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1

第十章 完M的術式

把希利爾扛在肩上的尼洛,連一盞燈都沒帶,就在黑夜的森林裡奔馳。就算變身成人形,尼洛的夜間視力仍然相當出色。

順帶一提,他的力氣也遠在人類之上,所以要扛著希利爾全力奔馳也只是小事一樁。

(……這麼說來,這個冷冰冰老兄,是怎麼從宿舍溜出來的啊?)

不管男生宿舍或女生宿舍,四周都搭了高高的圍牆。門口有人守門,而且是整晚看守不間斷,應該沒那麼簡單能出入才對。

要是會用飛行魔術跳躍或飛行當然就不在此限,可是飛行魔術也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想用飛行魔術,高度而精密的魔力操控技術以及身體能力缺一不可,能自由運用的都是上級魔術師等級。

所以,身體能力低落的莫妮卡用不了飛行魔術。

(就我看來,這個冷冰冰老兄應該是只有冰系魔術的能力突出,其他方面就沒那麼擅長了才對啊~)

人類在出生時就決定了自己擅長的屬性。一般而言,魔術師除了自己擅長的屬性,其他屬性的魔法就算完全不會用,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像莫妮卡這種不挑屬性,每種高難度魔法都用得易如反掌的人,在各種意義上都算是例外。

雖然偶爾會忘記這件事,但莫妮卡好歹也是立於王國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

(我猜,這個冷冰冰老兄八成是用不了風系魔術吧。也罷,年紀輕輕就會用這麼多冰系魔術,已經算本事相當不錯啦~)

不會用飛行魔術的希利爾,究竟是怎麼溜出男生宿舍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抵達男生宿舍後頭的時候,立刻明白了真相。

搭在宿舍四周的圍牆,有一部分出現了龜裂。希利爾想必就是從這裡溜出來的。

「看來,名門學校的管理也意外地鬆散嘛。」

「歷代學生據說都是從那道龜裂溜出宿舍喘口氣的喔。」

一道嗓音自尼洛背後響起。

尼洛揹著希利爾轉過身來,便看到一位似曾相識的男同學佇立在眼前。

修長的體格、端正甜美的五官,以及在月色映照下柔順飄逸的閃耀金髮──利迪爾王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身穿制服的菲利克斯,手上拿著一面尺寸略大的板子。

尼洛朝那面板子一瞥,菲利克斯隨即將板子立在牆上,遮住龜裂處。

「平時都是像這樣用板子遮住龜裂,但希利爾看來是情況緊迫到連這麼做的餘力都沒了呢。」

原來如此,就表示這道龜裂是王子殿下也愛用的秘道吧。

理解狀況的同時,尼洛放下了扛在肩上的希利爾。

「本大爺只是剛好路過的旅人。這位冷冰冰大哥因為魔力中毒而失控,倒在森林裡,所以我把他送來了。本大爺很溫柔吧。快感謝我。」

「是啊,多謝你特地幫忙。」

「要記好,不管這位冷冰冰老兄說什麼,都要回答是他因為魔力中毒而看到幻覺。知道嗎。這傢伙看到的全都是幻覺。」

「……嗯哼~?」

菲利克斯朝希利爾瞄了一眼,隨即將視線拉回尼洛身上。

他的表情既沉穩又溫柔──但碧綠的雙眼又保持警戒,觀察著尼洛的動向。

「親切的旅人先生,方便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不是什麼值得報上名號的人物,但本大爺很親切,就告訴你吧。我叫巴索羅謬•亞歷山大。」

聽到尼洛大吹牛皮,菲利克斯伸手遮住嘴巴嗤嗤笑了起來。

「和冒險小說的主角同名呀。」

「你這傢伙,原來知道達士亭•君塔嗎?」

尼洛心中對菲利克斯的好感度稍微上升了。喜歡達士亭•君塔的一定不是壞人,尼洛對此深信不疑。

面對喜形於色的尼洛,菲利克斯聳了聳肩。

「這個國家的娛樂我大致上都有接觸喔。小說、遊戲、戲劇,無一例外。」

菲利克斯嘴巴上這麼說,但他露出的笑容卻莫名有一股空虛感。

尼洛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這人類感覺真不好。)

出生為王族,明明在各方面都得天獨厚,他卻彷彿像個一無所有的人類一般──露出空洞的眼神。

菲利克斯輕輕揹起希利爾,接著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望向尼洛開口:

「話說,旅人先生你知道嗎?這一帶的森林算是學校用地,學園相關人士以外是禁止進入的喔。」

「喔~是這樣嗎。」

尼洛討厭被人類單方面強加限制。

(本大爺又不是人類~)

人類的規定什麼的,我才懶得管咧。尼洛用下巴比了比,向菲利克斯示意。

「我可是幫了那位冷冰冰老兄一把。你就稍微睜隻眼閉隻眼吧。」

「是啊,當然了。我才不會向救了希利爾的你搞什麼訊問之類的把戲。」

「喔~~~~?」

尼洛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朝自己的長袍內伸手。

然後在衣服里上下摸索,抓住某種東西。

「……是因為不必特地搞那種把戲,這傢伙也會幫你查出本大爺的真面目嗎?」

說著說著,尼洛把蓋在長袍下的手伸了出來。

在他的指尖上,一隻尾巴被揪住的白蜥蜴在半空中晃個不停。

「我要開動嘍~」尼洛把蜥蜴舉到臉的高度威嚇起來,蜥蜴馬上死命抖動小巧的四肢掙扎。

尼洛露出尖銳的牙齒,表情兇惡地笑道:

「看起來是水之精靈?你是想讓這傢伙躲進本大爺的衣服,偷偷展開偵察吧,真遺憾。本大爺啊,對魔力的反應敏感得很呢。」

精靈就像是魔力的集合體。所以,愈是高位的精靈,愈容易被尼洛發現。

這隻白蜥蜴是水之高位精靈。八成是這個王子的契約精靈吧。

就算白蜥蜴被尼洛當場逮個正著,菲利克斯的笑容依舊沉穩。教人看了感覺更不是味道。

就尼洛而言,內心期待的是「什、什麼──?」或「你到底是何方神聖?」之類的反應。明明如此,這個王子殿下卻連睫毛都不眨一下。

興緻全失的尼洛把蜥蜴隨手扔到地上,轉身背向了菲利克斯。

「再見啦。」

尼洛稍微回頭望了一下菲利克斯。菲利克斯依然不發一語,以沉穩的笑容目送尼洛的背影。

(喂,閃亮亮王子。不管再怎麼無聊,也不許你對我中意的那傢伙出手喔?)

再繼續對話下去,只怕自己的真面目會穿幫。所以,尼洛只在內心放話。

帶著他齜牙咧嘴的兇惡笑容無言地放話。

(要敢把莫妮卡弄壞,你這種貨色,我保證從腦袋瓜開始啃個精光。)

被扔在地面的威爾迪安奴移動到菲利克斯的腳邊,把他小小的腦袋貼到地上,歉疚地磕頭。

「實在相當抱歉,怪我能力不足。我這就展開追蹤……」

「不,免了。萬一你被吃掉可就傷腦筋啦。」

菲利克斯打趣地開口,不過威爾迪安奴好像是很認真地為了自己能力不足而深感羞愧。

然而,菲利克斯已經沒打算要追蹤那個黑髮男子了。

雖然不曉得對方什麼來頭,但他本能地察覺,那不是追上去就有辦法應付的對手。

那不是人類。而且恐怕還是有別於精靈的其他東西。

只不過,無論那是何方神聖,既然沒有想加害菲利克斯的意思,那現在先置之不理應該也無妨。

「威爾,回口袋裡面吧。要是讓希利爾看見你,會有點不太方便。」

「謹遵吩咐。」

威爾迪安奴靈活地登上菲利克斯的腳,竄進口袋內。菲利克斯確認無虞之後,便把希利爾重新揹穩,邁出腳步。

這時,菲利克斯背上的希利爾發出了微弱的呻吟聲。看來他已經恢複意識了。

「……唔……我,到底……」

希利爾沙啞地開口,菲利克斯則以一如往常的語調向他搭話:

「嗨,你醒啦。」

「…………殿、下……?」

希利爾反覆眨眼,雙眼朦朧地望向菲利克斯。

「你魔力中毒,在森林裡昏倒了。是一位親切的旅人把你送回這裡的喔。」

「……給殿下添麻煩了。」

「別這麼說,沒關係的。」

換作平時的希利爾,一定會立刻開口說要下來自己走吧。但是他沒有這麼要求,就說明了他消耗得有多嚴重。

菲利克斯將希利爾送回他自己的房間,癱倒在床上的希利爾,仰望著菲利克斯問道:

「……救了我的那位旅人,是體格嬌小,披著兜帽的人物嗎?」

菲利克斯搖搖頭。

「不,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黑髮男子。」

「……是這樣,嗎……」

低聲咕噥之後,希利爾閉上了雙眼。就好似在反芻某種東西。

突然間,菲利克斯感到有點好奇。

「你在森林裡,看到了怎麼樣的幻覺?」

希利爾略顯困惑地沉默了一會兒。

在他緊閉的眼皮內側,肯定正浮現著自己見到的幻影吧。

不久,希利爾依舊闔著眼皮,緩緩張嘴答道:

「……那是個文靜得駭人、又強大得駭人的……怪物的幻影…………那道身影,我肯定一輩子忘不了吧。」

將希利爾託付給尼洛的莫妮卡,走出森林之後,沒有返回女生宿舍,而是從旁路過,往賽蓮蒂亞學園的校舍移動。

見到莫妮卡這般行動,琳面無表情地只將腦袋俐落倒向肩頭。這種斷頭娃娃般的陰森舉動,是在表示她內心抱有疑惑。

「請問,為何不返回宿舍呢?」

「……稍微,有些想確認,的事情。」

想確認的事情──琳復誦了一遍。

莫妮卡繞到學園後方,在後門停下了腳步。

「……艾仕利大人的胸針之所以會故障,是因為接收到強大的魔力衝擊,引起的。」

是因為這樣,才導致未施加保護術式的魔導具以不正常的方式運作。

那麼,希利爾接收到的強大魔力是什麼?研判為希利爾遭受到了某種魔術攻擊應無不妥。

「方才的艾仕利大人,錯亂得十分嚴重。那與其說是魔力中毒的癥狀,更像是……接受了精神干涉系魔術的人,會出現的癥狀……」

精神干涉系魔術是被指定為準禁術的危險魔術。

雖然能夠簡單地對他人進行洗腦,或干涉人類的記憶,有時還能讓人遺忘一些礙事的真相,但副作用是會導致精神面的不安定,或讓情緒起伏過度激烈。

琳似乎總算理解了莫妮卡想表達什麼。

「您的意思是,方才那位大人,就在最近才遭受過精神干涉系的魔法攻擊。胸針魔導具就是在那時候故障的,是嗎?」

「……是的。」

倘若如此,以往發生在學園內的事件就能在某種程度上窺見全貌了。

犯下花盆事件的瑟露瑪•卡許的動機,來自奧隆遭定罪而挾怨報復。

但,奧隆遭定罪的事實並沒有向學生公開。奧隆是為了養病而主動退學──表面上應該是以這種理由結案的才對。

那麼,瑟露瑪又是為什麼會得知奧隆遭定罪這件事實?

只能想像是有人告訴她的。

然後,真兇還透過精神干涉魔術動手腳,故意讓瑟露瑪失控。同時將共犯的嫌疑全部栽贓到瑟露瑪頭上。

(這麼一想,奧隆•歐普萊恩那錯亂的模樣,也很像精神干涉魔術的副作用。)

明明主張自己有共犯,卻嚷嚷著想不起共犯姓名的奧隆。

主張一切都是自己不好,言行舉止荒誕乖張的瑟露瑪。

然後是,魔力失控,陷入嚴重錯亂的希利爾。

如果這三人其實全都遭人施加了記憶操作系的精神干涉魔術呢?

能做到這種事,又有相關動機的人會是?

「琳小姐,請妳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謹遵吩咐。」

琳提起女僕服的裙襬縱身一躍,腳步輕盈地降落在附近的樹枝上,絲毫沒發出半點聲響。

看見風之精靈特有的身輕如燕體能,莫妮卡感到欽佩不已,這時,校舍旁出現了一道人影。莫妮卡卸下披著的兜帽,往那道人影走去。

走出校舍的該名人物見到莫妮卡之後,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妳是……最近插班的莫妮卡•諾頓?為什麼,會在這種時間外出?」

