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3
第十一章 書的價值
菲利克斯帶著莫妮卡,來到了遠離大道的窄巷。
今天鎮上所到之處全掛滿了提燈,因此大道上不需要再點燈照明,但小巷就不在此限。在兩人遠離慶典喧囂之後,菲利克斯摘下面具,拾起吊在腰間的提燈點火。
「從這裡開始要走一段路喔。夜色很暗,千萬留心腳邊。」
「呃──我們要上哪兒去呢,艾伊克?」
「現在要去光顧的,是與鳴鐘祭無關的店……不過我很中意那兒。相信妳一定也會喜歡才對。」
菲利克斯惡作劇地眨了眨眼。雀躍的嗓音聽得出他正十分開心。走起夜路的腳步也相當輕快。
莫妮卡雖然為了陌生的夜路略感彷徨,仍努力跟在菲利克斯身後。
「艾伊克你很擅長,夜遊呢。」
「是呀。王國流行的娛樂,我或許全都體驗過了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莫妮卡一臉正經八百地回應。
「就是說,你是夜遊專家呢。」
順帶一提,世間把這種人稱為玩咖。
莫妮卡的回應,聽得菲利克斯笑到肩膀抖個不停。他手上的提燈,也隨之反覆搖曳。
「從前,我朋友跟我說過──」
菲利克斯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天空。莫妮卡也反射性跟著仰頭。
或許是因為鎮上過於明亮的關係,從窄巷看到的夜空,感覺上繁星沒有平時來得耀眼。
雙眼映照著那較往常來得淡薄的星光,菲利克斯低語說道:
「『我希望你不要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為了自己,找到能夠沉醉其中的東西。希望你找到許多,你自己喜歡的東西,你自己看了開心的東西』──自那之後,我就始終在尋覓。尋找能讓我沉醉其中的東西。」
莫妮卡將視線自夜空移開,凝望起菲利克斯。
他的側臉散發著一種空虛,以及看開一切的寂寥。
今天的他所展現的,儘是些從未見過的表情。有享受慶典的直率笑容。也有嘴巴上說要尋找能沉醉其中的東西,卻彷彿連這點都已經看開的空虛表情。
總覺得這顯得莫名不協調,莫妮卡困惑了起來。
(對這個人而言,快樂到底是什麼呢……)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是無所不能的天才。無論在什麼方面都天賦異稟,善於社交又容貌出眾。
然而,他卻恐怕沒有邂逅任何能令他醉心的事物。
一一接觸過人們所追求的娛樂,淺嘗即止之後,表現出宛若樂在其中的模樣……實則於內心某處嘆息,覺得「也不是這個」。
即使如此,他還是為了朋友的心愿,不斷尋覓能沉醉其中的東西。
「有朝一日我繼位成為國王,就再也沒有自由了吧。到時候,我就連想要這麼遊山玩水都將是痴人說夢。能夠像這樣,當一個區區幽靈的時間,就是我還能做自己的僅存時光,與餘生沒兩樣。」
「即使明知會失去自由……還是想,成為國王嗎?」
「想成為國王?妳誤會了。」
緩緩搖了搖頭,菲利克斯低頭望向莫妮卡。
端正的臉龐上已不見任何表情,寶石般的碧綠雙眸頓失光芒。
「我非得成為國王不可──這樣才對。」
沒錯,既已生為王族,以當上國王為目標便是理所當然。這樣的感覺,肯定是莫妮卡一輩子都無法理解的。
與繼承王位相關的問題十分敏感。單是問法稍有一點差錯,就難保不會被當成「你不配當王」這樣的侮辱。
莫妮卡向菲利克斯深深低頭道歉。
「那個,問了這麼失禮的事情,實在很對不起。」
「用不著放在心上。知道妳終於對我感興趣,我倒是老實地開心呢。再怎麼說,妳對我漠不關心的程度簡直教人驚訝嘛。」
眼見莫妮卡不知該如何答覆,菲利克斯轉頭向前,以格外開朗的語調說道:
「喔喔,來,妳看。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走出細長窄巷,兩人抵達了一間磚造的老房子。
門上懸掛著小小的提燈與木牌,在提燈的橙色燈火映照下,可以看見木牌上刻有一串文字。
毫無裝飾跡象的木牌上,以粗獷的文字刻著「波特舊書店」。
「莫妮卡,我跟妳說。這間店是我特別中意的私房愛店。這裡有能夠讓我沉醉的東西。」
操著如哼歌般的語調說明,菲利克斯打開了店門。
店內以同樣的間隔陳列著好幾座書架。書架與書架間的通道並不寬,大約只容得下兩人勉強擦身而過的程度。
菲利克斯熟門熟路地走進右邊數來第二與第三座書架間的通道。莫妮卡脫下披著的斗篷,跟在菲利克斯身後。
店內瀰漫著老舊書頁特有的味道,以及驅蟲用的香草味。莫妮卡走著走著,不時朝架上瞄去,發現這座書架塞滿了與藥草或醫學相關的學術類書籍。
穿過書架間狹窄的通道,來到一個小櫃檯,裡頭坐著一個男人,在提燈的照明下寫字。
那是一位褐色肌膚,黑髮亂翹的眼鏡男。或許是混有外國血統吧,扁桃仁型的雙眼搭配深邃的臉型,讓人難以一眼判斷他的年紀。要說是二十來歲或四十來歲都不覺得突兀。
老舊的店內單是行走就令地板嘎吱作響,想必男人早已藉此注意到有客人上門,但卻絲毫沒打算將視線自紙面上移開。
