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3
第一章 根本就,不需要什麼理由
賽蓮蒂亞學園高中部二年級的拉娜•可雷特在前往選修課教室的途中,發現了好友莫妮卡的背影。
莫妮卡穿的是騎馬裝。而且還不是側坐式的裙子,是以跨坐為前提的裙褲。想來是正準備前去上馬術課吧。
聽到莫妮卡選修課決定選擇馬術時,拉娜雖然吃驚,但得知是擅長騎馬的凱西邀她的,就覺得應該沒有問題,暗自鬆了一口氣。
可是,那位凱西卻突然退學了。
這件事拉娜只透過口耳相傳的風聲略知一二,據說是因為老家的問題,必須緊急退學,返回故鄉才行的樣子。
為了家庭因素退學,在賽蓮蒂亞學園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有一定數目的貴族千金,都是因為唐突敲定婚事而退學的。
然而,對於朋友寥寥無幾的莫妮卡而言,凱西的退學一定帶來了巨大的打擊吧。
自從凱西不在之後,莫妮卡變得比平時更垂頭喪氣,和拉娜相處時也莫名地不自在。
就連中飯時間,克勞蒂亞找拉娜鬥嘴時,莫妮卡都顯得有點茫然。
現在也不例外,穿著騎馬裝走路的那道背影,正有氣無力地縮成一團。
拉娜腳步輕快地走向莫妮卡,朝她肩膀小力拍了拍。
「莫妮卡,妳外套的下襬,翻起來了喔。」
「拉娜?啊,哇,真的耶……謝謝妳。」
莫妮卡動作溫吞地整好衣襬,垂下眉角,露出生澀的笑容。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比往常更為僵硬。
像這種時候,該向消沉的朋友拋出怎樣的話題才好呀?拉娜暗自煩惱起來。
雖然絞盡腦汁想打開話匣子,但浮現在腦海的話題總是三句話不脫流行時尚。莫妮卡對這些事不感興趣,這點道理拉娜還明白。
(莫妮卡也能暢談的話題……校園的事嗎?校慶……對了!)
說起女生會聊得熱絡的話題,就是這個了──拉娜興高采烈地向莫妮卡開口:
「噯,校慶後的舞會上要穿怎樣的禮服,莫妮卡妳已經決定了嗎?」
「咦?」
莫妮卡目瞪口呆地望著拉娜。
就拉娜而言,是已經預計會得到類似「還沒有準備」的回答,但從莫妮卡這個表情來看,莫非……
「莫妮卡,校慶當晚會舉行舞會的事,妳應該清楚吧?」
「嗯,我有看到行事曆上面這樣寫了,可是我本以為鐵定是穿制服就能參加……」
拉娜這才回想起,莫妮卡是個插班生這件事。
在賽蓮蒂亞學園,各類典禮基本上是穿制服參加沒錯,可關於典禮後舉辦的舞會,當然就得各自換上準備好的禮服出席。
更別提校慶與畢業典禮後的舞會,那可是規模數一數二大的盛事。所有出席者無不趁此機會精心打扮一番。
「呃──所以穿制服,不行嗎?」
眼見莫妮卡搓著指頭如此反應,拉娜傻眼地開口:
「我說啊,妳好歹也是學生會幹部,這樣很不妙耶。」
「嗚……」
學生會幹部是必須負責在舞會上控場的。根本就沒有缺席的機會,更遑論是想穿制服出席了,保證出盡洋相。
「莫妮卡,妳有禮服嗎?」
莫妮卡默默地搖頭。
天哪──拉娜伸手按上額頭。距離校慶只剩兩周。實在不覺得莫妮卡有辦法獨自一人準備好禮服。
「不介意的話,可以借妳我以前穿過的禮服。用色跟款式都已經退流行就是了。」
「可、可是……」
莫妮卡吞吞吐吐地低下頭,拉娜見狀,忍不住朝她瞪了起來。
「怎樣啦,嫌棄我穿過的衣服是不是?」
「不是的,那個,我……」
