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前日譚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結界魔術師〈上〉

第一章 仍未體驗過的,世界與家人與果醬的滋味

積雪自屋檐滑落的悶響中,摻進了男人腹部遭毆打後癱軟倒地的聲音。

從門可羅雀娼館的大門摔出,以入土之勢倒進雪堆的,是一身帝國行頭的三十來歲男子。

男人是常在國境警備工作閑暇之餘,光顧娼館的恩客。

原先只是想轉換心情透透氣,卻迷戀上某位娼婦,偏偏又沒有足夠的錢幫人贖身,到頭來開口要娼婦陪他殉情,就演變成了這樣。

把男人打出門外的,是在娼館打雜的少年,他年齡約十歲出頭,一頭隨意修剪的栗子色短髮顯得參差不齊。

少年起腳跨出大門,隨著積雪被踩陷的聲音一步步走向男人,朝男人口中嚷嚷著帝國話的那張嘴巴,毫不留情地猛力送上鞋底。

「講什麼東西,聽都聽不懂啦。」

少年出口的,是夾雜北部口音的利迪爾王國語。好歹也是在從事服務業的娼館工作,口音沒有農民們那麼重。話雖如此,相較於中央,語速還是高出不少,語尾也略偏含糊。

肚子才剛挨揍,臉又吃了一腳的男人,鼻血不止地喘氣呻吟。雖然意識還清醒著,但相信已經無力反抗了。

再度起腳的少年,正要朝男人臉部多賞一腳,店裡抽著煙的店主便慵懶地出聲喝止。

「夠了,收手吧。有空教訓他,不如趕快進來關門。冷死人了。」

「好喔。」

少年簡短回應後,向店門口回過身去,瞪了埋在雪堆中的男人一眼。

「真那麼想死,儘管倒在那兒睡一晚啊。包你在夢鄉里長眠。」

娼館大門外,是一望無際的白雪與暗夜。除此之外再也空無一物,幾乎讓人以為世界僅由這兩者所構成。這個村子,是名副其實地一無所有。

關上大門,扣緊門鎖之後,少年將滿是凍痕的手掌合在一起摩擦。

太陽許久前便已下山。他這年紀的孩子,早就到了上床時間,可是少年還得面對諸如洗碗、管理火燭、記帳等堆積如山的工作。如果再有像剛才那樣的奧客上門,打跑對方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希望今晚別再來更多爛客人就好──才剛這麼想,二樓房間就傳來醉漢乖張的嘶喊。不僅如此,還有女人挨打發出的哀號。

少年咂了咂嘴,忿忿低語道:

「……好個稀巴爛的夜晚。」

自己店裡的女人都被打了,店主還是待在暖爐前,文風不動地抽著煙。

從鼻孔噴出煙霧的店長,一副「好好加油啊~」的態度舉起單手揮了揮。

「有你在真是輕鬆多嘍,路易斯。」

「多謝喔。」

隨口應聲過後,打雜少年──路易斯•米萊奔上了樓梯。

在利迪爾王國北部與帝國交界的國境附近,名為丹格洛茲的小村裡有個娼館,路易斯的母親是在這裡工作的娼婦,至於父親則連長相也不知道。而母親就在父親是誰都隻字未提的情況下,早在路易斯懂事之前就死了。

丹格洛茲是一個貧瘠的小村,居民根本沒有餘力撫養孤兒。即使如此,店裡的娼婦們還是輪流照顧路易斯,把路易斯一路養大。似乎是因為路易斯的母親很受店裡娼婦們仰慕。

娼婦們總是看著繼承了母親美貌的路易斯,笑著說「誰教大姐從前那麼照顧我們呢」。

店主凱許雖然是個成天使喚人的守財奴,倒也不是毫無度量,至少還願意看在路易斯派得上用場的份上,收留路易斯在店裡。同時教路易斯認字讀書、算錢記帳的人,也是凱許。

「要想活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就得拿出必死決心,把能學的通通學會。要是辦不到,就等著凍死街頭吧。」