「嗨,波特。晚安啊──」
即使菲利克斯出聲問候,男人依舊沒有抬頭。然而他並非太專註於書寫導致沒聽見客人出聲。只見男人停止書寫,將羽毛筆插進墨水壺內並開口回應:
「……你好。」
只道出這麼簡短兩字,男人便再度執起羽毛筆,望著紙面振筆疾書。仔細一看,他並非在帳本記帳之類的,而是在原稿用紙上撰文的樣子。
感覺上,男人個性相當孤僻。就連面對隨和的菲利克斯,依舊擺出冷淡的態度。
「莫妮卡,他是波特。是這間店的店主兼小說家。整年有一半的時間,都為了進書四處東奔西走。今天能遇見他算是相當走運。」
「是啊。我前幾天才剛調書回來。有幾本應該是你看了會開心的。」
「真的嗎?」
菲利克斯表情當場開朗起來,嗓音也雀躍了幾分。
波特舉起羽毛筆指向牆邊的書架。會讓菲利克斯開心的書八成就在那兒。
菲利克斯從波特示意的架上取下一本書,開心地喊了聲「哇!」
「《米妮瓦之泉》的舊刊!」
看到菲利克斯手上的雜誌,莫妮卡忍不住瞪大了雙眼。
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每半年就會發行一期雜誌,介紹學生或教授的研究成果。那本雜誌就是《米妮瓦之泉》。想當然,莫妮卡既身為免除學費的特等生,筆下的論文自是逃不過數度登上雜誌的命運。
(為什麼殿下會想要《米妮瓦之泉》!)
這本雜誌所刊載的,有百分之八十是魔術相關內容。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就是教授的嗜好隨筆專欄,再不然頂多就分享如何愜意度過在學時光的小知識等等。
(該不會,殿下其實是教授生髮紀錄隨筆專欄的大粉絲……)
肯定是這樣,絕對錯不了。再不然就是想追求如何讓校園生活過得愜意的智慧等等,一定是這類理由。
莫妮卡不停在內心說服自己時,啪啦啪啦翻著雜誌的菲利克斯,露出有如孩童般的亮晶晶眼神,興奮地喊著:
「有刊載〈沉默魔女〉的論文!」
噫──莫妮卡倒抽了一口氣,咬緊牙關不讓尖叫聲出口。
(剛剛,殿下說了〈沉默魔女〉嗎?一定是聽錯……是我聽錯了……)
一臉鐵青的莫妮卡背後,波特再度停筆開口:
「那邊架上的三本全是刊載了〈沉默魔女〉論文的。然後,最新一期裡面還有刊載近期寄稿的內容。」
「波特!你辦事怎麼這麼有力啊!」
菲利克斯的語調明顯地歡天喜地。沒錯,已經到有點得意忘形的地步。莫妮卡從來沒見過,菲利克斯眼神這麼閃亮不已的模樣。
難以承受來自全方位的衝擊,莫妮卡不禁啞口無言,菲利克斯這才有點難為情地笑道:
「嚇到妳了嗎?其實我……對魔術很感興趣啦。」
「那個,可是,為什麼當時卻說,沒有要選修基礎魔術學……」
「有點內情嘍。我基本上是被禁止修習魔術相關知識的。」
菲利克斯的答案令莫妮卡有些意外。
利迪爾王國王室里,有魔術天分者並不在少數,歷代王族更是優秀魔術師輩出。
現任國王本身就是地屬性魔術行家,菲利克斯的長兄──第一王子則是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的畢業生。這樣的家族環境下,有什麼理由非要刻意禁止修習魔術不可,莫妮卡怎麼都想不透。
絲毫不掩飾喜悅的心情,菲利克斯翻著雜誌,向一臉不解的莫妮卡解說起來:
「魔術書這種東西,大多都又厚又貴不是嗎?不僅如此,有的還會要求具備一定資格才能閱覽或購買。所以說,無論是想請店家偷偷進貨,還是買下後想藏在房間里,都得費好大一把勁。」
似乎是因此,才會轉而盯上比較容易到手的《米妮瓦之泉》。
然而,《米妮瓦之泉》所刊載的儘是些經過嚴格篩選的論文。想要理解透徹,至少需要具備相當於中級魔術師的知識。
菲利克斯本身對魔術的認識究竟到什麼程度呢?莫妮卡還在好奇,菲利克斯已經快速翻閱著《米妮瓦之泉》,長篇大論地分享起心得。
「先前讀過的〈沉默魔女〉那篇討論廣範圍術式之位置座標的論文真是太精彩了。竟然在學生時代就已經寫出這樣的內容,實在教人難以置信。簡單來說,就是刻意不在廣範圍術式內編組追蹤術式,將術式經由輸入座標,在目標面前精準發動,藉此提升命中精度,而文中用來計算位置座標的方式堪稱劃時代創舉,能夠大幅縮短魔術式的……」
莫妮卡臉部抽搐不停,在內心發出了無聲的回應。
(呃~正是如此……當前的追蹤術式存在大量缺陷,在改善追蹤術式之前,我希望能夠先製作不必編組追蹤術式的高命中率廣範圍術式,所以……哇啊啊啊,殿下根本就完全理解內容了嘛~~~~)
發現莫妮卡正渾身打顫,菲利克斯有點靦腆地望向莫妮卡。
「不好意思啊,其實我是〈沉默魔女〉的大粉絲。每次提到有關她的話題,我就會忍不住想高談闊論。」
「粉、粉絲嗎……」
「是啊,〈沉默魔女〉無庸置疑是對我們利迪爾王國魔術領域貢獻良多的人物。最重要的是,她的無詠唱魔術……實在是太美了。」
道出最後一句感想的菲利克斯,總覺得表情莫名地陶醉。
但是,莫妮卡現在無暇顧及這些。
(我在用無詠唱魔術的場面,其實有被殿下看過嗎──?到底是什麼時候看到的?我的身分,應該沒有穿幫……吧?沒有穿幫吧~~~~?)
