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 / 207 · 安達與島村 13
青春群像懷舊塗鴉冒險活劇安達與島村
遍佈於全國的夏日晴空,彷彿連白雲都被蒸發殆盡,延展出一片無可挑剔的蔚藍。我的雙腳想要隨著那青空流淌而去,卻被強烈的陽光晃得頭暈目眩,停下了腳步。
從家裡出來,只是稍稍在太陽下待了一會兒,皮膚就開始感覺到汗水的質感了。
完熟的夏日,位於其中心的,正是八月上旬,高中最後的暑假。
迎來了回鄉下老家的時期。
一年過去了,又一次來到這片天空下。
因為長高了所以天空看起來比以前更近什麼的,我並沒有這樣的感覺。
夏日酷熱,而我的思念卻比車子更先抵達母親的老家,令焦灼的心緒備受煎熬。
沒錯,這是一如既往的夏天。
不過,如果硬是要尋找差異的話,今年等待出發的人影多了一個。
兩腳行走的狸貓,背著包袱布,一副古代故事中的打扮。
總覺得還挺適合她的。
而且最近,好像經常能看見狸貓的身影。
「我聽說媽媽女士的家裡有野生狸貓出沒」
她搖了搖尾巴,意圖表現出『我會好好混入其中哦』的意思,她是怎麼搖動尾巴的呢。
今年,社妹也會和我們一起去。
「我媽好像很喜歡這種生物,我想讓她看看你呢」
哇哈哈,母親捏起了狸貓的耳朵。
是什麼生物啊。
……算了,我想外公和外婆會喜歡的吧。
畢竟他們是這樣的母親的父母。
「差不多該走了吧」
確認好家裡的門窗有沒有關好後,父親走了出來,鎖上玄關的門。
「我都已經檢查過門窗了,你不信任我嗎!」
「唔~,不怎麼信任」
「嗯」
不知為何母親接受了。
「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妹妹從旁戳了戳社妹的包袱布。
「呼呼呼,你很在意這個嗎」
「晚上穿的浴衣還有牙刷都包在裡面了吧」
「唔,我的又一個秘密被揭開了啊」
被母親公開了裡面的東西,社妹呵呵呵地笑著。妹妹戳戳的對象也從包袱皮變成了社妹的臉頰。她們的關係真好啊,我頭帶汗水俯視著她們的互動。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這傢伙,已經完全成為了這個家庭的一員。
島村社。
「怎麼了?」
社妹感覺到我的視線而歪起頭,我笑著說道「沒什麼」。
我覺得這樣叫她不合適。
社妹就是社妹。
於是我們坐上了車,這次我坐在副駕駛席上。
每次全家外出乘車的時候,母親都不會坐副駕駛席。她以『不能去逗弄旁邊的人所以很無聊』為由,打算坐在後排。而今天又因為增加了狸貓所以後排滿員,我就被擠到到前面來了。
母親開心的逗弄著坐在中間的狸貓。順帶一提,妹妹也參加了。
「今年暑假,我照顧了狸貓」
妹妹像是在寫日記一樣嘟囔著,把點心送到社妹嘴邊。狸貓的臉頰舒緩下來,讓這位原本就溫和的生物更添了一層夢幻,說她夢幻(fancy)也好,說她有趣(funny)也行,說她毛茸茸(fuzzy)也沒錯,總之就是fff了。
狸貓……在老家周圍見過嗎?我和小剛一起去過挺多地方的,但我不記得曾經遇到過狸貓。和小剛在一起的時間一定不會有記憶的空白。
我拿出手機,劃著外婆發來的小剛的照片。
明明馬上就能見到它了,為什麼還要看照片呢,我笑著想。
看完之後,我深吸了一口氣,確認沒有安達發來信息後收起手機。
眺望窗外,我想起了前一天給安達打電話的時候。
無論是怎樣的景色,安達都會突然出現,所以不能大意。
『今年我也要回鄉下,所以明天不能來玩了哦』
『啊……這樣啊』
『因為要住兩晚,後天我也不在』
我像是在念旅行手冊一樣來提醒她,能感覺到安達把臉湊近手機。
即使隔著電話,也要拉近與我之間的距離,這樣的氣氛我並不討厭。
『等你回來之後,我可以馬上找你玩嗎?』
『可以哦,去年不也是這樣的嗎?』
『無論是去年還是今年,我都是我,島村也都是島村』
『……原來如此,或許是這樣吧』
專情毫無疑問是安達的美德。甚至讓我擔心我如果不是像她那麼專一的話,是否就是對安達的不誠實呢。
然後像往常一樣由我掛斷電話。
我突然想到。
去年是這樣,今年也是,然後明年。
這樣的夏天,還能再繼續下去嗎。
想到不再是高中生的我,以及周圍逐漸老去的事物,我突然不安起來。
總有一天,我不會在夏天再去那個家了吧。
懂事以來理所當然的習慣,也會從計畫中消失。
往早了說明年就有可能會發生改變,彷彿籠罩了烏雲。
環境的變化和時間的流逝會令我面對平時沒有意識到的事情。
就連明天的保證都很難做到,更無法描繪出明年的理所當然。
說自己心情不好到也不對,但胸口很堵,呼吸困難。
與各種人,與重要的某人離別,是無法避免的。
只要我們還是生來就註定死亡的生物。
根深蒂固的常態被剝離所帶來的孤寂,若是放任不管便不會消散。
『……那邊的犰狳,過來一下』
『好的有什麼事哇啊~』
我捉到了那隻毫無防備大搖大擺走過來的犰狳,和她玩耍。
