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1

第七章 第二王子的秘密

「啊啊~可憐的瑟露瑪,未婚夫奧隆竟然要退學了。」

「說是染上急病?哎呀~真可惜。難得當上了學生會幹部說。」

「獨自被拋棄在學園的瑟露瑪太可憐了!」

臉上絲毫感受不出同情的朋友們,正不斷向瑟露瑪細語。

朋友……沒錯,是朋友。就算她們都利用瑟露瑪來襯托自己,就算把雜事都扔到瑟露瑪頭上,只要身旁還存在冠有朋友頭銜的人,瑟露瑪就能夠安心。

因為,瑟露瑪一無所有。外表既不起眼,又沒有一技之長。但只要待在朋友身邊,就可以不必當個「一無所有的瑟露瑪」。

「我聽說,奧隆一直對三年級的布莉吉特大人傾心。」

「哎呀~明明都有瑟露瑪這個未婚妻了!」

「但也沒辦法呀。誰教布莉吉特大人真的是個傾國美女。」

和不起眼的瑟露瑪完全不同嘛──朋友在扇子底下小聲說道。

奧隆•歐普萊恩。一無所有的瑟露瑪最重視最重視的未婚夫。

就算奧隆並不愛著瑟露瑪,對瑟露瑪而言他還是非常重要的人。

(所以,非得由我來幫助他不可。能夠幫他的人,就只有我,那個人也是這麼說的……)

瑟露瑪緊緊握住戴有全新手套的拳頭。

就在這時,朋友們不約而同地抬頭起鬨,歡聲四起。

瑟露瑪見狀跟著抬頭,便看到深褐色頭髮的下垂眼青年──學生會書記艾利歐特•霍華德正朝自己走來。

「嗨,瑟露瑪•卡許小姐。抱歉打攪妳貴重的休息時間。方便賞個臉嗎?」

啊啊~這一刻終於來了──瑟露瑪默默地咬住了嘴唇。

午休時間,距離查出花盆墜落事件的真兇已經過數小時,莫妮卡正在學生會室待命,這時,艾利歐特帶著瑟露瑪•卡許回來了。

瑟露瑪低著頭,原本就嬌小的身軀更加縮成一團。臉上的表情顯示,她對於自己為何被找來並非毫無頭緒。

蒼白的臉上洋溢著滿滿悲壯的覺悟,榛色的瞳孔陰鬱而混濁。

除了瑟露瑪,現在待在學生會室的還有菲利克斯、艾利歐特,以及莫妮卡三個人。

瑟露瑪對莫妮卡瞥了記狐疑的眼神。想必是在意莫妮卡為何會出現在此吧。

「那麼。」

菲利克斯短短一句話,便令現場氣氛瞬間大變。

就只不過是菲利克斯平時沉穩的嗓音染上了一點冰冷感,就令周遭的空氣一口氣緊繃起來。

那對溫柔的碧綠眼眸不過眯起一些些,就改變了他笑容的本質。

單憑音色或表情就能使對手招架不住,支配整個場面。這就是所謂的王族──看著顯露怯色的瑟露瑪,莫妮卡重新體認到這個事實。

「兩天前,開學典禮前夕,在典禮會場有看板從上方朝我墜落而來。然後昨天,在後院又有花盆從我頭上落下。兩起事件手法相近。兇手肯定是同一人。」

菲利克斯以指尖咚咚地敲著桌面。

光是這樣的小動作,就讓瑟露瑪嚇得縮起肩膀。

「犯下這兩起事件的兇手是妳──這邊這位莫妮卡•諾頓小姐是這麼主張的。來,諾頓小姐。妳可以為我們說明理由嗎?」

「咦?」

莫妮卡才剛向菲利克斯與艾利歐特報告過自己的調查結果。

怎麼不幹脆殿下自己告訴瑟露瑪就好嘛。抱著這種想法,莫妮卡不情願地開了口:

「呃,看板墜落事件的現場已經被清理過了,沒辦法實地調查……不過,花盆是從哪個陽台掉下來的……這點只要觀察花盆破碎的方式與墜落地點,大致上就能推敲出來。那個花盆是從四樓的第二音樂室掉下來的。」

莫妮卡拾起粉筆,打算在黑板上寫下算式進一步具體說明,不過被菲利克斯一句「這邊可以省略沒關係」給委婉制止了。

(嗚嗚~……明明算式要我解釋多久都行的說……)

莫妮卡沮喪地放下粉筆,繼續開口:

「……既然已經知道花盆是從哪個陽台墜落的,接著就很簡單了。想進入第二音樂室必須得提出使用申請書,所以……」

「我也去確認過嘍。昨天午休時,申請使用第二音樂室的人,瑟露瑪•卡許小姐。就是妳。」

開口補充的艾利歐特,以銳利的眼神盯向瑟露瑪。

瑟露瑪始終低著頭不發一語。莫妮卡很慎重地選擇了用詞:

「陽台的柵欄旁邊,有一個弄髒的花盆以上下顛倒的方式擺著。那是身材嬌小的犯人,用來充當台階的。因為那個陽台,扶手的位置很高……」

無論是用花盆當成台階,或選擇較輕的空花盆當作兇器,都再再說明了兇手是一個力氣有限,身材嬌小的女學生。

(而且,最重要的是……)

