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8

第一章 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

告知春日造訪的謝費爾德之日過後,在春起月(維朵爾)的第五周周二,賽蓮蒂亞學園在大講堂舉行了學生總會。

身為學生會會計,莫妮卡也坐在講台排好的椅子上,一臉緊張地等著什麼時候輪到自己報告。

講台中央設有講桌,從台下看往台上右手邊的椅子依序坐著菲利克斯、希利爾以及莫妮卡,擔任司儀的尼爾則站在三人前方。

隔著講桌的另一側,擺了書記用的桌椅組,艾利歐特與布莉吉特就在這裡為會議做紀錄。

膝上擱著資料的莫妮卡,正把嬌小的拳頭擺在資料上緊握。

剛插班進入賽蓮蒂亞學園的時候,就連在教室自我介紹都沒辦法。

這樣的自己,現在卻準備在全校學生面前報告會計結果。

(同學的提問會由希利爾大人幫忙應答。我只需要朗讀報告就好。朗讀就好……)

閉上眼睛,莫妮卡用鼻子呼咻~呼咻~地猛力深呼吸。

(快回想……回想練習時的內容……)

為了這天,拉娜、古蓮、尼爾,以及意在尼爾的克勞蒂亞,都陪著自己在空教室反覆練習。

在講台椅子就坐的莫妮卡,將注意力集中在拉娜幫自己穿好的束腰上,鼓起幹勁抬頭挺胸。

「接下來,是會計報告時間。」

主持人尼爾宣布會議程序的同時,轉頭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隨即起身,踏著顫抖的步伐向前邁進。

元旦時,莫妮卡曾在大庭廣眾前表演魔術奉納。話雖如此,當時畢竟是透過無詠唱魔術進行,用不著開口出聲也無妨。

對莫妮卡而言,要上台開口進行會計報告,遠比無詠唱操作複雜的魔術來得困難。

站到全校同學面前的瞬間,馬上感到一陣目眩。光是沒有當場暈倒,感覺就已經成長了許多。

(報告時要大聲,要大聲……要像古蓮同學,或希利爾大人那樣,大聲又宏亮。)

深吸一口氣,莫妮卡把喉嚨的聲音向上擠。

「現,在開始,進行會計,報告!」

發出聲音了。雖然感覺有點生硬,但這是莫妮卡現階段所能發出的最大音量。

隨著嘴巴呼~……呼~……地吐氣,視野變得愈來愈狹窄。這是緊張程度惡化的證據。

無意識低下頭,目光立刻開始追尋文件上的數字。感覺得出來,自己的潛意識正打算就這麼逃避到數字的世界去。

(不可以用數字逃避。緊張的時候要……)

莫妮卡使勁抬頭,尋找拉娜與古蓮的身影。

拉娜與古蓮都正露出認真的眼神,凝視著莫妮卡。那是「加油啊」的表情。古蓮還輕輕舉起了緊握的拳頭。

另外,克勞蒂亞絲毫沒往莫妮卡瞧一眼,只顧著望向司儀席的尼爾不放。這種一如往常的反應,反倒令人安下心來。

「首先是,關於本年度的收入,以及支出詳情。」

莫妮卡交互望向拉娜與古蓮,開始背誦資料。

資料上的數字,早已一字不漏地熟記了。既然如此,與其望著文件低頭自言自語,還不如當作要講給坐在遠處的拉娜與古蓮聽,這樣要發出聲音更容易得多。

「接著是社團預算。馬術社的,本年度預算是──」

社團名與預算項目等部分念得略顯結巴,唯獨數字的部分流暢得令人生畏,莫妮卡就維持著這種奇妙的風格持續背誦。

看到莫妮卡一度也不曾低頭確認資料,部分學生忍不住交頭接耳,可當發現手上領到的資料與莫妮卡念出的數字毫無任何出入,又馬上安靜下來。

「以上就是,今年度的預算案。」

道出最後一句發言的同時,莫妮卡猛力鞠躬。

(沒有出錯嗎?我有好好,表現嗎?)