與社妹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對於排遣情緒非常有效。
每當不連貫的景色掠過眼前,總會產生夏天青草的氣味變得濃烈的錯覺。
那其實是通透的青空本身的味道吧,我偶爾會這麼想。
那是伴隨著青澀而產生的簡單想像。
到達了母親的老家。隨著車子在停車場停穩,我呼了一口氣。
不得不承認,我有些緊張。
「哇,完全沒有變化啊」母親說著第一個下了車。接著是妹妹。剩下的狸貓左右望了望兩側打開的車門,不知道該從哪邊下來。妹妹見狀招了招手,社妹「呀」的一聲跳下車。隨後,兩人一起快步追上母親。
社妹背著包袱布歡快地走著,她的背影就像是童話里的角色。
以枝繁葉茂的黃綠草木與古舊建築作為背景更是增加了這種意境。與其說是田園牧歌,倒是更有百變狸貓的感覺。
「抱月?」
見我正獃獃地望著這幅景象,父親便來催促我。「來了來了」,我下了車,走到烈日之下。
耳朵後面首先被曬熱,夏天就像是壓在了頭頂。
碎石的觸感隔著鞋子刺激著腳底。每前進一步,到訪此地的情景便從心靈的書架上紛紛灑落,喧囂不已。小小的冒險,不可取代的邂逅,以及無法割捨的傷感。
隨著身高的增長,回憶灑落時發出的聲響也越來越大。
「歡迎」
在玄關迎接我們的只有外婆一人。我看了看她腳邊,確認沒有他物。
「打擾了」,父親在問候的同時,母親揚聲說道。
「我回來了。媽,你的膝蓋好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切~」
外婆華麗的抬起腳,瞄準母親的下巴。母親也抬起腳迎擊,兩人的腳漂亮的相擦而過,彼此的腳都在空中游移了一會才著地。
然後她們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對話。
「爸呢?」
「去自治會了,過一會兒就回來」
「外婆,你好」
「哦哦哦,我的孫女來啦」
外婆抱起妹妹,說道「啊,不行了好重」,就立刻放她下來。妹妹則是稍顯得意。
真好啊,可以因為變重而高興。我斜眼看著她。
「您好」
狸貓突然從妹妹後面冒出來打招呼,外婆的眼睛更加閃亮了起來。
「哎呀哎呀,小狸貓歡迎你來」
外婆馬上對社妹表示歡迎。狸貓也搖著尾巴,看起來很開心。
「之前看到的時候好像是河馬,今天是狸貓啊」
我嘟囔著「之前」這兩個字的時候才想起之前有拍過照片發給她。那時候她確實是拿著沙錘的活潑河馬。而今天則是來到人類村落的妖怪狸貓。
「呼呼呼……如你所見,我正是狸貓」
你強調個什麼勁啊,我笑著心想。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得意。
「看起來是外來品種的狸貓呢,是你第三個孩子嗎?」
「我不記得生過她,不過她是你孫女哦」
「沒想到連假孫女都來了,今年可真熱鬧啊」
真就這麼愉快地接受假孫女了啊。
「啊,真正的孫女二號也在呢」
「好久不見」
孫女二號和外婆對上眼,她便打了聲招呼。按照順序來說,我才應該是孫女一號。
「小狸貓叫什麼名字?」
「呵呵呵,狸貓就是狸貓」
她試圖用爽朗的態度矇混過去。外婆也「呵呵呵」地模仿笑了幾聲,同時用眼神詢問母親。
「這傢伙啊……叫啥來著?」
母親回過頭來。離得最近的父親首先搖了搖頭。
「嗯……嗯?」
我彷彿聽到從中傳來了喀拉喀拉的聲音。
「是小社啊。然後小社她……叫什麼來著……」
這個家裡還記得這隻狸貓本名的人,難不成只有我一個嗎。
雖然我也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本名。
「這傢伙就叫社」
「被發現了嗎」
「原來如此,小社啊。實際見到之後感覺真的……很可疑!」
不只是頭髮,就連牙齒和指甲都帶著水色的狸貓掩飾道「我並不可疑哦」,然而外婆卻毫不在意,仍然自顧自地開心。母親看著這一幕,不知為何得意地笑了起來。
然後。
聽到了我們的聲音,狗跑上前來窺探,我看到它的身影,不由得張開嘴。
千言萬語在腦海中浮現,但我卻沒有說出口。
幼時的稚嫩與現在不成熟的逞強無法協調步伐,兩者糾纏跌倒在一起。
「……好久不見」
我蹲下來和它打招呼。看它把臉湊了過來,我便抱住它。
它那蓬鬆的毛,摸上去有些渣渣的。
「它的狀況好一些了,飯也吃得比之前多」
「這樣啊」
我摸著它的後背,心中充滿喜悅。它有精神就好,我非常開心。
我的心情就像在石階上蹦跳一般,無法平靜。
因為若是長時間承受這種喜悅,就會有某種情緒滲出。
「我可以和它打個招呼嗎?」
站在旁邊等待的社妹向我問道。
「嗯,請隨意」
我離開小剛身邊,把位置讓給社妹。小剛抬起頭,盯著社妹。
面對這隻神秘的狸貓,它在想什麼呢。
「如你所見,我就是只狸貓」
社妹雙手叉腰挺著肚子,顯得非常得意。我從旁邊戳了戳她的肚子。
「呼呼呼」
非常得意。
小剛抬頭仰望著這隻狸貓的肚子,輕輕叫了一聲,社妹聽到後,便「吼吼~」地笑了出來。
「你叫小剛是嗎」
……誒?