神經質地扶起圓形眼鏡,如此質問的人物,是莫妮卡班上的級任導師,同時身兼學生會顧問的教師──維克托•松禮。

松禮手上抱著一疊厚厚的紙張,動作顯得十分謹慎。

莫妮卡凝視起那疊紙張,松禮隨即皺起眉頭。

「應該早就過了宿舍的門限時間吧?這種時間未經許可外出可是要禁閉處分的……」

「那個。」

莫妮卡打斷松禮的發言,伸手指向松禮手中抱著的紙張。

「你把它帶出來,是想做什麼?」

松禮剎那間像是心虛一般三緘其口。眼鏡下的瞳孔微微地游移了起來。

「就算想掉包成別的內容,也沒用的。只要看過一遍,我就會把資料上所有的數字全記在腦海里。」

「掉包?……妳這是,在胡扯什麼呢。」

松禮的臉頰開始抽搐,嗓音也不自然地尖了起來。

直到方才為止,莫妮卡始終顯得忐忑不安的年幼五官,現在逐漸退去了表情。就像在學生會室面對數字時那樣。

自眼底發亮的綠色瞳孔,緊緊盯著松禮手中抱著的資料不放。

「學生會的會計紀錄,打從好久以前開始,就被改得亂七八糟。」

每年收支都對不上的會計紀錄,最終總是用硬湊數字的方式,雜亂無章地管理。想必一直以來,都是由負責會計的同學或顧問在矇混過關吧。

不過,觀察會計紀錄時,莫妮卡注意到了。

「五年前開始,矇混的方式開始變得洗鍊有加。而且,金額還逐漸提高。」

然後到了一年前,奧隆•歐普萊恩接任會計之後,金額提高的程度又變得更加顯著。

「五年前,正是你就任學生會顧問的……年度。」

「那又,怎……」

「奧隆•歐普萊恩同學侵佔預算的共犯,就是你。松禮老師。」

啪沙啪沙的聲音響起。是松禮手中的資料掉下去的聲音。

趁莫妮卡的注意力被資料引走,松禮一口氣拉近,揪住她的右手腕限制行動。

松禮悻悻地瞪著莫妮卡,以低沉的嗓音放話:

「真是的,明明是個不像樣的學生,卻在奇怪的地方特別眼尖。」

「……請你,放開,我。」

莫妮卡愈是甩手抵抗,松禮就愈是焦躁,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抽搐不停。

松禮俯視著莫妮卡,那道視線中,沉積了如泥漿般濃郁的混濁惡意。

「妳知道研究魔術有多麼花錢嗎。知道這項研究是多麼傑出嗎……也罷,妳這種凡庸之徒一輩子也無法理解吧。」

松禮以幾乎要將之折斷的強勁力道緊抓莫妮卡的手腕,並伸出另一隻手蓋在莫妮卡的臉上。

傳進莫妮卡耳里的,是透過低沉嗓音發起的詠唱。術式內容是……

(──精神干涉術式!)