這就是凱許的教誨。

幸好,路易斯事情學得快,干架又強得誇張,所以被店裡重用為雜工兼保鑣。

黎明前飄降的大雪,到早餐時間已然止息。隔著窗戶望見的天空,今天也是一片鈍重的灰色。

丹格洛茲的天空,總是覆蓋著厚厚的雲層,放晴的日子反而比較少見。

路易斯拿著裝有早餐稀飯的飯碗,敲了敲名為秀娜的女性房門。昨晚,被恩客開口要求殉情的娼婦正是秀娜。

怎麼說都是被客人拿刀指著,喊說要自己陪他一起死,想必嚇壞了吧。才剛這麼想,就看到秀娜老神在在地坐在床上,邊撥弄頭髮邊伸懶腰。

徐徐蕩漾的黑色長髮,在她手中被編成不像樣的三股辮。秀娜的手向來不怎麼巧。

「秀娜,給妳拿早餐來嘍。」

「謝謝~話說,可以順便幫我編頭髮嗎?」

「好喔。」

秀娜在睡衣上頭圍起毛織長披肩,挪身往椅子就坐。路易斯將裝有稀飯的木碗擺在她面前,走到身後開工。幫店裡的女性打點儀容,也是路易斯的一項重責大任。

「路易斯,昨天不好意思喔~害你多了不必要的工作~」

「不會,都家常便飯了不是嗎。」

北部長大的人大多都有獨特的口音,語速也特別快。不過,秀娜講起話來不但腔調標準,語氣又有種溫吞的感覺。似乎原本是南方出身的。

「那個男的,後來怎麼樣啦?」

那個男的──秀娜指的應該是要求殉情的那個男人吧。

問及恩客生死的這道嗓音,語調既不深刻,也感覺不到任何悲傷。好似在問今天的伙食有附湯嗎?就是如此稀鬆平常的音色。

所以,路易斯也用回應菜單內容的語調開口。

「店門口沒看到凍死的人喔。」

果然啊──如此低語的秀娜笑了笑。那是放棄了某種事物的笑容。

總算,路易斯編好了頭髮,秀娜沒有馬上將手伸向稀飯的湯匙,而是從抽屜里取出一隻小瓶子。

小瓶子裡頭,滿滿都是濃郁的紅色果醬。

「這給你。就當作昨天的謝禮。」

路易斯頓時雙眼閃閃發光。使用大量砂糖製作的果醬,在這片貧瘠的土地算是上乘的奢侈品。

平時都在快腐壞的肉或魚上頭塗滿越橘樹果,好中和掉那些難以下咽的味道,對這樣的路易斯而言,初次品嘗到果醬時,那甜美到幾乎讓舌頭融化的滋味,著實只有衝擊可言。現在竟然可以拿到整整一瓶!

「……真要給我喔?」

「真的喔~畢竟,我喜歡的是柑橘醬嘛。」

「柑橘醬?」

「一種用柑橘皮製作的果醬。因為,我是南方出身的啊~」

在這兒,恐怕已經沒機會吃到了吧~秀娜自言自語似的呢喃。

望向手邊的果醬瓶,路易斯開始思索,這大概是恩客送的。瓶身不但透明度高,也不見一絲擦痕。標籤紙上,還畫有可愛的木莓圖案。

難得有這麼漂亮的瓶子,到時果醬吃完了,空瓶就拿來存私房錢吧。路易斯想著想著,靠在桌上托腮的秀娜又開口低語。

「噯~路易斯。我說你啊~」

「啊?」

「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間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路易斯將果醬瓶收進口袋,試著咀嚼秀娜這段話的意涵。

在娼館生活的人要脫離這間店出去,建立自己的家庭是件多麼困難的事,路易斯與秀娜都再清楚不過。明明如此,秀娜為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呢。

面對一臉狐疑的路易斯,秀娜露出了苦笑。

「唉~雖然說,我也不能保證有家庭就一定是多好的東西啦……」

畢竟我自己的親人,也是爛到有剩──小聲低語後,秀娜拾起了稀飯的湯匙。

然後就這麼用湯匙攪拌湯湯水水的稀飯,繼續輕聲接話。

「可是你跟我不一樣,打一開始就沒有體驗過家庭的感覺嘛。所以說,試著離開這裡,建立自己的家庭應該也不錯吧~我是這麼想的。」

「秀娜妳們就跟家人沒兩樣吧。」

住在同一片屋檐下的娼婦們總是很疼愛自己。既然如此,把秀娜她們當成自己的家人,這樣不就好了嗎。

可是,秀娜緩緩搖了頭。

「我們雖然疼你,但沒辦法成為你的家人喔。這間店裡所收留的,單純就只是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而已。」