她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令我受到的衝擊彷彿定住了眼角餘光。
我轉過身。
嗯,誰都沒有說話。
「你……聽得懂嗎?小剛說的話」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然而還是對說出這個名字的社妹提出疑問。
「什麼?」
社妹抬頭看著我,像暫停一樣僵住,然後搖了搖頭說道「沒有沒有」。
「我完全聽不懂哦」
「呃,可是你剛才……」
「唔唔,有點心的味道」
我伸出手說道「請等一下……」,還沒等我說完,她就跑掉了。
「……逃跑了啊,這傢伙」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其他人也已不在玄關,都進到屋子裡了。
留下來的我摸著小剛的背,催促它道。
「我們走吧」
我帶著小剛,走在充滿木頭氣味的走廊上。
片刻之後我來到客廳,往裡看了一眼,就發現狸貓正拿著芝士烤年糕手舞足蹈。
「還以為會剩下一點,沒想到全都吃光了」
外婆看著一乾二淨的平底鍋,露出笑容。平底鍋里只剩下微焦的醬汁氣味。今天的午餐是炒麵。
外公外婆每年都會準備很多吃的,多到我們家根本吃不完,不過今年多了一個人,所以全都吃光了。那個與看起來很夢幻的外表相反,食量比家裡任何人都大的傢伙,現在正一臉幸福地享用著外婆給她的餐後橘子果凍。
有一個能這麼津津有味吃掉很多東西的孫女,對於外婆來說真是最好的客人了。
雖然不是孫女。
「…………………………………………」
我看了一眼正在房間角落乘涼的小剛,隨後把視線轉回社妹身上。
這傢伙真的能和小剛交流嗎。
感覺這個外星生命體,好像真的有可能。
我有辦法直接知道小剛的心情嗎。
強烈的抗拒感和沉重的苦痛擾亂了我的內心。
想知道的心情,和不想知道的退縮。兩種情緒在我心中萌芽。
不知道她是怎麼理解我的視線,社妹說道「真拿你沒辦法啊」,舀了一勺橘子果凍遞到我面前。
「只給你一口哦」
感覺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想把我的追問矇混過去。
不過因為看起來很好吃,所以矇混就矇混吧。
吃完午餐後,大家三三兩兩解散,各自度過自己的時間。父親今年也是在外面洗車,說是洗完要去釣魚。我看他大概又是會空手而歸吧。
我坐在外廊,看著庭院。這裡當然挺熱的,電風扇的風也吹不到這裡。
然而,處於與汗水一同滲出的蟬鳴聲之中,我卻不可思議地感到平靜。
記憶彷彿將這裡視為容身之處。
我並沒有什麼事情要做。回老家本來就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來見個面,僅此而已。沒有什麼事情要做,某種程度上也算一種奢侈。
以前吃完飯後,小剛總是會立刻跑出去。
可是現在的小剛已經跑不動了,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
我對小剛的感情有很多種,讓我內心變得蔚藍,讓我想起海岸,讓我有窺探洞窟的感覺。在那裡有吹拂而過的風,有難以忍受的寂靜,有飛往遠方的鄉愁。有許多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感情,彷彿就要滿溢而出。
不知道小剛現在,對我又是怎麼想的呢。
……再一次,我既想知道,有害怕知道。
我呆坐著,等待恐懼消退時,就聽到「狐狸~狸貓~」這種好像在哪裡聽過的歌。是烏冬面之歌,明明午飯吃的是炒麵。
我伸了伸腳,想要自己接著唱下去。
然而,與舒適的風相反,一陣暴風將我的身體拉起。
「人數不夠,你也來吧」
「唉唉……」
我被母親拉著參加了進來。外婆、社妹、妹妹、母親,再加上我。因為我是最後一個加入的,於是就只能扮演肉了。要是永藤在場,她一定很適合。
也就是說,大家並沒有解散,而是在一起玩。
小剛在涼爽的房間角落縮成一團,抬頭看著我們。它看起來很瞌睡,讓我稍微笑了出來。
就算沒有直接交談,有些事情也可以相互理解。
狐狸是母親,狸貓就還是狸貓,天婦羅是外婆,月見蛋是妹妹。以名字來說,我應該比較像月見吧,正這麼想著,歌曲和行進就開始了。
因為房間不大,要排隊行進意外困難。不過配合音樂扭動身體,其實還挺有趣的。順便一提,腳步最輕快的是排在隊首,明明已經挺大年紀的狐狸。歌也唱的很完美,還獨自唱著我不知道的第二段。
當我們沉浸在嬉鬧之中時,從自治會回來的外公探頭看了看房間。
「你回來了」
「哦,哦,這就是傳說中的狸貓啊」
行進中的狸貓搖著尾巴打招呼道。
「初次見面」
「狸貓啊,以前這附近確實經常看到」
「哦哦~,我也想親眼見一次,學習一下」
「那我之後教你點狸貓的動作吧,你能成為更好的狸貓」
「哇——」
狸貓找到了師父,十分開心。她真的想以狸貓界的頂點為目標嗎。
我問外公「要換你來嗎?」,他只是簡短回答「不要」,就逃走了。