「那麼美妙的魔術,我這輩子從來就沒有見過。啊啊~難道就沒有辦法,可以讓我再度親眼拜見她的無詠唱魔術嗎~」
菲利克斯「唉~」了一聲,惆悵地哀聲嘆氣。這時,波特低聲嘀咕了起來:
「我的新作小說,會有個戀上舞台女伶的傻男人登場,現在正在描寫相關橋段。主角的朋友亞伯蘭戀上舞台女伶凱薩琳,終日為情所困,三句話不離『好想再親眼拜見一次她的演技』……就跟現在的你一個樣。」
「唉~波特,搞不好真的就是這樣呢。嗯,我想這一定就是所謂的初戀吧。」
(初、初戀……)
莫妮卡終於全身上下都開始痙攣了。過於強烈的多重衝擊,已經令腦袋與臉部肌肉都無法正常動作。
怎麼辦,好想躲到數字的世界逃難去。
「嚇一跳嗎?這個啊,就是現在讓我沉醉其中的東西。」
「那、那個,艾伊克你,曾經有見過,那位〈沉默魔女〉嗎?」
莫妮卡面如土色地問道,菲利克斯聽了,雙頰染起薔薇般的色澤,陶醉地點頭。
接著,他湊到莫妮卡耳邊,以波特聽不見的音量回答:
「在七賢人的就任典禮與新年式典上見過。只是,她總是披著斗篷,以兜帽深蓋及眼,幾乎沒人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典禮後的宴會她向來也不出席,所以我沒直接和她交談過,也沒看過她的長相。」
太好了,總之身分應該是沒有穿幫。莫妮卡撫著胸膛,鬆了一口氣。
可惜,想安心還嫌早了些。
「不過,等我當上國王,隨時想見她都不成問題。七賢人就相當於國王的顧問嘛。」
問題可大了。
「只要當上國王,當然就能直接和她交談……搞不好,還有機會能看到她的長相不是嗎?」
(拜託不要這樣,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值得國王陛下諮商的貨色,倒不如說,我這種人竟然是〈沉默魔女〉,真的真的很抱歉~~~~)
莫妮卡開始按著胃低下頭去了。
總而言之,以後儀式典禮的出席就控制在最低限度吧,然後斗篷絕對不要脫──莫妮卡堅定地在心中發誓。
「話說回來,妳對舊書店沒有興趣嗎,莫妮卡?」
「啊,呃──有……」
雖然被菲利克斯的衝擊發言惹得胃都痛起來,但舊書店確實是讓莫妮卡雀躍不已的空間。
從比較近期的書,到印刷術與制書技術都尚未發達的時期,著實堪稱古書的書籍,這裡都琳琅滿目地陳列著。
大致瀏覽一圈,收在架上的書大約有一半是大眾取向的娛樂小說,不過剩下的一半有不少實用取向或學術取向的書籍。裡頭甚至包含已經絕版的稀有品。
「我也可以,看一看,這邊的書嗎?」
「當然,就是為了這個才帶妳來的。」
點了點頭,菲利克斯自己也開始搜刮《米妮瓦之泉》。他似乎真的一直很期待到書的日子。
也不能在菲利克斯面前閱讀魔法書籍,莫妮卡仰頭望向書架,打算找些數學刊物。
眼前的書架陳列的是醫學書與生物學相關書籍。忽然,一道熟識的名字映入眼帘,莫妮卡當場倒抽一口氣。
──《解讀自遺傳性狀之魔力性質》作者:韋內迪克特•雷因。
那是五年前上市發行──並於作者因研究禁術的罪名遭處刑之際,回收焚毀的書。
莫妮卡就像被勾了魂似的,伸手取下書籍,動著顫抖的指頭翻開封面。
那本書始自莫妮卡早已聽過無數遍的一句話。
『──這個世界是由數字所構成的──』
書本的內容,若不具備生物學與魔術雙方知識便難以理解,生物學並非莫妮卡的專攻,因此只能理解一半左右。
即使如此,裡頭的圖表與數字,莫妮卡仍然歷歷在目。
(爸爸的,書……!)
