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前日譚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結界魔術師〈下〉
第五章 失去的事物,留下的事物
──魔法兵團醫務室值勤醫師,蘿莎莉•維爾登從魔法兵團駐在所的樓頂摔落。
在辦公室接獲這個報告的路易斯,毫不猶豫地攀出窗口往下就是一跳。
並非陷入錯亂。辦公室在三樓,醫務室在一樓,從窗口向下跳,再從正門入室是最快的走法。
以短縮詠唱操縱風壓,抵銷著陸衝擊的路易斯,無視被從天而降的團長嚇怕的團員,頭也不回地朝醫務室直衝。
(蘿莎莉她,從樓頂,摔下來?)
什麼跟什麼。莫名其妙。為什麼。出了什麼事?滿腦浮現的都是這種疑問,沒法仔細統整思路。
醫務室房門大開,證明現場人員都十萬火急地忙進忙出。
「蘿莎莉──!」
呼喚愛人的名字,路易斯趕到了醫務室。
醫務室室內,老醫師正忙著作業。是在醫務室年資最久的豪瑟醫師。不同於米妮瓦的伍德曼,豪瑟醫師是個認真工作的可靠男人。
「米萊團長。」
豪瑟停下正在磨葯的手,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還沒來得及開口,豪瑟就用眼神往醫務室後頭示意「在那兒」。
醫務室共有四張病床,每張病床都用布簾隔開。
只有最靠近門口的那張病床,布簾是拉上的,像是正使用中。或許窗戶沒關,可以看到布簾正隨風搖曳。
在搖動的布簾下,隱約可見的是制服的背影。有某個穿著制服的人正坐在病床邊。
路易斯靜靜地掀開布簾。
躺在病床上的,是蘿莎莉。
蘿莎莉頭上包著繃帶,平時總是編成一束,整整齊齊的頭髮,如今散亂在枕頭上。身體雖然被被子給蓋住,但不用看也知道肯定遍體麟傷。再怎麼說,可是從樓頂摔了下來。
坐在病床邊的人,是古蓮。
注意到路易斯進房,古蓮抬起皺成一團的臉,好似淚水隨時會決堤似地仰望路易斯。
「師父……蘿莎莉小姐她……」
路易斯踩著顫抖的腳步走向病床,看向蘿莎莉。可以發現仰躺在床沉睡的蘿莎莉,胸部有在微微地起伏。
(……還活著。)
感覺原本竄至腳底的血液,又開始緩緩流回全身。試著調勻呼吸,才感覺到鼻樑深處一陣酸。
安心到差點哭出來的程度,這種經驗似乎還是生平頭一遭。
蘿莎莉雪白的眼皮有了小動靜。微張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半空中。
她正打算說些什麼,卻馬上皺起了眉頭。顯然是口腔內也破皮了。
「蘿莎莉,請不要勉強自己說話。」
聽到路易斯的聲音,蘿莎莉只轉動眼珠看向路易斯。還活著。蘿莎莉還好好地活著。
「看到妳……沒大礙,真是太好了。」
低語的同時,豆大的淚珠滑落臉頰。
太丟人了──如此心想的路易斯吸了吸鼻子,只見蘿莎莉小巧的嘴唇顫抖,語帶虛弱地說:
「……請問你是哪位?」
路易斯的思考頓時停止,隨後又立刻高速運轉。
蘿莎莉的個性,不是會在這種節骨眼惡作劇開玩笑的類型。
面對動搖的路易斯,蘿莎莉用冷靜到不像是剛從樓頂摔下來的語調接話說明。
「我好像,出現記憶障礙了。有沒有哪位,可以幫忙找醫師過來?」
路易斯差點當場跌坐在地。
「我名叫豪瑟。是在這個魔法兵團醫務室任職的醫師。妳的名字是蘿莎莉•維爾登。妳也一樣,是在這間醫務室工作的醫師。如何,有想起什麼嗎?」
「沒有……很抱歉。」
「不會,用不著道歉。想不起來也沒辦法。」
豪瑟來到病床旁邊,用沉穩的語調向蘿莎莉搭話。
路易斯與古蓮雙雙退到豪瑟身後,傾聽兩人對談。
躺在床上的蘿莎莉,口吻平淡地發問:
「豪瑟醫師,請問我的傷勢診斷結果如何?」
「妳的右手骨折,加上全身有多處挫傷及擦傷。不過沒有需要縫合的傷口。」
「我的記憶障礙,大概需要多久才會恢複?」
「關於這個誰都說不準。恐怕是因為頭部遭到強烈撞擊,導致的暫時性障礙吧。」
「是這樣嗎。那麼,短期內恐怕是無法工作了……抱歉給你添麻煩。」
路易斯差點抱頭抓狂。
好想大聲罵出來──受了這麼重的傷,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還有閑工夫去擔心工作的事嗎!
