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話　回家的線索

「首先，請容我先聲明一點。」

站在講台上的男性，環顧了聚集在此的學生們。

「今天所要談的內容，包含現今科學尚未證明的假說，以及過去流傳的一些奇談。請大家當作可能性的故事來聽。」

螢幕切換了畫面。

一條線。

從那條線分岔出的，無數條線。

「多世界詮釋——是量子力學中的一種詮釋。一般常以『存在與我們不同的世界』這樣的形象來描述。」

隼汰像是要把螢幕看穿一般，緊盯著不放。

「當然，並不代表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已經獲得證實。更遑論有證據顯示人類能自由穿梭於世界之間了。」

教授說到這裡，微微笑了笑。

「世間流傳著，透過微型宇宙可以前往另一個世界，或是特定車站與車站之間存在著入口——之類的說法。」

教室各處，傳出了輕微的笑聲。

「很遺憾，這些都沒有科學根據。也就是所謂的都市傳說。」

「…………」

只有隼汰笑不出來。

坐在身旁的華奈，也沉默地注視著教授。

稍遠的座位上，美鈴靜靜地聆聽著。

「那麼——」

教授切換了螢幕。

畫面上映出了兩個時鐘。

「接下來，我們假設另一個世界確實存在，來試著思考看看。」

隼汰的身體微微前傾。

「首先，兩個世界的時間，並不一定以同樣的速度流逝。」

「……咦？」

他不自覺地發出了聲音。

「這個世界經過一天，另一個世界也經過一天。我們很容易這麼想。然而，既然連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都尚未確認，就更沒有根據認為時間的流逝方式也相同了。」

「…………」

隼汰在膝蓋上握緊了拳頭。

（……等等。）

他從未想過。

這個世界過了一個月。

原來的世界也過了一個月。

他一直理所當然地這麼認為。

可是。

（那邊……可能已經過了一年、十年？）

反過來說，也可能幾乎沒有前進。

什麼都不知道。

（……怎麼會。）

只要找到回去的方法就好。

他一直這麼想。

可是——回去之後，未必是自己所知道的時間。

「…………」

隼汰的表情黯淡了下來。

華奈沉默地注視著那道側臉。

（……時間不一樣。）

華奈知道，隼汰想要回去。

所以。

不可以有這種想法。

她明白。

即使如此——。

（……也許，沒那麼容易回去。）

胸口深處湧現的些微安心感，華奈悄悄地壓了下去。

「再來，我介紹一個稍微特別一點的說法。」

教授的話，讓兩人抬起了頭。

「接下來的內容，會和現今物理學有相當大的落差。在科學以外的領域，有人提出這樣的想法——移動的並非肉體本身，而是人類的意識或記憶，轉移到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身上。」

