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 / 207 · 安達與島村 13

安島

我一邊洗臉,一邊思考自己是否還殘留著些許青春。

即便對我和安達所描繪的事物進行各種修飾,結果還是都會被漸漸篩落。

最終只留下安達與島村。

用稍溫的水洗臉,睡意也會消散。如果是平常的休息日,在這之後我大概就會穿著沒有打理過的破洞襯衫度過一天,不過今天和人約好要見面。而且見面的對象還是女朋友,所以不能就這樣出門,於是我拿起了化妝水。

因為會讓女子力降低所以我不太想這樣說,不過我有時候會覺得化妝挺麻煩的。以前這麼想的時候會更多,但現在多了『要和安達見面』這個理由,就會稍微有點積極地想站在鏡子前了。……哎呀,我是不是超喜歡安達呀?

我一邊開玩笑的想著,一邊輕拍肌膚。

今天……並不是文化祭的第二天。文化祭早已結束了。

已經過去了,因而不再重要。

文化祭結束後次日,也就是今天被定為了補休日,原本應該趴在地板上享受這慵懶的時光,不過我們的文化祭還沒有結束。雖然這樣說很矛盾,但我還有要做的事。今天我要和安達一起準備和商量,還要製作文化祭手冊。

本周末星期六,文化祭將要再度開始,只屬於兩人的文化祭。

第二天賣水果糖串的事,休息期間去巡覽的節目,觀看的展品,以及光芒四射熊熊燃燒的篝火,在安達心中不過都是過眼雲煙。而對於一直被她牽著手的我來說,那些也已成為過去。

正戲此刻才要拉開帷幕。

安達無論何時,都在追求著只屬於兩人的國度。

除了我以外的事物,她什麼都不需要,甚至覺得那些都是多餘的。

但安達也並不是完全封閉。

我一個人就能填滿她的整個世界,並且無限延伸。

比如說,如果我在宇宙的盡頭,那麼那裡就會是安達的容身之所而微風吹拂。

如果我不在學校的教室中,那麼那裡就會成為安達連呼吸都無法進行的場所。

安達的世界,只被我所定義。

性價比極高,卻也很危險。

現在想像老了之後的事未免太過跳躍,但假設我今後一直和安達在一起生活。

在一起的時間是沒什麼問題。但我覺得安達沒法在我離去之後的世界繼續活下去。

不對,應該說因為安達的世界本身喪失了,所以我死的同時也意味著安達的消失吧。

所以我至少要比安達活得久。

這下可麻煩了,我笑了出來。

為了能長壽而活著,雖然有這樣的理由也許是好事。

我一邊沒完沒了地思考著這些事情,一邊整理儀容,然後跪坐著等待安達。

今天安達要來我家。

還是別跪坐了吧,不到十分鐘我的雙腿就發出悲鳴,於是便放棄了跪坐的姿勢。

不久之後,在對於安達來說比較正常的時間,門鈴響了。

「來了來了~」

我走出房間去迎接,母親見我的樣子便問道「安達小妹?」,我回答「是的」。

「總是約會不好好學習的話,必要的能力值就無法提升哦」

「你在說什麼呀」

母親留下謎一樣的忠告之後,便去了廚房。然後就從廚房傳來了稀有生物被捕獲時發出的悲鳴聲。

先不管那個,我走在走廊上,同時感到有些遺憾。

因為這次我也沒能感覺到安達的接近。

雖然我不認為我對安達的愛不夠,不過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不依靠眼睛就捕捉到安達呢。

我們平時總是面無表情地判斷著諸如心靈,情緒,感情這些無法用肉眼看到的事物。若是能把這一點巧妙地應用起來,說不定就能很方便地感受到對方的存在,很方便地。這是我現在很感興趣的偽科學。

「歡迎你來,安達」

緊握著背包帶子的安達帶著閃耀的眼神點了點頭,又用那雙明亮的眼睛凝視著我。

「那個,你這身打扮……好可愛」

「哎呀?你最近學會這種了嗎?」

總覺得她最近變得很會誇讚我的穿著了。也許是稱讚我自身的辭彙用完了吧。我帶她進入屋內,同時注意著安達的嘴角。

「這種是指什麼?」

「稱讚女朋友的穿著」

我不禁笑了起來,明明還沒進屋,我卻已脫口而出『女朋友』這樣的詞。

而且很自然地自稱是女朋友。

我很慶幸現在是在狹窄的走廊里,安達沒有繞到我正面。

「呃,那個,我不是為了討你歡心,而是覺得你真的很可愛」

每當安達竭盡全力時,話語踉蹌,辭彙匱乏之際。

我總能從中發現令人莞爾的事物。

就是因為這樣的事經常發生,所以我才覺得她令我沉溺其中難以自拔。

「是嗎?你這麼誇我,我會有些得意忘形哦」

不枉我換衣服的時候,比平常在鏡子前站了更久,大概吧。

「那,你就忘形吧,好好地忘形吧」

「安達的用詞總是很新穎呢」

隨後,大概是上樓梯的時候抬頭仰望才注意到吧,安達連忙追加了對我的讚美。

「啊,髮型和平時不太一樣,我覺得很不錯」

「謝謝~」

「還有……」

「還有?」

她沒有說下去,於是我走在樓梯中間回過頭,就看到安達連耳朵都染紅了,一個勁地搖著頭。她那不自然的眼神,只要追隨她目光方向的話,大部分謎題都能解決。

從彼此的位置關係和視線高度來推測,她似乎在近距離凝視我的腳底。

「………………安達也,呃,到了那種年紀了呢」

「不,不是不是。不是那樣,我只是看著前面走路而已!」

「……嗯,走路的時候有好好地看著前面,很了不起呢」

在樓梯上跟在我身後看著前面走路,能看到的也就只有我的腳而已。

若是否認她並且再次質問的話,就會又陷入那種尷尬的氣氛,所以我決定敷衍過去。我真的不擅長應對這種情形。

我們彼此都是十八歲了,有時會將戀愛衝上未經開發的沙灘,因為平時沒有意識到安達對我的愛里也包含著這樣的東西,所以她這種不經意間的舉動,會讓我失了方寸。

我稍微想了想,或許不穿裙子就好了吧。

我平時在家的時候不會穿裙子,不過今天嘛,想說要和安達見面才穿的。

「電視上總說現在已經是秋天了,我信以為真就穿上了開衫,結果還是挺熱的」

進了房間後我把開衫脫下來掛著椅子上。結果安達的視線便一下子集中在我露出的肩膀上。我笑著心想她還真是好懂啊。安達就又搖了搖頭,像是在表達『不是那樣的』。

「肩膀露這麼多,會……會冷的」

「謝謝你關心我啦,老奶奶」

就說很熱啦。我一邊吹著電風扇,一邊面對著因青春期而臉紅的安達。

我確實只穿了一件弔帶衫,或許對安達來說有點太刺激了。不過修學旅行的時候已經被看過裸體了啊,想到這裡,連我也害羞了起來。

我雖然給予安達的可愛和美麗以極高評價,卻沒有產生太多想把她據為己有的慾望。這一點或許讓安達感到不安,但若是勉強自己這麼做,彼此之間也一定會留下像被壓彎的線一樣不舒服的感覺吧。

