提,感覺菲利克斯好像是提過類似的事情。之所以選擇希利爾負責指導接任會計的莫妮卡,是因為希利爾有過會計經驗云云。

這麼想來,莫妮卡指責管理鬆散的發言,當然會激怒希利爾。

「非、非常,對不起。我……」

「你的指責是對的。」

希利爾僵硬的嗓音,打斷了莫妮卡狼狽的發言。

浮現在希利爾臉上的,並不是對口無遮攔的莫妮卡產生的憤怒。

是因為深感自己不中用而湧現的苦澀。

「管理確實是鬆散透了。正因如此,我才沒能注意到松禮老師的舞弊。」

「咦,啊……呃──……」

「那時候還對你大吼大叫,實在非常抱歉。」

平時明明就那樣地高傲,可希利爾只要一認定自己有錯,總會意外地老實認錯。

在困惑的莫妮卡面前,希利爾緊握雙拳,用灰暗的眼神瞪著塞滿資料的箱子不放。

「要是我,能管理得更紮實……能對松禮老師直言不諱,或許就能更早阻止他繼續舞弊下去。」

雖然希利爾如此自責,但要看穿松禮的舞弊其實並非易事。

再怎麼說,那可是實際管理著現金,還能對學生髮號施令的教師在舞弊。只要利用教師的立場,想怎麼打馬虎眼都不是難事。

即使如此,希利爾還是用告誡自己的語調接話。

「所以說,這些資料我會負起責任好好收拾的。」

「那、那個……!」

莫妮卡反射性出了聲。

該說出口的話,還全都擠在腦袋裡無暇整理,但莫妮卡還是覺得自己非開口不可。

「我也要,一起收拾。因為,現在當會計的人,是我……」

希利爾正打算履行曾為會計者的職務。

既然如此,身為現任會計,自己當然也必須好好履行職務,莫妮卡這麼想。

「身為會計,我想負起責任,好好,工作。」

聽見莫妮卡稚拙的發言,希利爾先是瞪大眼睛,不久,總算又垂下眉尾苦笑。

深感自己不爭氣、不像話,因而飽受內心煎熬,卻又忍不住為了學妹的成長歡喜……希利爾臉上的,就是這種複雜無比的表情。

這時候,一道嗓音從入口傳來。

「那麼,就容我也來幫忙吧。」

望向入口的莫妮卡,忍不住支支吾吾地喃喃自語「殿、殿……」緊接著,希利爾就像要幫莫妮卡接話似地吶喊:

「殿下──?」

菲利克斯正用一如往常的沉穩笑容,抱起一疊被塞在木箱里的資料。

「是松禮老師濫用教師的立場,欺騙了你。沒能及時察覺這點的我,當然也是同罪嘍?那麼,我就有義務參與這場善後行動。」

敬愛的殿下說出這番話,希利爾當場一臉慘白地搖頭。

「豈能為了這點小事勞煩殿下……」

「三人分工合作,才會更早完工。你不這麼想嗎?」

說著說著,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拋了記媚眼。

這是為了不讓希利爾繼續被自責的念頭給壓垮──察覺到這番用心良苦的莫妮卡,用鼻子猛噴氣,大力點頭應道:

「是的,三人合力的話,很快就能完工了!」

「等善後結束,我想喝點甜的飲料呢。希利爾,等等可以幫我準備一杯巧克力嗎?」

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菲利克斯望向希利爾。

希利爾深藍色的眼睛重新找回了光芒。殿下的心愿,就是能鼓舞希利爾的魔法話語。

「是,謹遵指示,殿下!」

大聲回應的希利爾,已經一如往常抬頭挺胸了。

【莫妮卡·諾頓與溫度計】

那是在賽蓮蒂亞學園校慶舉行不久前發生的事。

擔任賽蓮蒂亞學園學生會長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在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陪同下打開學生會室的大門後,見到的是被水銀溫度計所支配的學生會室。

「……嗯?」

菲利克斯停下腳步,轉頭環顧四周。

入口、房屋正中央、位於最深處的菲利克斯座位,甚至就連牆角與地板附近,都被擺滿了溫度計。

溫度計這種東西,莫說一般家庭,就連在貴族宅邸內都不是那麼容易見到。恐怕,是某人把實驗室內的溫度計拿到這兒來了吧。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在希利爾如此嘶吼時,與學生會室鄰接的資料室大門被人打開,雙手抱著溫度計的莫妮卡,就這麼從門後冒了出來。