「你就繼續扮演肉吧」
「不要捏我側腹」
我沒能從扮演肉的情勢中逃離。
就這樣,我們消磨著時間,晚餐時狸貓也很活躍。那麼多的量到底被她吃到哪裡去了,大家感到不可思議,戳了戳她的肚子。而她本人也不知為何有點驕傲地挺起肚子,於是我也跟著戳了戳。軟乎乎的。
來的路上明明很焦躁,然而實際在這個家中待了一段時間後,如同與平常的生活隔絕了一般,時間的步伐即使緩慢,也不覺得痛苦。
這樣的時間正在流逝。
小剛也在慢慢吃著飯,吃飽之後就蜷縮在房間角落的老位置。
我保持著現在的距離,問它「好吃嗎?」
小剛理所當然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我看。
在這之後,我來到了與平時不一樣的浴室,將暑熱一衝而凈,正在發獃的時候。
和妹妹一起洗澡的社妹跑了進來。
她晚上穿的不是狸貓裝,而是藍色的浴衣。是之前在家裡穿過的那件。
「我洗完澡之後發現擬態用的服裝不見了」
「如果你是說小狸貓皮的話,那個被拿去洗衣機了」
「什麼」,社妹驚訝地單腳跳了起來。
「唔~,是老婆婆去河邊洗衣服的那個吧」
「嗯,大致上沒錯」
「哇~」社妹因為答對了而開心的在我身邊繞了一圈就跑出去了。我獃獃看著她留下的水藍色軌跡,隨後想到。
晚上有空打電話的時候希望可以聯絡,我記得她這麼說過。
現在不就有空么,我躺在床上,伸長胳膊用手指去夠手機。過來過來過來,我用食指慢慢地把手機勾過來,終於抓住了手機,卻弄得我側腹生疼。
『現在可以打電話』
我剛把信息發送出去,手機就幾乎在手指離開屏幕的同時開始震動。有時我會覺得,安達反應這麼快,是不是她本人已經變成手機了。也許不久之後就能不通過機器直接接收我的電波。
「喂喂~」
『晚,晚安』
「你也不用這麼急著給我打電話」
『因為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你不是應考生嗎?快去複習」
我以母親的語氣念叨了她一下,安達便若有所思的嘟囔著『應考……』
「怎麼了?」
『島村會去上大學嗎?』
「唔~,大概會吧。父母說去上大學也可以」
『告訴我你要去哪所大學……因我如果我媽也說可以上大學,我要去你那裡』
「誒~,你配合我沒問題嗎?那安達你可要手下留情了哦」
安達基本上在各個方面都比我優秀,成績也是如此。說起來,最近的安達真的很厲害。期末考試每一門成績都很好,令人感到驚訝。我不由得想起我稱讚她的成績時,她臉上的潮紅和不禁露出的笑聲。
不過要再現當時的景象很困難。硬要再現的話,大概就是『呼咻~咻呼呼~呼咻~』這樣的感覺。
『那麼呃……你的老家?怎麼樣?』
「你問怎麼樣,這裡也很熱呢」
雖然不算是我老家。
「安達你有見過外公和外婆嗎?」
『沒有。……大概,是沒有。就算小時候見過,我也不記得了』
「這樣啊」
聽說我也只是在兩歲的時候見過爺爺和奶奶。所以當然完全不記得了,也沒有任何印象。不去見面,印象會變淡也是理所當然,安達似乎很害怕這種狀況,明明我們才只是一天沒見而已。不過對於安達來說,這一天一定很沉重吧。
我再次感受到責任重大。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最後安達悄悄地吐露了真心。
『好想快點見到你……』
「安達你要是乖乖睡覺的話,很快就能再見面了」
明明只過了一天就變成這樣,看來我永遠都不可能一個人去遠方了。
感覺好像被套上了項圈。
……嗯,不過這樣也不錯,我會不經意地去這麼想,看來我也已經沒救了。
掛斷電話後,外婆突然出現,臉上帶著竊笑。
「什麼事?」
「你躲起來打電話,是打給男生嗎?」
「是嗎是嗎」外婆豎起五指指著我問道,是什麼啊。
而且我也沒有躲起來。我只是……對,我只是在給女朋友打電話而已。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隨後清楚地回答道。
「是女生」
我的女人。……光是心裡這麼想,就比想像中的還要抗拒,好害羞。
這在心理層面上的難度還挺高的。
感覺像是在宣稱對方是自己的所有物,該說是令人誠惶誠恐嗎……下次也讓安達挑戰一下說說看。她的臉色一定會變得很有趣,現在只是想想就差點笑出來。
「我在和女朋友打電話」
說起來我現在才發現,我還沒和父母說過這件事。
算了,他們多半已經察覺到了。
外婆一開始睜大了眼睛,問道「青春期?」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我回答道「是這個年齡了」。
「這樣啊這樣啊。原來那個抱月已經這麼大了」
「像這樣」,她的手擺在再現我以前身高的位置,讓我的臉頰有點痒痒的。
「外婆我也已經變成老太婆了」
「外婆從我第一次見就完全沒變」
「吼吼,別太誇我了」
我有在誇她嗎,我歪起頭心想。
「是個好女孩嗎?」
「嗯」
這點無庸置疑。沒有比她更漂亮,更可愛的女孩子了。不對,沒有嗎?