我不想將複雜和拐彎抹角帶到我和安達之間所描繪的感情線之中。

算了,不管了,我決定把以後的問題推給以後的我來處理。

現在先關注眼下的事情,於是我們便立刻開始製作文化祭導覽手冊。

「水果糖串算是要做了,然後還有什麼呢」

兩人製作的導覽手冊和潘喬她們的不同,相當樸素。

我們無非就是把寫好的內容用訂書機訂起來而已,而且用的還是剩下的繪畫紙。

不過,這些紙張對於安達來說,價值肯定等同於黃金。

「還要準備其他攤販的食物嗎?」

「唔唔……」

被我這麼一問,安達陷入思考,隨後突然說道「啊,原來是這樣」,像是想到了什麼。

「怎麼了?」

「沒什麼」安達搖了搖頭說道。

「大概……是島村的母親吧」

「你在說啥兒」

她突然提到了母親,讓我不自覺地用了江戶腔。

安達還是微微歪著頭,說起昨天發生的事。

「我從文化祭回家之後,看到家裡有很多攤販上的食物……母親在默默的吃著。一次吃不完還分了好幾次吃,因為我母親沒有來參加文化祭……所以可能是島村母親買了之後送過去的吧」

「啊……這樣啊」

我母親確實來參加文化祭了。明明叫她不要來,她卻在第二天理所當然般地來了,和猴子社妹一起津津有味地吃著水果糖串,還騷擾了特定店員,然後得意洋洋地回去了。臨走前還買了所有口味的水果糖串,我還以為那些全都進了社妹的肚子,看來是被送到安達家了。

「說起來這還真有我母親的風格……總之,攤販的食物就只有水果糖串也可以吧」

不然的話很可能會變成我母親對待安達母親那樣,把吃不完的東西都塞給安達吧。

而且,要我做和母親一樣的事,總覺得有些不爽。

那麼,接下來就是決定要在文化祭上做的事情。

「要演戲嗎?」

「誒」

「演戲」,安達用像是被絆倒似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對,全部都由我們兩人來完成的戲劇」

說它很像我們的人生,會不會有點太誇張了。

不過,我每天就是這樣的感覺。與安達相遇,與安達跳舞,與安達唱歌。

「觀眾也是只有我們,所以我想就算是安達,應該也能好好的表演」

容易害羞的安達,就這樣直接變成了角色名。

「我們馬上來練習一下吧」

說著我放下筆,催促安達站起來。安達雖然感到疑惑,但還是牽住我伸出的手,用稱不上舞蹈的笨拙步伐在房間內轉了一圈。

「啊,安達,安達啊……呃,說些類似於那樣的台詞吧」

「誒,唔,這太強人所難了」

隨著身體在轉圈,安達的眼睛也開始轉起圈圈了。

「那,那就……我們結,結,婚」

「什麼?」

「我們結,結婚,吧」

「哎呀,好突然的進展」

安達為了清喉嚨而咳嗽起來,她咳了又咳,不停咳嗽,一直在咳。

「你清喉嚨也太過頭了吧」

「沒,沒關係。稻,稻村」

「稻村嗎」

我被她抓住肩膀不由得接受了改名。

安達凝視著我,在極近的距離讓熱情沸騰翻湧,隨後燃燒殆盡。

燃燒著她自身。

「結,結婚……吧」

不管怎麼樣,安達的味道都不會改變。

「……哎呀,我被求婚了」

安達那根本不像是練習的熱情,讓我不由得佩服。

真好,這樣真好啊,我繼續跳舞。

不需要原作。

不需要特別的劇本。

只要我笑著,安達拚命回應我,這就是我們的舞台。

感受到教室里逐漸開始瀰漫起應考的緊張氣氛,就覺得我們還有閑工夫做這些事嗎?我不禁抱有些許疑問。

不過,我在深呼吸之中拿起自動鉛筆,就又覺得這樣也行吧。

和考試一樣,只屬於兩人的文化祭也是一生只有一次的體驗。

我回憶起暑假時母親曾說過『應考和玩都要兼顧』。

雖然母親的奔放讓我很難點頭答應,不過她說得沒錯。

所以我要複習應考,要準備文化祭,要和安達一起玩,就這樣一周過去了。

我打開親手製作的導覽手冊確認日程。今天是周六,沒錯。

文化祭的會場定在安達家。於是,我很難得地要去安達家。

我們家人太多了,與『只屬於兩人的文化祭』相去甚遠。而在彼此的家以外的場所創建只屬於兩個人的國度,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相當困難。在這一點上,我們還只是需要上學的孩子。

對於安達來說,所謂長大成人,一定就是指能夠創造那樣的場所吧。

她的目標非常清晰,對於渾渾噩噩的我來說,她那種專註的態度讓我覺得十分耀眼。

我刷完牙,化好妝之後,換上了安達指定的服裝。

安達強烈要求我在制服外面套上圍裙,所以這就是明明是假日,我卻仍然穿制服的原因。我原本還想將女高中生的時尚穿搭仔細地教給安達,可惜,太可惜了。

「你為什麼穿著制服?」

路過的母親提出極為合理的疑問。

「沒有……因為,安達說我這樣穿很好看」

「哦~」

她沒有直接離開而是走進我的房間。我揮揮手想趕她出去,她卻突然輕輕咬住了我的中指。「呀~」我慘叫著向後逃開。她能準確地咬到我揮動的手指確實很厲害,但我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今天你要去安達小妹家玩吧?」