莫妮卡望向了瑟露瑪的手。瑟露瑪手上正戴著一對全新的白手套。

在這所學園,手套也是制服的一部分。然而當莫妮卡在醫務室醒來時,瑟露瑪手上並沒有手套。

纖細雪白的手指──不知勞碌為何物的淑女之手,就算到了現在,莫妮卡仍歷歷在目。

瑟露瑪之所以沒戴手套,是因為在搬動充當台階的花盆時,把手套弄髒了。

從陽台上推下去的花盆很乾凈,髒的花盆就只有倒置的那個。

不惜弄髒手套也要把花盆翻過來,就是因為嬌小的瑟露瑪需要一個台階。

「……第二音樂室旁邊的梳妝室,有一雙沾染土漬的手套被扔在垃圾桶里。手套上有著瑟露瑪同學名字縮寫的刺繡。」

這句話成了臨門一腳。

低頭不語的瑟露瑪當場跪了下去,舉起雙手掩住臉龐。

「是的……沒有錯,就是我做的!」

嗚咽不已的瑟露瑪,在如此嘶吼後抬起了頭。

她被淚水所濡濕的臉頰,正擠出扭曲的笑容不停抽搐。兩眼睜得老開,視點卻怎麼也對不上。

「把花盆推下去的,把看板放下去的……還有侵佔學生會預算的人,全部都是我!全部全部都是我做的!教唆奧隆的也是我!他只是被我給騙了而已!所以說……啊啊,求求你們,拜託,請寬恕奧隆吧……他沒有錯。他侵佔的費用,我會全部賠償的!」

面對瑟露瑪死命的哀求,菲利克斯回以哀憐的眼神搖了搖頭。

「很遺憾,我們已經查明奧隆•歐普萊恩涉及侵佔預算的犯行。無論妳提出什麼主張,都無法推翻他的處分。」

「求求你……我求求你了……無論我怎麼樣都沒關係……求你饒了他……」

瑟露瑪不停啜泣,聲淚具下地懇求,艾利歐特不由得浮現出厭惡的神情。

「為什麼妳要袒護奧隆到這種地步?那傢伙侵佔來的錢又不是給妳,他是拿去進貢在其他女人身上了耶?」

即使被揭穿如此殘酷的真相,瑟露瑪仍絲毫沒有遭受打擊的跡象。恐怕她早就知道了吧。知道奧隆原本就不愛著瑟露瑪。

即使如此,瑟露瑪卻還是憎恨為奧隆定罪的菲利克斯,下手行兇,最後甚至還打算一個人扛起侵佔的罪名。

這是出於愛情的獻身嗎,又或是她縱使做到這種地步也想留住奧隆的心呢,莫妮卡無從得知。

莫妮卡能夠從觀察花盆的碎片,一路導出瑟露瑪才是真兇的事實。

但,無論聽過多少發言,瑟露瑪的動機──「想獲得奧隆的愛」這份心意,莫妮卡始終都無法理解。

瑟露瑪的犯行實在過於衝動而拙劣。不僅如此,甚至傳達出一股「只要能袒護奧隆,就算自己是犯人的事穿幫也無妨」的意志。

(……為什麼,可以對他人抱持期待到這種地步呢。)

莫妮卡面無表情地望著瑟露瑪時,菲利克斯向艾利歐特發出了指示,讓艾利歐特把瑟露瑪帶往別的房間。恐怕,不久也將告知瑟露瑪,她會受到與奧隆一樣的處分吧。

確認瑟露瑪與艾利歐特都離開房間後,莫妮卡朝菲利克斯瞄了一眼。

「那、那個……那個人,會被怎麼,處置呢?」

「看板與花盆兩起事件,都是暗殺王族未遂。她與她的家族都處以極刑也是當然的吧?」

菲利克斯的口吻雖然平穩,卻十分冰冷。

莫妮卡在胸前握緊了拳頭,渾身嘎噠嘎噠顫抖不已。

由於自己識破了瑟露瑪的罪,讓瑟露瑪與她的家族都要遭受處刑。

……負責王族的護衛,就是這麼回事。

正當莫妮卡鐵青著臉低下頭,菲利克斯又將語調放得柔和了幾分接著說:

「……雖然是想這麼說,但要把瑟露瑪•卡許小姐犯下的事件公諸於世也畢竟有點難度,讓她同樣以身體欠佳為由主動退學應該比較妥當吧。」

說著說著,菲利克斯重新坐上椅子,小小嘆了口氣。

「最重要的是,看到她那種為了重視的對象豁出一切的身影……也讓我略有所思啊。」

菲利克斯細語時的碧綠眼眸,透露出一種並非看著莫妮卡,有如在眺望遠方的感覺。

莫妮卡在安心的同時,也不解地歪著頭。

「是這樣子,嗎?」

看到瑟露瑪明知可能得不到回報,卻不惜放棄一切的模樣,莫妮卡感受到的並非尊敬或感動,而是近乎於恐懼。

莫妮卡當然也抱有執著這種感情。

但,執著的對象只限於算式或魔術式。莫妮卡無法對人抱有執著。所以無法理解瑟露瑪的行動。

(……我實在,搞不太懂。)

無論如何,事件算是順利解決。如此一來,莫妮卡的嫌疑也解除了。

應該已經可以回教室去了吧?莫妮卡以這樣的眼神一瞥一瞥地瞄向菲利克斯。

「那~呃,那個,我就先,告退……」

雖已表明離去之意,但莫妮卡無意間被菲利克斯桌上攤開的資料吸引了目光。

從上頭羅列的數字可以推測,這些應該是會計紀錄。之所以會四處留有修正的痕迹,想必是為了要訂正遭奧隆•歐普萊恩竄改過的部分。

看著資料上的數字,莫妮卡的心突然雀躍了起來。莫妮卡就是有這種看著羅列數字資料就會令內心澎湃不已的習性。

……不過,莫妮卡原本正閃閃發光的雙眼,突然蒙上了一層陰霾。

「……有三處。」

看到莫妮卡凝視著資料喃喃自語,菲利克斯歪頭「嗯?」了一聲。

直到方才為止,莫妮卡都始終與菲利克斯保持距離,這會兒卻大腳快步走向辦公桌,舉起手指朝資料示意,以一股就她而言略顯罕見的強硬語調開口: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這三處的數字,對不上。」