莫妮卡的嗓音顫抖,就好像要哭出來似的。
下垂的不爭氣眉角這會兒揪在一塊兒,圓滾滾的眼眸泛起薄薄的淚光。
「每次每次,我都只是平白無故讓拉娜幫忙,什麼回報,都沒有給妳……」
莫妮卡原本就朝下的頭,垂得愈來愈低,終於到了拉娜只看得見頭頂發旋的地步。
拉娜伸手按住莫妮卡的發旋,用指腹壓一壓並開口說道:
「我會幫妳,又不是希望妳給我什麼回報。」
「可是……」
看來,個性一本正經的莫妮卡,似乎是一直為此耿耿於懷。
拉娜放開莫妮卡的發旋,用鼻子使勁哼了一聲。
「對、對好朋友親切,根本就,不需要什麼理由吧!」
明明是打算說來耍帥的,卻因為難掩害羞,不小心結巴。
正在伸手捲起一旁的頭髮掩飾害羞時,莫妮卡總算緩緩抬頭望向拉娜。
「拉娜,好帥氣……」
聽見這句洋溢著尊敬的低語,拉娜再度哼地一聲得意起來。
莫妮卡也像往常的她一樣,露出了溫吞的笑容。
「那個,謝謝妳,拉娜。」
「不客氣。禮服的尺寸,得配合妳調整一下才行,下次有空到我房間找我吧。話說回來,莫妮卡,妳有束腰嗎?」
「我沒有穿過……」
「啥──?」
過於震驚的拉娜,反射性喊出了毫無淑女格調的叫聲。
拉娜現在就在制服下,束著輕裝用的束腰。只要身為妙齡少女,這點工作都是必修課程。
不過,緊盯著莫妮卡身體觀察一番之後,拉娜就明白了。
這身要說是十歲出頭也絲毫沒人會懷疑的嬌小體態,與其說是苗條,瘦弱更加貼切。容易強調身體曲線的騎馬裝,更凸顯了她過瘦的事實。
「唉~也是啦。根本就沒有肉可以擠嘛。」
「啊嗚~」
即使如此,只要束出小蠻腰,在胸膛塞點東西,還是多少能打造出比較有女人味的體型才對。
這下非得請老家派人把自己十歲出頭時穿過的束腰送來不可──拉娜暗自在內心發誓。
立於利迪爾王國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個極度怕生的少女。
只要是必須面對他人的場合,基本上都讓她大感棘手,嚴重時還可能因緊張過度而暈倒。正因如此,莫妮卡成天都守在山間小屋裡足不出戶,忘情於研究魔術或經手數字相關工作。
可是,與她同期的〈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卻硬把護衛第二王子的任務強塞給她,害莫妮卡心不甘情不願地以插班生的身分轉進第二王子就讀的賽蓮蒂亞學園。
賽蓮蒂亞學園是專收貴族子弟的名校。對於能力朝魔術與數學方面特化的莫妮卡而言,貴族子女們必學的禮儀知識或社交舞等學問,全都屬於未知的領域。
即使如此,她還是在朋友們的幫助下,跨越了各式各樣的困境。如今,莫妮卡準備面臨的新挑戰,乃是其中一門選修課──馬術。
「我是賽蓮蒂亞學園高中部二年級生,名叫莫妮卡•諾頓。今天,還請多多指教!」
光陰似箭,莫妮卡已經在賽蓮蒂亞學園度過了一個半月。
順利避免大舌頭,以目前為止最流利的口吻完成自我介紹的莫妮卡,向眼前的馬兒恭敬地鞠躬示意。
……是的,向馬兒流利自介。
理所當然,並沒有得到人類般的回應,馬兒只是自顧自地發出嘶嘶鳴叫。
(今、今天要好好,加油嘍──)
近來總是消沉不已的莫妮卡,由於在上課前與拉娜交談過,總算稍微取回了一點活力。
她就這麼把這些微乎其微的活力凝聚起來,化作幹勁一口氣登上馬背。不用說,實際上有教師在一旁出手幫忙,否則她一個人是辦不到的。
(好、好高。怎麼這麼高……!)