「是啊……咦,我和你說過我要去哪嗎?」

「不也挺好么,不用煩惱約會要穿什麼衣服」

她這種完全無視別人提問的生活方式是怎麼回事。不過,我有一瞬間想要同意她的說法。然而我又立刻否認這種輕率的贊同。

「我原本打算穿得時尚一點」

「吼吼~,時尚是嗎」

「哇~」

貼在母親背上的傢伙突然露出臉來,嚇了我一跳,原來她在啊。

這隻和時尚無緣的小雞從母親背上跳了下來,然後拿出了什麼東西。

「島村小姐你穿這套擬態服裝怎麼樣啊」

她拿出了老虎玩偶裝。……雖然我有點想穿穿看。

「原來那就算是你的時尚啊」

「我的目標是成為時尚大師」

「那你的路途好像還很遙遠啊」

「什麼」,社妹單腳跳了起來,身體向後仰去。

「不過,你最近確實挺注意打扮的」

母親親昵地拍了怕我的肩膀,對我竊笑著說道。她那意味深長的表情,一眼就能察覺到她的言外之意,所以我決定不去理會她。

之前也被她點出過,父母似乎意外地會觀察孩子的變化。

就算把我和安達的事情說出來,這位母親可能也不會感到驚訝吧。

但我還是決定在對方沒有挑明的情況下保持沉默。

「那我就出門了,傍晚會回來所以要在家吃晚飯」

「誒~」

她為什麼會露出一副不情願的表情,大概沒什麼理由只是單純不情願而已。母親就是這麼彆扭。

「媽媽女士,今天晚餐吃什麼呢?」

「你想吃什麼,你倒是說說看」

「哦~,那可真像是過節了呢」

我把充滿夢想的小雞和母親留在房間,前往玄關。一想到安達在家裡走來走去等我的樣子,我就覺得還是早點去比較好,於是笑著拿出鞋子。

因為安達沒有指定我要穿什麼鞋,所以在選鞋子的時候我猶豫了很久。

正當我穿鞋子的時候,門鈴響了。

「請問是哪位~?」

我穿好鞋站起身,應聲詢問。

「……我是安達」

安達,我的嘴裡不由得念出了這個名字。

我一瞬間以為是安達來了,但又覺得不像。

雖然她自稱安達,但聲音和安達不一樣,她的聲音更低沉。

我聽到她的聲音心裡在想『怎麼可能』,同時打開門一看,來客原來是安達母親,她的表情似乎比平常更加不友善。

「……早上好」

她用一點也不好的語氣和我打招呼。

「早上好……」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相遇,我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勉強回應了問候,接著就從背後傳來了與陰鬱無緣的輕快腳步聲。

「嗨~,小華,歡迎你來!」

「你在說誰」

安達母親才剛來就馬上想要回去。母親毫不客氣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唔~」

「你幹嘛一直盯著我,快走開」

「哎呀,你說要來我家玩,我還以為你撞到頭了呢」

「我可沒說要來你家玩。只是想找個地方打法時間而已,你別拉我」

安達母親被我母親拽著,同時一直盯著我看。大概她本人只是很平常地看著我,但我只覺得她是在瞪我。

「櫻說她想做些什麼,所以我就從家裡出來了」

「什麼?啊,是的」

面對我的附和,安達母親沒有再多說什麼。雖然沒說什麼,但可以通過視線和安達母親溝通。母親為了女兒將家空了出來,而我正要去見她的女兒。

安達母親用像是要將女兒託付給我一般的眼神盯著我,然後閉上眼睛。

「……你們玩夠了就馬上聯絡我,我就離開這裡」

「誒,你今天想住下來嗎?」

「你去死」

安達母親想要避開我母親搭在她肩上的手,在走廊里逃走。

母親想要繞到她前面的腳步聲太吵了。而且雖然沒有參加對話,但小雞也混在其中歡快地蹦蹦跳跳。這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連我也不禁傻了眼。

「難得女兒主動和你說話,結果她一開口就是讓你離開,這樣想雖然有些失禮但還挺有趣的。」

「是啊,很有趣啊,我揍你啊」

「那我們再辦一次文化祭吧!」

請不要突然說出這種嚇人一跳的話。

「算了吧,要吃完那麼多東西可是很累人的」

「小華吃的太少了」

「還有,你別把『小華』這個稱呼當作常態」

「那就叫你小紅花吧,我可以在你鼻子上畫一朵小紅花嗎?」

「我殺了你哦」

「不,我不是想讓你生氣到鼻子變紅」

我向突然發展成殺人預告的兩人微微低頭致意,走出家門。

她們……關係很好,大概吧。

對關係不好的人說出kill you會變成大問題。但即使關係好,這樣說也夠危險的。

比如,要是安達突然對我說『我要殺了你』,我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才好啊!? 只是想像一下就感覺很難辦。

我走在半路上才發現,從剛出家門開始我就一直穿著圍裙。這未免太誇張了,不過要脫下來也很麻煩,所以我就繼續穿著走在路上,而且還挺起胸膛,彷彿在說『這樣很自然』。

不過,原來是這樣啊。

「安達就是這樣的人啊」

為了創造只屬於兩個人的國度,就連母親都可以拋棄。

並不是因為安達冷漠,也不是因為她不重視母親,而是她的性格……她的生存方式就是這樣。

安達的世界,一定是由黑白兩色構成的。

灰色正是最耀眼的光輝。

我覺得這一點就是她和我決定性的差異。

我……肯定做不到像她那樣。

即使做不到,也會為了安達而染成白色。

仰望晴天,雲朵終於開始一點點變為秋天的樣貌。若是不刻意觀察,每天就像看著同一幅畫一般千篇一律,讓人很難察覺到變化。然而,一切都在流逝。

季節的腳步並未停歇。

所以我也要毫不停歇地繼續走著。去安達那裡,然後,和安達在一起。

我沒有按門鈴。之前也沒有打電話聯繫。

我剛站在安達家門前,門就突然打開了,安達沖了出來迎接我。

「安達,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發信器之類的東西?」

「我,我只是在二樓一直看著,看到島村來了才下樓……而已」

「……什麼嘛,意外地很普通」

我是騙她的。她完全不普通,雖然這樣說不太合適,但我甚至覺得有點可怕。不過,畢竟是安達,她會這樣做也是沒辦法的事。其實我更期待安達能以與社妹完全不同的方式來感知到我。愛情會有跨越超自然現象般的力量,我總是會忍不住這樣幻想。

算了,先不說這個。

「………………………………………」

「歡迎……」

「………………………………………」

「島村?」

出來迎接我的安達,打扮得非常漂亮。

那黑色的褲襪是怎麼回事。那系著緞帶的貝雷帽是怎麼回事。那百褶裙是怎麼回事。那罩衫是怎麼回事。她也太可愛了吧。

「簡直就是時尚大師嘛」

「誒,誒,什麼?」

面對我的調侃,安達睜大了眼睛。即使是和平常一樣的反應,也會因為打扮不同而具有不同的味道。雖然這麼說有些奇怪,但她的美少女感比平時更強烈了。

「我穿得,很普通啊」

「騙人,你打扮得比平常更加用心」

我從沒見過她戴貝雷帽。很適合她啊,我忍不住欣賞了起來。

安達壓著帽子,左避右躲想要逃離我的視線,我也左來右往地跟著她移動。這令我想起了剛才我母親和安達母親地追逐遊戲,忍不住笑了起來。

「普通的安達不會戴貝雷帽」

「總覺得你這話充滿偏見」

確實如此。

「而我呢,休息日也穿著制服套著圍裙哦」

「好可愛」

她的眼睛和臉頰繪出豐富色彩。安達總是對我毫不保留地讚美,而她現在的反應比平時更加強烈,可見她深受感動。安達很容易肯定我的一切,所以能從她的誇讚中感受到差異的話,我也會開心起來。