莫妮卡喜歡美麗的算式。就好比人們會讚賞並熱愛美麗的藝術品一般,莫妮卡也深愛著數學式。

正因如此,一但看到不完整的算式或計算結果對不上的會計紀錄,她就會渾身不對勁。彷彿看到完美的藝術品上染有污漬一般,一發現計算錯誤就會讓她在意得不得了。

然後,眼前這份資料簡直堪稱污漬連篇。

菲利克斯開口問向凝視著資料的莫妮卡。

「妳知道怎麼讀會計紀錄嗎?」

「如果是中央式,或西部標準式的話。」

莫妮卡望都沒望菲利克斯一眼,只凝視著紀錄上的數字回答。這態度就算被當作對王族不敬都百口莫辯。

但,菲利克斯卻有如被勾起興緻一般,嘴角開始上揚。

「噯,諾頓小姐。如果妳願意的話,可以幫我們重審這些會計紀錄嗎?」

聽到菲利克斯如此提議,凝視著紀錄的莫妮卡忽然抬起頭來。

「可以嗎!」

堆積在山間小屋的工作都在路易斯•米萊的安排下轉介給了他人,賽蓮蒂亞學園的授課又以語學、歷史,及教養為主。

簡單說來,莫妮卡正渴求著數字。

「跟我來。」

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招招手,將她帶往與學生會室相連的資料室。

施有美麗裝飾的上鎖架子里,塞滿了用細繩捆綁的資料。

「最裡面的書架擺的是歷代學生名冊,旁邊是在學學生名冊,再旁邊的是教師相關資料。與活動相關的在這裡。」

菲利克斯一一說明每個架子收納的資料內容,並在最右端的架子前停下腳步。

「這個就是會記資料的架子。」

菲利克斯從上衣口袋掏出一串鑰匙,打開書架的鎖,將資料取出。

資料室設有辦公用的桌椅,菲利克斯就將資料擺在桌上。

「可以的話,我想拜託妳重審過去五年份的會計紀錄。」

「我、我明白了!」

喜形於色的莫妮卡,以雀躍無比的語調一口答應,菲利克斯於是露出俊美的笑容道出「謝謝」。雖然這笑容能將大多數千金迷得神魂顛倒,但莫妮卡睜得圓滾滾的雙眼已經被眼前堆積如山的資料給吸住不放了。

「課堂方面我會幫妳向老師通知一聲。資料的量比較大,妳只要做到能力所及的範圍就行了。」

「好的!」

就在開口回應的同時,莫妮卡已經以驚人之勢開始猛翻帳簿。

許久沒有如此幹勁全開的莫妮卡,雙眼閃動著燦爛的光芒。

(……再來就──)

望著火速與帳簿展開對峙的莫妮卡側臉,菲利克斯以極為自然的態度,讓鑰匙串自口袋掉落。

鑰匙鏗鏘一聲落地,但莫妮卡沒有發現的跡象。話雖如此,由於落地的位置在辦公桌與資料架的動線上,所以前往資料架時絕對會注意到。

菲利克斯把莫妮卡留在資料室,自個兒離開現場。

然後在經過走廊轉角時,確認四下無人,輕輕敲了敲口袋。

「威爾迪安奴。」

就好似在回應菲利克斯的呼喚,一隻小蜥蜴從口袋裡靈活地竄了出來。

蜥蜴有著略帶水藍的白色鱗片,以及一對淡藍色的眼睛。

普通蜥蜴絕不可能出現這樣的色澤,這隻蜥蜴其實是與菲利克斯訂有契約的高位精靈。

「找我嗎?」

菲利克斯將手伸到口袋旁。威爾迪安奴便沿著指尖爬上手背。

接著,菲利克斯就將威爾迪安奴舉到自己的嘴邊,小聲地下令。

「請你留在資料室,替我監視諾頓小姐。」

「……你是為了這個,才故意把鑰匙扔下去的嗎?」

菲利克斯嗤嗤地笑了起來。並非王子殿下那種既祥和又溫柔的笑容,而是設下圈套的獵人笑容。

接近自己身邊,主動對會計紀錄展現好奇心的莫妮卡,在菲利克斯眼裡已經不被視為一般的女學生。預設對方是有某種目的才接近自己應無不妥。

現階段能想到的模式有三種:

一、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派來的監視者。

二、菲利克斯的父親──國王派來的監視者,或是護衛。

三、覬覦菲利克斯性命的刺客。

不過,以克拉克福特公爵或國王的手下而言,莫妮卡未免過於無能。

實在難以想像,克拉克福特公爵或國王會派那種在各方面都脫線過頭的小丫頭前來。

話雖如此,要說莫妮卡•諾頓是覬覦菲利克斯性命的刺客,果然還是叫人難以點頭。

一來莫妮卡好像不認得菲利克斯的長相,再者莫妮卡要真是刺客,昨晚菲利克斯溜出宿舍時就該下手了。

菲利克斯手背上的白色蜥蜴語帶保留地開口:

「莫妮卡•諾頓小姐真的只是個什麼都不知道,單純的女學生……應該也有這種可能性吧?」

「所以說,我才要測試看看。」

如果說,莫妮卡•諾頓是帶著某種目的才來到這所學校,看到菲利克斯遺落的鑰匙,肯定會想趁機搜刮資料室的資料。

「一旦諾頓小姐撿起鑰匙,開始物色無關的資料架,就請向我報告。」

菲利克斯正是因此,才向莫妮卡一一說明哪個架子裝了哪方面的資料。

謹遵吩咐──聽到這句回覆後,菲利克斯便將威爾迪安奴放到了地板上。

「那麼,我就慢慢等待放學吧。到時她肯定也露出狐狸尾巴了。」

「……要是沒有的話呢?」

面對威爾迪安奴這句提問,菲利克斯眯起那雙碧綠色眼眸笑了起來。

「說的也是,到時候嘛……」

放學後,移動者比例上升,好比前往社團活動的人,或準備開茶會的人等等。因此,走廊上的人數必然隨之上升。

在這之中,有三位女同學站在前往學生會的走廊旁對話。

對話的中心人物,是頂著焦糖色頭髮的諾倫伯爵家千金──卡羅萊•西蒙茲。

「為什麼瑟露瑪會被學生會找去呀?」

卡羅萊在扇子下表示疑惑,跟班少女們隨即壓低音量回應:

「不清楚,八成是跟奧隆有關的事吧?瑟露瑪是他未婚妻嘛。」

「噯,雖然也覺得不可能……但學生會應該不至於,找瑟露瑪當接任的會計吧?」

聽了少女的言論,卡羅萊忍不住嗤之以鼻。那個平庸不起眼的瑟露瑪豈有當上學生會幹部的道理!

學生會幹部乃是賽蓮蒂亞學園的頂點。若非家世與成績雙雙出眾者,絕不可能雀屏中選。

更遑論現任學生會長還是王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利迪爾王國共有三位王子,要由哪個王子繼位,現任的國王還沒有正式明言。

目前,國內貴族圈內,推舉第二王子菲利克斯為王儲的動作可說是愈來愈大。

再怎麼說,菲利克斯背後也是有大貴族克拉克福特公爵在撐腰。第二王子派的聲勢自然是與日具增。

只要一切順利,菲利克斯的繼位肯定指日可待。

正因如此,這所學校的千金們,每個都殺紅了眼想爭奪菲利克斯的未婚妻寶座。卡羅萊也不例外。

最重要的是,相較於粗獷的第一王子,或缺乏存在感的年幼第三王子,菲利克斯還擁有一副出類拔萃的美貌。

對菲利克斯一見鍾情的卡羅萊,只要一有空就會跑去學生會附近逗留。

三年級的菲利克斯與二年級的卡羅萊畢竟年級不同,即使同在校內,見面的機會仍寥寥無幾。所以,想見他就只能自己製造機會。

(差不多該是菲利克斯殿下通過走廊的時間了。)

今兒個一定要拉近自己與菲利克斯殿下的距離,卡羅萊正如此暗自下定決心,背後便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心想該是菲利克斯到來的卡羅萊,抱著滿心雀躍回頭之後,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頂著美艷金髮與完美容貌的大小姐。

學生會幹部中唯一的女學生,雪路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萊安。

賽蓮蒂亞學園引以為傲的三大美女之一,才貌出眾的大小姐以那美麗的臉龐面向女同學們,冷冷地開口:

「妳們擋到我了。可以讓路嗎?」

就這麼一句話,跟班少女們便難為情地低頭靠往了牆邊。卡羅萊也立刻跟進。

開口的要是暴發戶男爵家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拉娜•可雷特,卡羅萊肯定至少會回一句「妳不會自己繞邊走?」但布莉吉特的層級再怎麼說都差太多了。

成績優秀的布莉吉特,總是保持在高中部三年級的排行榜前段班。尤其在語學領域,她是可以和總合成績居冠的菲利克斯齊名的才女。容貌及家世又都無可挑剔,跟菲利克斯還是青梅竹馬。

最重要的,學生會現任幹部中唯一被菲利克斯指名的女學生,就是布莉吉特。她就是如此深受菲利克斯信賴,旁人也都謠傳,她才是最配得上菲利克斯未婚妻寶座的人。

面對這麼一位無可挑剔的完美淑女,卡羅萊除了默默低頭讓路之外,也別無他法。

貌美千金布莉吉特,對在學生會旁閑晃的女同學望也不望一眼,筆直地朝學生會室走去。

就這麼轉動門把的布莉吉特,突然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她發現,門並沒有上鎖。

還以為今天自己會是最早到的──內心略感不解的布莉吉特踏進了學生會室。

室內不見人影。但有微弱的聲響自鄰接的資料室傳來。

有人在辦公的話就打聲招呼,抱著這種念頭的布莉吉特窺向資料室,接著頓失話語。

資料室有一個架子直接被挖空,資料成堆地塞在地板上。

然後後頭的辦公桌坐了一位似曾相識的淺褐色頭髮少女,正在讀那些資料。

「妳是之前到音樂室來的同學吧?報上妳的班級與姓名,是誰准許妳進來這間房間的?」

布莉吉特開口質問,但嬌小的背影完全文風不動。

「快回答我。」

即使加重了語氣,還是不見少女出現反應。

焦急起來的布莉吉特正打算繼續提高音量時,兩名男同學從背後現身了。兩人都是學生會幹部。

「喔喔,今天是布莉吉特小姐搶第一嗎……喂,這是怎樣?」

「資料全都亂翻一地了不是嗎!咦,那邊那位是誰呀?」

在布莉吉特背後大吃一驚的,是書記艾利歐特與總務尼爾。兩人都跟布莉吉特同樣是學生會幹部。

艾利歐特湊向桌邊去找那個在資料室搗亂的丫頭搭話了,看來應該是認得她。

「諾頓小姐。喂,妳在這裡幹什麼?那些是會計資料吧。這不是妳可以隨便亂看的。喂,諾頓小姐,莫妮卡•諾頓小姐,妳有聽見嗎?」

被喚作莫妮卡的這位少女,即使艾利歐特開口搭話也絲毫沒有反應,就只是默默地讀會計資料讀不停。

總務尼爾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就衣著看來,應該跟我一樣是二年級……但以前沒看過她呢~」