以往完全沒有騎馬經驗的莫妮卡,面對眼前超乎想像的高度,頓時緊張得渾身僵硬。
莫妮卡絕非患有懼高症,但身處平時不習慣的高處,激發的爽快感還是不如深怕摔落的恐懼來得強烈。
眼見莫妮卡僵在馬背上動彈不得,慣於御馬的老教師以沉穩的嗓音開口:
「首先,就試著在這一帶緩緩行進吧。」
「好、好的──」
馬兒開始緩緩邁步。速度相當和緩,就與人步行的感覺無異……不過──
「嗶呀啊──?」
馬兒步行所帶來的些微振動,已經足以讓莫妮卡從馬背上滾落。
「喂,有女生落馬了!」
「是學生會的莫妮卡•諾頓吧。」
「到底是要怎樣,才會從單純步行的馬背上摔下來啊?」
周圍的視線與交頭接耳的閑言閑語,令莫妮卡忍不住抽噎起來。
莫妮卡是個登峰造極的運動白痴。不但笨手笨腳,平衡感又差,在毫無異狀的平地摔交也只是家常便飯。
就騎馬而言,她欠缺平衡感的程度可謂相當致命。
馬兒步行時產生的搖晃,或是轉彎時造成的傾斜。光是這點芝麻綠豆的小事,就能夠讓身體如石像般僵硬的莫妮卡,自馬背一路翻落地面。
「唔嗚~好痛……」
之後,莫妮卡一共挑戰了三次,每次都騎不到一分鐘便落馬。無論撞上地面的衝擊,還是來自周圍的傻眼目光,都讓她渾身疼痛不已。
(為什麼,大家理所當然辦得到的事情,我就是辦不到呢……)
莫妮卡緊咬嘴唇,在內心暗自低語。但其實,莫妮卡自己心裡有數。
為什麼,大家理所當然辦得到的事情,莫妮卡卻辦不到?那是因為,莫妮卡一直在逃避,把「大家都有好好做的事」置之不理。
把四散的活力再度凝聚,莫妮卡握緊拳頭,重新抬頭面對馬兒。
(我想要,學會騎馬。想練到能自在騎馬的程度,然後……)
腦海里浮現的,是扎著馬尾的少女,以及她落寞的笑容。
(有朝一日,讓凱西……)
「這可真驚人,沒想到妳竟然決定選馬術課。」
來自背後的這道熟悉嗓音,令莫妮卡當場僵在原地。
啊啊~這個人為什麼老是這樣,都愛趁我不注意時從背後搭話呢。
腦袋裡思考著這些事情的同時,回過身來一看,果真不出所料,一雙美麗的碧綠眼眸立刻與自己四目相接。
「殿,下~……」
「嗯,比喊成殿殿的時期進化不少嘍。」
王國第二王子,莫妮卡護衛任務的目標──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正遮著嘴邊不停竊笑。
沒想到,菲利克斯竟然也選了馬術課。
在震驚到呆立原地的莫妮卡面前,菲利克斯俐落地跨上了馬背。不過他並沒騎在鞍上,而是跨坐在馬鞍後方,比較容易搖晃的位置。
接著,他朝莫妮卡伸出了手。
「上來吧。」
「咦?」
「指導學弟妹,是學長姐的工作呀。」
讓菲利克斯親自指導,肯定會在負面意義上引人注目,可能的話非常想避免這種發展。但是,內心「想要學好騎馬」的心情,戰勝了這種想法。
莫妮卡向菲利克斯使勁一鞠躬,開口說道:
「請、請多多,煮教!」
難得剛剛才流利地問候馬兒,結果一換成向人開口,馬上就這副德行。
抱著對不長進的自己失望的心情,莫妮卡握住了菲利克斯的手。
菲利克斯隨手一抽,將莫妮卡輕輕拉上馬背。他身材雖然纖瘦,卻臂力十足。
「騎馬講究的就是姿勢。要隨時挺直背脊,並且稍稍挺胸。」
「好的──」
自己一個人騎的時候太害怕,忍不住就會向前彎腰駝背,但既然有人在背後支撐自己,就比較放心了。
「身體不要太用力。讓雙腿自然朝地面直直下垂。接著就是抬頭平視前方,試著朝遠處望望看……沒錯,做得很好。那我們稍微讓馬兒起步走走吧。」
說著說著,菲利克斯朝馬肚輕輕踢了踢,馬隨即老實地邁出步伐。
莫妮卡剛猛力抓緊韁繩,菲利克斯就伸手包住了她的拳頭。