話雖如此,保持冷靜,努力把握自己目前身處何種狀況下,並優先為了給他人添麻煩一事感到抱歉,確實非常符合蘿莎莉的行事風格。即使失去記憶,蘿莎莉還是蘿莎莉。
「豪瑟醫師,請問我有同居的家人嗎?如果有,我想可能必須向對方說明記憶障礙的事。」
「沒有,妳是一個人住在公寓的。不過我聽說妳老家在卡茲盧。」
「是這樣嗎。那麼,得連絡一下房東才行……」
豪瑟略顯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地側眼望向路易斯。然後,把視線挪回蘿莎莉身上。
「維爾登。」
「是,什麼事?」
「對於從剛才起就一臉激動地想說些什麼,不停望著這邊的他,妳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蘿莎莉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搖搖頭,望向豪瑟身後的路易斯與古蓮。
「……恕我失禮,但請問你是哪位?」
古蓮好似想開口說些什麼。路易斯飛快地往古蓮側腹賞一拳讓他安靜,並向前踏出一步。
「我是魔法兵團團長,〈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這邊是我弟子古蓮。」
為了儘可能拉近雙方視線,路易斯在病床旁蹲下,伸手按在自己胸前。
「我是,妳的未婚夫。」
「……咦?」
把現在的自己能做出的,最紳士最溫柔的笑容擺到臉上,路易斯使勁覆誦:
「是妳的,未婚夫。」
這時候,蘿莎莉沒有浮現「這麼迷人的紳士竟然是我的未婚夫!」的表情……而是努力想避免浮現困惑神情卻失敗,導致臉部一顫一顫地抽搐。
大概實在看不下去,心生同情的豪瑟也出聲助陣。
「他說的是真的喔。妳和米萊團長,在夏天時訂婚了。」
可以看到蘿莎莉視線交互彷徨在豪瑟與路易斯之間。會混亂與動搖都是當然的。
這種狀況下,要是還憨直地告訴她「妳從樓頂摔下來嘍」只會讓不安更加升溫吧。從樓頂摔落,不管怎麼想都是牽扯進了刑事案件。
路易斯於是慎重選擇用詞:
「聽說妳『發生意外事故』時,我真的緊張到差點沒了呼吸。」
古蓮輕輕「咦」了一聲,幸好看起來沒傳進蘿莎莉耳里。
(安分點別多話,蠢弟子。)
路易斯用眼神向豪瑟示意。機靈的豪瑟立刻向古蓮招手,把古蓮帶到布簾外去。看在旁人眼裡,應該會覺得是要讓路易斯與蘿莎莉這對未婚夫妻兩人獨處吧。
為了讓蘿莎莉安心,路易斯使盡渾身解數維持紳士風度。
「妳沒大礙真的是太好了。」
「那個……讓你掛心了,真的很抱歉。」