尼爾靠近桌邊,從背後向少女搭話:

「那個~不好意思~方便向妳請教一些事情嗎~?」

果然還是沒回應,少女只是默默為資料翻頁,偶爾會在小紙片上寫下數字,夾進資料里。她的雙眼始終聚焦在資料上,完全沒有要看往布莉吉特他們的徵兆。

艾利歐特與尼爾正不知所措,布莉吉特就忽然推開他們倆,自己朝少女走去。

然後舉起手上的扇子,狠狠朝少女的臉頰揮下。

啪!一記清脆的拍打聲響起,少女一瞬間停下了動作。

艾利歐特與尼爾都同時倒抽了一口氣,以一種看到駭人之物的眼神望向布莉吉特。

這時,布莉吉特將揮下的扇子張開,以冰冷的嗓音向少女放話:

「清醒沒?」

「……」

少女的動作雖然停滯了幾秒,但緊接著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繼續開始翻頁。

──好痛。

在數字的世界埋頭苦幹的莫妮卡,突然,從臉頰傳來一陣強烈的痛楚。

──痛,很可怕。害怕,很難受。

愈是疼痛,愈是害怕,莫妮卡的思維就愈是沉浸在數字的世界。

因為,只要像這樣思考數字的事情,就不必把注意力放在難受的感覺上了。

美麗的數字世界不會傷害莫妮卡。

不會向她說些過分的話,不會做些讓她疼痛的事。

所以,感受到臉頰痛楚的莫妮卡,就好似要逃避現實一般,再度投入了數字的世界。

(慘啦~~~~!莫妮卡那傢伙,完全失控了!)

在校舍內探險的黑貓尼洛,正從學生會的窗口外眺望著這幅光景。

包含莫妮卡被扇子賞巴掌的過程,全都盡收眼底。

(不行啦不行啦!拉她打她都只有反效果啦!對現在的莫妮卡製造恐懼,只會讓她更加深陷在數字的世界而已!)

尼洛知道讓這種狀態的莫妮卡回歸正常的方法。

簡單來說,就是肉球!

只要用肉球在臉頰按摩,莫妮卡就會回歸正常。為此,尼洛想要設法接近莫妮卡,偏偏窗口上了鎖,不得其門而入。

尼洛開始搔起窗子,喵喵喵叫個不停。

身材最嬌小的少年率先注意到了尼洛,反射性地說出「啊,貓。」另外兩人也隨即看往窗口。

(很好,就是現在!)

尼洛輕輕坐下,使盡渾身解數擺出可愛的姿勢,向室內「喵~~」了一聲。

(怎麼樣!本大爺的必殺技!渾身解數的性感動作!如此一來,這票小鬼頭馬上就要被我迷得團團轉了!)

只要擺出這個姿勢,正常人大概都會被尼洛給迷倒,開窗放他進來。

想順便幫本大爺梳梳毛、喂本大爺吃飯也行喔!尼洛還抱著這種想法得意洋洋時,拿著扇子的大小姐突然拍了下扇子開口:

「我討厭這種除了諂媚之外一無可取的生物。」

(喵、喵……喵喵──!)

尼洛暴怒了起來。可以饒恕這種事嗎。不,絕對沒有可以饒恕的理由。本大爺明明就這麼可愛!

(誰~~~~是除了諂媚之外一無可取的生物啦,區區一個人類小丫頭也敢胡扯~~!要不就讓妳瞧瞧本大爺的真本事怎麼樣~~~~!)

喵吼~喵吼~任憑尼洛再怎麼嘶吼踏窗,莫妮卡也沒有注意到尼洛。

果然,要讓莫妮卡回歸正常就只有肉球按摩一途。

(別~廢~話~了~快~開~窗~!讓我對她肉球按摩~!)

就在尼洛嘎哩嘎哩亂摳窗戶時,又有兩個人來到了資料室。

那是莫妮卡的護衛對象──身為學生會長的第二王子,以及像是側近的銀發青年。

頂著閃亮金髮的第二王子環視了一番資料室,開口問道:

「嗨,這是在吵什麼呀?」

菲利克斯進入資料室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確認鑰匙的狀況。

(……還是掉在原來的地方。)

維持自然的態度望向其他架子,也沒發現被亂翻過的痕迹。整個被挖空的,就只有裝會計紀錄的資料架。

先前潛入資料室監視莫妮卡•諾頓一舉一動的蜥蜴威爾迪安奴,開始爬上菲利克斯的衣服。

總算抵達肩頭的威爾迪安奴,用其他幹部聽不見的音量低語:

(她從午休到放學的數小時,就只是一直專註地重審紀錄。)

(……嗯哼~?)