「要向馬兒下達指示時,不要只顧著依賴韁繩。如果拉韁繩拉得太凶,會把馬兒弄痛喔。」
這麼一提,剛才落馬的時候,好像確實因為緊張而猛扯了韁繩。
莫妮卡低頭望向馬兒,垂下了眉角。
「剛剛,不小心弄痛你……了嗎?對不起喔。」
雖然不覺得能透過言語溝通,但馬跟著用鼻子噗嚕了一聲。
目睹此景,菲利克斯帶著略顯意外的語調提問:
「難道說,妳並不覺得馬兒可怕嗎?」
「咦?呃──那個~……馬,我並不會怕。」
從高處摔落雖然很嚇人,但馬本身絕非莫妮卡恐懼的對象。
……不如說,人遠比馬更讓莫妮卡害怕。
聽到這番回答,菲利克斯輕輕「嗯哼~」地應了一聲。
兩人就這麼不發一語地讓馬兒走上一陣子,不久,前方一顆大石頭出現在視野內。那是課堂上刻意設置來當作障礙物的。
莫妮卡反射性猛握韁繩,菲利克斯立刻朝拳頭輕輕敲了敲。
「想對馬下指示的話,首先可以試著透過腳與重心的移動。韁繩終究只是輔助。」
語畢,菲利克斯稍微將重心傾斜,單是這麼個小動作,就讓馬確實改變走向,閃開了障礙物。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馬似乎遠較剛才莫妮卡自己騎的時候冷靜。
「這孩子,比剛剛來得安分……多了。」
「馬是很敏感的生物嘛。如果騎手內心緊張,馬兒也會受到影響的。」
「原來如此……」
換言之,剛剛大概是莫妮卡內心的緊張原封不動地傳給了馬,害馬沒辦法保持冷靜。
「首先就試著學會保持正確的姿勢吧。只要掌好好握住姿勢與TROT(快步)的訣竅,短時間內就能熟練了。」
「拖駱駝(TROT)?」
「就是在馬兒跑步時,配合一、二這樣的節拍,反覆起身與坐下。這樣做可以避開振動,減少騎手的負擔,也比較容易保持平衡。」
原來如此,看來所謂的騎馬,並不是只要呆坐著握住韁繩就沒事了。
(所以騎馬的節奏是二進位制呀……重視姿勢與節拍,這部分似乎與跳舞,有點像?)
果然,如果不自己實地接觸實際體驗,很多事情是無法了解透徹的。
就在莫妮卡默默點頭,重新領會這個道理時,菲利克斯又從背後低語了一聲「姿勢」。
莫妮卡這才慌忙把背部挺直。早已習慣駝背的她,只要稍一鬆懈,就馬上會向前彎腰。
「要是保持前傾,就很容易因為一點小狀況向前翻倒。相反的,太過向後仰也容易失去平衡。試著隨時注意,保持直挺挺的姿勢吧。」
「好的──」
莫妮卡開始回想練習社交舞的過程。
(保持抬頭挺胸,避免過度使力。)
在內心把學到的訣竅一條一條覆誦後,莫妮卡喃喃自語了起來。
「原來,抬頭挺胸……」
「嗯?」
「在各式各樣的場合,都是很有幫助的呢。」
菲利克斯露出一抹微笑,答道:「是呀。」
「話又說回來,真的很意外呢。諾頓小姐竟然會選擇馬術課。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莫妮卡的社交舞成績差到只能用毀滅性來形容,這樣的她竟然會主動選擇馬術課,看在旁人眼裡想必很不可思議吧。
在利迪爾王國,某些地域確實有女性騎馬的風潮,但住在都市區域的人基本上不太有這樣的機會。更遑論是貴族千金了,馬術課也找不到多少女同學的身影。
莫妮卡合上張開的嘴巴,在腦內仔細整理打算出口的內容。
自從凱西從校園內消失,莫妮卡內心始終糾結不已。其實,如果想要改修其他課程,直到正式上課之前,都還是可以提出改選申請。
然而莫妮卡卻沒有提出,決定按原本的計畫選擇馬術與棋藝這兩門課。
「我有一個,朋友。我希望將來有天能告訴她……我已經,學會騎馬了。」
實際開口宣言後,感覺自己稍微湧現了一點力量。