「安達覺得我這身穿搭哪裡讓你心動了呢」

我隨口問道。

「呃,首先,這是在島村的制服裝很好看的前提下……然後在外面套上圍裙,和島村的長髮搭配在一起就有一種,怎麼說呢,很清爽的感覺,還是說清純?撲面而來的清新感真是太棒了,我情不自禁說出太棒了……非常好,頭髮扎在後面也和平時不一樣,但是看起來比起平時的島村更成熟了一些,好可愛……雖然很有成熟風,卻讓人有這樣的感覺,還有從圍裙和裙子下面偶爾能看到膝蓋,就像隕石突然從天而降一樣,一下子就印在了腦海里……啊,我並沒有一直盯著你的腿看哦,雖然完全沒看,但偶爾看到島村的動作,就覺得那種活潑和躍動的表現非常好,非常好的感覺逼迫著我……讓我胸口一緊,然後就是圍裙,這,這個,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島村的,身體,曲線……沒事,什麼都沒有,沒關係的。唔,噫,噫嘿,那樣也很不錯,雖然這樣想不好但是那樣很不錯,島村在我心中,一直是很穩重的印象,突然穿了一身合適的穿搭,就是在制服外面套上圍裙,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有火花四濺的感覺。眼睛下方像是被血濡濕了一樣溫暖,有種碳酸飲料在耳朵里崩裂的感覺……從細胞傳來了喜悅,在理解之前就注意到了島村可愛時的那種感動,你能明白嗎……不,沒什麼,不明白也沒關係,比起理由之類的先產生感動,應該說這種心情也讓我很感動,那種感動來的這麼快,很快就在靠近我心靈的地方紮根,啊好可愛,雖然覺得島村可愛是理所當然,但這種想法越來越精鍊讓我不禁有些自豪,也帶來了更深一層的印象,那天晚上在床上睡不著,一直想著島村的事,才理解了這一點。不,我總是在想著島村,或者說我的腦中一直是島村,因為時間用來想其他的事情就太浪費了,這倒也無所謂,總之島村的制服和圍裙的搭配就是有這麼大的衝擊性,所以現在看著你的話,甚至就會覺得牙齒無法咬合,腳底失去了地面觸感彷彿要滑倒。也許是因為腳底也一樣,得到了看見島村的消息之後,就放棄了工作,所以才會沒有知覺,其他的事情都無所謂,只想感受島村,所以心臟周圍才會這麼痛吧。有了這種疼痛,才能強烈地感受到,現在我正看著島村,這種疼痛是怎麼回事呢,雖然這麼說很奇怪,但它讓我有種切實活著的感覺,所以我不會否定它,也不希望它消失。啊,對了對了,圍裙打結處從背後看總有些心痒痒的感覺,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很好……雖然我沒有,我沒有看那麼久,啊,但是現在這樣看上去的話,所以,身體的……誒,呼嘿,唔,就是這樣。也就是說,島村的制服圍裙裝對於我來說,就是這樣的感覺,不過我解釋的有些太簡單了,還可以說更多……」

「……哇」

明明我只是以拍拍擦身而過同學的肩膀打個招呼這樣輕鬆的心情來問她而已。

也許是我問得太草率了,真該先做好心理準備才是,我告誡自己。

不過,她那雙可愛的眼睛,到底有多長的時間在看我呢。

我們凝視著彼此的時候,兩人接收到的信息量差別太大了。

我頂多只會想『哇~是安達是安達~』而已。

「哦吼,吼吼……那麼,差不多可以請你帶我去文化祭的會場了」

我甚至還沒進她家玄關。

「啊,請進請進」

在興奮不已的時尚大師安達的帶領下,我來到久違的安達家。我記得安達的房間在二樓。

我一邊上樓梯,一邊問道。

「不過,你穿秋裝不會熱嗎?」

「有一點」

「是吧」,我感受著停留在鼻尖的溫度,尋找開始消退的夏日。

再次走進安達家,雖然這樣形容可能有點怪,但總覺得有種靜謐的氣息。是一種活動很少,帶有獨特冰冷感的氣息。安達在教室里所縈繞的氛圍,原封不動地存在於這個家中。

不過這種靜謐的空氣一旦流動起來,熱度就會瞬間高漲。

「稍等一下」

來到房間前,安達讓我先等一下。我一停下腳步,安達就像被吸入一般衝進房間。過了十秒左右才出來。

關於這一連串的動作,安達撇開視線解釋道。

「姑且,確認一下」

「哦,姑且確認」

「確認有沒有,奇怪的東西,之類的」

「誒,平時房間里有很多奇怪的東西嗎!? 」

我抓住話柄繼續追問,她便滿臉通紅地說「沒,沒有的事!」拼盡全力否認。因為她否認地過於拚命,反倒讓我會想『難道真的有嗎?』

安達房間里的奇怪東西……?

等身大的我的玩偶!

那不是挺可愛的嗎。

探險隊為了揭開真相,前往安達的房間。

「你先坐一會兒」

安達把我留在房間里,馬上就出去了。她應該是要我坐在事先準備好的坐墊上,於是我便乖乖坐在那裡,不由自主地學著安達跪坐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在安達的房間里待這麼久……也許是第一次吧……奇怪的東西,我東張西望地四處查看。總之,房間里東西很少,很有安達的風格。牆壁上既沒有我的照片,也沒有直接寫上愛的字樣,只有一種彷彿透過窗戶窺視雨天般深邃的寂靜。

在房間里,以前作為禮物送給安達的迴旋鏢還作為裝飾物放在架子上。她是個珍惜物品的孩子呢,我產生了這種類似於親戚家阿姨的想法。想看安達的奇怪東西嘛!我像個鬧騰的孩子,結果好像確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之處,便很快感到無聊,又重新乖乖坐好。