「請不要道歉,蘿莎莉。妳一點錯也沒有。」
真正可惡的,是犯下這起事件的混蛋。不對,還沒辦法完全排除意外事故的可能性……路易斯在內心如此低語。
這時,某人從醫務室入口喚了一聲「米萊團長」。是第一部隊隊長懷茲。
「失禮了,恕我暫離一會兒。」
路易斯向蘿莎莉賠聲不是,離開床邊,來到走廊關上房門。
懷茲是理著金色小平頭,年約四十的壯漢。面對這個年長的部下,路易斯以銳利的嗓音提問:
「現場狀況如何,第一發現者是誰?」
「維爾登醫師是在駐在所北側被發現的……就在建築物後頭。第一發現者是古蓮•達德利。據他表示,自己是在丟垃圾的途中,目擊到維爾登醫師自樓頂摔落的瞬間,才趕緊找其他團員求助。」
「樓頂的扶手有損壞嗎?」
「沒有。」
雖然樓頂姑且是設了扶手,但阻擋的範圍並不算多高。只要有成年男性的臂力,想把苗條的蘿莎莉推往扶手外側,相信是輕而易舉。
若扶手有損壞跡象,還可能認定這是起意外事故,可既然扶手完好無缺,就只能判定為某人引發的事件了──換言之,有人帶著明確的殺意,把蘿莎莉從樓頂推了下來。
路易斯使勁咬緊了牙關。
靜靜淬鍊湧現胸口的憤怒,路易斯開始思索。
當下的最優先事項,是確保蘿莎莉的人身安全。覬覦蘿莎莉性命的傢伙,可能就存在這棟建築物內。既然如此,醫務室也稱不上絕對安全。
「米萊團長,那個……可以再報告一件事嗎?」
「什麼事?」
懷茲帶著滿溢苦澀的神情,低聲咕噥起來:
「從方才開始,就四處都找不到歐恩。」
出乎意料的發言,令路易斯忍不住皺眉。
學生時代與路易斯同房的室友歐恩•萊特,現在是第一部隊的副隊長,也就是懷茲的部下。
雖然有著東西總是不歸位的壞習慣,工作態度卻非常認真,絕對不是個會摸魚翹班的男人。
「此外,我有一名部下說……幾乎就在與維爾登醫師摔下樓頂的同一時刻,他看到歐恩用飛行魔術飛往駐在所外……」
「有到宿舍確認過歐恩房間了嗎?」
懷茲搖頭回應路易斯的提問。
「歐恩的父親前陣子因病住院,為了能隨時入院探病,現在獨自搬到了醫院附近的公寓。」
竟然有這種事──路易斯暗自驚訝。
雖然現在偶爾還是會跟歐恩一起去吃飯,但這幾個月為了與蘿莎莉訂婚,以及七賢人甄選會的相關準備忙得不可開交,一直沒空好好聚一聚。
路易斯知道,歐恩對於支援自己就讀米妮瓦的家人,一直抱著深切的感激。
如今父親住院,又為此搬到公寓獨居,面對許多陌生的挑戰,歐恩肯定過得並不輕鬆。
(……遇到這種事,就好好找我商量啊。)
話雖如此,歐恩之所以沒開口的理由,也實在過於容易想像。他是在顧慮路易斯,不希望影響到七賢人甄選。
(那個笨蛋!)