聽到莫妮卡笨拙的宣言,菲利克斯帶著沉穩的嗓音回應:
「妳口中的那位朋友,是指凱西•古洛布小姐嗎?搬入資材時和妳待在一起的那位。她好像突然退學了嘛。」
瞬間,心臟狂跳不已。
在搬入資材時發生的木材倒塌事件。那其實是凱西引起的。
表面上,那起事件應該已經處理為意外,凱西所裝設的暗殺用魔導具也被路易斯回收了。菲利克斯照理說該對此一無所知。
即使如此,光是菲利克斯口中道出凱西的名字,就令莫妮卡不得不為之動搖。
(萬一,凱西覬覦殿下性命的事實曝光,就會被處刑……)
或許是莫妮卡內心的動搖表現在韁繩上,馬前進的步調出現了些許紊亂。
安撫著馬兒的菲利克斯,靜靜地開口接話:
「從那天以來,妳就一直悶悶不樂。」
「咦……啊,呃──是這樣子,嗎?」
「是啊。所以說,知道妳願意擺出積極的態度挑戰馬術課,我總算安心了點。」
積極什麼的,簡直就是個與自己最搭不上邊的辭彙呀──莫妮卡心想。
可即使如此,倘若莫妮卡真的湧現了些微的積極態度……那一定都是多虧了那些始終挂念莫妮卡,主動將勇氣分給她,像拉娜那樣,溫柔又善良的人們。
正因此,現在的莫妮卡能夠許下心愿,希望與凱西重逢的「有朝一日」能夠到來。
能夠給自己定下目標,希望到時能夠帶著笑容,表示自己已經學會騎馬了。
「內心有目標是件好事。要是將來有一天,妳能抬頭挺胸告訴那位朋友就好了。」
菲利克斯雖然總愛調侃莫妮卡,但絕不會輕視她。
這讓莫妮卡相當開心,嘴角忍不住微微蠢動了起來。
「是的。呃──……這麼一提,請問殿下又是,為什麼會選擇馬術課,呢?」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是一位被捧為全能天才的優秀人士。馬術的本領據說也不同凡響。
明明如此,卻刻意在選修課選擇了馬術,該不會有什麼理由吧?
面對莫妮卡的提問,菲利克斯回答的語調感覺上夾雜了幾分喜悅。
「就只有馬術課,我每年都非選不可。」
「每年?所以殿下很喜歡騎馬嗎?」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嗯,就特別告訴妳吧。」
帶著惡作劇口吻回答之後,菲利克斯輕輕踢了踢馬肚。
緊接著,馬便脫離練慣用的路線,開始朝森林深處前進。這裡是熟練者專用的路線。
「殿下?咦,咦?那個,這是要上哪兒去?」
「這個嘛,就等妳自個兒用眼睛確認吧。」
就連這句答覆,也隱約洋溢著興奮之情。
校園後方的森林裡,以固定的間隔種植著紅色與黃色的橡樹。這一帶屬於馬術課會使用的路線,因此似乎有施予一定程度的人力維護,確保馬匹容易行走。
這樣感覺上至少可以騎得安心了……才剛這麼想,馬就唐突地脫離正規道路,闖進樹木與樹木之間。
「殿下,不好了,我們偏離正規道路了!」
「嗯,因為這樣才能抵達我的目的地。」
「……咦?」
小小歪頭感到不解的莫妮卡,抬頭望了望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雖然掛著一如往常的祥和笑容,不過嘴角略顯上揚,感覺似是有些雀躍。
「喔,來。妳看上面。」
菲利克斯仰望著上空的碧綠眼眸,在林縫間灑落的陽光映照下,不停閃耀著光采。
莫妮卡反射性跟著抬頭朝天空望去,並且看到了──
秋日的萬里晴空下,一望無際的藍天高掛著幾朵白雲。橫越雲朵中央的除了成群飛鳥,還有一位金茶色頭髮的青年──總是朝氣十足的古蓮•達德利。
「嘎啊──!危險危險危險!拜託別啄我好唄──!」
看來,古蓮正遭到緊跟在後的鳥群糾纏。
莫妮卡將視線從上空移回菲利克斯身上。
「呃──請問?」