至少我應該不會遇到比她更好的人。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邂逅與答案,而我或許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感覺這種說法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戀情,讓我有些難為情。
不過,我的心情卻意外的清爽。
「挺有眼光的嘛」
「嗯」
「畢竟她選擇了抱月」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我不禁撇開視線。外婆總是毫不掩飾地誇讚我,讓我很難正面接受。
外婆似乎很欣賞我的反應,摸了摸我的頭。
母親也總是這樣,也許在她們眼中,我還是個小孩子吧。
這種心情和感覺……有時候會讓我覺得胸口一緊。
無論是會改變的事物,還是不會改變的事物。無論哪一方我都不想捨棄。
在視線的邊緣,我看到社妹的光出現在房間角落。
她蹲在小剛旁邊,好像在……看上去像是在和它說話。
因為社妹的頭髮會發光,晚上只要稍微有點動靜,就能知道她在哪裡。
「那隻小狸貓,讓我想起抱月小時候」
「誒~,是嗎?」
是的。
了解我小時候的人,大都會這麼說。像是動作,或是跑步的方式。
甚至連我自己都有這種感覺。
「所以良香這麼疼她」
「是嗎」
我有被母親那樣疼愛過嗎。……唔,也許有吧。
我倆都是很難坦率地說出這種話的性格,所以肯定不會表現出來吧。
雖然我對安達說要好好複習,而我自己卻完全沒有這麼做,就這樣迎來了就寢時間。
我和妹妹一起與往常一樣並排躺在被窩裡。同一個房間的角落,會發光的傢伙和小剛在那裡。
社妹在房間角落和小剛靠在一起,縮成一團睡著了。明明有床鋪,她卻睡得很舒服,彷彿在那裡睡覺是很自然的。微微發出的光帶著水色,讓小剛的臉浮現出來。從遠處很難分辨小剛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不斷轉動的電風扇聲音和夜晚的天花板重合在一起,我慢慢地呼了一口氣。
晚上睡覺早上醒來,有時我會突然對這件事抱有疑問。
真的能保證可以醒來嗎,我彷彿陷入了鬆開原本緊握住的網的心情。
或許我會就這樣再也無法恢複意識。不過,失去意識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呢。忽然睡著,回過神來才發現時間已經流逝,而我無法想像『回過神來』永遠無法到來的情況。就連失去意識,也是以擁有意識為前提才能成立。
偶爾思考這些,心情就會變得非常煩躁。
就這樣,我在找不到出口的箱子里不停打轉,然後睡著了。
剛起床時腦袋非常沉重。用『居然醒了啊』來表達這種醒來的方式比較合適。
還很瞌睡的時候強行起床,腦袋會持續有種溺水的感覺。
要不要睡個回籠覺呢,我擦掉額頭上微微滲出的汗水,最後還是決定先去解渴。我掀開薄被,盡量不發出聲音,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
我走向廚房,漱了漱口之後,一口氣喝下杯里的麥茶,腦袋裡的霧靄也慢慢散去。在周圍的世界中稍晚一步迎來真正的黎明。匍匐著的睡意也消失了。
隱約可以從遠方聽見蟬鳴聲。
清晨理所當然地到來。
不過現在要叫醒大家還太早了,做什麼好呢,我在外廊走來走去,就聽見了「唰啦唰啦」自己配音的擬聲詞。也許是草叢沒有茂盛到可供撥開的程度吧。
隨後她便從庭院的樹蔭下現身。身上已經穿好狸貓裝了。
「……你以為是真的狸貓出現了嗎?」
「是啊是啊」
「哇~」她高興地舉起雙手跑了過來。
「希望你能發出點腳步聲啊」
她平常就是一臉若無其事的飄浮著,所以漂浮著移動應該很容易吧。真容易啊。我抱起狸貓,考慮到大家還在睡覺,於是走向玄關。
「早上好」
「早上好,我們去散步吧」
「好~」
在我抱著她的期間,社妹嘴裡發出「噠噠噠」的腳步聲配音。好慢。
「老爺爺教了我狸貓的行為動作,所以馬上實踐一下」
「你是為了讓我看這個才早起的嗎」
「呼呼呼」
真是個有意思的傢伙。
我讓社妹穿上草鞋,然後再次抱起她,一起走到外面。出來之後才忽然意識到,我還一直抱著社妹。因為她實在太輕了,讓我習慣性地就這樣抱著她走。算了也行吧,我帶著狸貓踏上外面的碎石。
「我沒怎麼見過狸貓唉」
「是哦~」
我過去也經常和小剛一起到處遊玩,但不記得看到過狸貓。
「要是能見到的話我想問問它們的生態」
「……你果然能聽懂動物說的話吧?」
「吼吼吼,其實我完全聽不懂」
「你呀」
我戳了戳她的臉頰,她好像很癢的樣子扭動身體。
「哈哈哈」我笑著,看著她那碰不到地面的小腳和大尾巴,突然注意到。
「你是不是比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小啊?」
「這是有訣竅的哦」
「怎麼可能有啊」
「或者說,是島村小姐變大了」
「那倒……也不會吧」
我一瞬間差點就要相信了。「我和你認識還沒有那麼久遠啦」,我笑著說道。
我長高了嗎,自己很難察覺,於是我抬起頭,彷彿在用目光追逐著。
經常和我在一起的安達身高比我高,而且我們之間的身高差似乎還越來越大,所以自己長高的感覺很稀薄。
不過我確實有在長大。畢竟小剛看起來比過去要小。
但那不只是因為我在成長,也有其他各種因素疊加在一起的原因。
以前的我天真無邪,個子很矮、腿也很短,但若是全力奔跑,一定也能輕鬆超越現在的我。
小剛當然理所當然地跟上來,但那時候,它是怎麼想的呢。
它感到開心嗎?
還是說無奈地陪我玩呢?