蘿莎莉被推落屋頂,以及歐恩的失蹤。兩起同時發生的事件,怎麼想都不可能毫無關聯。
換作不熟悉歐恩的人,肯定會認為歐恩就是推落蘿莎莉的犯人,所以才用飛行魔術逃離現場。可是,路易斯很清楚──歐恩不是這種人。
恐怕,歐恩是發現了什麼與蘿莎莉被推落相關的證據。
「我明白了。繼續調查現場,也繼續尋找歐恩下落。向所有不知情人士隱瞞詳情,就說蘿莎莉是從樓梯摔下來受傷了。」
向懷茲仔細下達幾項吩咐後,路易斯回到了醫務室。
古蓮就坐在蘿莎莉躺的病床旁邊,他正誇張地比手畫腳,向蘿莎莉搭話。
「蘿莎莉小姐,妳平時總是幫我處理傷口喔!像上次,我在空中被師父用飛行魔術撞落地面時,真的是慘兮兮……」
「古蓮,別讓傷患花力氣陪你聊這麼久。」
路易斯從蘿莎莉看不見的角度朝古蓮的腳踢了踢,並向蘿莎莉擺出格外溫柔的笑容。
「蘿莎莉。要抱著這樣的傷勢獨自生活,肯定會有諸多不便。還請不要顧忌,一起到我家住吧。」
聽路易斯如此提議,蘿莎莉顯得愁眉深鎖。
「……就算我們訂婚了,我也不希望給你添麻煩。」
(哪會是什麼麻煩,傻瓜。)
忍不住使勁握緊擺在身旁的拳頭,但路易斯還是努力維持紳士風度。
「能為妳做些什麼,我歡迎都來不及了。更重要的是,妳身上傷勢可不輕喔?這種情況下,到我家生活有僕役照料,相信比較有助於療養吧。」
蘿莎莉一臉困擾地望向豪瑟。
豪瑟撥弄著鬍鬚,唔呣一聲點頭稱是。
「米萊團長說的有理。妳的慣用手現在幾乎動不了,而且行動應該也相當不便。」
「我明白了,畢竟,也不能就這樣佔用醫務室的病床……要受你照顧了,米萊先生。」
米萊先生。這個稱呼讓路易斯頓時頭昏眼花。
「還請妳,直接把我喚作路易斯吧。妳在喪失記憶之前,也是這麼稱呼我的喔。」
身在職場時,蘿莎莉總是貫徹米萊團長這個稱呼的事,現在當然是不講明。
「我這就去安排馬車。在馬車停好之前,就請妳先閉目養神吧,蘿莎莉。」
語畢,路易斯向古蓮用眼神示意。
眼見古蓮還是一臉毫無頭緒的神情,路易斯於是朝他頸子一揪,把這個不機靈的弟子拖出了走廊。
「古蓮。這次這件事,記得跟大家套好,說蘿莎莉是從樓梯跌下來的。墜樓的事情,除了在調查事件的第一部隊隊員以外,記得別透露半個字。」
沒有回應。
朝古蓮狠狠一瞪,便看到古蓮罕見地,朝自己回以打量般的視線。
「……是因為,這樣說,師父要辦事會比較方便嗎?」
小心我揍你──這念頭在腦中浮現了一會兒。
不過,路易斯還是使勁用指尖推了推單邊眼鏡,把湧現心頭的所有感情全吞下肚。
「是為了蘿莎莉好。聽懂沒?」
強硬叮嚀之後,路易斯開始盤算該怎麼交接工作。
無論如何,今天下午都非得挪出空檔不可。
一旦當上組織頭頭,就連想休個假都不是什麼易事,不過聽完詳情的安德森副團長立刻眼明手快地完成交接,讓路易斯有了空檔。
按安德森所言,「像這種時候,請趕快回去待在她的身邊。我老婆受傷的時候,我沒能早點回去陪她,到現在都還在被她記恨呢」──真是教人受用無窮的經驗談。
能幹又體貼的安德森副團長,為了受傷的蘿莎莉,安排了行駛起來更平穩的最新型馬車。路易斯在座席上把從休息室搜刮來的枕墊鋪得滿滿,與蘿莎莉比肩而坐。
路易斯的家,從魔法兵團駐在所搭馬車大約是二十分鐘車程。
平時為了省時,總是用飛行魔術移動,但現在要護送受傷的蘿莎莉,還是希望儘可能減少她的負擔。
靠在枕墊上的蘿莎莉正朝窗外凝視。似乎並不是在發獃,而是想藉由窗外風景的刺激,試著能否回憶起什麼。她的眼神是非常認真的。