我看了一眼床,想像著她大概就是跪坐在這張床上等待我聯絡吧。隨後,便傳來了安達跑上樓梯的腳步聲。

「不能在樓梯上跑哦,那樣會很危險」

安達活得過於急切,顯得岌岌可危,有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像母親一樣為她操心。

「太熱了,所以請喝吧」

「這可真是太感謝了」

我接過安達滿頭大汗送來的迎賓飲料。盡情接受她的招待。玻璃杯里裝的是蘋果汁。我大口大口毫不客氣地喝著。

「安達你不喝嗎?」

我看著剩下的一杯問她,她說「全都給你」將杯子推了過來,我笑著說道「不用了」。

「一起喝吧。因為這是我們兩人的文化祭」

「……嗯」

她接過剩下的飲料,還沒把杯子放到嘴前,安達便開始扭來扭去,大概是對於『我們兩人』這個說法遲了一步才意識到,所以身體扭動了起來。我深切感受到這種直率的反應正是安達純粹的魅力。

「說起來,你母親來我家了哦」

聽到我說這個,安達嚇了一跳,挺直了背。

「她說是安達你拜託她的」

我用較為柔和的表達方式和她說,安達低下頭,愧疚地低垂視線。

「我並不是想讓她離開……只是沒法很好地表達出來」

她因為自我厭惡而縮起肩膀,確實如此啊,我心想。

安達和安達母親都太不擅長溝通了。但是。

「你的心意一定已經傳達給她了」

正因為兩人都不善言辭,所以彼此應該能夠相互理解。

「因為她畢竟是安達的母親嘛」

即使是家人,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無條件理解。有些事情不努力溝通就無法傳達給對方。

至少,安達曾試圖用笨拙的方式傳達過。

雖然有些樂觀,但我願意相信。世上確有那樣的事情存在。

安達也一定會這樣。

「……要是那樣,就好了」

「相信我吧」

我哈哈哈地笑了起來,自嘲地想自己怎麼跟母親似的,真討厭。

「……嗯」

安達的嘴角露出微笑,如同祈禱般閉上眼睛。

「啊,對了……我稍微準備了一下」

「誒,什麼什麼」

會是什麼呢,我看著站起身的安達。安達走到桌前彎下腰,拿出了一本筆記本。封面很有過去學校筆記本的風格。但上面寫的字讓我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是島村的觀察記錄」

咕,差點被剛喝下去的蘋果汁嗆到。

筆記本的封面上確實寫著『島村』兩個大字。

奇怪的東西如我所願出現了!而且還是在這種不錯的氣氛之中!

「因為……也需要有展品」

「吼吼~」

我裝出欽佩的樣子,爭取讓自己恢複冷靜的時間。觀察記錄算是什麼呀。

我是植物或者昆蟲嗎?

上面難道寫著『〇月×日,島村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安達翻開那本可怕的筆記本。

「首先是,島村在上課時打瞌睡時間段的平均記錄」

「哦……哦」

雖然和我想的不太一樣,不過也差不多。

「或許有遺漏的地方,所以並不完整……」

「你不用露出愧疚的表情……」

島村被我的玩笑逗笑的次數,島村在上課時看我的次數,午餐記錄,約會的花費,打電話的時間,說喜歡我的次數……

「…………………………………………」

將這些事情記錄下來的是自己的女朋友,我覺得真的,真的太好了。

如果不是的話,我會哭出來。

可怕的是,平時正常的交流之中,她明明都沒有做記錄的樣子,卻能準確地記住次數。莫非她是天才?

「接下來讓我詳細地讀給你聽……」

「嘿嘿嘿,饒了我吧」我哭著求饒。安達說道「是,是嗎?」有些害羞地合上筆記本,小心地放好。不,那個,我雖然……很開心,開心?但是開心……開。

「好,那就先請安達妹妹提供些好吃的吧」

我趕緊轉移話題。要說我就是為此而來的,那也有點誇張了。

「那我去拿過來」

「好的~拜託你了~」

安達開心的跑了出去,我嘆了一口氣目送她。

在這一周不到的時間裡,安達準備了不得了的東西呢。我太小瞧安達了。

我瞄了一眼桌上的筆記本,瞄了一眼之後又坐下來老老實實地等她。

安達拿來了融化的糖漿和切好的水果。我叮囑了她大約三十次叫她不要買太多,所以水果的量還是很實際的。

看著桌子上準備好的東西,我把她拿來的毛巾擰起來綁在額頭上代替頭巾。

看店的人是我,而安達是客人,我們事先決定這樣安排。

「歡迎光臨,水果糖串店」

雖然我這麼說,不過材料都是安達準備的,糖也是安達準備的。

我只負責最後一步製作。

「這位小姐,要不要來一串水果糖?」

「啊,好的,那就來一串」

安達跪坐在我面前,然後迅速拿出錢包。

誒,她要付錢嗎?我原本是這麼想,不過既然是文化祭的攤販,應該沒關係,所以就接受了。

說到錢,我才想起來。

我把還錢的事完全忘了。

「這位客人,你的運氣真好。今天水果糖串不限量隨便吃只要五百日元」

「哇,哇~」

她開心得像是將小花貼在臉頰一般。

「不過我也許吃不了那麼多」

「無論多少都是五百日元哦」

我硬是推銷給她,為了還債我不擇手段。

一般來說我應該從自己錢包里還錢,但那是另一回事。

「如果不選擇不限量吃的話,那一串是多少錢?」

「五百日元」

『不來一個嗎~』,我彷彿聽到了這樣的幻覺。

「……那我還是選擇五百日元隨便吃吧」

「好的,樂意服務~」

與其說是她被我說服,不如說是我強賣給她。

「不過真對你感到抱歉。材料都是安達準備的,我還要向你收錢」

我的成本是零,所以賺了一大筆。

「就是為了這種時候,我才存錢的」

「……錢真是花到點子上了」

我將水果浸入糖漿中,等待凝固。我很喜歡這種水果表面亮晶晶的感覺。雖說是很普通的形容,但那就如同寶石一般,看著它心中就會產生柔潤的感覺。

欣賞美麗的事物,大概也會對健康有益。

她給了我五百日元,我心懷感激地收下,然後先將橘子糖串遞給她。安達說著「那我就不客氣了」,咬了一口橘子糖串,她的臉頰隨著咀嚼而晃動,總覺得她這樣很可愛。

因為她本身就很可愛,所以無論做什麼事都很可愛。怎麼感覺我的安達化也越來越嚴重了。

「五顏六色的糖串真不錯呢。我很喜歡這一點」

之前來文化祭的社妹也是眼睛和舌頭都發著光地品嘗著糖串。說她舌頭髮光不是比喻,那傢伙的舌頭真的閃耀著水藍色的光芒。冷靜想想,她真是無視人類積累的一切法則的可怕生物。