菲利克斯拾起擺在腳邊的其中一本資料,翻了翻內頁確認狀況。

二十四年前的會計紀錄,在需要修正的頁面夾了紙片記載對應項目的正確數字。其他年份的資料也一樣。

菲利克斯在確認資料時,副會長希利爾以懷疑的眼光望向了莫妮卡。

「她是方才在樓梯那邊的……?跑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

「樓梯?希利爾,你認得這位諾頓小姐嗎?」

被菲利克斯這樣問起,希利爾曖昧地點頭,只回了句模稜兩可的:「嗯,還好。」

而莫妮卡對這些對話毫無任何反應,就只是不斷默默地動手。

菲利克斯這才注意到,莫妮卡的右臉腫腫的。

「……她的臉,是怎麼了?」

「是我稍微處罰了下,無禮者必須管教。」

布莉吉特以張開的扇子遮嘴,若無其事地答覆菲利克斯的提問。

原來如此,看來是莫妮卡的態度激怒了她。

菲利克斯以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觸莫妮卡的臉頰。莫妮卡果然還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我托她幫忙重審會計紀錄的。」

向學生會成員們說明的同時,菲利克斯攤開夾了訂正紙片的頁面,試著心算驗證數字。

原來如此,的確如莫妮卡所訂正的,原本的內容有缺失。

(……可是,她竟然有辦法把過去的紀錄全部重審。)

這下就連菲利克斯也不得不大吃一驚……上次為了某件事驚訝到這種程度,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為此略為感動的菲利克斯,輕輕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

「諾頓小姐,辛苦妳了。妳差不多可以休息嘍。」

莫妮卡沒有回應。

「諾頓小姐。」

菲利克斯稍稍用力搖動莫妮卡的肩膀,沒想到,莫妮卡竟然舉起右手,一副少來煩我的態度,拍開了菲利克斯的手。

學生會成員一陣騷動。尤其誓死效忠菲利克斯的希利爾更是當場震怒,太陽穴青筋暴現地釋放起冰之魔力。

希利爾在面對女學生時,基本上是一位彬彬有禮的青年,可一旦對方的行徑危及菲力克斯,便不在此限。

「臭丫頭──!膽敢對殿下擺出如此無禮的態度!妳罪該萬死!」

希利爾在怒吼的同時已經展開詠唱,菲利克斯趕緊起手制止他。

現在的莫妮卡把所有意識都投注在計算上。先前那麼察言觀色,不斷注意菲利克斯臉色的少女,現在對這兒連看都不看一眼。

一股小小的好奇心,刺激著菲利克斯的胸口。

菲利克斯的雙唇浮現一抹淡淡的笑容,以手指添上莫妮卡的臉頰,朝她紅腫的臉龐獻上一吻。

就在學生會成員頓失言語,莫妮卡的動作也同時停滯了下來。只不過,她的視線依然緊緊盯在資料上。

「……尼洛,等一等……再一下下就結束了……」

「尼洛?」

當菲利克斯歪頭表示不解時,莫妮卡細瘦的肩頭突然猛縮,手中的羽毛筆也應聲摔落。

不久,她全身都開始嘎噠嘎噠地打顫,小小的腦袋慢慢轉往菲利克斯的方向。

「喋喋喋喋喋喋、電、電、喋電……」

「嗯,反應真不錯。」

菲利克斯笑著調侃發出一長串怪聲的莫妮卡,她隨即摔下椅子,順勢跪拜在地面上。

「非、非非、非常抱歉,方才失禮……呀嗚?」

看來還在最後咬到了舌頭。

莫妮卡遮著嘴巴泣不成聲地喊著「好哄喔~」

感覺自己就像在觀察一個不可思議,令人開心的生物似的,菲利克斯伸手輕輕摸了摸莫妮卡的頭。

「把頭抬起來吧?妳是全心全力想要達成我的要求對吧?根本沒什麼好責備的。」

「噫……是、是的~……」

莫妮卡哭哭啼啼地吸著鼻子點頭,這時,艾利歐特隨著一句「欸,殿下~」插起了嘴。

「殿下下令要這隻小松鼠重審紀錄嗎?」

「是呀,雖然我只請她重審過去五年份的紀錄……真沒想到,這麼短短几小時她竟然就把過去的紀錄全檢查完了。」

講到這裡,菲利克斯突然收口,向正在啜泣的莫妮卡露出笑容。

「諾頓小姐,妳看過這些會計紀錄,有什麼想法?」

「咦,呃……那個……」

「我不會生氣,坦率表達妳最直接的想法就好。」

在菲利克斯柔和的嗓音督促之下,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著手指回答:

「……明明管理的金額大到嚇人,管理卻也鬆散得嚇人,我真的嚇壞了。」

「臭丫頭──!」

希利爾憤慨地怒吼,莫妮卡只得抱頭哭訴著:「明明說好,不會生氣的~……」

菲利克斯嘴角浮現了淡淡的微笑,環視學生會成員一圈。

「這就是歷代學生會的現實。就連我都無法立刻識破奧隆•歐普萊恩的舞弊……為了活用這次的經驗,我現在在此宣言──」

面向縮成一團哽咽的莫妮卡,菲利克斯牽起她的手高舉。

「我任命高中部二年級的莫妮卡•諾頓小姐為學生會會計。」

下一瞬間,莫妮卡直接翻起白眼,癱倒在地。

窗外的黑貓喵喵喵地吵個不停。

「喂,莫妮卡。快醒來,喂。」

尼洛的聲音傳進耳里。此外,還有肉球壓在臉上的柔軟觸感。

微微張開眼睛的莫妮卡,發現自己被人擺在一張乾淨的床上。

床的周圍被帘子給隔開,稍微帶了點消毒水的味道。

天花板似曾相識。這裡是花盆事件後自己被送往的醫務室。

在床上翻過身來,就看到尼洛正坐在床邊。醫務室嚴禁動物進入,肯定是偷偷從窗戶溜進來的吧。

「……尼洛,聽我說。我剛剛,作了很驚人的夢。我夢到自己被任命為學生會會計……」

「儘管吃驚吧,莫妮卡。那不是夢,是現實。」

如此回應的尼洛,用前腳戳了戳莫妮卡的領口。

莫妮卡的領口別著一隻似曾相識的胸針。那是菲利克斯及其他學生會幹部同樣都別在領口的,學生會幹部的象徵。

莫妮卡從床上仰起上半身,凝視著自己的領口。

「這、這這、這個是……?」

「那個閃亮亮王子幫妳別上去的。人類啊,真~的就是喜歡這種把戲呢。所謂,權力的象徵啊。」

尼洛不停點頭稱是,用肉球怦怦地敲著莫妮卡的大腿。

「無論如何,這不都是大功一件嗎。如此一來,妳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學生會幹部的身分,大大方方待在王子身邊了。」