挺起身子,發現自己還在目眩。雖然很想就這麼往後倒下去,但現在還沒下台。

莫妮卡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交接起身的希利爾,在行經莫妮卡身旁時,小小低語了一聲:

「做得很好。」

莫妮卡頓時猛力抬頭。

希利爾已經上台開始接受提問,沒有望向莫妮卡。取而代之的,是坐在莫妮卡隔壁的隔壁的菲利克斯,用笑容無言地表示「沒問題喔」。

莫妮卡生硬地點頭回禮,朝書記席的布莉吉特瞥了一眼──那時,的確是與她眼神交會了。

不過,布莉吉特就只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淡然地記錄著提問應答的內容。

(布莉吉特大人……)

十天前的假日,莫妮卡與布莉吉特一起潛入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

布莉吉特認為,現在在場的學生會長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是冒牌貨,真正的菲利克斯被幽禁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內。

然而,她的推測撲空,兩人沒找到真正的菲利克斯,而且她原本打算拉攏菲利克斯的隨從當協助者,得知的卻是隨從已經死於火災的消息。

潛入調查就在布莉吉特毫無斬獲的狀況下告終。

返回校園後,布莉吉特對於潛入調查的事始終隻字不提。

明明內心的不滿肯定要多少有多少,布莉吉特卻只是表現得一如往常般堅強。

她肯定,是打算用別種方法繼續尋找菲利克斯吧。

(可是……)

使勁握緊擺在膝上的拳頭,莫妮卡咬住下唇。

莫妮卡有在潛入調查中察覺些蛛絲馬跡。導出的結論,恐怕正是校慶時入侵校園的帝國刺客提過的「駭人的真相」。

至於這個結論是否正確,莫妮卡已經事先打點過,只待對答案的一刻到來了。

(遲早,對方應該都會主動和我接觸才對……)

忽然間,一陣嘎答聲入耳,莫妮卡這才回神。原來是結束問答的希利爾,已經回到身旁的座位來了。

交接上台的菲利克斯站在講桌前,道出結語。

「那麼,學生總會就此閉會。」

希利爾一臉驕傲地注視著作結的菲利克斯。

學生會幹部今後的大活動,只剩下畢業典禮。

菲利克斯下次要站到講台前,就是畢業典禮致詞了。正因如此,希利爾才想要把菲利克斯的身影仔細烙印在眼底吧。

(有好多好多人,都仰慕著殿下……)

雖然也被某些人私下評為傀儡王子,但這所校園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敬愛著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這位王子。

(明明如此,我卻打算,窺伺那個人的秘密……)

即使最終得知他隱藏的真相,莫妮卡也並不打算將其公諸於世。

只不過,窺伺他的秘密,接觸他想隱瞞的一面,這樣的行為仍帶給莫妮卡不小的罪惡感。

總算,學生們開始散場。菲利克斯正在與教師們談話。

莫妮卡仰頭望向坐在身旁的希利爾,小聲咕噥起來。

「希利爾大人是……」

「怎麼了?」

好幾則不同的辭彙浮現在莫妮卡的腦海。

莫妮卡將這些辭彙一一消化,開口接話。

「是真的……非常,非常尊敬殿下呢。」

「那當然。畢竟有幸榮獲殿下提拔,一直是我的驕傲。」

希利爾那銘感五內的嗓音,真的感受得到滿滿的驕傲。正因此,莫妮卡更加心痛。

萬一,得知了菲利克斯的秘密,希利爾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對希利爾來說,受到王族菲利克斯的認可──這件事實正是促使他奮起上進的原動力。

單是把菲利克斯的秘密揭穿,就已經足以傷害到希利爾的矜持了。

(我希望,希利爾大人能夠,永遠不要知道真相。)