被冠上觸及禁術之異端者罪名,遭處刑的父親活過的證明。被焚毀的書。化作灰燼的書頁斷片。
就算只有數字也好──抱著這種念頭使勁烙印在眼底的數字,如今正以完整的姿態存在於面前。
莫妮卡將書本抱在胸口,跑到波特面前。
「那個,這本……我想要,買這本書!請賣給我!」
波特從原稿用紙中抬起臉,看了看莫妮卡。接著,在視線掃向書名後,眼鏡下的雙眸稍稍瞪大了些。
「那是我朋友留下來的書。我沒打算便宜出售。」
原來這位名叫波特的男人是亡父的朋友,此事更令莫妮卡大吃一驚。但,現在也不能在菲利克斯面前提起父親的話題。
莫妮卡強忍下內心的動搖,微微向前探出身子,開口詢問:
「請問要,多少錢呢?」
波術豎起兩支指頭,朝莫妮卡伸去。
這類專門書籍的行情大約是一枚銀幣。波特似乎是要求翻倍的金額。才剛這麼想……
「金幣兩枚。」
莫妮卡聽得啞口無言。金幣兩枚,那是省吃儉用的平民,可以過活好一陣子不工作的金額。
身為七賢人,莫妮卡的儲蓄是高到足以在王都蓋一棟房子。可是平時出外購物的機會不多,因此身上不會帶著大錢。
「那個,我保證改天會來結清……可以幫我,先留著這本書嗎?」
「妳這樣的孩子,得花幾年才賺得到兩枚金幣?」
「啊嗚……」
兩枚金幣自己當然付得起。可是,一旦開口如此斷言,莫妮卡的身分就會曝光。
莫妮卡腦袋全速運轉,思考有沒有辦法能拜託波特幫忙把這本書留給自己,結果,不知幾時站到莫妮卡身旁來的菲利克斯,伸手在櫃檯擺了兩枚金幣。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莫妮卡忍不住瞪大雙眼仰頭望向菲利克斯。
「不行,不可以。這麼大一筆錢,不能讓你幫忙代墊……」
「妳就當作是陪我夜遊的封口費吧。」
說著說著,菲利克斯歪過頭露出一臉微笑。
「妳說自己收到飾品大概也不會開心,這個也一樣嗎?」
「這、這就,可是,金幣兩枚實在太……」
「我雖然不明白這本書的價值,但對妳而言,確實有這樣的價值對吧?」
這句話傳進耳里的瞬間,豆大的淚珠立刻自莫妮卡眼中滑落臉頰。
父親的研究成果,難逃焚毀命運的書,被大眾譏笑為毫無價值之物,撕得支離破碎,扔進熊熊烈火中。
無論莫妮卡怎麼描述那些成果的價值,都沒人願意搭理。豈止如此,不許她如此主張的叔父,還動手毆打莫妮卡。
咒罵著要她不準多嘴,好幾次,好幾次,固執地毆打不停。
菲利克斯並不清楚這本書的價值。即使如此,他還是認同莫妮卡重視這本書的心情,允許她認定這本書的價值。這對莫妮卡而言,實在開心到無法形容。
隨著淚珠持續滑落,莫妮卡不停點頭再點頭。
菲利克斯彎下身子,用指尖抹去莫妮卡流落的淚水。
「傷腦筋,我沒有想弄哭妳的意思。」
莫妮卡吸著鼻子,笨拙地輕啟嘴唇。
「謝謝,非常謝謝你……艾伊克。」
面對哭得一塌糊塗,皺著臉微笑的莫妮卡,菲利克斯溫柔地眯上了雙眼。
瞥了這樣的兩人一眼,波特拾起了金幣。
「金幣兩枚,我確實收到。這本書是妳的了。」
波特將書本遞向莫妮卡。以兩枚金幣為代價換來的,父親的著作。
莫妮卡舉起衣袖擦去淚水,雙手顫抖地收下這本書。
然後將父親的書抱在胸前,向波特與菲利克斯深深鞠躬。
「謝謝你們,為這本書……賦予這麼高的價值。」
「這種時候,被開價的一方不是該氣我敲竹杠嗎?」
波特傻眼地嘀咕,莫妮卡則是左右猛力搖頭。
書本的評價也好,他人訂下的價格也好,父親一定絲毫都不感興趣吧。即使如此,比起父親的書遭到賤賣,這樣的價格還是讓莫妮卡更加更加開心不已。
抱著想要的書,哭得鼻子通紅,卻還是喜出望外地微笑──凝望著這樣的莫妮卡,菲利克斯不由得流露出溫柔的眼神。
那是彷彿勾起無可取代的回憶一般,緬懷往昔的溫柔眼神。
走出波特舊書店,鎮外的氣氛已經有別於方才。
先前還不停聽到大道方向傳來慶典的喧囂,這會兒卻完全鴉雀無聲。
「喔,魔術奉納開始了。」
在菲利克斯低語的同時,鐘樓開始響起叮咚──叮咚──的響聲。來自鐘樓大鐘的巨響,以及鎮上四處裝飾的小鍾發出的輕快鐘聲,就有如輪唱曲般反覆交織。
莫妮卡感覺到周圍魔力流向改變了。望向腳邊,發現金色的光點正從地面冒出,輕飄飄地上浮。
好幾粒小光點彼此結合,逐漸變大,並不作聲響地升空。
(〈詠星魔女〉大人,正在透過〈紡星之米拉〉吸收土地的魔力呀……)
光點不停自整座城鎮冒出,好似擁有自我意識一般,持續往教會集中。