望著窗外走在一起的親子,蘿莎莉開口低語:
「我就這麼忽然住進去,不會造成府上家人困擾嗎?」
「不用擔心。我孑然一身,沒有家人。」
「……對不起,問了這種不妥的問題。」
「不會,妳願意對我感興趣,讓我很開心喔。」
這麼想來,關於自己出生的村子,還有娼館的事情,都還沒有告訴過蘿莎莉。
母親是娼婦的事、連父親的長相都不知道的事,還有在娼館打雜的事,路易斯都無意隱瞞,也沒打算感到自卑。
只不過,畢竟也沒什麼好積極開示的,所以就沒刻意提及罷了。自己的出身不好,這點就算不多作說明,相信也早就透過不良的素行與北部口音表露無遺。
一無所有的雪村。永無止境的鏟雪。與飢餓感為伍,懼怕凍死的夜晚。
告訴自己要好好離村成家的,過世的娼婦秀娜。
在存私房錢的果醬瓶里塞滿大銀幣,為自己送行的娼婦們。
現在,蘿莎莉正蒙受記憶障礙之苦。不是拿什麼路易斯往事去煩她的時候。
所以,等蘿莎莉恢複記憶,就好好告訴她自己的過去吧──路易斯心想。
因為,自己和蘿莎莉已經發誓互許終生,馬上就要成為一家人了。
為了不影響到蘿莎莉的傷勢,事先就吩咐馬車要駛得和緩點,所以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時間才到家。馬車停好後,路易斯先下車,再向蘿莎莉伸手。
「歡迎妳,來到我家。」
雖然嘴巴裝模作樣,路易斯心裡倒是緊張得凶。
從買下這棟房子,就一直一直想邀請蘿莎莉作客,可真沒想到竟然是用這種方式如願。
穿過房門,朝玄關走著走著,為了掩飾緊張,路易斯不停動口:
「我平時,常會在魔法兵團駐在所過夜,所以不在家的期間,家裡大小事都交給契約精靈處理喔。」
「讓精靈,做家事……?」
蘿莎莉有點吃驚地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苦笑起來。
「她是個喜歡模仿女僕的古怪精靈……唉~雖然是能力還不如實習生的廢女僕就是了……」
早知道會這樣,就該多雇些僕役的,路易斯忍不住反省。
為人謹慎,基本上不信任外人的路易斯,並不怎麼喜歡自己的居住空間被他人闖入。所以,至今為止都沒雇過僕人,也從不吩咐弟子古蓮照料自己起居。
既然要跟蘿莎莉結婚了,今後可得把僱用僕人的事也納入考量才行──在腦海角落思考著這些事情,路易斯用門環敲響了房門。
「琳,是我。我回來了。」
「這棟房子的屋主,不會在這種時間返家。所以,我判斷閣下是冒充這棟房子屋主的冒牌貨。」
路易斯的太陽穴開始抽搐。天底下有哪個契約精靈會以返家時間為由,把主人當成冒牌貨的。
正死命壓下滿肚子的臭罵,琳又隔著房門用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接話:
「有鑒於此,現在將開始透過武力排除閣下。」
先被當成冒牌貨,再被揚言要以武力排除,強如路易斯也要忍不住摘下紳士面具。
說到底,契約精靈與契約主明明是有透過魔力相連的,只要稍微集中意識,根本馬上能知道對方身在何處。
「蠢女僕,連契約主的魔力都忘了嗎?」
「是的。」
絲毫感覺不出歉疚的回應。
就在路易斯伸手按住太陽穴時,房門自內側打開了。
「魔力連結完畢。根據魔力性質與咒罵,已判斷閣下是正牌的路易斯閣下。歡迎回家。」
為什麼,只是要進個家門,卻非得徒增這麼多疲勞不可。