不久後就是畢業典禮,自己能以莫妮卡•諾頓的身分留在校園的時間不多了。

絕對不能被希利爾發現──第二王子的秘密,以及莫妮卡•諾頓的真實身分。

掌握到真相之後,這輩子決不向任何人透露,全部藏進自己的內心吧──這時候的莫妮卡,是這麼想的。

學生總會在上午舉行,午後便不再授課。加上明天是假日,趁今天繳交外出單,午後就離校的人似乎並不在少數。

在學生會室結束今日的反省會後,莫妮卡動身前往圖書館。因為剛結束冬眠不久的尼洛,吵著要看達士亭•君塔的書吵個沒完。

小說家達士亭•君塔的本名叫波特,現在是柯拉普東鎮上一家舊書店的店主。同時也是莫妮卡父親的朋友。

抵達圖書館的莫妮卡,馬上朝擺有達士亭•君塔著作的書櫃移動。先前已經好幾次應尼洛之託,來館外借達士亭•君塔的小說,所以書櫃的位置莫妮卡記得很清楚。

(還有哪本是沒借過,的嗎……)

達士亭•君塔撰寫的不只是冒險小說,筆下還有好幾部愛情小說等作品,但最有名的代表作,果然還是《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冒險》叢書。尼洛最愛的也是這套。

總而言之,只要借這個准沒錯吧──如此心想的莫妮卡從架上取下數冊《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冒險》系列作。

這時,某人站到了莫妮卡的身邊。是一個長得比莫妮卡高的女同學。或許她也想看達士亭•君塔的作品也說不定。

莫妮卡正準備往旁邊移動讓位,腳步還沒踏出,女同學就搶先湊向了莫妮卡耳語。

「請不要大聲張揚。」

(……咦?)

反射性抬頭的莫妮卡,望向女同學的臉。

女同學有著一頭平順黑髮與沉穩的五官。細長的雙眼、略粗的挺拔眉毛,這長相莫妮卡有印象。

校慶時與入侵者尤安一同行動的,名叫海蒂的女孩。

「今晚,在女生宿舍後頭的森林,恭候您大駕光臨。」

留下這句低語,海蒂便轉過身去。烏溜的直發溶入書架的陰影消失無蹤。莫妮卡雖然快步追了上去,卻怎麼也找不到海蒂的身影。

(……已經,沒辦法回頭了。)

「駭人的真相」究竟是什麼,對答案的一刻終於要來了。

拉維亞納主教今年五十歲,是個身體在縱向橫向都發展有加的大塊頭。臉上常常洋溢著柔和的笑容,旁人都誇他平易近人。

他同時也是教會屈指可數的掌權人士,他所擁有的主教館邸,不但備有寬廣的庭園,還有左右兩座翼塔,建築物的豪華程度絲毫不在王都宮殿之下。

樓梯與房柱滿是精細的雕刻。天花板還畫了天頂畫,主題是精靈神與精靈王們舉辦宴會的光景,令瞻仰者無不為之驚嘆。

有一名客人,來到了這樣的主教館邸參加晚餐會。乘著六頭馬車到訪的這名人物,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達瑞斯•奈特雷。