終於,彙集在教會的光,就像是煙囪排出的白煙,朝著夜空擴散。蓄積在土地的魔力,就這麼回歸天際。
本來,鳴鐘祭是為了向大地精靈王獻上感謝而舉辦的收穫祭。但,冥府守門人偷偷跑來遊玩的結果,導致冥府大門開啟……在這樣的傳承下,祭典本身的性質慢慢改變,如今已演變成為前來同樂的死者致上憑弔的慶典。
魔術奉納有好幾種項目能夠表演,之所以會選擇魔素解放的理由,莫妮卡感覺自己心裡似乎有了點頭緒。
夜空,是司掌冥府的暗之女神的領域。
光點升上夜空的景象,令人在腦里勾勒出死者之魂回歸冥府的光景。正因如此,人們才會像這樣敲響憑弔的鐘聲吧。
莫妮卡也搖響吊在右手手杖上的小鍾,左手將父親的著書抱在胸口,默默闔上雙眼。
在這場死者造訪的慶典之夜,莫妮卡確實與亡父重逢了。
(爸爸,我總有一天……會讓自己,能抬頭挺胸向爸爸說,我有好好加油的。)
所以,有朝一日莫妮卡走過冥府之門,希望爸爸也能像從前那樣,摸摸頭開口誇獎一聲。
(……我會加油的。)
向亡父獻上祈禱的莫妮卡身旁,菲利克斯小聲地念道:
「簡直,就像是星空呢。」
菲利克斯連眨眼都捨不得,僅僅凝望著升上夜空的光輝。
他是不是也在腦里馳騁思念,惦記著已經無法重逢的某人呢。
「艾伊克你,要不要也搖搖鍾?」
莫妮卡語帶保留地開口,菲利克斯面無表情地轉頭望向在手杖前端搖曳的小鍾,點了頭。然後簡短道謝,收下手杖搖響鐘聲。
就在鐘聲反覆響起的空白期間,菲利克斯的喃喃自語傳進了耳里。
「我想要,告訴我的朋友──」
他沒有默禱,而是仰頭望向光芒舞動的夜空。
「『你的心愿,一定會實現的』這樣。」
那位朋友,恐怕已不在人世了吧。
關於這件事,莫妮卡並不打算多加深究。
但,既然能夠讓他像這樣,敲響鐘聲憑弔某人,就讓莫妮卡覺得,幸好自己有努力守住這個夜晚。
與菲利克斯一同返回卡珊卓拉夫人之館,發現一樓大廳正在舉辦宴會。
莫妮卡不清楚這間店平時的模樣,但肯定是因為今晚鎮上有慶典,所以比往常更加熱鬧喧嘩吧。
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招招手,打開二樓某間個人房的門。
房裡的格局遠較莫妮卡想像中更大,恐怕是用來招待貴族的房間吧。矮桌上的餐盤奢侈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水果。
或許是店家體貼地想讓客人隨時都能入住,暖爐與燭台都事先點好了火。
「那個,艾伊克,我跟你說。我……我呢……」
莫妮卡心癢難耐地抬頭望向菲利克斯。莫妮卡其實一直,一直一──直都在忍耐。
菲利克斯就像完全明白莫妮卡這番心意似的,露出柔和的微笑,點了點頭。
「嗯,其實,我也跟妳在想著同樣的事。」
從寒風中回到溫暖房間里的兩人,臉頰都泛著微微的紅暈。
兩人彼此凝望,然後──翻開了各自抱著的書。
莫妮卡翻的是父親的著作,菲利克斯翻的是《米妮瓦之泉》。
「我可以,在這裡看書嗎?」
「嗯,我也想趕快在這裡一覽究竟。」
不需要再有更多言語。兩人興高采烈地坐上沙發,各自攤開書本。
攤開剛買下的書,這個瞬間是最無可取代的。如果是夢寐以求的書籍,自然更不在話下。
父親的書相當深澀,就連身為七賢人的莫妮卡,讀起來都感到難解。
即使如此,小時候看不懂的算式與魔術式,現在終於能夠理解了。這份喜悅令莫妮卡情不自禁地一頁接一頁翻閱不停。
靜悄悄的室內,就只有暖爐柴火迸裂的聲音與翻頁聲持續迴響。
這時,一陣輕快的敲門聲響起,房門遭人打開。
「嗨~老闆,我給你們送小菜跟酒來嘍。」
晃著一頭櫻桃金秀髮走進房裡的人,是這間店的娼婦朵莉絲。她手上還提著裝有下酒菜與酒品的竹籃。可是忘情於閱讀的莫妮卡與菲利克斯,都依然望著紙面不抬頭。
朵莉絲交互望向莫妮卡與菲利克斯,一臉傻眼地開口:
「喂喂喂,慢著慢著!孤男寡女的,在這種大半夜開讀書會?有沒有搞錯,應該還有更適合健全男女做的事吧!」
聽到朵莉絲大喊,菲利克斯才總算抬起頭來。
「喔,朵莉絲啊。飲料可以幫我們擺那邊就好嗎?現在正精彩呢。」
只留下這句話,菲利克斯又再度低頭望向書本。
朵莉絲把竹籃擺在矮桌上,轉朝莫妮卡發起攻勢。
「我說,小姑娘!妳這樣子好嗎?這不就跟被老闆嫌棄妳缺乏魅力沒兩樣嗎?」
唐突遭人搭話,莫妮卡完全沒仔細消化朵莉絲出口的內容,只是反射性地回應。