「嗯……嗯。我,我喜歡草莓的顏色,吧」

安達想要讓話題之花盛開,於是刻意提高了聲調。

「那我就再做一串草莓糖給你」

她一定是覺得讓我來做不好意思,所以才會盯著切好的水果,思考究竟喜歡哪個。她這種令人憐愛的樣子,也是讓我覺得『安達真不錯』的原因之一。

「來,草莓糖串,久等了」

「哇」

安達簡短地表達喜悅,將穿著草莓的竹籤拿在手上轉了起來。這樣的行為很適合她呢,我心底泛起暖意。

「作為附贈,這串混合口味的也給你」

我把草莓和葡萄交替串起來的竹籤遞給她。這是安達打工的店裡會賣的口味,不過卻是上次文化祭沒有出現過的。安達之所以禁止我提議就是為了這個時候吧。安達總是會著眼於未來,和我在一起的未來。

「這位客人,我也可以吃嗎!」

「啊,請,請別客氣」

我突然變成了不良店員,開始對店裡的東西下手。我也做了根草莓糖串,大口吃了起來。

從清脆的口感深處泛出的酸甜味道,實在令人慾罷不能。

就這樣,我們兩人盡情享受著水果糖串,直到切好的水果全部吃完為止。

口中殘留的味道五彩繽紛,回味無窮。

「呃……接下來的節目是……」

我刻意翻開手冊,確認了一下根本無需確認的內容。

「是由安達主演的戲劇」

「誒,主角是島村才對……」

「是你啦」

雖然誰演都可以,但我還是裝作固執的樣子,不肯罷休。

「不,不行,島村是主角」

安達的口吻讓人感覺她很堅持,我覺得這樣很有她的風格。

「那就我來演吧」

「咦,咦?是可以啦」

安達為了想要再勸我而積蓄的力量,卻由於我的回答落了空。

我們將桌子搬到旁邊,把房間中央空出來,然後我宣佈道。

「那演出的劇目就是……十年後的我們!」

我一直在思考要演什麼,將剛才走在路上想到的劇目發表了出來。

「十年後?」

「是的。好,要開演了哦」

「開始了」我鼓掌說道。開幕的掌聲也只能靠自己準備。

這就是所有事情都由我們兩人來完成的文化祭。

「開始了嗎」安達帶著驚訝的表情回顧左右,然後走出房間。

女主角突然從舞台退場了,我正這麼想著,走廊上就傳來了「咔嚓咔嚓」的開門聲,隨後安達走了進來。

「我,我回來了」

「呃……歡迎回家~,安達。超市人很多嗎?」

原來如此,背景設定為同居,以此將話題展開。

「誒,你沒有和我一起去超市嗎……?」

哎呀,她看起來垂頭喪氣的。

「呃,今天有無論如何都推脫不掉的事……」

「是嗎……」

「啊……十年後,我們會一起去超市的!」

「好」

安達心滿意足地露出笑容,臉頰也泛起了光澤。

歷史在正式執行的時候被修正了。那應該將她設定成從哪裡回來的呢。

「安達,工作辛苦了~」

「啊,嗯。忙了這麼久,累,累壞了」

輕飄飄的戲劇再度展開。她累了啊,她很努力呢,我想像著。

兩人一起生活,我們一起工作嗎?我會從事什麼工作呢。

安達……雖然不知道,不過她好像什麼工作都能得心應手。

我十分相信安達的才能。

然後是十年後的我。

「嗚哇~,其實我被公司開除了~」

「誒」

我對著因劇情急轉直下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的安達哭了起來。

「不,想像一下現實中的我,好像確實會變成這樣」

我完全無法想像在社會上和別人一起工作的自己。因為我沒有工作過。

我的心情停留在這永遠的夏天和高中時期,被關在了這裡。

「才,才沒那回事」

安達握緊拳頭,鼓勵我說道。

「島村一定能很出色地工作,和,和我一起共同生活……」

說到最後她的語速變快,聲音變小,像是躲進巢穴一樣逃走了。

這算是共同生活嗎,每天只是往返於公司和家之間。

「這,這樣啊~」

「嗯」

她信心滿滿地肯定,甚至讓人懷疑她是否真的有依據。

在安達眼裡,似乎反而對我的評價過高了。

雖然我並沒有像安達期待的那樣優秀。

但是,為了和安達一起生活而努力工作的自己,十年後或許真的存在。

看著現在的安達紅著的臉,我這樣心想。

可是這麼一來,就沒有成為無業游民,讓安達養我的選項了嗎。

「人生真是艱難啊」

「一,一起加油吧」

好耀眼。安達現在如此耀眼,以至於連十年後的她看起來都模糊不清了。

「好了,先不說被公司開除這種玩笑話了」

再次修正路線。我都已經做好扮演廢人的準備了,要是現在為了重新變回正常人而跳起來的話,恐怕連側腹的肉都會痛。

「你累了吧」

「是,是的」

她的臉色非常健康,而且蘊藏著熱情。

「累了的話,呃……要躺在我的大腿上嗎?」

「要,要要」

由於過於迅速的回答,而導致安達用力的勢頭太猛,結果她如同跌倒一般在我身邊蹲下。她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盯著我,我說了聲「來吧,請躺下」,調整成了可以讓她躺著的姿勢。

安達的額頭滑落到我的大腿,然後笨拙地調整姿勢,向側面躺了下來。她和平常一樣肩膀僵硬,形成四方形,十年後啊,我笑著心想。

十年後安達的肩膀大概也會是四方形的。

不,說不定她意外地不習慣?

時光流逝,會讓現在的安達留下多少,又會讓她發生多少改變呢。

『要拿捏好分寸哦』,我對時光忠告道。

「在公司里和大家相處的好嗎?」

我詢問她虛構的人際關係。雖然對於安達來說,『處得好』大概就是指無色無味吧。

對於除我以外事物的關心……大概連她母親也只能勉強算在其內吧。

「呃,呃……我和大家相處的很好哦~」

「騙人~」

「對不起」,安達為自己在根本不存在的人際關係上撒謊而道歉。

「沒有啦,那樣的話倒也不錯」

「我大概會為了不影響工作,而想辦法維持關係……」

「希望能這樣」我聽到她又小聲補充了一句。不過她在學校也沒有和任何人鬧過矛盾,在打工的地方看起來也沒有什麼問題,所以安達大概會以最低限度的應對來解決吧。

「話說回來,安達和我不在同一家公司嗎?」

「啊,唔……唔……」

安達微微弓著背,煩惱起來。

「在同一家公司的話,我可能就沒心思工作了……」

「原來如此~」

我非常理解。

「但是島村要是在別的公司的話,我又會擔心到無法專心工作……」

「原~來如此~」

這一點我也非常理解。對於安達來說這似乎是相當困難的課題。

……為什麼呢?