單純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

這樣不就夠了嗎──路易斯心想。

一如秀娜所言,懂事前母親就離世的路易斯,從沒體驗過家庭的滋味。但這並未因此造成什麼困擾,路易斯也並不會特別想擁有家庭。

望著路易斯一臉摸不著頭緒的表情,秀娜安詳地微笑起來。

「這裡既不是你的家,我們也不是真正的家人。所以說,你呀……」

秀娜轉頭望向了窗外。

窗外的光景,是一望無際的白銀世界。是被降雪所埋沒的,一無所有的寂寥小村。

「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裡喔。」

到了下個月,路易斯還沒把收到的果醬吃完,秀娜就死了。是病死的。

就店裡娼婦們的說法,秀娜似乎早就察覺到自己的日子所剩無幾。

按店主吩咐埋葬秀娜的路易斯,在用滿是凍痕的手鏟雪掘土的同時,茫然地心想──秀娜是不是其實很想跟那個帝國的男人殉情呀。

秀娜死後經過四個月,利迪爾王國迎向了春起月維朵爾的第一周。

若按世人所言,這個時期乃是精靈為世間送上春風的季節,不過丹格洛茲今天依然一片大雪紛飛。

在降雪之前就把料理洗衣等工作做完的路易斯,擦著凍僵的手掌回到了自己房間。

路易斯的房間里除了一床草席鋪,以及僅裝有少許私物的木箱以外,其餘一半以上的空間都被打掃工具給佔據。這裡原本是儲藏室。

路易斯伸手摸進草席鋪的草席內,掏出藏在床鋪里的小瓶子。

秀娜贈與的這隻果醬空瓶,如今被活用為私房錢撲滿。路易斯掏出口袋裡的零錢,灑進瓶子里。

(想大口大口吃果醬吃個過癮,還得再存多久才夠啊?)

晃一晃果醬瓶,裡頭為數不多的銅幣發出鏗鏘聲響,路易斯享受著這陣音色後,又把瓶子塞回了草席鋪內。

然後,掏出藏在草席鋪內的書本。

這本書,是路易斯今天早上在走廊撿到的。恐怕是客人的失物吧。這幾天,有幾個被雪崩破壞行程的旅客滯留在店裡。

幫這本書尋找失主,這樣的想法並不存在路易斯的腦內。掉在地上的東西,誰撿了當然就歸誰。

況且這本書,還不只是本普通的書。封面上記載的書名是《初級實踐魔術》。

這是魔術的教科書──也就是所謂的魔術書。

從前,魔術是由貴族所獨佔,能透過詠唱行使魔力,引發奇蹟的術法。

到了現代,雖然魔術師養成機構的數量增加,庶民想接觸魔術的門檻是多少低了些,但想進入魔術師養成機構就讀,依然必須具備充分的金錢與才能──又或是兩者缺一不可。

也因此,魔術師人數有限,在這種窮鄉僻壤首先就不可能遇見。

(早上讀到的地方,後續是……有了,是這兒吧,關於魔力操作技術……)

撿到的這本魔術書,在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小字的內容看來,這本書的失主八成是指導的一方。拜此之賜,讀起來十分容易理解。

在這種鄉下,光是書本身就足夠貴重了。更遑論魔術書,絕對不是路易斯高攀得起的東西。

路易斯就這麼沉溺在閱讀時光里,直到下一份工作的時間到來,才把書藏進上衣,動身準備開工。接下來的工作是砍柴,只要早早把工作結束,就能躲在劈好的柴薪下讀書了。

丹格洛茲村裡娼館的走廊上,一位男人正快步走著。那是位年齡不到六十,有著一頭醒目白色短髮與濃密的眉毛,嘴上還叼著煙斗的男人。

男人名叫〈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現在雖然沒有帶上魔術師法杖,亦沒披著長袍,但也是位上級魔術師,而且還是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的教授。

因工作之故造訪此地的拉塞福,所搭的馬車遭遇雪崩堵住去路,無奈之下只得滯留在這個小村。之所以沒進旅舍而選了娼館,是因為旅舍已經客滿了。

來到滯留的第三天,今天的他,正在尋找自己弄丟的書。

(想說要出考題,才把教材一起帶上,真是個錯誤的決定……可惡!)