那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也是王國的重臣貴族。

「歡迎,快請進,克拉克福特公。」

拉維亞納主教帶著滿面的笑容,出外迎接到訪的克拉克福特公爵。

克拉克福特公爵年約六十來歲,五官還隱約可見年輕時的俊美風采,但也充斥著年輕一輩散發不來的威嚴。

為克拉克福特公爵引路至接待室之後,拉維亞納主教吩咐僕役上茶。

「儘管期待今晚的餐點吧。近來咱們的奧帕特拉風味料理啊~廚藝可真不是蓋的呢。說到香草燉犢牛那香味有多誘人……」

「這可真意外。」

操著絲毫感覺不出意外與任何情感的平坦語調,克拉克福特公爵沉沉地望著拉維亞納主教。那雙水藍色的眼眸,冷冽得教人不由得想起寒冬時的湖泊。

「還以為,今晚送上的肯定是蘭道爾王國的東西。」

公爵話中有話的發言,令拉維亞納主教眼角的皺紋笑得更深了。

「不愧是克拉克福特公。總是這麼直截了當。」

主教用眼神向侍者示意離席。

確認現場只剩自己與公爵兩人之後,拉維亞納主教從懷裡掏出一隻小藥瓶。瓶中滿是透明的液體。

「這個呢,就是最近蘭道爾王國流通的魔法葯……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是也。」

維可利永──古老傳承中登場的水靈。以幽靜的森林深處為居所,偶爾會施展魅力十足的幻影,迷惑捉弄人類。

借鏡了如此水靈之名的魔法葯,是一種帶有強力幻覺作用的鎮痛劑。

這種魔法葯,有一個罕見的特徵。

就這麼原封不動使用的效果並不明確,然而只要在使用前賦予一定量的魔力,就能讓效果飛躍性地提升。

「這種葯真的是太美妙了。讓蘭道爾那種小國獨佔,未免過於暴殄天物。有了這個葯,我國的醫療水準肯定能出現突破性的發展。」

拉維亞納主教用好似在朗誦聖典般流暢的語調,不停描述著這種葯是多麼迷人,能帶給王國多麼豐饒的發展。那表情、那嗓音,無一不散發著愛國者的忠誠。

「可是,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在分類上屬於『暫時性賦予魔法葯』……按我國現行法律,魔力賦予量超出了規定的基準值。」

魔法葯大致上可區分為兩種。也就是暫時性賦予魔法葯,以及長效性賦予魔法葯。

暫時性賦予魔法葯能夠賦予的魔力量雖大,但製作後不立刻使用,賦予的魔力就會消失。因此,必須現場調製,當場使用。

反之,長效性賦予魔法葯能賦予的魔力量極少,但能夠維持藥效好一段時間。

然後,利迪爾王國的法律里,針對暫時性賦予魔法葯規定了極為嚴格的限制。

理由是,暫時性賦予魔法葯容易賦予魔力,攝取者因而容易魔力中毒。

「為了讓這種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普及,還請克拉克福特公爵,務必伸出援手。」

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能夠賦予的魔力量過高,在利迪爾王國使用屬於違法行為。

既然如此,為了避免違法,只要改變法律就行了。為此,需要的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助力。

「只要一點點。只要讓暫時性賦予魔法葯受到的魔力量限制稍微放寬那麼一點點,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就合法了。現階段而言,利迪爾王國的魔法葯技術,都還是由羅斯堡家獨佔。您肯定,也為了這種狀況憂慮有加吧?」

在利迪爾王國,暫時性賦予魔法葯雖然受到嚴格的限制,長效性賦予魔法葯卻相對寬鬆許多。

這是因為,即使不特地限制,想在長效性賦予魔法葯上,施加複雜的魔術式或賦予大量魔力,本來就極其困難。

不過,王國卻有一族化不可能為可能,就是〈荊棘魔女〉出身的羅斯堡家。

羅斯堡家能夠在長效性賦予魔法葯上施加複雜的魔術式,也能賦予大量魔力。換句話說,就是唯一能在王國合法調製強力魔法葯的一族。

國王是刻意不去限制羅斯堡家調製魔法葯的。因為一旦發生戰亂,羅斯堡家的魔法葯很可能就會派上用場。

然後,羅斯堡家得以免除受限的代價,就是只讓最低限度的藥品在市面上流通。這是王家與羅斯堡家之間不成文的規定。

如果說,暫時性賦予魔法葯受到的限制緩和,讓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普及,羅斯堡家肯定會就此衰退,家道中落。何等大快人心。

現在雖然檯面上彼此相安無事,但神殿與羅斯堡家從前是互相敵對的。初代〈荊棘魔女〉把當時的國王誘騙得七葷八素,這種蛇蠍毒婦的末裔,最好是早早絕後──拉維亞納主教總是這麼想。

「就連您這麼愛國的重臣,羅斯堡家都不懂得表現尊重。實在應該趁這個機會,重新審視魔法葯在王國的定位才是。」

只要魔法葯的限制緩和,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普及,不但可以得到莫大利益,還可以讓羅斯堡家那個燙手山芋沒落。

這兩者,對克拉克福特公爵而言相信都不是壞事。

聽著拉維亞納主教發表放寬魔法葯限制的主張,克拉克福特公爵對送上的紅茶碰也不碰,冷冷地應道:

「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帶有強烈的成癮性,引發魔力中毒的危險性極高。此外還聽說,在蘭道爾王國出現魚目混珠的灌水便宜貨,已經為此受到當局警告。」