「是的,至今為止,遺傳性質都被視為一種會如液體般混合的性質,但本書所提倡的是遺傳粒子這種微小粒子的存在,這種遺傳粒子就像是人類的設計圖,人類的魔力量與擅長屬性會在這個的影響之下……」
「用不著扯這種毫無情趣的話啦!」
朵莉絲拿起竹籃里的飲料倒進酒杯,用力塞給莫妮卡。應該是溫熱過的果實水吧。表面飄著柑橘的切片,飄起一陣蜂蜜的芳香。
「拿去,把這個喝了!」
「啊,好的。」
這會兒才想起自己喉嚨有點乾的莫妮卡,將溫得恰到好處的飲料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隨後,莫妮卡的意識就噗茲一聲中斷了。
「來啦,老闆也喝!」
菲利克斯連頭也沒回,只挪動眼球望向朝自己遞來的酒杯。裡頭是加了柑橘皮與蜂蜜,溫熱過的白葡萄酒。
收下酒杯,有如舔舐般小啜一口之後,菲利克斯微微眯細了雙眼。
「嗯,邊讀書邊品嘗葡萄酒也不壞。」
「這杯不是拿來讓你配書的啦!」
就在朵莉絲怒吼時,莫妮卡突然闔上書,無言地站了起來。
她的雙眼莫名混濁,對不上焦點。
「莫妮卡,妳怎麼了?」
菲利克斯才剛開口,莫妮卡嘴唇就開始蠕動了起來,發出含糊的聲音。
「……好熱。」
下個瞬間,莫妮卡一把脫下了身上的衣物。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動作俐落到菲利克斯完全來不及開口阻止。
怪異行徑並未就此結束。莫妮卡搖搖欲墜地朝自己走來,伸出雙手抓住菲利克斯的手掌朝上一翻,讓掌心向上。
然後就這樣朝菲利克斯的掌心按壓不停,語帶不滿地咕噥:
「沒有肉球……」
「嗯?」
莫妮卡抓著菲利克斯的手掌,讓掌心貼上自己的臉頰猛壓。
被酒精刺激得火熱的臉頰,摸起來的觸感雖然令人舒暢,但完全搞不懂莫妮卡到底想幹嘛。
菲利克斯感到困惑不已,莫妮卡隨即悲傷地眉尾下垂。
「沒有肉球~~……」
莫妮卡吸著鼻子啜泣,挪著東倒西歪的腳步爬上床鋪,連睡衣也不穿,就這麼以一身內衣的模樣縮成了一團,與動物沒兩樣。
然後,最後再留下一句「好想變成貓……」這種神秘的發言,便鼾聲大作。
朵莉絲一臉嚴肅地望向菲利克斯。
「老闆,你是撿了條貓過來嗎?」
「嗯,那個模樣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說真的,我也嚇了一跳。」
「話說回來,肉球是?」
「誰知道呢。」
兩人望向床鋪,只見莫妮卡帶著一副幸福無比的睡臉,唔喵唔喵地說著夢話。
「看來,今晚沒戲唱了呢。」
「老闆你可真過分。這麼好的女人就在面前,卻講那種話。」
朵莉絲嘟起嘴唇,邊鬧彆扭邊收拾桌面。聰明的她相信已經明白菲利克斯現在沒那種心情吧。
走出房間前,朵莉絲笑容可掬地拋了一記飛吻,眯起半邊眼睛。
「人家就在樓下。要是覺得寂寞,歡迎隨時光臨~」
語畢,朵莉絲乾脆地離開了房間。她這種不糾結的爽朗個性,菲利克斯一直很欣賞。
床鋪傳來莫妮卡翻身的聲響與夢話。
好奇她作了怎樣的夢,集中精神豎耳聆聽,結果聽到的全是數字。看來,她就連在夢中,也同樣為了數字痴迷。
「晚安,莫妮卡。」
如此低語之後,菲利克斯吹熄了燭台的火光。
──久違地作了個夢。
在一間滿是別緻日用品的房間,一位少年手上擺著首飾,念念有詞地咕噥不停。
少年不時就會望向手邊的魔術書,再將視線移回首飾上,生澀地詠唱魔術書上記載的咒文。
「您在做什麼,菲利克斯少爺?」
聽到隨從少年搭話,菲利克斯回神抬頭。
「聽說母親大人遺留的首飾里寄宿了高位精靈。如果我也能與精靈締結契約,外祖父大人一定會很高興!」
隨從少年搖了搖頭,否定菲利克斯這番話。
「這是不可能的。」
「咦?」
隨從少年帶著難以啟齒的表情,向僵在原地的年幼主人解說起來:
「與高位精靈締結契約時,精靈的屬性必須和自己與生具來的擅長屬性相同,否則無法成立。菲利克斯少爺擅長的屬性不同,無法與這位精靈締結契約。」
「怎麼會……」
菲利克斯聽了,失望地凝視著緊握在手中的首飾。
運動也好,讀書也好,菲利克斯樣樣都學不來。加上身體虛弱,三天兩頭就生病,個性又極度內向,無法在外人面前好好開口。是個無論何時都滿足不了外祖父期待的柔弱少年。
「為什麼我總是,沒辦法回應外祖父大人的期待呢。」
菲利克斯泛著淚水低語。
隨從少年望著年幼的主人,靜靜地開口:
「菲利克斯少爺,我接下來的舉動稍嫌不堪入目,還請見諒。」
「……嗯?」