「是、是這樣……沒錯,但……」

考慮到必須暗中護衛第二王子,能被任命為會計確實是相當開心的喜訊……但,莫妮卡這種不起眼的小丫頭獲選成為學生會幹部,想也知道會有人心生不滿。

當時,莫妮卡幾乎是整個人趴在地上,所以沒有看到學生會全體成員的臉。

即使如此,光是跪拜在地上,都能硬生生感受到學生會成員們冰冷的敵意。

尤其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更是給人一種隨時都會忍不住放一兩道攻擊魔術的感覺。

「絕、絕對,會被人欺負啦……會、會被人,在鞋子里放圖釘;藏起筆記用具;在制服上潑水……不要~我不想到教室去了~~~~……」

「喔,這些情節,我有在小說看過呢!真的會有人這麼幹嗎?」

「為什麼你感覺有點期待啊?」

莫妮卡悲痛地大叫時,尼洛突然豎起了耳朵。

「喂,莫妮卡,有人來了。」

說著說著,尼洛俐落地躲到了病床下。

有人來,會是誰來呀?醫務室的職員嗎?

莫妮卡還在思索,圍著病床的帘子就被掀開了。

掀開帘子的人不是醫務室職員。是菲利克斯。

莫妮卡反射性地抓起棉被把自己從頭包起來。此舉有多失禮她再清楚不過,偏偏身體就是自顧自地動了起來,她也沒辦法。這就是所謂的防衛本能。

而菲利克斯也沒露出不悅的神色,反倒笑得像是被逗樂了似的。

「喔喔,妳已經醒了嗎?恕我沒先出聲就掀開了帘子。本以為妳還在睡呢。」

「不、不會,沒沒沒沒沒……」

「咩咩咩?」

「沒沒、沒有的,事……」

莫妮卡臉色慘白地擠出回應,笑著答覆「是嗎」的菲利克斯感覺有點開心,接著,他竟然坐到莫妮卡的床邊,翹起了二郎腿。

儘可能想與菲利克斯保持距離的莫妮卡,就這麼包著棉被往另一端移動到極限……然後失去平衡,從床上摔了下去。

「呀啊!」

幸虧有棉被包著才沒受傷,但仔細一想,今天也從樓梯上摔下來過,好一個不斷摔倒的日子。

躲在病床下的尼洛,露出一臉「妳在搞啥啊」的表情望向正在地板上抽噎啜泣的莫妮卡。

乾脆自己也躲到病床下面算了。才剛浮現這種想法,菲利克斯便朝莫妮卡開了口:

「小松鼠小姐,瞧妳用棉被把自己包成這樣……已經開始在準備過冬了嗎?」

「是、是的,沒沒沒沒沒錯,那個,今天,還真是,非常、非常地冷呢……」

順帶一提,現在是夏末秋初,氣候十分宜人的時期。

但莫妮卡還是緊緊握著棉被,死命主張自己會包著棉被是出自怕冷。

沒想到,菲利克斯竟伸出自己的手,包住了莫妮卡握著棉被的手。

「這樣啊,真可憐。那可得好好溫暖妳一番才行。」

莫妮卡立刻放開棉被起立,向後踏步拉開與菲利克斯的距離……但,不熟練的向後踏步讓她不慎踩空,「嗚呀啊!」一聲跌倒在地。

再度與床下的尼洛四目相交。好想哭。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麼一直趴在地上,莫妮卡動作笨拙地起身,躲在病床後抬頭望向菲利克斯。

「那、那個,殿下……」

「想叫學生會長還是菲利克斯都無所謂,挑喜歡的方式叫就好。妳從今天起就同是學生會的夥伴了呀。」

菲利克斯的發言將莫妮卡拉回了現實。

莫妮卡用手指夾住領口的胸針,渾身打顫地向菲利克斯說道:

「會、會計的責任,對我而言實在,太過,重大了。」

「對我的安排感到不滿嗎?」

單是在語調中混入些微的冰冷,威壓感就明顯地強上好幾倍。

莫妮卡猛搖頭,幾乎要把頭給甩飛,菲利克斯隨即牽起莫妮卡的手,笑道:「那麼,就沒什麼問題嘍。」

然後,他將莫妮卡的手掌向上翻,在掌心擺上某個東西。那是用大量樹果烘焙而成的烤甜點。

「這是今天的獎勵。妳很努力呢。」

「不、不敢當……呣咕。」

甚感惶恐的莫妮卡,被菲利克斯把甜點放進了嘴巴。

這麼一提,今天還沒吃中餐嘛。回想起這件事的莫妮卡,不發一語地開始咀嚼甜點。

在略硬的餅乾上盛了以蜜汁固定的樹果,這種味道她從未品嘗過。又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美味。

一度開始用餐,莫妮卡就會忍不住把精神集中在餐點上,這種習性讓她連想開口回絕會計一職都忘了,只顧著享受咀嚼甜點的感覺。

「好吃嗎?」

菲利克斯一臉愉悅地問道,莫妮卡塞著滿嘴的甜點不停點頭。

在這樣的莫妮卡掌心擺上追加的甜點後,菲利克斯靜靜地從床上起身。

「好好加油的話,會再給妳更多獎勵喔。」

明天見──非力克斯向莫妮卡揮手致意,離開了醫務室。

被獨自留下的莫妮卡,待吞下口中的甜點,才總算回神過來。

「啊啊啊啊啊,會計的工作,沒有回絕成功啦~~~~怎麼辦,尼洛~~~~」

「妳啊……手上握著甜點講這種話,也沒半點說服力喔?」

莫妮卡一邊啜泣,一邊將甜點收進口袋。

(啊,對了……)