找店主確認時,只得到些佯裝不知情的回應,只好默默塞了點小錢,對方才老實招出「打雜的小鬼路易斯有鬼鬼祟祟地在幹些什麼」。

那個打雜的臭小鬼,現在似乎正在館子後頭砍柴。

走出店外的拉塞福發動短縮詠唱,生火點燃煙斗吸了一口。

雪雖然是停了,寒風卻冰冷依舊,耳朵被吹得不停顫抖。

忍不住把戴著手套的手掌開開闔闔,舒緩筋路,繞到娼館後頭時,正在砍柴的孩童背影總算映入眼帘。那是個穿了一件又一件大人的舊衣,有著栗子色頭髮的少年。

亂糟糟的短髮毫無光澤,肌膚也隨處可見細小傷痕。就算隔著多件大人衣裳,也一眼就看得出營養狀態絕對稱不上良好。

這樣的孩子,在這一帶並不罕見。利迪爾王國最貧窮的區域,就是王國北部。

只是,就營養不良的孩子而言,少年砍柴的動作倒是頗為紮實。只見少年輕描淡寫便舉起沉重的斧頭,再以俐落熟練的手法揮砍木柴。

「喂,小毛頭。」

聽到拉塞福的喚聲,少年停下砍柴的手,轉頭望向拉塞福。

少年的五官清秀,真要說起來,是帶有幾分少女氣質的容貌。

明明如此,那副嘟起下唇,沒好氣地「啊?」一聲的威嚇態度,卻莫名顯得有模有樣。

見到如此反應,拉塞福立刻做出判斷──要跟這個臭小鬼打交道不太容易。

「你就是路易斯吧。有沒有看到我的書?一本叫《初級實踐魔術》的書。」

「沒看過。」

冷冷回應後,路易斯再度開始劈柴。

拉塞福抽了一口煙斗,在腦內展開思索。

長年任教的經驗,讓拉塞福對於小孩隱瞞事情的反應變得格外敏銳。這小子肯定知道些什麼──拉塞福如此確信。

實在也不覺得,這種窮鄉僻壤的小孩會有辦法讀懂那本教材,八成是拿去哪兒賣掉賺零用錢了吧。

如果這樣,趕快問出地點去買回來,才省得浪費時間在這兒周旋。

「喂,臭小鬼。你把我的書賣去哪了。快從實招來,現在還可以只賞你一拳就了事。」

面對拉塞福的恐嚇,路易斯「啥?」了一聲,露出傻眼似的表情。

「胡說什麼,白痴才賣那種好東西…………啊。」

注意到自己說溜嘴,路易斯扔下劈柴的斧頭,轉身拔腿就跑。敏捷到難以想像是在雪地上跑步。

拉塞福展開詠唱,大呼一口氣,吐出煙斗的煙。原本應該往周圍四散的煙霧,現在有如具備自身的意志般,往逆風的方向──路易斯的方向席捲而去。

吸入煙霧的路易斯,起先還若無其事地繼續跑,沒多久腳便不聽使喚,最終麻痺癱倒跪地。

「……啊?搞啥,這什麼……」

「煙霧裡頭,被我賦予了麻痺成分啦。」

拉塞福靈活地轉動手上的煙斗,踩著悠哉的步伐走向路易斯。

為煙草的煙霧賦予特殊效果,是一種極為罕見的魔術。〈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正是這種魔術的箇中好手。

麻痺成分似乎已經循環到了全身,路易斯渾身脫力趴倒在地。

拉塞福繞到少年前方,蹲下湊到少年面前。

「好了,臭小鬼。把我的書還來。」

趴倒在地的路易斯,雙手使勁猛摳地面,抬起頭來呸地吐舌頭。

「少啰嗦,臭老頭。在這片土地,掉在地上的東西誰撿了就歸誰啦。」

「哪有那種狗屁歪理,臭小鬼!」

「哼,要怪的話,就怪你自己不中用!」

難以置信的是,雖然搖搖晃晃,路易斯還是硬從地面上爬起,揮著拳頭打了過來。

(以為對方只是小毛頭,放水過頭了嗎。)

閃過路易斯揮來的拳頭,拉塞福揪住他破爛不堪的舊衣物領口,毫不留情送上一記耳光。

受到衝擊影響,某個物體從路易斯的衣服里滑落。是拉塞福弄丟的教材。看來,是少年撿到後藏在衣服里隨身帶著。

把消瘦的少年一把推向地面,拉塞福撿起教材。這時,一屁股跌坐在地的路易斯開了口。

「啊,給我還來,我才看到一半而已!」

「……啥?你看了半本?這玩意兒可是魔術教科書喔。吹牛也該有個限度,臭小鬼。」

路易斯正燃燒著滿腔怒火。

這個濃眉魔術師,似乎把路易斯當成了不識字的小鬼。

事實上,這個小村裡的識字率確實不高。路易斯之所以能夠讀書寫字,也是因為被店主威脅「抱著必死的決心去學。學不會的話,就讓你穿連身裙到店裡去賣。」

(這個臭老頭,瞧不起我,狗眼看人低。)