隨從少年掀起披著的外衣。外衣下藏了一本書貼在身上。
「請收下這個。」
看到遞在面前的書本標題,菲利克斯雙眼頓時閃起光芒。
那是本天文學書籍。菲利克斯最喜歡夜空的繁星了。但是大人們都異口同聲地說,天文學什麼的對王子的前途派不上用場,有空浪費時間在這種東西上,就多進修一些有用的知識。
就這樣,大家都從菲利克斯手上把天文學書籍給沒收。所以隨從少年只能用自己纖瘦的身體,藏起厚重的書本,偷偷帶來給菲利克斯。
「可是大家都說,天文學的書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菲利克斯彷徨的嗓音中夾雜著喜悅與不安。
好想盡情讀最喜歡的天文學書讀個痛快。可是,周圍不會允許自己這麼做。學業就已經落後了,自己真的還可以收下這本書嗎──就是這樣的不安。
眼見菲利克斯低著頭不知所措,隨從少年以溫柔的嗓音回應:
「可是,這對您來說很重要,不是嗎?」
聽見這句話,菲利克斯的淚水當場決堤。
愛哭鬼王子吸著鼻子啜泣,用哭得一塌糊塗的臉露出了笑容。
「嘿嘿,欸嘿嘿……謝謝你,我好開心。」
隨從少年就像望著弟弟一般,用溫柔的眼神凝望著這樣的年幼主人。
當晚,菲利克斯被傳喚到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房間時,不禁一臉鐵青地呆立原地。
只見隨從少年跪在外祖父腳邊,上半身什麼也沒穿,白皙的背部滿是處罰的鞭打痕迹,紅腫得十分嚴重。
「外祖父大人……為,什麼……」
「這東西,好像帶了些無謂的土產給你是吧。」
說著說著,公爵望向了擺在桌上的書。
那是隨從少年偷偷帶來的天文學書籍。菲利克斯把書藏在房間里,但是被其他僕役發現了。
菲利克斯臉色發青地低頭賠罪。
「對、對不起,不是這樣的,這不是他的主意。是我硬是拜託他,要他幫我……」
「就是說,這東西比起我的命令,更以你的命令為優先是嗎。區區一個下人,竟然敢搞不清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公爵朝隨從少年背部一揮,皮鞭劈兮作響,菲利克斯抽著喉嚨噫了一聲。
「求求外祖父大人住手,拜託,拜託了,我不會再說什麼想要天文學書了。所以……」
「把那書扔進暖爐去。」
公爵一聲令下,菲利克斯唯命是從地拾起桌上的書本,走到暖爐前。
然後,舉起顫抖的雙手,把珍視不已的書扔進暖爐。
「對不起……對不起……」
哭得一塌糊塗的菲利克斯,望著被爐火吞噬的書本。
公爵用鼻子哼了一聲。
「今天的社交舞課,你好像跳得亂七八糟是吧。」
「非、非常對不……」
尖銳的劈兮聲響起,皮鞭再度揮下。目標並不是菲利克斯,而是跪地的隨從少年背部。
公爵很清楚,對菲利克斯而言,比起自身的疼痛,更難以忍受看到這個隨從受折磨。
「都怪你分心,去讀什麼天文學。」
「非、非常對不起,非常非常對不起……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會好好表現!絕對不會再令外祖父大人蒙羞。所以……」
最後,公爵再向隨從揮下一次皮鞭,沉沉地放話。
「下不為例。」
「……是。」
望著渾身顫抖地點頭的菲利克斯,公爵露出比冬日湖泊更為冰冷的眼神。
「愛琳的兒子竟然是這種廢物,簡直可悲。」
好個令人懷念無比的夢啊──睜開雙眼的菲利克斯冷冷地心想。
窗帘外還是一片昏暗。自己上床之後,大概還沒經過多少時間吧。
肚子一帶突然出現動靜,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原來是莫妮卡。
之所以會作這個懷念的夢,一定是因為她在舊書店露出的那副表情吧。
將書本抱在胸膛,滿臉都哭得一塌糊塗了,卻還是皺著臉露出喜悅的笑容──就與從前那個,抱著天文學書哭個不停的幼小少年一樣。
會幫莫妮卡買書只是一時興起,不過想逗她笑,想讓她開心的念頭,都是貨真價實的。
「妳願意這麼開心,我好高興。」
菲利克斯伸手抱住在肚子附近縮成一團的少女,感受那溫暖的體溫,在平穩的心情中再度合上雙眼。
教會房間里,〈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正朝著套在右手的首飾──〈紡星之米拉〉搭話。
「夠了喔~米拉真是個壞孩子。」