「十年前我好像也問過你,安達你喜歡我什麼地方?」

如果直接問她『為什麼喜歡我?』聽起來像是在懷疑她對我的愛,所以我稍微繞點圈子。我並不懷疑安達的好意,但有時候會覺得不可思議。

明明已經大到超過了星星,我們卻仍然好好地站在地球上。

「想和你在一起,很漂亮,心跳加速,很溫柔,想對你撒嬌,很柔軟,很可愛,很漂亮,很可愛……很可愛……」

她以要多少有多少的氣勢將她心中所想一一陳列,然而可愛逐漸滿溢,最後就只剩可愛了。安達滿臉通紅,輕輕把手放在我膝蓋上。

「我是不是每一條都仔細說一遍會比較好?」

「嗯……」

如果真的都仔細說一遍的話,感覺戲劇的篇幅就會變得超長。

而且,我感覺自己承受不了這樣過度讚美,即便是現在我都已經無法直視她了。

「不用了,只要你喜歡我……那樣就好啦」

真的,那樣就好。……很好。

我抬起頭,感覺到鼻子周圍彷彿有被雨淋濕的觸感。

我冒了很多汗。我擦了擦汗,說道。

「以前,真的是挺久以前了……在體育館二樓,我們也做過這種事」

我凝視著即使回頭也變得難以看清的,我們的起點。

「那個時候,我還沒想過會和安達一起生活……」

即使是現在,我的思緒也是一片朦朧。十年後,我真的會和安達一起生活嗎。

我無法想像離開父母家的自己,但是。

我撫摸著像這樣對著我撒嬌的安達的頭髮和後背,演技與現在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好想一直這樣……今後也永遠這樣下去」

「嗯」

我接受了安達那發自心底的願望,安達便一躍而起。

我被她像彈簧一樣跳起來的方式嚇了一跳,安達那不靈活的舌頭和眼睛一起不停打轉,以很快的語速說道。

「說,說起以前,決定住在這裡的時候是這樣說的,對吧」

「嗯?」

安達牽起我的手,眼中只有現在的島村,嘴唇激蕩。

「我,我們一起生活吧。大學畢業後,兩人一起生活」

「安達……」

安達的眼神很認真。不,她的觀察記錄告訴我,她凝視我的那雙眼睛裡除了認真之外別無他物。

觀察記錄好可怕。

極其強硬地讓人聯想到現代式求婚。

大學畢業之後,建立只屬於兩個人的國度。

那對於安達和我來說就是長大成人,想要共同創造未來。

……原來如此。

我會感覺這樣也不壞,是因為嘴裡還殘留著水果糖串的甜味嗎。

「我記得那個時候……我是這樣回答的」

意識像划出一道弧線般遠去。

我任憑身體無意識行動,將安達緊緊抱住。安達像是生命活動在一瞬間完全停止一樣,連微小動作都不再有,讓我有些擔心。不過她隨後又如同電源重新接通了一樣,顫抖著重新啟動,戰戰兢兢地回抱住我。

感受著彼此覆於背上的手,心想安達和我的手掌大小也差很多呢。

「Happy end」

「啊,哦,哦~」

「啪啪啪啪」

「……啪,啪啪」

我們抱在一起,手空不出來,所以就用嘴巴模仿鼓掌的聲音。

就這樣緊緊相擁,感覺氣氛要變得奇怪了,於是我便逃開。

我跳著離開。安達仍依依不捨地抱著空氣。

「以上就是我們所呈現的十年後的自己」

我說完結束語之後,這次我們兩人一起好好地鼓掌。

彼此在十年後所見的景象究竟能否實現,答案又將在多少頁之後揭曉呢。

願我們兩人能一同見證,將書頁一直翻閱下去。

「那接下來……我把麥克風帶來了」

「謝,謝謝」

音樂會兼剛才那齣戲劇的片尾曲,就此開幕。

說是音樂會,其實也就是在這個狹小的房間里唱卡拉OK而已。

而且沒有樂器伴奏,只是清唱。

「謝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的演唱會~」

我測試一下麥克風,順便假裝自己是重量級嘉賓。

「哇~……」

安達收斂地鼓掌歡迎。我也微笑著回應,把麥克風遞給她。

「來,從安達開始」

「誒,誒」

「哇~!」

我搖身一變,成為她的熱情粉絲熱烈鼓掌。安達戰戰兢兢地站起來,滿臉通紅,行為變得可疑,做完這些和平時一樣的舉動後,她就像啃咬般將麥克風慢慢湊到嘴邊。

「那,那機會難得……」

「等你好久了!」

「自,自從與你~」(※譯註:動畫OP)

「別唱了」

「好的」

她順從地立刻停了下來。這麼聽話的安達還是第一次遇到。

而且她還乘機把麥克風交還給我,「呃……」,我轉動著手上的麥克風。

「那唱什麼好呢……乾脆我們一起唱?」

我在安達坐下變成觀眾之前如此提議。我一邊回想著上次去卡拉OK是什麼時候,一邊邀請安達。當時和我們一起去的日野和永藤,現在並不在這裡。

所以,為只屬於兩人的居所,裝飾上相稱的詞句。

「一起,唱什麼?」

「S〇〇〇〇的R〇〇〇〇〇〇〇」

那首擅自將我們投映其中,惹人憐愛的歌。

換言之,適合我們兩人共唱的歌曲,似乎僅此一首。

「那……一起唱的話……」

即使我隱藏了這麼多字,安達似乎也能明白。隱藏的字算什麼啊。

我走到安達身邊,和她共用一支麥克風。觀眾沒有了,只有我們兩人成為主角。我踮起腳尖,撅著嘴,彷彿在遙望著那演繹而成的十年後。

「嘟嘟~嘟嘟~嘟~」

我哼起前奏,安達就睜大了眼睛。喂喂喂。

「呃,這樣很害羞的,所以你要和我一起哼唱前奏」

「啊,好的」

安達的嘴唇柔軟地向前突起。

「嘟嘟~嘟嘟~嘟~」

「很好哦~」

「島,島村也一起嘟嘟嘟」

「真拿你沒辦法呢」

兩個人一起嘟嘟嘟。隨後就像是嘟嘟嘟地模仿鳥叫一般,兩人比翼齊飛。

沒有其他聲音介入的餘地,我們兩人的歌聲在房間里回蕩。

安達一開始背負的羞恥感從肩頭逐漸消失,她凝視著我露出自然的笑容。她那隻只有我才能碰觸的手,自然而然地和我的手牽在一起。

我們變成了只要牽手就能獲得某些東西的簡單生物。

無論何時,從過去延續到現在,直至未來。

就像這樣,第一段歌詞多少有些偏差,但還是順利的唱下來了。可問題是。

「第二段的~歌詞~」

「記~記不太清~」

我們的即興發揮讓彼此大笑了起來。我邁著誇張的步子走來走去,安達便慌慌張張的跟了上來,讓我感到由衷地開心。我們將還記得的歌詞串聯起來,形成無法再度重現的,只屬於我們兩人的歌曲。