要是我能完全了解小剛心情的話。
啊,總覺得……這種胸口被抓傷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呢。
能和小剛說話這種事,如果是過去的我,一定會滿面笑容地接受吧。
和害怕不一樣。這種不穩定的心情更接近於無法釋然。
答案未必總是能拯救一個人。
「唔唔,有人的氣息」
「是嗎?」
「不是狸貓呢」
我順著看起來很遺憾的社妹視線看去,就看到隔壁家的停車場上放置著桌子和椅子,有個小巧的人影坐在那裡。
那個人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目光,現在正用雙手撐著臉頰,模仿著遠方傳來的蟬鳴聲「唧——唧唧唧——」。她是隔壁家的姊姊,我來這裡的時候常常陪我玩。然而現在,她看上去卻不像大姊姊了。為什麼對方的年齡會看起來比我小很多呢。她還是和記憶中一樣的身高和娃娃臉,皮膚也很光滑,像個小孩子一樣。
她綁著頭髮,髮結上還掛著一個寫著『實習中』的牌子。我之前好像也見過,那個到底是什麼。而且她在做什麼呢,我從遠處看著她,她似乎也玩膩了模仿蟬叫,重新坐好,隨口說道。
「擺攤啦,不來一個嗎~」
原來是要賣東西啊,而且還是這麼一大早。
她的可疑程度簡直可以與我身邊這個奇怪的生物相媲美。我與這位可疑的姊姊四目相對。
「不來一個嗎~」
她咚咚咚地敲著桌子招呼我。要是沒和她對上眼,我真想假裝沒看見直接離開。「是什麼呢」,我懷裡的狸貓說著,便溜下來跑了過去,我只好跟在她後面。而且這隻狸貓又忘了發出腳步聲。
「不來一個嗎~」,她的桌子上並排擺著三個茶碗,沒有任何裝飾就這樣迎接我們。紅色,藍色,以及水色。線條般的色彩點綴著略顯粗獷的茶碗。這就是要賣的東西嗎。
「沒想到真的會有人路過」
「哦」
「你是月見妹妹吧」
每次和她見面,我的名字就會離真名越來越遠,就像衛星一樣。
「算了,就這樣吧」
雖然我是負責扮演肉的。
「然後,這位……是狸吉吧」
「確實是狸貓沒錯呢」
因為正在變裝,所以被當成狸貓會無條件感到高興的奇怪生物。
「怎麼樣,要不要買一個。這裡是太陽一升起就會收攤的夢幻攤販哦」
「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賣東西的樣子」
「反正就算是白天,也不會有人經過這種地方」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大清早豈不是更加沒人來。這攤販只是做做樣子的吧。
「順帶一提,這些都是我做的哦」
「唉~,你是陶藝家嗎?」
「就像這樣,像這樣」,姊姊說著實際演示給我看。看起來只像是在轉陀螺。不過,這位姊姊原來是陶藝家啊。雖說她以前用紙給我折過手裏劍。
這麼說來,我想起之前隔壁的老爺爺曾給我看過他孫女做的茶碗。
原來是這樣,我將事情聯繫起來了。
「現在還有賣相的只有這三個了」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得意。不過,能做出三個可以賣的茶碗,或許真的很厲害。
狸貓趴在桌子上,戳了戳茶碗。
「特價哦,三個五百日元」
確實很便宜,或許吧。可就算買這麼多茶碗,也用不上。
「單賣呢?」
「嗯,大概一百日元左右吧」
「難道不是分開買比較划算?」
聽我這麼一說,大姊姊開始掰手指計算。「哦哦」,她點了點頭。
「不來一個嗎~」
被無視了。
「我每天都在夢想著,總有一天這些能成為巨匠的夢幻初期作品,變得價值連城」
「你充滿了夢想呢」
「哦吼吼~」,她只是發出笑聲,表情沒有變化。
算了,畢竟以前受過她的照顧,作為報恩要買也不是不行。可是。
「啊,我沒帶錢包」
除了手機和換洗衣物以外,我什麼都沒帶。都放在家裡呢。
「我這裡沒有電子支付哦」
「嗶嗶~咔咔~」她恐怕是本人都電子化了。
「那就當作我們沒有緣分吧」
「哦嗚~」
她發出了海狗般的悲嘆。現在回家跟外公外婆要零花錢也不太好,正當我對決定對這隻陸地上的海狗捨棄不管時。
「那麼我借給你錢吧」
「啊?」
意外的傢伙說出了意想不到的提議,讓我嚇了一跳。
狸貓拍了拍看起來不太可靠的肚子。
「呼呼呼……我有把媽媽女士偶爾給我的零花錢存起來哦」
「這隻狸貓意外地有計畫性呢」
或許比我更有計畫性。
「所以請拿著這些錢」
狸貓扭動身體,從布偶裝里拿出五枚一百日元硬幣。
我拿在手上確認,確實是普通的硬幣。大概是由於社妹皮膚的原因,硬幣摸起來像雪一樣有點冰涼。我把五枚硬幣疊放在手掌上用力握緊,硬幣也沒有融化。
「那麼我就心懷感激地借用了」
「好」
沒想到我會有向這隻狸貓借錢的一天,真的沒想到。
「那麼這些給你」
我把硬幣遞出去,姊姊「唔~」地低吟著,手握百元硬幣。
「第一個買我作品的人居然是月見妹妹和狸吉……」
「吼吼吼,很有幸能第一個購買呢」
「之後錢應該不會變回葉子吧?」