『啊啊~啊啊~太過分了。我明明就只是,想要待在心愛的人身邊而已。』
〈紡星之米拉〉具備特殊能力,可以干涉碰觸自己的對象。若是魔力抗性低的人類,還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控制對方的身體。不過這能力對立於王國頂點的七賢人並不管用。
梅爾麗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將〈紡星之米拉〉從右手上卸除。
然後仔細收進專用的收納箱,詠唱封印的咒文。唱完最後一節咒文後,梅爾麗以溫柔的嗓音低語:
「晚安,米拉。祝妳好夢。」
〈紡星之米拉〉啜泣不停的哭聲,就在蓋上箱蓋的同時中斷了。
梅爾麗抱起封印過的收納箱,走出教會外。
在照明提燈的彩飾下,鎮上燈火通明,星空不若往常那般清晰可見。即使如此,梅爾麗還是聚精會神觀察起星象。
傾聽眾星的細語,守候這個國家的走向,乃是自己身為〈詠星魔女〉的使命。
梅爾麗現在所觀望的,是象徵〈沉默魔女〉的那顆星。
她今晚的邂逅,以及做出的選擇,都緊緊關係著這個國家的未來。
這些雖然只是一道又一道渺小的星光,但彼此仍確實地相連,準備勾勒出一道巨大的命運。
(然後,有一個令人在意的……)
在象徵〈沉默魔女〉的星光附近閃爍,與她的命運息息相關,專屬於某人的星。
那顆星抱著喪失的命運,顯得岌岌可危。
(這不是七賢人呢。與〈沉默魔女〉親近的人物,應該沒那麼多才對……這到底,是誰的星呀?)
陷入沉思時,樹蔭下傳出了一道嗓音。
轉頭一看,是女僕服美女──〈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的契約精靈,她正操著平淡的語調向頂在頭上的貓頭鷹搭話。
那隻貓頭鷹是梅爾麗的使魔。
「我的嗜好,是閱讀各類書籍。最近讀過的書是達士亭•君塔所著。貓頭鷹閣下有何嗜好呢?」
貓頭鷹只是咕咕地叫。當然了。使魔雖然能夠理解人類的指示,但卻無法開口說人話,與精靈不同。
如果用鸚鵡當使魔,或許是有辦法對話吧,不過梅爾麗並沒有見過任何以鸚鵡當使魔的人。
明明如此,琳卻神態自若地找貓頭鷹攀談。
這樣子好玩嗎?梅爾麗不解地歪頭觀望,結果注意到梅爾麗的琳,轉過頭來詢問。
那轉頭的動作,是真的只讓脖子扭轉,身體方向絲毫沒變,就跟頭上的貓頭鷹沒兩樣。
「您要外出嗎?〈詠星魔女〉閣下。」
「沒有,只是想到外頭來詠星~倒是妳,琳妳在做什麼?」
「我在與貓頭鷹閣下搏感情。」
精靈的感性真教人搞不懂。還是說,風系精靈可以聽懂鳥類的語言?
琳這次連身體也向梅爾麗轉來,鄭重其事地開口:
「話說回來,我有一件事,想要向〈詠星魔女〉閣下請教。」
「是什麼~?」
「為何,〈詠星魔女〉閣下,要刻意讓〈紡星之米拉〉被人盜走呢?」
梅爾麗臉上的笑容柔和依舊,但沒有答腔。
琳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平淡地接著說道:
「關於該位竊盜犯,我聽說他以自備的工具破壞門鎖,逃離了幽禁他的房間。」
「是這樣嗎?哎呀,好可怕~」
「為何,沒有沒收他的工具呢?」
琳的語調聽起來,與其說是責難,更像是將內心純粹的疑惑如實道出口。
梅爾麗摸著裝有〈紡星之米拉〉的箱子,有如在歌唱般地回答:
「一切都是眾星的導引喔。」
「原來如此。所謂的眾星,其實非常勤於高談闊論啊。」
「沒錯喔。只不過眾星詠旨的音量很低,就連我也沒辦法全部聽清楚呢。」
說著說著,梅爾麗轉頭望向東方的夜空。
鐘樓對向的天空,已經略為朦朧地泛白。再過不到一小時,就會迎接黎明了吧。
星空的閃爍與細語,都開始逐漸減弱。
夜晚划下句點,世上所有懷抱生命之物都將走向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之始,對梅爾麗而言也是睡眠時間之始。
差不多該回房間去了吧──就在梅爾麗如此茫然心想時,教會後門突然傳來了啪噠啪噠的慌張腳步聲。
「抱歉在深夜中失禮了!請問這裡有一位琳姿貝兒菲閣下嗎!來自〈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魔法伯的緊急傳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