菲利克斯還是依然抬著頭,帶著略顯開心的表情望著在天空來回飛行逃竄的古蓮。
正當莫妮卡煩惱著該怎麼搭話時,菲利克斯突然「啊」了一聲。
「掉下來了。」
「咦咦──?」
慌忙抬頭一看,遭到鳥群圍攻的古蓮正在急速下墜……幸好千鈞一髮之際挺住了。就在離地面不遠的位置有如定格般靜止一會兒之後,古蓮才緩緩落地。
古蓮降落的地點,可以看見好幾位同學的身影。
「那邊是實踐魔術授課的場所。不過,用得了飛行魔術的人,再怎麼說也頂多就達德利同學吧。」
原來如此,菲利克斯伸出手指示意的方向,有幾位同學正在練習初級魔術。
「達德利同學可真是了得。飛行魔術的術式本身雖然稱不上多複雜,但魔力操作方面的難度卻相當高。最重要的,是運用上講求高度平衡感,所以就連上級魔術師都沒多少人會用呢。」
最後那條說明,無非正是莫妮卡用不了飛行魔術的理由。
身為七賢人,莫妮卡對飛行魔術的魔術式可說是了解得無比透徹,也確實能精準操作魔力。
但哀傷的是,因為她平衡感糟得致命,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重重砸在地面上。換句話說,就是跟騎馬的狀況相同。
話又說回來,現在詭異的是菲利克斯。是多心了嗎,總覺得他對魔術了解得莫名詳盡。
(飛行魔術難度偏高這點算是一般常識,殿下會知道也不奇怪,可是……)
還在為此起疑,馬兒又噠噠噠地轉換了行進方向。
這次要上哪兒去呀?──內心感到不明就裡的下一瞬間,身體忽然寒毛直豎。
這種有如穿越不可視薄膜的感覺……這個是,在通過結界時特有的現象。
(而且,這還不是單純的防禦結界……難道說!)
驚覺有異而抬頭的莫妮卡,臉頰遭到一陣冷風拂過。那陣圍繞著有如寒冬般冰冷氣息的風,來自森林的深處。
仔細一看,深處的空地可以瞧見兩道人影。雙方都是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
正快速低語詠唱的,是莫妮卡不認識的金髮青年。與青年對峙的,則是將銀發扎在後頸的精瘦青年──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
金髮的男同學詠唱完畢後,向希利爾伸出指尖。緊接著,一道要兩手才抱得住的火球,便迅速從他的指尖射出。
同時結束詠唱的希利爾也不落人後,在眼前製造出一道冰牆擋下火球。
火球隨著四散的蒸氣消失無蹤,而冰牆卻幾乎毫髮無傷,好端端留在原地。
「那是……」
喃喃自語的莫妮卡,身後傳來菲利克斯的耳語。
「這裡是高度實踐魔術上課的地點。他們正在打所謂的魔法戰,也就是在特殊結界中進行的魔法限定模擬戰喔。」
魔法戰──那對莫妮卡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一種比試。
再怎麼說,魔法戰的發祥之地,就是利迪爾王國魔術師養成機構的最高峰,亦即莫妮卡曾經就讀的米妮瓦。
原則上,進行魔法戰時,只准使用魔術或魔導具這類透過魔力發動的攻擊,除此之外一律禁止。
在結界內遭到攻擊雖然不會受傷,但承受的傷害會反映在魔力的減少上。中招的攻擊魔術威力愈大,減少的魔力就愈多。
魔法戰的規則,就是魔力先耗盡的一方落敗。
從前在米妮瓦,似乎曾經出現在魔法戰中主打物理攻擊的學生。
魔術只用來當作障眼法,主力攻擊在於向對戰同學拳打腳踢,這種離經叛道的戰鬥方式令米妮瓦教師群傷透了腦筋。據說就是因此,才會改良研發出這種物理攻擊無法奏效的特殊結界。
(好懷念喔~魔法戰。在七賢人甄選會上,好像也強迫我們打過嘛……)