狸貓只是笑著。
「不過賣出去了也是事實。耶~」
姊姊沒什麼感動的樣子,舉起雙手歡呼。看來與稚嫩的容貌相反,她也許不太擅長表達自己的感情。感覺和安達有點像。
我接過三個茶碗,說道「這個給你」,把水色花紋的茶碗遞給社妹。
「我可以收下嗎?」
「本來就是用你的錢買的啊」
聽我這麼一說,社妹摸了摸茶碗表面,笑著說道「也是呢」。
「機會難得,來拍個紀念照吧」
姊姊拿出手機,迅速擺出架勢。
我和社妹稍微拉開距離,各自拿著茶碗,拍了一張照片。
狸貓的尾巴一直在開心地搖來搖去。
「這傢伙有時候不會被拍進照片里,最好確認一下哦」
「什麼,這個明顯的未確認生物」
她一邊感到驚訝,一邊完全沒有確認就收拾起桌椅。「沒想到能賣完啊」姊姊說著,用笨拙的腳步跳著離開了。
「像是章魚腿的動作……」
雖然只是短暫散步,但拿著茶碗到處走感覺會不小心摔落,所以我決定抱起社妹回家。
「什麼時候還錢都行哦……呼呼呼」
「你好得意啊」
「我的目標是成為都市人情派狸貓哦」
「再怎麼說這裡也不是都市啊」
剩下來的一個給安達當作伴手禮吧。鮮艷奪目的深藍色,感覺很適合安達。
我沒有能夠評價成品好壞的審美眼光,只是撫摸著表面,說道「好漂亮啊」。
……總之,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月見妹妹,狸吉,和姊姊。
直到最後我都沒有想起姊姊的名字,然而卻在其他的地方看到了。
這個茶碗真正變得值錢的時候,那是不久之後的事了。
「小社妹,還要再來一碗嗎?」
「如果可以的話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迅速地把午餐時就開始用的水色茶碗遞給外婆。之前裝的滿滿一碗飯,現在卻消失地一乾二淨。
母親看著她們之間的對話,笑著提出忠告。
「要是喂這傢伙吃東西的話,她也會出現在這個家裡哦」
「這聽起來可真不錯。吃吧別客氣,隨時歡迎你來玩」
「呼呼呼,那我就都接受吧」
毫不猶豫就接受盛情款待的狸貓,正在把海苔碎撒在新的一碗米飯上。
她真的會如同字面意思一樣隨時出現,外婆真的理解了嗎。
不過,若是來都來了,外婆也應該會省去理由而感到高興吧,畢竟她是那種母親的母親。
吃完午餐,父親懷著成為釣手的志向,繼昨天之後再度踏上旅程。順便一提,昨天他當然只帶了除了水之外就空空如也的水桶回來。他似乎滿足地說道『能被我掉到的魚是沒法在野外生存的啊』,所以今天他大概也會以同樣的結果回來吧。
對此,母親則針鋒相對地說道『我可是徒手抓魚長大的』。我覺得她真有可能是那樣。
之後,妹妹和母親還有外婆又在一起玩了起來,從稍遠的房間傳來熱鬧的交談聲。母親的聲音無論在哪裡都是最大的。除了被她糾纏的時候都不會讓人感到不快,唔,畢竟是我的母親。
而我還是坐在外廊上眺望庭院,喝著麥茶。
電風扇的風將頭髮從背後吹起,偶爾會拂過臉頰。
看著庭院里的樹木就能平靜下來,也許我的感性也稍微偏向鄉愁了吧。
小剛在哪裡休息呢。
「……………………………………」
「唰啦唰啦」
「…………」
聽到了自己配音的擬聲詞,從聽到聲音的階段我就知道是誰要出現了。
繼早上之後,狸貓又一次從樹後登場。
「你以為是野生狸貓了嗎?」
她一臉得意地問我,令我不禁莞爾。不過。
「你早上問過這個了吧」
「不能問同樣的嗎,唔……」
她頗為感慨地擺出一副「真是深奧啊」的表情。然後雙腳輕快地走到我旁邊坐下。
不過狸貓的登場模式也沒有那麼多種類,所以社妹的說法也對。狸貓的登場模式算是什麼啊。
「要喝茶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哦」
狸貓伸腿坐著悠閑喝茶的樣子,讓我感覺自己也成了這隻狸貓的同伴。狸貓。社妹。其實是外星人,大概吧。
明明能和外星人說話,卻沒有辦法和狗說話,總覺得挺怪的。
和這隻狸貓不一樣的氣息來到我的身旁。
是小剛,它靠在我的旁邊。
「怎麼了嗎?」
我摸著靠過來的小剛的背。小剛沒有閉上眼睛,而是抬頭盯著我。
它好像想要說什麼,但我當然聽不懂。
雖然我們是朋友,我覺得是朋友,但小剛又是怎麼認為呢。
不知為何我越來越焦急。繼去年之後的再度見面,比起喜悅卻更讓我感到焦躁。那種讓我無法平靜的心情,正是現在這種不安定情緒的本源。
可如何平息這種情緒,又該向何處傾訴,我不知道。
小剛叫了一聲。
我卻沒辦法理解它的聲音,讓我感到目眩。
彷彿是要為這種氣氛打開一個洞一樣。
社妹張開了她那薄薄的嘴唇。
「來玩吧」
就像是小剛直接和我說話一般,令我視野飛散。
意識一下子被拉走。
腦袋裡的東西被晃得如同失去了立足點一樣彷徨著。
社妹微笑著說道。
「我覺得它好像在這麼說」
「 啊」
勉強掛在下嘴唇的心聲。
心靈和眼睛都在顫抖。
強烈而激烈得似乎要把身上的一切都甩下來。
喉嚨像是強忍著一般,發出嗚嗚的悲鳴。