「…………！」

隼汰的眼睛瞪大了。

「在這些說法中，有些會與死亡前夕，或是意識喪失般生命瀕危的狀態連結在一起。當然——」

教授像是要強調般地繼續說。

「這並非科學上已確認的事實。請大家當作曾經存在過這種說法，聽聽就好。」

可是。

對隼汰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意識喪失般的……）

腦海中，浮現了那一天的情景。

河邊。

腳下打滑的少女。

抓住了她的手臂——。

代替她，自己掉了下去。

然後。

『……太好了。』

記憶在那裡中斷了。

下一次睜開眼睛時——。

是這個世界的老家。

（……是我。）

身體不一樣，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可是。

如果。

轉移到這個世界的，只有自己的意識或記憶的話。

「…………」

一個疑問浮現了。

（那麼……那邊的我呢？）

那一天。

掉進河裡的原來世界的自己，怎麼了？

得救了嗎。

現在還沉睡著嗎。

還是說——。

「隼汰。」

一道小聲的呼喚。

「……沒事吧？」

是華奈。

「……嗯。」

雖然回答了，聲音卻使不上力。

華奈也明白。

如果教授介紹的說法，和隼汰身上發生的現象相同的話。

想回到原來的世界。

那個願望本身——有可能無法實現。

（…………）

好悲傷。

不喜歡看到隼汰露出這種表情。

可是。

在內心最深處。

（如果……回不去的話。）

對於這麼想著的自己，華奈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另一方面。

稍遠的座位上——。

「…………」

美鈴看著隼汰。

不對勁。

這場講座開始之後，一直都是。

時間的差異。

意識或記憶的轉移。

死亡或瀕死狀態。

每當教授說出特定的詞語，隼汰的表情就會改變。

然後——。

川口華奈。

她也一樣。

與其說是在聽教授講課。

簡直就像——。

（在聽和自己有關的事情。）

美鈴瞇起了眼。

從以前就抱持的違和感。

傳聞中的菊池隼汰。

和現在，眼前這個菊池隼汰。

差得太多了。

性格。

行為。

對待自己這些人的方式。

還有——。

以前的他應該知道的事，現在的他不知道。

（……不會吧。）

太荒謬了。

那種事，怎麼可能。

可是。

美鈴的心中，一個假說開始成形了。

「那麼，假設。」

教授繼續說。

「世界之間的移動現象真的存在的話。那種情況下，可能存在著某種『成立條件』。」

「成立條件……」

隼汰低聲重複。

「可能是地點。也可能是移動者本身的狀態。又或者，只有當兩個世界中發生的複數事件重疊時，才會發生。」

教授聳了聳肩。

「當然，這也只是在假設之上再疊加假設的說法就是了。」

「…………」

隼汰思考著。

地點。

本人的狀態。

複數條件。

那時——。

他想起了之前和美羽一起掉進河裡時的事。

那一天。

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掉進去的那條河。

『如果再掉下去一次……是不是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他曾經這麼想過。

而且雖說是偶然——。

他真的，從同一個地方又掉下去了一次。

和美羽一起。

可是。

「…………」

什麼也沒發生。

自己沒有回到原來的世界，現在依然在這裡。

（……那麼，不只是地點。）

和那時候，有什麼不同？

掉下去時自己的狀態？

還是說——。

隼汰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少女的身影。

在河邊腳滑的小女孩。

（……那個孩子？）

世界第一次改變時，有那個少女在。

可是，和美羽一起掉下去時，她不在。

是偶然嗎。

還是——。

（那個孩子，也跟這件事有關嗎？）

他不知道。

只是，有一件事明白了。

光是從同一個地方掉下去，回不到原來的世界。

那麼——。

那一天，還發生了什麼？

第一次。

他覺得自己稍微看見了，為了回去而該調查的東西。

「老師。」

回過神來，隼汰已經舉起了手。

教室裡所有人的視線集中了過來。

「請說。」

「雖然說，這只是假設性的問題。」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

「假設世界A和世界B裡，存在著同一個人。」

「是。」

「如果世界A那個人的意識或記憶，轉移到了世界B裡同一個人的身上……」

隼汰微微屏住了呼吸。

「那原本一直在世界B的那個人的意識，會變成怎樣？」

教室安靜了下來。

「…………」

美鈴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教授思考了一會，搖了頭。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對。因為那樣的現象，從來沒有被確認過。」