在結界中雖然不管被多強力的魔術命中都不會受傷,但還是會感受到痛楚與衝擊。
所以,拒疼痛與恐懼於千里之外的莫妮卡,基本上不太會主動參與魔法戰。
就讀米妮瓦時雖然也被強迫下海了好幾次,但內心說實話只覺得害怕,留下的儘是些四處逃竄的回憶。
在遙想當年的莫妮卡面前上演的,正是希利爾完封對手攻擊魔術的場面。
「他的對手可是魔法戰社的社長呢,真有一套。」
「希利爾大人,好強啊。」
「是呀,在我們學校,用得了短縮詠唱的人大概也只有希利爾……嗯,全校最強的同學八成就是他了吧。」
耳朵雖然聽著菲利克斯講解的聲音,但莫妮卡正心不在焉地用視線追逐著希利爾的身影。
自菲利克斯暗殺未遂事件以來,大致經過了一個星期。暗殺用魔導具〈螺炎〉已順利回收,犯人凱西也以家庭因素為名目退學,一切都在檯面下處理完畢了。
唯有一個環節公諸於世,那就是凱西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而引發的,資材搬入時的木材倒塌事件。就只有這件事確實留下了記錄。
固定木材的繩索是被凱西刻意切開的。然而,當時碰巧在場的希利爾,一直認定是自己確認不足所致,為此自責不已。
菲利克斯並未怪罪希利爾,即使如此,希利爾仍無法原諒自己。
遭捲入事件的莫妮卡,明白錯不在希利爾身上。偏偏卻無法這樣開口主張。因為,倘若那起木材倒塌事件是凱西所策劃一事曝光,就會連帶挖出暗殺未遂事件的真相。
一想起上周的點點滴滴,莫妮卡又消沉了起來。
事件發生當天,莫妮卡雖然不能道出真相,卻因為罪惡感的壓迫,忍不住在學生會室哇哇大哭。
在場目睹此景的希利爾與尼爾,次日起都對此避而不談。這份體貼既教人感謝,又令人深感過意不去。
(有沒有什麼,是我能為希利爾大人做的事呢……)
指導莫妮卡如何辦公、在莫妮卡倒下時代為處理業務,又沖巧克力給莫妮卡打氣,希利爾總是在莫妮卡有所需要的時候,為她雪中送炭。
也不單只是希利爾。同班同學拉娜、同屬學生會幹部的尼爾、任務協助者伊莎貝爾……自從來到這所學校,莫妮卡一直受到好多好多人的幫助。
自己到底該為了這些溫柔的人們,付出怎樣的回報才好?
拉娜說過了──自己並不是想追求什麼回報,對朋友親切根本不需要什麼理由,等等。
有朝一日,自己是不是也能夠像她那樣,堅強到足以對某人這麼說呢?
(要是可以,就好了。)
暗中思索著這些事情時,菲利克斯突然輕輕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
「來,快樂的散步時光差不多結束了,回到原本的路線去吧。」
說著說著,菲利克斯令馬匹朝原本的道路邁步。
稍稍仰頭偷瞄菲利克斯一眼,感覺他心情正愉快有加。
「殿下之所以每年必選馬術課,是為了像這樣,偷窺實踐魔術課的授課情景嗎?」
「這也是一種進修喔。了解魔術能做到什麼程度的事情,在出事時就能提升下達判斷的速度。」
「原來,如此……?」
菲利克斯嘴巴上說是在進修,可總覺得理由並不只如此。
因為,望著古蓮與希利爾時,菲利克斯的眼神是那麼樣地閃閃發光。
(可是,殿下又說他用不了魔術……)
「諾頓小姐,姿勢,姿勢。」
「好、好的──」
看來在思考的時候,自己又無意間駝背了。莫妮卡連忙挺直背脊。
必須思考的事情雖然很多,但是在馬背這種陌生的環境下,原本能整理出的結論也整理不出來。
現在還是專心騎馬吧──莫妮卡集中注意力,擺出了端正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