「為了王國的繁榮,這點小事無足輕重對吧?」

笑容滿面的拉維亞納主教,得到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冰冷的視線。

「放任他國毒物玷污這片土地──你把這種事譽為繁榮嗎。」

有如被推落寒冬湖泊似的,一陣寒意流竄全身。拉維亞納主教吞下到口的反駁,無意識地搓起上臂取暖。

(……就算是克拉克福特公,也不可能有辦法對我說捨棄就捨棄。)

拉維亞納主教可不是一般的三教九流貴族。是坐擁豐富資產與人脈,深受周遭信賴的主教。

建設神殿時,主教曾在利權關係上給公爵通融,也曾為了讓克拉克福特公爵批鬥掉敵對掌權人士,出借自己的人脈。

「閣下,還請務必做出明智的抉擇。這種葯絕對能為我國帶來豐饒。您這樣的愛國人士,肯定能明白此舉與您的意志相符。」

「無聊透頂。」

留給捨棄對象的低語既短,又不帶任何感慨。

克拉克福特公爵輕輕舉起了右手。緊接著,窗外馬上騷動起來。恐怕,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早就安排了部下在主教館邸周圍待命。

僕役的響亮哀號聲自走廊傳來。

臉色大變的拉維亞納主教按下自椅面起身的衝動,擠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您是無法將我定罪的。再怎麼說,我也並不是現場使用了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僅僅只是持有,以王國的法律是無從逮捕的……!」

拉維亞納主教有自信,就算為了持有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而遭問罪,也能安然脫身。

倒不如說,就現場狀況而言,出動部下在主教館邸撒野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才應當遭受處分。

「閣下,為了大事化小,還是請您重新考慮。」

只要願意放下高舉的拳頭,現場的狼藉可以當作沒發生過──暗示這番弦外之音的拉維亞納主教,得到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平淡的回覆。

「克拉里司彭商會的聚會。」

主教擺在膝上的手掌頓時一顫。

「逢恩男爵夫人的沙龍、雷海涅卿主辦的面具舞會、亞茲里的聖祭典、德姆教會主辦的晚餐會。」

克拉克福特公爵舉出的集會,主教心裡全都有數。

「這些都是你把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帶入場使用的集會。證據也都齊全了。」

拉維亞納主教的臉孔陷入了扭曲,即使如此,還是在冷汗直流的臉上硬擠出笑容。

資產在王國名列前茅的主教,操著顫抖的嗓音懇求。

「閣下……求求您,大發慈悲……」

克拉克福特公爵沉默不語,一會兒之後,才從懷裡掏出某種東西。是閃閃發亮的烏黑手槍。

公爵把手槍擺到主教的面前。

「你自盡吧。」

「少開玩笑了!」

拉維亞納主教伸手往手槍一抓,舉起槍口朝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槍這種玩意兒,以往根本沒用過幾次,但距離畢竟這麼近。人人都是神槍手。

如此心想的瞬間,接待室的門被打開了。

「閣下!」

闖入的是數名護衛兵。其中還有不只一位魔術師。

一名魔術師為克拉克福特公爵展開了防禦結界,冷不防地,另一位魔術師朝拉維亞納主教放出了風刃。

耳里傳進一聲滋嘎悶響。是自己的頸子,被風刃劈開的聲音。

口吐血泡,脫力向前癱倒的同時,拉維亞納主教明白了。

魔術師那毫不猶豫的攻擊──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是來殺人的。

(所以才會……把槍……)

因使用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遭到問罪的拉維亞納主教,惱羞成怒舉槍欲攻擊克拉克福特公爵。情非得已之下才將其殺害──這肯定就是公爵的劇本。

趴倒在桌的拉維亞納主教,絞盡最後的力氣仰頭望向克拉克福特公爵。雖想咒罵個幾句,但發不出聲音,就只是嘴巴張張合合。

(該死的惡魔……!)