不讓湧現的疲勞感表露在外,路易斯帶蘿莎莉入內,向琳吩咐道:
「琳,她是我的未婚妻蘿莎莉。目前為了養傷,要暫時入住家裡。可千萬別對她失了禮數。」
「是客人對嗎。我明白了。」
琳點頭,接著轉身面向蘿莎莉一鞠躬。
「初次見面,蘿莎莉大人。我是這棟宅邸的女僕長,名叫琳姿貝兒菲。今後請別客氣,直呼我琳就好。」
把契約主喚作路易斯閣下的琳,似乎至少還是有著恭敬接待客人的基本能力。
這先暫且不管,琳的自我介紹中,有一個讓路易斯非吐槽不可的部分。
「妳從幾時開始升格為女僕長了?」
「既然這棟宅邸沒有其他的僕役,我自然就是女僕長。女僕長……多動聽的頭銜。」
「就妳個廢女僕還敢說什麼夢話。」
忿忿嗆聲的路易斯這才想起蘿莎莉正在一旁,趕緊重新切換成溫柔的笑臉。
「蘿莎莉,玄關很冷吧,快請進。」
「……謝謝。」
回應的嗓音顯得有點傻眼。
肯定是被琳嚇傻的,不是路易斯,沒錯,一定是這樣。
路易斯把蘿莎莉帶到準備好的房間去,蘿莎莉馬上躺到床上去,是受到傷勢的影響開始發燒了,想必原本光是站著都很難過吧。
「我去拿水壺過來。請別拘束,儘可能放輕鬆點。」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情想先確認一下,方便嗎?」
「當然,是什麼事?」
即使發燒到全身脫力,蘿莎莉仍然不失平時的聰穎。
「我並不是貴族,但家裡還算是頗為富裕,還曾經進修過魔術……對嗎?」
「妳恢複記憶了嗎?」
路易斯難掩期待地問道,不過蘿莎莉搖了搖頭。
「還沒有。只是,回程的馬車裡,我一直不斷思考。豪瑟醫師雖然說我是醫生,但魔術與醫學雙方的知識我都具備。所以我猜想,當初恐怕是以成為魔術師為目標,卻因為沒有天分,最後才轉換跑道成為醫師,我應該是這樣的人吧。」
路易斯頓時瞠目結舌。
身受重傷又發高燒,明明處在這麼難熬的狀態,蘿莎莉還一直針對失去的記憶在思考。
躺在床上的蘿莎莉,伸手按上了自己的額頭。
「會以魔術師為志願的,通常要不是貴族,就是上層中產階級以上的富裕人士。只是,我如果是貴族人家的女兒,大概不會一個人住在公寓。而且……」
「而且?」
「我穿的內衣,質料是挺高級的平紋細布,所以,家裡經濟狀況應該是滿寬裕的。」
路易斯差點抱頭抓狂。
(妳……妳這……妳啊~~~~……!)
蘿莎莉與路易斯不同,是家教良好的千金小姐。理所當然,有著羞恥難為情的概念。
──但,她同時也是醫師。
一旦以狀況判斷為優先,難為情的優先順序就會顯著地降低,被暫且拋在腦後。
之所以稀鬆平常地言及自己的內衣,也是因為把內衣當成了考察材料吧。
(……對了,沒錯。從以前開始,蘿莎莉就一直這副德行。)
路易斯在教室脫下濕透的制服時,蘿莎莉也絲毫沒臉紅,而是罵要換衣服就去宿舍換,她就是這樣的女孩。
路易斯懷念著這樣的往事,深嘆了一口氣。
雖然一口氣灌輸太多資訊也不好,但蘿莎莉好奇的事,應該還是儘可能為她解答比較妥當。
「令尊是七賢人〈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閣下。妳還記得什麼是七賢人嗎?」
「記得。」
「我跟妳,是念米妮瓦時的學友。」
「這樣我就懂了,謝謝你。」
經過這段互動,路易斯也懂了。
蘿莎莉雖然失去了對自己周遭人物的記憶,但一般常識與努力習得的知識,並沒有跟著一起消失。
所以,七賢人與米妮瓦這些辭彙都還記得,也依然具備醫學及魔術相關知識。