莫妮卡伸手按上微腫的臉龐,擺出嚴肅的表情望向尼洛。

「尼洛,聽我說。我不小心得知殿下的重大秘密了。」

「是什麼?那個王子的弱點嗎?」

尼洛左右晃著尾巴,眼中閃閃發亮,莫妮卡一臉正經地點頭,緩緩開口:

「殿下他……………………其實有肉球。」

尼洛斬釘截鐵地回答。

「有才怪。」

「可、可是,剛才在資料室,我就感覺臉頰有肉球貼上來,結果一回頭就看到殿下……」

莫妮卡摸著臉頰強調時,尼洛以認真到反常的態度告訴她:

「忘了吧,莫妮卡。懂嗎,把那時候的事忘掉。」

「咦?喔,嗯?」

菲利克斯返回宿舍,進到自己房間後,白蜥蜴威爾迪安奴立刻靈活地從口袋竄出來。

威爾迪安奴在著地的同時,身邊也冒出淡淡的霧,變身成一位髮色與鱗片相近的青年。

一位五官雖然端正,卻感覺有點缺乏存在感,略顯陰沉的青年。

他身上穿的是做工精細的侍從服。一頭略帶水藍色的白髮全向後梳,那是人類不可能與生具來的色澤。

變成人形的精靈威爾迪安奴恭敬地鞠躬,幫菲利克斯退去上衣。然後將上衣掛在衣架上,語帶保留地開口:

「……這樣好嗎,主人?」

威爾迪安奴問的是什麼自然不用說……肯定是把莫妮卡•諾頓任命為會計的事吧。

菲利克斯坐上沙發,輕輕聳了聳肩。

「我故意遺落在資料室的鑰匙,她連碰都沒碰。你不也看到了嗎?既然如此,我想不出有什麼該處罰她的理由。」

莫妮卡暈倒後,菲利克斯把資料室的資料大致上確認了一遍,莫妮卡每則訂正都是正確的。

整整七十四年來的紀錄,莫妮卡在短短數小時內就全部修正完畢。以會計而言,她的計算能力絕對無可挑剔。

「當然,我也不認為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學生喔。她肯定是因為某種緣故才跑來與我接觸的吧。」

就現階段來說,還無法全盤弄清莫妮卡•諾頓究竟所屬於哪方勢力,是抱著何種目的才來接近菲利克斯。

不過,菲利克斯很確信她有某種隱情。

仰躺在沙發上的菲利克斯,稍微歪著頭仰望起威爾迪安奴。

「你想問的是,明知她不是普通女學生,為何還要選她作會計對吧?」

「……是的。歸根究柢,前會計奧隆•歐普萊恩的舞弊,主人明明打一開始就察覺了不是嗎?」

話雖如此,僅僅一兩次的犯行仍無法處以嚴罰,所以才刻意整整一年間放任他恣意妄為。就只為了能確實地將奧隆•歐普萊恩逐出這所學校。

「明明作到這種程度,才總算把奧隆•歐普萊恩逼到退學的……何以又選上她來接任?」

面對侍從的質疑,菲利克斯並未馬上回答,而是將手伸向擺在矮桌上的西洋棋盤。接著從棋盤上拾起白棋士兵,在手中轉著把玩。

「這是場遊戲啊,威爾。」

「……遊戲,是嗎?」

「沒錯。要怎麼飼養這隻膽小的小松鼠,讓她放下戒心,托出企圖……就是這樣的遊戲。」

菲利克斯將士兵應聲擺回棋盤上,期待不已地眯起眼睛。

「你也看到了吧?她對我,完~全沒有一丁點興趣呢。甚至比起我來,彷彿《沙姆叔叔的小豬》來得更有魅力。」

「這、這就……」

一心一意專註在資料上的莫妮卡,根本就絲毫都沒把菲利克斯放在眼裡。

在醫務室試著與她拉近距離,她甚至一臉鐵青地從病床上跌落。

那可不是什麼隱瞞害羞的反應。是打從心底恐懼。

「可是,選任王儲的時期將近,遊玩過度恐怕……」

「威爾迪安奴。」

威爾迪安奴當場立正挺胸,菲利克斯帶著歌唱般的語調開口接著說:

「我的人生啊,直到選出王儲為止,都已經是餘生了。既然如此……可以稍微讓我開心一下吧?」

菲利克斯眼神稍微黯淡了下來,嘴角浮現出一抹單薄的微笑。

知曉菲利克斯心愿的威爾迪安奴,恭敬地折腰敬禮。

「……一切,都謹遵吾主吩咐。」

菲利克斯滿意地點頭,將白棋皇后移往棋盤邊緣。

「啊,話說回來,昨晚溜出去夜遊算是個失敗吧。沒想到會被諾頓小姐目擊……雖然拿誘餌搜查當借口矇混過去了就是。」

昨晚,菲利克斯之所以在外頭閑晃,並不是為了要誘出暗殺未遂事件的犯人。

是為了溜出宿舍,為了外出。真正的目的,連對艾利歐特都要保密。

「那隻小松鼠眼睛意外地靈光呢……夜遊恐怕得暫時緩緩了。」

「還請就這麼戒掉夜遊吧。」

「說得也是,不然就來思考該怎麼飼養那隻小松鼠解悶吧。」

菲利克斯嗤嗤地笑著,用手指彈了下白棋士兵。士兵就這麼滾倒在棋盤上。

就好像,從病床上滾落的莫妮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