明明是在室內,卻如同置身於雨中蹦跳一般,能感受到某種東西在彼此之間歡快跳躍。

也許是有質量的感情正在滿溢而出。

只有我們才能感受到的,真切的幻覺。

在旁人眼中,或許這只是個如小沙坑般脆弱的世界。

但是,我也喜歡和安達一起在沙坑裡玩。

兩人在一起的話,無論多麼遙遠,都會有隻屬於我們兩人的沙坑,而我則會沉醉於其中玩沙為樂。

沙坑裡也許沉睡著寶物。

挖出寶物時,不擅長笑的安達也會滿面笑容地回應我。

我緊緊攥住沙子的餘溫,無論多少次,都想再看到她的笑容。

總歸來說,我想我應該喜歡她。

第二天是周日,我帶著補假的心情,從早上開始就肆意享受頹廢時光。

在房間里滾來滾去,無所事事地發獃。

我眼角的餘光看到有條尾巴經過。

「那邊的Pon〇〇」(※譯註:Ponta的吉祥物,形象是狸貓)

我向那個彷彿擺脫了一切世間束縛,步履輕盈的傢伙搭話。

「哦哦,這毫無疑問是在叫我呢」

「不是哦」

雖然是我叫住她的。

自稱人情派的狸貓輕快地折返回來。我爬起來注視著她,幾乎要恢複清醒,開始疑惑為什麼家裡會住著這隻謎一樣的狸貓呢。不過清醒過來也沒什麼不妥。

「你要去外公外婆家嗎?」

「你知道的真清楚呢」

「你這傢伙哈哈哈」

我可不會吐槽哦。

「那我有東西想讓你帶過去」

「過來過來」,我招手引導她。我帶著那隻不問緣由就跟了上來的狸貓,走向廚房。廚房裡,母親一邊小口喝著麥茶,一邊玩手機。

「哦,又要來被我驅趕了嗎,你這狸貓……還有貓」

「我是貓嗎?」

「因為你一天有一半時間都在睡覺」

我小時候的事,到底還要被絮叨到多久。

不過,我一輩子,都會是這個人的孩子。

初中的時候明明對這種事非常厭惡,現在卻意外的能坦然接受了。

我拿過社妹的包袱布,把切成薄片方便食用的蘋果拿給她看,然後放進去。

「這些蘋果給小剛,你可別吃哦」

「好的好的」

「你回答得真敷衍」

「好~的~」

她這回答,看起來要被風吹走了。

「這個你也拿著」

我拿出之前做好的水果糖串給她,「吼吼~」社妹挺直了背。

「這個,給外公外婆每人一串吧,就說文化祭上我做了這個」

「吼吼,那麼這樣就還剩兩串……」

社妹時不時地抬頭看我,我不禁笑了出來。

「剩下是給你的」

「哇~」

這隻狸貓是人情派,應該沒有她不吃的水果,所以就把葡萄和蘋果的兩串給了她。五顏六色的水果糖串,和狸貓那夢幻的造型很相配。

「還有這個,之前向借你的錢」

我把賺來的五百日元放在社妹手上。「哦~」她握住百元硬幣。

「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哦」

「就算是人情派,不好好記住也是不行的喲」

我摸著她光滑的臉蛋玩。

「有大客戶爽快地買了很多,我終於能把債還上了」

回想起來,除了幫忙做家務之外,這也許是我第一次賺到錢吧。

這些錢卻流到了狸貓手裡,真是奇怪的人生。

不過,多虧了這隻狸貓,我感覺離外公外婆家更近了。

「沒想到現在的你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看著我和社妹的母親,突然說出了讓我摸不著頭腦的話。

「什麼?」

表情?我摸了摸自己的臉,也沒有明白過來。

「哎呀,算了,就當是因為休息日,才讓你有很好的表情吧」

母親自顧自地解釋,然後就出去了。什麼呀,我再一次歪著頭表示疑惑。

算了,不管了。

社妹收拾好我給她的東西,背起包袱布,揮了揮短短的手。

「那我走了哦」

「姑且路上小心吧」

「好~」

不知道她是怎樣過去的,不過我還是祈禱她平安。

我目送她離開,然後回到房間再次躺下,彷彿要將全身沐浴在補假之中。

就像跑完一段路後,舒適的疲勞感正壓在身心之上。不禁產生了相信明日可期時的那種爽朗心情,我希望這種心情能夠延續,一直延續下去。

身體擺出『大』字輪廓,興奮感在體內蔓延,但卻奇妙地不會感到焦慮。

雖然坐立難安,但我也想要見證身體逐漸溫熱的過程。

滿足感支配著我全身,直至指尖。

然後,手機很快就響了。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以多快的速度在移動,不禁笑了起來。

不出所料,是外婆發來的信息。

『謝謝你啦』

「……嗯」

她很快發來一張照片。

哇,我的嘴像花朵盛開般自然地張開。

狸貓一臉幸福地雙手拿著水果糖串,笑得和我小時候一樣,旁邊的小剛則是以溫柔的表情看著蘋果片。

外婆在背景里微笑著,彷彿在守護著這一人一犬。

我凝視著照片,那種彷彿心靈被拉長的,反覆出現的感覺究竟是什麼呢。

從被撕扯開的心靈輪廓中,能看見如同白色血液般的東西流出。

那是只能用痛切來形容的疼痛,與悲傷的情緒迸發了出來。

外婆的話深深滲入其中。

『抱月也會做這種東西了,長大了呢』

「…………嗯」

我和安達在一起,很幸福。

現在安達就是我的世界。

然而除此之外,仍有屬於我的喜悅。此刻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即使兩人一起前往宇宙盡頭,也不能忘記的東西。

過去的我曾想過。

為了不回顧過往一直凝視前方時,仍能不忘記重要的事物。

所需要的東西,正存在於此。

躺著流淌而下的淚水,如割裂眼角般灼熱。

我祈願能夠長壽。

我起誓要長壽。

存在於小小畫面之中的,

那是我曾擁有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