胸口彷彿塞滿了氣泡,一下子變得難受起來。
忍耐終究破裂,嘴角像是快裂開了一般,我埋下頭。
我抱著膝蓋,壓低聲音哭了出來。
雖然每一次我都不願承認,總是含糊帶過,但這次我接受了。
淚水不停地湧出。
像是要把一輩子的分量都流干一樣。
我用力握住膝蓋,力氣大到彷彿骨頭都會從手背上刺出來。
我不知道為何心會如同撕裂般疼痛。無法掌握全貌的巨大圓形物體在自己心中膨脹而溢出。肩胛骨彷彿要脫落一般,從根部開始搖動。
我整個身心都在哭喊。心靈了無視聲音、喉嚨和大腦,直接留下眼淚。
蟬鳴聲要是再大一些就好了。
希望它能將我包裹住,令我的哭聲不會被任何人聽見。
止不住的哭聲,但那絕不是悲鳴。
不久之後。
就像是蟬逐漸停止鳴叫,又或是習慣了疼痛一般。
我逐漸適應了哭泣。
我哭著慢慢抬起頭。
在我哭的時候,社妹什麼也沒有說。
只是像睡著了一般,老老實實地坐在我身邊。
我摸著這隻狸貓的頭,姑且說道。
「……剛才的事情,要對大家保密哦」
「呼呼呼,我口風很緊哦」
「好好好,一直都很緊」
我拉著小狸貓的臉頰,她那軟乎乎的臉頰絲毫不會讓人覺得討厭。
「……謝謝」
「畢竟我是要立志成為人情派狸貓呢」
她好像放棄都市了。
眼睛還是像被揉過一樣痛。溢出的眼淚帶來了強烈的刺激。充滿暴力感的淚水停不下來,彷彿要讓眼球裂開一樣,不過那也只像是在打破自己的外殼。
意識的混亂逐漸消散,胸口也不再煩悶,只留下高昂感與輕盈的四肢。
自由充滿了手肘,輕鬆撥開逼近的熱氣。
就連聲音都像淚滴一樣散落出來。
就像是將它放在自己小小的背上,任由搬運。
「來玩吧」
帶著鼻水的聲音充滿了感情,甚至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我摸著小剛的背,站起身準備出發。
單手拿著麥茶的狸貓留在原地,目送著我。
我來這個家是要做什麼。
當然是來玩的,和小剛。
和親友。
我從心底想要盡情地玩。
所以我帶著小剛,踏上出發的腳步。
把尚未乾透的眼淚留著走廊,前往太陽之下。
我抬頭仰望,彷彿要將這耀眼而灼熱的天空吸入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這樣,兩宿的返鄉之旅過去了,我在回家之前還確認了好幾次眼睛有沒有腫起來。當然是腫了,畢竟哭的那麼傷心。
感覺安達很快就會來我家,在此之前我要先想辦法矇混過去。
要是讓焦急的安達再多等一會兒,我也會有點不好意思。
啊,不過想見安達的心情,在我心中也不斷開始湧現。
這樣的心情,坦率面對就好,我學到這一點,就要回到安達身邊了。
我在玄關穿好鞋,看向敞開的大門。早已在車子前面等待的父母,應該說是母親,正揮著手催促我快點過去。
「哎呀,怎麼沒看到狸貓的身影」
「有人在叫我嗎嗚啊~」
社妹打開玄關附近的卧室門,發出並不怎麼痛苦的慘叫。
「你這是原本想要英姿颯爽的登場,結果太用力,肩膀撞到了還沒完全打開的門」
「您真是明察秋毫呢」
「哈哈哈」
我以前也做過這樣的事。為什麼連這種奇怪的地方她都很像我呢。
既像是有意的,又像是單純的巧合。
……不過,這裡畢竟是超出人類理解範圍的廣闊世界。
就算是某處存在著和我很像的外星人,或許也不奇怪。
「小社,要走啦~」
「來了~」
妹妹招了招手,被單手抱起的狸貓一邊嬉鬧著,一邊被妹妹帶走。感覺她包袱布里的東西都要比她本人重。我目送著她們,獨自留在玄關。
回頭一看,發現外公外婆來送我了。
「年底再來吧」
「嗯」
外婆的聲音總是那麼溫柔。
「今年你要考試吧?加油哦」
「我會加油的」
外公的聲音總是令人心情放鬆。
和外公外婆打完招呼之後。
我緊緊抱起了一同來送我的親友。
「我還會再來的,下次也一起玩吧」
我貼近它,好好地記住了它的體溫之後,聽著小剛的回應,與它告別。
我很期待,由衷地期待下次見面。這種期盼,甚至令我落淚。
我並無惋惜地離開外公外婆家。走向在停車場等候的家人身邊。
我大幅擺動手腳,切開彷彿會濕潤肌膚的空氣。
背包很輕,腳步如同夢境般輕盈,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前行了。
要是現在開口說話,感覺會發出比蟬還要吵鬧的衝動。
它在我的身體中循環往複,讓我充滿無限活力。
小剛總是能給我活下去的力量。
我好喜歡它。
我想再見到它。
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回家吧。然後,再來到這裡。
緊緊握住那盡情玩耍,無暇恐懼的心情。
於是從這個夏天開始,並非野生的狸貓開始經常出沒。
不用任何說明就能超越距離的概念,像是打個招呼一般就能前往那個家,前往那片景色。
沒有任何顧慮,沒有任何拘束,隨心所欲自由自在。
不受束縛,僅僅是與朋友見面的狸貓。
可以和我的親友一起度過時光的社妹。
我有一點……非常地羨慕她。