火冒三丈的路易斯,搖搖晃晃地起身,開始詠唱剛從教科書上學到的內容。

濃眉魔術師瞪大了眼睛。路易斯伸手指向男人的鼻尖,唱出最後一節詠唱。

一陣風自指尖颳起,吹動了男人的白色短髮。

其實原本是想要生成火焰,把男人的濃眉燒焦還以顏色,不過礙於屬性相性問題,最容易施展的是風系魔術。

怎麼樣,臭老頭──在內心放話的路易斯,用鼻子得意地哼了一聲。這時,男人操著僵硬的嗓音低吟起來。

「……喂,小毛頭。剛才那魔術,是誰教你的?」

「啊不就寫在書裡頭的。」

教科書里,有幾則指導方加註的內容。拜此之賜,想理解內容並不怎麼費神。

濃眉魔術師似乎還在吃驚,凝視路易斯的雙眼依然瞪得老大。

「只是看過這本教材?你就學會了?」

路易斯死撐著發麻癱軟的身體,挺起胸膛,狂妄地笑了起來。

「那又怎樣。」

「在米妮瓦,學生可是要花半年來學這個喔。」

米妮瓦。有聽過。記得是這個國家最高峰的魔術師養成機構。

學魔術原本是貴族的特權。所以現在會到魔術師養成機構就學的,聽說也都是貴族子弟,或者有錢人家的小孩。對於在鄉下娼館打雜的自己而言,那是個無緣的世界。

話又說回來,這點程度的東西就要花上半年才學得會,那世界也未免太好混了。

抱著必死決心去學,派不上用場就等著凍死街頭──一路在這種世界打滾過來的路易斯不禁莞爾。

「那就是說,米妮瓦也沒啥大不了嘛。你那些學生,連一個鄉巴佬小鬼都比不上。」

路易斯帶著滿滿輕蔑的眼神望向男人。心裡打的算盤,是希望盡其所能挑釁,一旦對方因此失去理智露出破綻,就馬上揮拳開打。

可是,男人並沒有上鉤。豈止如此,還一副在沉思什麼的模樣,然後把已經到手的教科書又遞向路易斯。

「喂,臭小鬼。我會在這村裡待一個星期。我走前,你要是能學會四道這本教材里記載的初級魔術,我就給你比這本書更正點的東西。」

聞言,路易斯的內心浮現「為啥我非得幹這種事不可」以及「給這男的一點顏色瞧瞧」這兩種心情,彼此激烈衝突。

到得出結論為止,並沒有花上多少時間。

路易斯是個不服輸的少年,不甘示弱的程度,總是連旁人都為之傻眼。

「那什麼正點的東西要是不夠上道,我保證鏟雪把你埋了,臭老頭。」

接下來一整周,路易斯每逢工作空檔,就廢寢忘食苦讀。

為了節約蠟燭,教科書的內容都趁太陽下山前讀個滾瓜爛熟,入夜之後就是一股腦實踐的時間。

派不上用場就等著凍死街頭──在這種惡劣環境下成長的路易斯,學習能力與集中力基本上就是高人一等。

在最初的階段,路易斯首先思考的,是要采怎樣的順序習得各項魔術,好給自己制定出最有效率的計畫。

待計畫出爐,也不會只是死腦筋地練習,遭遇失敗時都不忘檢討原因,探究有沒有別的作法。同時也一併思考,這樣的作法能否應用在其他地方。

就這樣,在一周後的傍晚,路易斯在娼館後頭的劈柴場,把教科書裡頭刊載的初級魔術全數展示了一遍。

無視於「要是能學會四道」的約定,路易斯要施展的是教科書上所有的魔術。

教科書最後刊載的,是操作風刃的魔術,就路易斯在以風刃把柴薪一刀兩斷之後,才用鼻子猛哼了一聲。

「看到沒,臭老頭!」

坐在樹墩上抽著煙斗的濃眉魔術師,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向路易斯。

曾被煙斗煙霧麻痺全身的路易斯皺起眉頭,避開煙霧戰戰兢兢地收下那張紙。

紙面上的文句,大意是要以免除學費的資優生身分,推薦路易斯進入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就讀。