「啊,殿、殿下……希利爾大人……兩位午安……」

希利爾以銳利的眼神瞪向鞠躬問候的莫妮卡,努力剋制著音量問道:

「諾頓會計,這些溫度計是你搞的鬼嗎?」

「咦?是的……啊,擺在椅子上,會妨礙兩位就坐呢……對不起,我馬上移開。」

莫妮卡慢吞吞地跑向菲利克斯的座位,確認溫度計的數字後,將椅子上的溫度計移至桌面,向菲利克斯說了聲「請坐!」

不過菲利克斯沒有就坐,而是笑咪咪地問起莫妮卡:

「這些溫度計,是做什麼用的?」

「是用來調查,室溫的!」

聽過莫妮卡的回答,原本一臉嚴峻的希利爾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如此,是為了讓殿下可以在舒適的室溫下辦公的調查嗎?」

哪裡冒出來的原來如此啊──心裡雖然這麼想,菲利克斯還是默默保持笑容。

希利爾非常忠心耿耿,只是個性太過正經八百,不時就會因此得出偏離常軌的結論。

這樣的脫軌結論,馬上遭到了莫妮卡猛搖頭否定。

「沒有,不是這麼回事……」

把抱著的溫度計擺上桌,莫妮卡拿起擱置在桌角的紙堆,舉在菲利克斯與希利爾面前。

紙上記錄著各處房間的室溫。不只學生會室,還有閣樓間、教室,走廊等等。

「是明天,課堂上要烤餅乾,好在慈善義賣時拿去擺攤。」

「……嗯?」

想不透測量溫度與烤餅乾之間的關聯性,菲利克斯歪頭不解。

在賽蓮蒂亞學園,校慶時會舉辦慈善義賣。市場上大多販售女同學們自製的刺繡精品或烘焙點心,收入則捐贈給孤兒院。

話雖如此,畢竟還是貴族出身的千金大小姐,烤餅乾並不是從頭到尾全程操刀。

在菲利克斯的印象中,同學負責的主要是造型、修飾等簡單的作業,其餘大半流程都是交給教師或僕役處理。

只見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著指頭,繼續開口說明:

「所以說,那個,我預習了一下餅乾的製作方法……結果發現,製作前有個步驟是,要先把奶油解凍到室溫的程度。我以前,烤餅乾的時候,根本沒留意過這點……」

該不會──菲利克斯心想。就是那個該不會。

起初生澀結巴的莫妮卡,隨著說明推進,語調開始愈來愈流利,口速也不斷飆升。

「可是我覺得,室溫應該會因季節與場所而存在巨大差異。歸根究柢,雖然只籠統地說室溫,但房間里諸如入口、中央、牆邊、地面或天花板,溫度都各自不同……所以我就想,現在要量測所有季節的溫度已經來不及了,那至少把時段分作上午、中午與放學後,趁今天把賽蓮蒂亞學園全體的平均室溫測出來,好用來當作決定奶油溫度時的指標……」

於是,莫妮卡為了調查全體校園的室溫,跑去實驗室借來大量的溫度計。

這隻內向又膽小的小松鼠,當冒出想要探究透澈的疑問時,常會發揮莫名強大的行動力。現在就是最好的例子。

「……換句話說,你是為了烤餅乾,而在測量室溫嗎?」

「是的!」

點頭的莫妮卡顯得活力四射。

恐怕是,進行測量室溫這種與數字有關的作業時,不知不覺變得樂在其中了吧。這隻小松鼠,就是這麼偏愛著數字。

菲利克斯無言地望向希利爾。

希利爾正用手指撫著眉間,一臉強忍頭痛的神情。

「諾頓會計。把奶油從儲藏庫拿出來,擺在桌上靜置一會兒。所謂的『解凍到室溫的程度』是指這樣的動作。」

「咦……?」

「這個季節……如果是天氣不錯的日子,靜置一小時就很夠了吧。」

「咦?」

在被海恩侯爵收養之前,都在市井家庭成長的希利爾,相信從小就看著母親是怎麼烤餅乾的吧。

聽了希利爾這番說明,莫妮卡瞪大圓滾滾的眼珠,表情就像是目睹了出乎意料的實驗結果。

「那個,那個,把奶油解凍到室溫的程度……意思不是要讓奶油,精準維持在,與平均室溫同樣的溫度,嗎?」

「這樣奶油豈不會融化嗎?」

「……?所以,不可以讓奶油融化嗎?」

在室溫下解凍軟化的奶油,與融化成液狀的奶油,兩者區別其實還挺大的。

轉身面向菲利克斯,希利爾一臉嚴肅地稟告:

「殿下,為了讓慈善義賣成功,請容我去向教師進諫,確保在調理時隨時有人盯著莫妮卡·諾頓。」

「嗯,拜託了。」

交互望向快步離開學生會室的希利爾,以及被留下的菲利克斯,莫妮卡不知所措地胡亂擺動手臂。

「咦,那個,呃──……」

揮手輕拍狼狽不堪的莫妮卡肩膀,菲利克斯笑容滿面地說:

「來,趕快把那些溫度計收一收,記得拿去還給實驗室喔?」

就這樣,一如希利爾的建議,負責管理烘焙的教師從頭到尾緊盯著莫妮卡,餅乾因此平安無事地出爐。

有著美味可口色澤的餅乾,成功羅列在慈善義賣的攤位上。

日後,那位教師表示:

「當學生問我『烤餅乾,不必找魔術師來協助嗎?』的時候,我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拉娜的信】

拉娜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是在指導莫妮卡該怎麼穿束腰的時候。

莫妮卡的背上有傷痕。

最嚴重的部位是肩膀附近。說得精確一點,是肩膀與肩胛骨之間。而且除此之外,整個背部還有好幾道攣縮的疤痕。

(這是什麼啊……)

在緊要關頭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叫聲,拉娜低下頭去,以免驚愕的神情曝光。

幸好,莫妮卡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緊扣身體的束腰上,沒察覺拉娜表情的變化。

「嗚嗚……束腰這種東西,真的好緊好難過……拉娜,你平常都穿著這個嗎?」

「也有輕便一點,沒束得那麼紮實的款式。你等等我。」

準備別件束腰的同時,拉娜努力按捺下內心的動搖。

莫妮卡背上每道傷痕都時日已久,不是最近留下的。

到底是什麼人,在怎樣的原委下傷害莫妮卡,拉娜並不清楚。如果向莫妮卡問起這些,會得到答案嗎?……不。她一定,只會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吧。

(怎麼可以,對女孩子做這種事情啦。)

拉娜喜歡時尚與裝扮。所以,這種存在於裸露處的傷痕,讓拉娜更加敏感。

以拉娜的立場,無法對這些陳年舊傷說三道四。無論自己怎麼追問,一定都只會害莫妮卡困擾而已。

(不過,往後要是有誰,膽敢再讓她多出新的傷痕……)

到時候,才不會有任何遲疑。

絕對要大聲怒吼是誰幹了這麼過分的事,狠狠賞對方几巴掌。

就在校慶即將到來的某天夜裡,拉娜在自己房間里撰寫要給父親的信。

信件內容是關於預定要借給莫妮卡的禮服。

拉娜已經和莫妮卡約好,要借她禮服好穿去參加校慶當晚的舞會。

雖然是可以把禮服原封不動借她,但反正機會難得,希望能夠讓莫妮卡驚喜地喊一聲「好漂亮!」

所以,拉娜打算要對禮服來點小加工。

(裸露到上臂還勉強沒問題,但務必確保不讓傷痕纍纍的背部袒露在外……裙子之類的,可以再更有分量一點也沒關係吧。)

禮服本身不在手邊,沒辦法指示得太詳細,不過拉娜還是以印象為依據,儘可能寫下了調整所需的指示。

要用流行的飾品或寶石裝飾得奢華氣派是很簡單。

可這樣做,肯定只會讓莫妮卡一臉困擾地低頭不語。

(不可以讓她覺得太勞師動眾……要儘可能控制在簡單翻修的範圍內,低調襯托出可愛的氣質……)

拉娜偶爾會擔心,自己的行動會不會太雞婆了。

萬一給人多管閑事的感覺怎麼辦──有時也會在內心湧現這樣的不安。

(即使如此……)

將筆尖插進墨水瓶,拉娜在信件末尾寫上發自內心的懇願。

『請爸爸務必助我一臂之力。我想讓好朋友穿上漂亮迷人的禮服。』

(我想要,讓莫妮卡開心。)

封著寫好的信,拉娜開始思考與禮服相襯的化妝與髮型。

最好是那種可愛過人,即使不戴什麼搶眼的髮飾,也能讓莫妮卡喜出望外地高喊「哇~好漂亮!」的髮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