低頭俯視自己的克拉克福特公爵,連眉毛也沒動一下,就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望著拉維亞納主教。

寒冬湖泊般的眼神──那湖面永遠是凍結的,任憑風吹雨打也從不蕩漾。

夕陽映照下的主教館邸,受到大批士兵包圍。一輛馬車駛到,就在主教館邸的旁邊停車。

靠著男性侍從伸出的手掌支撐,一位在禮服外披著奢華長袍,手持與身高等長的法杖,留有一頭銀發的女性走下馬車。是七賢人之一──〈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

梅爾麗剛起步走向主教館邸,正在向士兵發號施令的中年指揮官便慌忙跑來。

「這身長袍與法杖……相信閣下應是〈詠星魔女〉大人。」

「是呀,你好。感覺好像亂鬨哄的,出了什麼事嗎?」

「……實在是非常抱歉。現在,主教館邸暫時禁止出入。還請您回馬車吧。」

指揮官一臉凝重地站在梅爾麗面前阻擋去路。言下之意大概是,即使對七賢人也不能說明詳情吧。

梅爾麗伸手按在臉頰上,心平氣和地歪頭。

「這樣啊,拉維亞納主教通過冥府大門了是嗎。」

「……!」

死者會行經冥府大門,抵達女神跟前長眠。精靈神教的教義是如此詮釋的。

梅爾麗在表情僵硬的指揮官身後發現了一個熟面孔,於是朝那人走去。

「請留步,女士!女士!」

梅爾麗擺出惡作劇的笑容,向慌忙制止的指揮官送上一句「不好意思喔」,走到了熟面孔身邊。

「你好呀,克拉克福特公。」

正向部下下達指示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動也不動,只轉動眼珠望向梅爾麗。

「主教館邸現在成了反賊的巢穴,所以被封鎖了。妳想出入的話,請等到調查結束。」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克拉克福特公爵並沒有這樣質問梅爾麗。

因為公爵很清楚,這句話對於王國首席預言家來說,是沒什麼意義的發言。

梅爾麗朝絢爛豪華的主教館邸瞥了一眼,呼~地嘆氣。

「結果拉維亞納主教還是想讓水靈的至高(維可利永)在王國流通啊。」

「……」

「如果只停留在個人運用的範疇,就不至於喪命了說。」

拉維亞納主教是太高估自己了吧,以為自己絕對不會被殺。

給過克拉克福特公爵方便的人物,常會產生這樣的誤解──

──自己有如此巨大的貢獻,決不會這麼輕易就遭到捨棄。

「想讓他國毒物入侵毒害王國,門都沒有。」

聽著這聲冰冷的回應,梅爾麗腦中浮現一道光景。

有大量的棋盤圍繞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邊,全部都由他獨自操盤。

擺在盤面上的棋子,有的是廉價的木製棋,有的是施有金雕的象牙棋,種類五花八門。

然後,無論棋子多麼昂貴,鑲了多麼豪華的寶石,只要他判斷已經不再需要,就會當場自盤面上排除。

不帶一絲猶豫,也不留一分感慨或感傷,輕描淡寫地排除。

梅爾麗很清楚,正是這股在割捨時毫不猶豫的強悍,造就了他現在這番地位。

「還請妳不要妄自散播憶測,〈詠星魔女〉閣下。」

「這可不是憶測,是預言喔~」

「我不信什麼預言。」

圍繞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邊的氣場,些微提升了硬度。

「請回吧。」

單是這樣的威壓感,就足以讓性格軟弱的人直不起腰來。

即使如此,梅爾麗還是用一如往常的高雅舉止回以微笑。

「說得也是,畢竟好像忙得凶,我就先告辭吧……不過,最後讓我問一件事。」

逐漸沉沒的夕陽,把兩人的身影染得通紅。

梅爾麗將隨風搖曳的銀發撥到耳後,開口說道:

「〈寶玉魔術師(伊曼紐)〉他,還好嗎?」

「妳應該比我清楚才是?」

狡獪的掌權者,以及王國首席預言家的相互刺探,讓氣氛一瞬間緊繃。

寒冬湖泊般的眼神,以及莫名夢幻縹緲的眼神,兩者視線只交會了短短數秒鐘。

隨著一句「那麼,祝順心平安」簡短告別,梅爾麗隨著飄舞的長袍回過身去。

梅爾麗離去後,一名士兵小聲地向克拉克福特公爵報告了些什麼。

克拉克福特公爵望向東方,靜靜下令。

「傳令。有不肖之徒大搖大擺擅闖我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