只不過,自己是七賢人的女兒,並且曾在米妮瓦就讀,這些經歷大概就不記得了。
或許是弄懂疑問使緊張獲得舒緩,蘿莎莉似是浮現了些許睡意。
路易斯伸手把有點歪掉的被子重新蓋正。
「今天就請妳先好好休息吧,蘿莎莉。」
「……嗯。」
應了聲有點曖昧的回覆,蘿莎莉闔上了眼皮。
凝視著蘿莎莉的睡臉,路易斯開始思索。
把蘿莎莉推落樓頂的人,恐怕是敵視路易斯的人物。
路易斯是為了成為七賢人,才與現任七賢人的女兒訂婚,抱著這樣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數。甚至連特拉傑這個魔術師工會幹部都不例外。
正因如此,兇手才會盯上蘿莎莉,企圖使路易斯的評價一落千丈。
如果蘿莎莉摔死了,沒能保護未婚妻的路易斯,自然會名譽掃地,路易斯本身也可能動搖到參加不了甄選會。
路易斯用指尖按住單邊眼鏡,緩緩深呼吸。
愈想愈憤怒,過於熾熱的怒火令丹田幾乎沸騰,頭上的血管更是差點迸裂。
(……絕對,絕對要逮到,然後宰掉這個犯人。)
咬牙切齒的路易斯,發出有如毒蛇低吟般的咻咻呼吸聲。
就這樣,把湧現的憤怒全數硬吞下肚之後,路易斯回到走廊,把琳叫了過來。
「琳,蘿莎莉可能受人覬覦性命。在七賢人甄選結束前,都好好警戒蘿莎莉周圍的狀況。要是有人非法入侵,抓起來倒吊煙熏拷問都無妨。」
「我明白了。」
琳是風之高位精靈,純論戰鬥能力甚至在路易斯之上。因此只要有琳跟著,就不用擔心蘿莎莉的人身安全。
路易斯無意間想到一件事,掏出幾枚銀幣。
「我去準備蘿莎莉的餐點。這段期間,妳拿這些去幫蘿莎莉張羅衣物。」
琳收下銀幣,點了點頭。
「內衣要買高級平紋細布質地的吧。」
「……這麼明目張胆偷聽,妳挺大膽的嘛。臭女僕?」
面對擺著笑臉咂嘴的路易斯,琳一本正經地回答:
「耳聰目明,是女僕的基本。」
仰卧在床,受疼痛與發燒折磨的蘿莎莉微微睜開雙眼,有如說夢話般地細語。
「……我是蘿莎莉•維爾登,是醫師,七賢人的女兒,魔法兵團團長路易斯•米萊的未婚妻……」
蘿莎莉把甦醒以後得知的,與自己有關的所有情報,一條一條出聲念出來。
可是,出口的話語全都無比陌生,沒有半點熟悉感。簡直跟在談論他人沒兩樣。
甦醒後邂逅的人,每個都很溫柔。正因如此,不努力想起些片段,感覺會對不起大家。
親切的醫師豪瑟、拚命陪自己對話的古蓮,還有,未婚夫路易斯。
一回想起那個口音高雅的未婚夫,蘿莎莉胸膛就莫名一陣騷動。
(在我失去記憶前,對於他,是抱著怎樣的感情呢……)
試圖確認這陣騷動的理由時,腦袋突然劇烈刺痛。就彷彿有看不見的手在使勁壓迫整顆腦袋一般。
那隻手的主人不斷細語,告訴蘿莎莉不可以想起來。那陣嗓音蘿莎莉有印象。
(那是誰,是誰的聲音?我認得這個聲音。我記得,那是……)
愈是摸索解答,頭痛就愈劇烈。無法理清思緒。摸索到的線索煙消雲散,什麼都想不起來。
即使如此,就只有一件事,是現在的自己明白的。
(那個人的,頭髮……)
有著紳士笑容的未婚夫,留了一頭秀麗的栗子色長發,並整整齊齊地編成辮子垂在身後。
只是,無論怎麼梳理保養,末端都難免因為留長而受損,讓色澤顯得比較明亮。
路易斯•米萊編得整整齊齊的三股辮,辮子末端那泛著橘紅色亮光的色澤,總覺得看了很喜歡──蘿莎莉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