推薦者的姓名,是米妮瓦教授〈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

看完了推薦函,路易斯抬起頭來,一臉嚴肅地開口。

「你都是像這樣,把人騙走拐去賣掉是嗎?」

吃了一記拳頭。

路易斯按著挨揍的腦袋呻吟,拉塞福則是抽了口煙斗,低聲咕噥。

「我明天中午就啟程上路。在那之前,你自己拿定主意。」

拉塞福只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劈柴場。

路易斯再次低頭望向推薦函,緊咬乾裂的嘴唇。

之所以學魔術,只是因為好像很方便。以及,想挫挫拉塞福的銳氣而已。

學會魔術之後想幹嘛,路易斯壓根兒都沒有考慮過。

(……要我到米妮瓦去?)

不可思議的是,相較於喜悅,內心湧現的困惑來得更加強烈。

路易斯並沒有所謂的野心。因為,每天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經竭盡心力,根本沒有思考那種事情的閑工夫。

所以,腦海里完全勾勒不出什麼具體的願望。

「…………」

又一次,路易斯低頭望向推薦函。

用這個村裡沒什麼機會到手的高級紙張寫成的推薦函。

想都沒去想過,自己離開這個娼館出走的未來。

因此,「想要做什麼」或者「想成為什麼」之類的具體想法,一時片刻也浮現不出來。

差不多該打掃了,否則等下來不及記帳,晚飯又沒得吃了──腦里想到的儘是這些事情。

怎麼樣才不會餓死,怎麼做才不會凍死,日復一日只為了活下去就得卯足全力的野狗,憑什麼有資格去做啥偉大的白日夢呢。

路易斯將推薦函對摺收進口袋,起步走回娼館。

就在走進店裡時,店主凱許向路易斯搭了話。

「有跟客人怎麼樣嗎?」

「沒啊。」

凱許肯定不會允許路易斯離開吧。他這個守財奴哪可能平白放走一個可以盡情使喚的耐操雜工。

要是傻傻地坦承自己要離開這裡,「養你到這麼大的恩情都忘光了嗎」的痛罵和一頓粗飽,想當然是免不了的。

回到自己房間,拿著清掃工具來到走廊,這會兒換年長的娼婦薇薇安找上門。

「路易斯,你可以幫忙,再去打掃一次秀娜的房間嗎?」

「啥?為什麼啊?」

秀娜。從要求殉情的恩客手中活了下來,卻沒能熬過冬天,因病過世的娼婦。為了手藝不好的她,自己幫忙編好的黑髮才剛茫然浮現腦海,就聽到薇薇安冷漠地開口。

「聽說,再過不久就會有新的姑娘進來,多少清乾淨點應該比較好吧?」

「……嗯哼~知道啦。」

新姑娘加入時,店裡需要做些準備,所以路易斯應該會事先接到通知。拖到現在才講,八成是聯絡上有疏失吧。

扛著拖把朝秀娜房間走去的路易斯,又聽見薇薇安從背後喚道:

「慢慢來就好喔。凱許那邊我會去講一聲的。」

看來,薇薇安其實是在體諒自己。難道現在的臉色真的那麼糟嗎。

(……大概是很糟吧。畢竟連覺都沒睡,只顧訓練魔術。)

路易斯打著呵欠,打開秀娜房間大門。路易斯偶爾會來打掃這間房間,所以並沒積多少灰塵。

既然薇薇安都特地這麼幫忙,不如就小小睡個午覺吧。

躺到沒有一絲皺褶的床單上,路易斯闔起雙眼。

秀娜還在時,每每來到這間房間,總會聞到撲鼻的化妝品與香水味,可現在卻只剩下濃濃的濕氣。

(秀娜的香水,那是什麼東西的香氣來著……對了,是柑橘。)

南部出身的秀娜,一直很喜歡柑橘。和柑橘有關的知識,路易斯就只有從秀娜身上聞到的香水味。

『噯~路易斯。我說你啊~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間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意識朦朧的淺眠中,秀娜說過的話在腦海復甦。

『這裡既不是你的家,我們也不是真正的家人。所以說,你呀……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裡喔。』