松禮的詠唱結束後,蓋在莫妮卡臉上的手溢出了白光。

「好了,儘管把我完美的術式烙印在眼底吧!」

莫妮卡的視野染成了一片雪白。

一顆顆光之粒子都由魔法文字所形成。這股光之奔流本身就是一道魔術式。莫妮卡正目不轉睛地凝視這道魔術式。

「妳什麼都沒看見。還會把會計紀錄的數字忘得一乾二淨……懂了嗎?」

松禮的暗示就如同貫穿對方腦海的木樁。

一旦違逆暗示,想硬是拔掉木樁,就會引發激烈疼痛。

但是,這根木樁還沒刺進莫妮卡便已煙消雲散。

「……什、么?」

松禮的魔術式崩毀得七零八落,光之粒子失去了原先的光輝。

莫妮卡沉默地仰望目瞪口呆的松禮。浮現在那純真無邪的年幼臉龐的,是明確的不快感。

莫妮卡不是個容易生氣的人。

無論自己怎麼被人捉弄,被罵成廢物、飯桶、別人做得到的事全都做不到,她也只會垂頭喪氣地認為對方說得沒錯。

……即使如此,就只有數字與魔術不行。

就只有玷污無瑕美麗的數學式與魔術式的行為,她絕對不能夠容許。

松禮的魔術式,就與滿是竄改痕迹的會計紀錄沒兩樣。與莫妮卡深愛的完美術式有著天壤之別。

「……這種術式,根本就,一點都不完美。」

這句話,讓松禮睜大布滿血絲的雙眼瞪向莫妮卡。

換作平時的莫妮卡,應該會杵在原地心生恐懼,淚眼汪汪地低下頭去吧。但是,松禮那醜陋無比的魔術式,點燃了莫妮卡身為魔術師的矜持。

「精神干涉魔術,必須具備纖細的魔力操控技術,以及得以釐清複雜縝密魔術式的理解力。這種漏洞百出的魔術式……根本就一點都,不完美。」

「胡扯什麼,我的魔術式是完美的……!」

「……連我這種人,都防得下來的術,叫作完美嗎?」

「閉嘴!」

松禮再度開始詠唱。

方才的術式內容是用來封印部分的記憶,但現在松禮所詠唱的,卻是把對象精神完全破壞殆盡的兇惡術式。

松禮高舉被白色光芒壟罩的右手。

「連我的傑出都無法理解的蠢貨,給我變成沉默的玩偶!」

就在松禮的右手碰觸到莫妮卡頭部的瞬間,莫妮卡以自身的魔力反向干涉起松禮的魔術式。

干涉他人魔術式是一種極其違反常識的行為,干涉方的實力若不夠高強絕對辦不到。而莫妮卡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

莫妮卡首先解讀松禮編成的魔術式,如同毛線般複雜編織的魔術式被她行雲流水地一一分解。

到此為止的發展,都與方才無效化松禮的魔術時如出一轍。白光應聲消滅,光之粒子散落於四方。

在這裡,莫妮卡沒有讓一度分解的魔術式就此消失,而是更進一步展開重組。

重組得比原來更加複雜、更加纖細、更加美麗──更加完美。

飛散四周的光之粒子就有如具備意志一般,在莫妮卡周圍聚成一道奔流,逐步改變外型。

(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過於驚愕的維克托•松禮,當場倒抽一口涼氣。

原先並未構成特定外型的光之粒子,曾幾何時已經化為散發白色光輝的蝴蝶。

蝴蝶們隨著四散的閃爍鱗粉,在暗夜中迴旋飛舞。

那是一幅洋溢無盡幻想氣息,美艷得教人背脊發寒的動人光景。

不過,只要是多少具備魔術素養的人,都無法不為此頓失言語。

(那些蝴蝶,難道每隻……都是魔術式?而且,還是這麼高水準的……)

古老魔術書里,曾記載著精神干涉術式的完成形,會構成蝴蝶的外型。

現在,松禮面前飛舞不停的,正是僅由魔術式打造的美麗蝴蝶。

松禮即使雙手染上罪孽,傾注所有熱情於研究,仍然無法觸及的完成形術式。連詠唱都沒有,就輕描淡寫地編織出這種術式的,是松禮所瞧不起的嬌小少女。

這個舉手投足都窮酸到配不上這所學校的小丫頭,竟然識破松禮侵佔預算的真相,到頭來甚至還否定了松禮的魔術。

否定的方式,還是展現彼此身為魔術師的壓倒性實力差距。

「不可能,不可能,怎麼會……為什麼,妳這種貨色……編得出這麼完美的術式……甚至還不經詠唱……」

自己說了出口,才注意到──

人類不經詠唱便無法施展魔術。

然而,這個國家卻僅有一人,能化這種不可能為可能。

兩年前,僅僅十五歲便獲選成為七賢人,立於魔術師頂點的天才少女。

那個天才所發表的魔術式,水準遠比松禮耗費二十多年心血所開發的魔術式更高,震撼了魔術界,也粉碎了松禮的自尊心。

「妳難道……妳難道,是那個〈沉默〉……」

就好似要松禮住口一般,白色蝴蝶一隻只緊貼到松禮的身上。

松禮伸出指甲想摳下蝴蝶,這會兒卻整個指尖都被蝴蝶包覆。

「住手,住手……!求妳住手啊────……!」

哀號的嘴巴、甩動的手腳,全身上下都蓋滿了白色的蝴蝶。

然後,再也動彈不得的松禮,用好不容易還留有一處空隙的右眼,緊緊把眼前讓自己落得這般下場的魔女身影烙印在眼底。

帶著稚氣五官與瘦弱體格的嬌小少女。

面無表情地凝視松禮的,略帶褐色的綠眼珠,反射著白色蝴蝶的光輝,就如同寶石般燦爛。

「效果時間是整整二十四小時。你將會,夢見──……的夢境。」

維克托•松禮站在草原上。

他認得這片草原。這是他故鄉的草原。

啊啊,可是,為什麼自己會身在這種一無所有的鄉下啊。自己明明就不是應該埋沒在這種地方的人才。

(就是錢,錢還是不夠。研究魔術總之就是需要錢。只要有更多錢,我一定、一定就能完成更傑出的研究。這樣一來,我就能取回被〈沉默魔女〉搶走的威風……)