教授豎起了一根手指。

「要說假說的話，要多少有多少。兩個人的意識互換。」

第二根。

「只有其中一方轉移到另一個世界。」

第三根。

「或者，兩個意識或記憶以某種形式，存在於同一個肉體之中。」

「…………」

「哪一個才是正確的——說到底，這些假說之中是否存在正確答案，連這點都不知道。」

隼汰說不出話來。

（那麼……）

一直在這個世界。

走著和自己不同人生的『菊池隼汰』。

（……那傢伙，在哪裡？）

去了原來的世界嗎。

消失了嗎。

還是說——。

在自己的體內？

得不出答案。

「還有。」

教授繼續說。

「還有剛才提到的時間問題。」

「……時間。」

「如果世界A和世界B的時間流逝不同，那麼另一邊的人現在處於什麼狀態，就不能只用這邊的時間來判斷了。」

「…………」

不知道。

什麼都。

即使如此——。

隼汰無法放棄。

還有想問的事。

可是，再問得更具體的話，就真的太不自然了。

（……稍微，矇混一下吧。）

「老師。我可以再問一個嗎？」

「請說。」

「我……超級喜歡平行世界之類的東西。」

「…………」

教室的氣氛微微變了。

「如果真的有不同世界的話，那個……怎麼說，就是會想去一次看看。」

「菊池……？」

後方傳來了有點退避三舍的聲音。

「沒有其他被思考過的世界移動方法嗎？」

「…………」

「…………」

好幾個同班同學看著隼汰。

隼汰裝作沒有發現。

（拜託了……）

什麼都好。

想要更多線索。

只有華奈沒有笑。

然後。

美鈴也是。

（……菊池同學。）

剛才的問題。

世界A。

世界B。

存在於其中的，同一個人。

意識與記憶。

（那……你真的只是出於興趣才問的嗎？）

教授注視了那樣的隼汰好一會兒——。

輕輕笑了。

「像你這麼熱心的高中生，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抱歉。」

「不。作為研究者，我很高興。」

教授稍微思考了一下。

「說起來，我有一位學妹。」

「學妹？」

「對。她和你一樣——不，也許比你更熱衷。是一位很認真在研究平行世界的研究者。」

「……真的嗎？」

隼汰的表情變了。

「如果是她，也許能從和我不同的觀點來談這件事。」

「…………！」

「有機會的話，我介紹給你。」

「拜託您了！」

彷彿剛才那陰暗的表情是假的一樣，隼汰的臉亮了起來。

「…………」

華奈注視著那道側臉。

找到了回家的線索。

開心地笑著的隼汰。

看著那樣的姿態——。

胸口深處，微微地痛了。

然後。

美鈴也注視著隼汰。

「…………」

沒有確信。

那太不現實了。

正常來說，只會一笑置之。

可是。

至今為止的隼汰。

想參加這場講座的理由。

聽教授說話時的反應。

還有——太過具體的提問。

一個一個串聯起來。

無論如何。

都會抵達一個答案。

（……菊池同學。）

美鈴將視線移向螢幕。

『另一個世界——多世界詮釋。』

「…………」

然後，再一次看向隼汰。

（該不會——）

講座結束後，隼汰坐在館內的長椅上。

旁邊是美鈴。

華奈去了洗手間，此刻只有他們兩人。

「…………」

隼汰回想著剛才的講座。

——如果，只有我的意識來到這個世界的話。

（那邊的我……現在怎麼樣了呢。）

沒有辦法確認。

只是——有收穫。

（去找教授說的那位學妹研究者，直接聽她說說看吧。）

至少，感覺比之前往前邁進了一步。

回家的線索，終於隱約看見了。

「菊池同學。」

「嗯？」

他抬起頭。

美鈴筆直地看著他。

「怎麼了？」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嗯。」

短短的一瞬。

然後美鈴，像在說什麼再平常不過的事一樣開口。

「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吧？」

「…………咦？」

一瞬間，思考停止了。

「不，怎麼可能——」

「川口同學快回來了。我們省去無謂的對話吧。」

美鈴打斷了隼汰的話。

「你的轉變。至今為止的行動。還有——今天聽講座時的反應。」

「…………」

「全部，都串起來了。」

隼汰什麼也沒回答。

美鈴注視著那樣的隼汰，靜靜地繼續說。

「……先說清楚，這是我擅自推導出來的假說。」

「假說……？」

「對。所以，就當作是我的自言自語，聽聽就好。」

美鈴頓了一頓。

「現在，在我眼前的你——和原本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菊池同學，是不同的人。」

「…………」

「然後聽完今天的講座，我抵達了一個可能性。」

美鈴的視線，捕捉住了隼汰。

「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變成了這個世界的菊池同學。……我說錯了嗎？」

「…………」

隼汰答不出任何話。

必須否定。

該笑著說，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可是——話卻說不出口。

「……你不否定呢。」

「…………」

美鈴沒有再繼續追問。

「不過，正題從這裡才開始。」

「……正題？」

「是美羽那件事的謝禮。」

美鈴再次看向隼汰。

「我說過了吧？想謝謝你救了美羽。」

「……嗯。」

隼汰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

美鈴的聲音，稍微柔和了一些。

「如果你希望的話。」

「…………」

隼汰屏住了呼吸。

美鈴毫不猶豫地開口。

「我來幫你，回到原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