如此叮嚀時,秀娜轉頭望向了窗外。

望著窗外一無所有,雪白一片的小村。

(秀娜。家庭什麼的,我打從懂事起,就從來沒想要過啊。)

比起家庭那種茫然的概念,路易斯現在有更明確、更想要的東西。

啊啊,沒錯。總而言之,就先以這個為目標吧──在即將陷入沉睡的瞬間,路易斯下定了決心。

打過小盹的路易斯,把秀娜從前使用的床鋪重新打點過,鋪平床單,隨後返回自己房間,伸手探進草席鋪。

首先掏出草席的,是斜背式的包包。接著,是拉塞福的教科書、推薦函。

然後,存了私房錢的果醬空瓶也不能忘記帶上──抱著這種想法,再度將手伸進草席鋪的路易斯眉頭一皺,發現瓶子的重量不太自然。

「……啊。」

從草席鋪內掏出的空瓶,裡頭塞滿了大枚的銀幣。一共整整十二枚──正好,就是店裡工作的娼婦人數。

對省吃儉用的路易斯而言,一枚大銀幣相當於足以過上一個半月的生活費。

目不轉睛望著果醬瓶的路易斯,發現標籤紙上被寫了段文字。

『別再跑回來喔!』

那帶點獨特風格的寫法,是年長娼婦薇薇安的字跡。

「……哈哈……」

路易斯伸手搔亂一頭短髮笑了起來。

秀娜說,娼館裡的大家沒辦法成為真正的家人。即使如此,路易斯還是覺得,單純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也不壞。

〈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正仰望著被厚實雲層覆蓋的天空,走向村外搭馬車的場所。

滯留小村的期間比預定超出了許多。至於理由,自是不用多做說明。

(好了,那個臭小鬼到底會不會來呢。)

把推薦函遞出去時,路易斯的反應並不是開心,而是一臉困惑,這點令拉塞福非常在意。

那不是沒自信的反應。那個是從未替自己的將來做過打算的人,才會出現的表情。

停下腳步,拉塞福回身望向被大雪覆蓋的丹格洛茲村。

貧瘠的小村。怎麼樣才不會餓死,怎麼做才不會凍死,日復一日只為了活下去就得卯足全力──在這種世界生活,想必根本沒有考慮什麼未來展望的閑工夫吧。

當然,其中可能也不乏有人,對成功者流傳的豐功偉業抱持憧憬與夢想。可是,那個聰明的少年,卻滿腦子都只專註在眼前冰冷的現實上。

(……或許不會出現,也說不定啊~)

馬車總算映入眼帘。現在時間還早,所以沒看見其他乘客。握著韁繩的馭夫正不停點頭打瞌睡。

就在掏出煙斗,打算趁動身前哈一根的時候,馬車裡傳出了奇異的聲響。

「噗啊啾!」

什麼怪聲啊──拉塞福探頭望向帶篷馬車內。

馬車後頭堆了幾個好似貨櫃的木箱。縮在木箱間的縫隙,用破布裹著身體不停打顫的,不正是那個臭小鬼嗎。

路易斯正打算說什麼,又先「噗啾」一聲打了噴嚏。

拉塞福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登上帶篷馬車,來到座位就坐。

「唷~臭小鬼。你幾時跑過來的。」

路易斯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聲回了句「黎明前」。那想必是冷得很吧。

拉塞福從懷裡掏出煙斗,沒有點火,而是拿在手裡靈活地轉個不停。

「你成為魔術師之後,想要做什麼?路易斯•米萊。」

滿腦子只專註在眼前冰冷現實的少年,是抱著怎樣的大志來到這裡,拉塞福對此十分好奇。

路易斯用泛灰的紫色眼眸仰望拉塞福,做出了宣言。

「我要賺大錢,然後吃到柑橘醬。」

「……啥?柑橘醬?」

那啥鬼目標啊──拉塞福不禁傻眼,路易斯則是露出虎牙笑了起來。

「比起扯些曖昧的目標,這樣具體多了吧。」

「記得也思考一下,吃過柑橘醬之後有什麼目標啊。」

「到時再說啦。」

在不停刮進冷風的帶篷馬車裡,裹著破布的少年闔上了眼睛。

既沒有野心,也不抱大志,窮鄉僻壤出身的少年離開了故鄉。

少年的手中,緊握著為數不多的行李與果醬瓶。

十一歲的路易斯•米萊。這個時候的他,連一丁點都沒想過,自己在這之後,竟然會以當上七賢人為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