為此,他才會唆使愚蠢的奧隆•歐普萊恩,向賽蓮蒂亞學園莫大的鉅款下手。明明如此,那個眼尖的王子卻注意到了奧隆的舞弊。

明明就只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虛有其表的王子!

(既然如此,下個目標就是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那傢伙發現到我是侵佔預算的主謀了。只是消除記憶還太便宜他。乾脆把他洗腦吧。不對,真要下手的話,不如直接洗腦任職學生會長的第二王子如何?如此一來,學園的錢隨我愛怎麼用就怎麼用!這樣我一輩子就安泰了。啊啊,怎麼沒有早點發現這麼簡單的事呢。對了,只要讓第二王子成為我的傀儡就行了!只要這樣……啊啊,沒錯,我得儘快重啟研究才行!)

松禮志得意滿地邁步向前,這時他注意到,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個東西。

那個是……

「噗噗~」

是小豬。

(為什麼會有豬出現在這種地方?)

松禮不經意地停下腳步,揉了揉眼睛,豈料小豬不知幾時便成了兩隻。正當他歪頭不解小豬是從哪裡冒出來時,小豬的數量又變得愈來愈多。

兩隻變成三隻、三隻變成五隻、五隻變成八隻、八隻變成十三隻……

曾幾何時,松禮的四面八方都擠滿了豬。

無論往前往後往左往右,放眼望去全是數不盡的豬、豬、豬、豬……

不久,遠處傳來馬車的車輪聲,小豬們隨即一窩蜂朝聲音的方向走去。就連這段期間,小豬也持續在增殖。

「什、喂,住手,給我停下來……!快住手,誰來……誰來救救我啊──!」

松禮眼中所見的世界,已經直到地平線盡頭都是滿滿的豬。

扯著喉嚨尖叫的松禮,也終於被小豬給埋沒,就此消逝無蹤。

面對在眼前翻白眼口吐白沫的松禮,莫妮卡蹲在地上抱頭慘叫:

「怎、怎麼辦~~下手太重了啦~~……」

因為松禮讓自己見識的魔術式太過殘破不堪,害莫妮卡一時氣昏了頭。

在利迪爾王國,精神干涉術式只限要質詢重大罪犯時,或是國家有難之際,在魔術師工會或七賢人的許可之下,才能獲准使用。

「……呃,松禮老師已經間接加害於王族,應該可以,算是重大罪犯吧?七賢人姑且算有特例,所以這種場合應該不犯法……可,可是萬一不行怎麼辦……路易斯先生又會罵我了啦~~……咦,這個該不會算是,處、處、處、處刑案件……?」

莫妮卡哭喪著臉喃喃自語時,琳從背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是路易斯閣下,恐怕會這麼說吧。」

接著,琳舉手按上自己的胸膛──

「『別穿幫就沒事了。別穿幫。』」

路易斯•米萊那俊美又邪惡的笑容栩栩如生地浮現在眼前。

莫妮卡以衣袖拭去淚水,琳一把將翻白眼的松禮扛到肩上。

「這個人類,我會送到路易斯閣下那邊。相信路易斯閣下會展開拷問……展開訊問,並進行適當的處理才是。」

「麻、麻煩妳了……」

維克托•松禮身為侵佔預算的共犯一事暫且不提,未經許可擅自使用被視為準禁術的精神干涉魔術,肯定會遭到魔術師工會嚴懲。

教師突然失蹤,可能會引起學園方的混亂,不過這方面路易斯先生一定會打點好的。大概。

莫妮卡剛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琳扛在肩上的松禮口中就念念有詞:「豬……好多豬……」

琳歪頭不解地發問:

「這位先生,究竟夢到了怎樣的夢境呢?」

「呃,那是……」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著指頭,以略帶喜悅的嗓音回答:

「是非常美麗的,數列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